「當殺人犯的兒子並沒有罪,」他說,「有罪的只是殺人犯而已。如果那孩子是優秀而有前途的,自然可以嫁。」他凝視她,稍稍有些擔心了。「你並不要外面那個年輕人嗎?」他問,「你真要嫁一個殺人犯的兒子?」
「差一點。」她說,眼裡掠過一絲成熟的憂鬱。「那是個好男孩,爸,我想,我差一點愛上了他,或者可以說,幾乎愛上了他。但是,他不要我。他愛自由更甚於愛任何女孩,那是個天生的孤獨者,也是個奇怪的天才。」她眼裡那絲憂鬱很快地消失了,抬起頭來,她微笑地看著陸士達,眼中重新流露出青春的光彩。「人,是為被愛而愛的,是為被需要而愛的。沒有一個女人,會願意自己成為一個男人的羈絆和累贅。愛是雙方面的事,要彼此付出彼此吸收。我費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瞭解到一件事,崇拜、欣賞、同情……都不是愛情。狄更斯筆下的《雙城記》只是小說,愛情本身是自私的。要彼此佔有,彼此傾慕,彼此關懷,彼此強烈地想結成一體。所以,古人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把愛情形容得最好。而秦觀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只是自我安慰的好詞而已。如果每對相愛的人,都不在乎朝朝暮暮,人類就不需要婚姻了。」
陸士達憐惜地用手撫摸雅晴的頭髮,深刻地看著她的眼眉鼻子和嘴。他低語著:
「雅晴,你成熟了。」
「我付出過代價,」她看著父親,「我曾經痛苦過一陣子,認為自己簡直是被遺棄了。」她想起萬皓然,把吉他瀟灑地往背上一甩,頭也不回地走往他的「未來」。
「為了那個殺人犯的兒子?」
「是的。但是,後來我想通了。那男孩面前有一長串的挑戰,這些挑戰才是他的愛人。事實上,他欣賞我,喜歡我,離開我對他可能是痛苦的,這痛苦本身也變成一種挑戰,他必須克服,他不能被任何女孩拴住,不論是桑桑,或是雅晴。」她又笑了,眼光明亮,「爸,他有一天會很成功。」
「我相信。」陸士達說,「你談了很多那個殺人犯的兒子,你是不是該談談外面的年輕人了?」
「爾旋嗎?」她長嘆了一聲,揚起睫毛,眼睛變得迷迷濛濛的,柔得像水,甜得像夢。「我沒有辦法形容他,爸。他不是言語可以描述得出來的人,也不是文字可以寫得出來的人,他需要你用心靈去體會。」
「你體會了嗎?」
「是的。」
「怎樣呢?」
她眼裡的霧氣更重了,她唇邊的笑紋更深了,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是一聲又滿足、又幸福、又欣慰、又熱情的嘆息。於是,陸士達知道,他不需要再多問什麼了。這孩子在戀愛,她每根纖維、每個細胞都在愛與被愛的喜悅中。
他溫柔地扶著女兒的肩,低聲問:
「他知道你這麼愛他嗎?」
「不。只有你知道。」她說,「我在他面前,是很驕傲很矜持的。而且,我自己也才在這幾天的日子裡,才弄清楚的。」
他笑了。用手指滑過她小巧的鼻尖。
「我看得出來,」他說,「你有點兒小虐待狂,你在折磨那個男孩子,是不?」
她也笑了。
「我不知道。」她踮起腳尖,吻了吻父親的面頰,忽然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嚴肅地、鄭重地說,「爸,我到今天才知道我有多愛你。」
「哦?」陸士達感動地凝視她。
「你瞧,我把什麼秘密都告訴了你。你知道嗎?根據調查,大部分的兒女都不會把心事告訴父母,而寧可告訴朋友。」她頓了頓,又說,「我為前一段時間的事道歉,我高興你娶了——曼如,我叫她名字,希望你不生氣,因為她那麼小。哦,爸爸,你娶她要有相當勇氣吧?是不是?要應付她的父母,還要應付你那個有點兒虐待狂的女兒?你確實需要勇氣!」
陸士達笑笑,不知說什麼好。
「我為你的勇氣而更愛你,爸。」雅晴溫柔地說,「這就是——愛情。無論什麼東西都阻礙不了你們要結合的決心,這種勇氣,就是愛情。」
從陸家出來,已經是黃昏了。落日掛在天邊,又圓又大,彩霞把整個天空都燒紅了。雅晴坐上了爾旋的車子,心裡從來沒有這樣輕鬆過,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她一直哼著歌,雖然哼得荒腔走板,她仍然自顧自地哼著。爾旋開著車,一面悄眼看她。除了她那閃亮的眼睛那紅潤的雙頰之外,他只看出她的喜悅。他很懷疑,什麼事使她這樣興奮,這樣快活呢?終於,他忍不住地問了出來:
「你和你爸爸關在房間裡,談了好久好久,差點害我在外面悶出病來。你們都談些什麼?」
「真的要知道?」她問,聲調怪怪的,眼神也怪怪的。
爾旋更加疑心了:
「真的要知道!」
「你敢聽?不後悔?」
「幫幫忙,」他喊,「不要賣關子吧!」
「我問我爸爸,有關我的終身大事!」她面不改色地說。
「呃!」他一驚,車子和迎面而來的一輛大卡車擦身而過。
雅晴拍拍他的膝:
「小心開車。」
「你爸怎麼說?」他掩飾不住自己的緊張。
「你應該先問我,我怎麼跟我爸說?」
「好吧!」他咬牙,「你怎麼跟你爸說?」
「我說——」她拉長了聲音,眼睛瞪著車窗外面。「如果我要嫁給一個殺人犯的兒子,你會不會嚇一跳?」
車子滑出了車道,差點撞上了路邊的一棵大樹。爾旋緊急煞車,車子發出「吱」的一聲尖響,車輪摩擦得冒出煙來。爾旋乾脆熄了火,雅晴正用手拍著胸口,一副天真無邪相,嚷著說:
「你怎麼啦?叫你小心開車!」
他瞪著她,恨不得咬下她一塊肉來。
「你騙人!」他說,「你不可能對你父親那麼說!」
「我發誓!」她一本正經地舉起手來,「如果我不是這麼問的,我馬上給車撞死!給雷劈死!」
他的臉色陰暗了下去,眼光陰鬱而懷疑。
「你爸怎麼回答?」他再問。
「我爸說,當殺人犯的兒子並沒有罪,有罪的只是殺人犯而已。如果那孩子是優秀而有前途的,自然可以嫁。」她回過頭來,注視著他,揚起了眉毛。「你看,我爸多開明多講理,他絕不像你家那樣,先考慮人家的身份背景出身……」
他的手握緊了方向盤,手指因用力而骨節都凸了出來。他仔細看她,陰沉沉地說:
「你有沒有撒謊?」
「我說過,我絕沒撒謊!」她正色說,「我們一直在談他,談萬皓然,我告訴他我對萬皓然的感情……談了很多很多,我想,不必一一轉述給你聽!結論是,我告訴爸爸,萬皓然一定會成功!」
他咬緊牙關,悶不開腔。車子裡有一陣短暫的沉寂。落日已經很快地墜下了,天邊還剩下最後的一抹霞光。他忽然發動了車子,前進又倒退,速度快得驚人。她慌忙抓住他的手,說:
「停住車子,我還沒說完呢!」
「不想聽了!」他繼續發動車子。
「你會想聽的!」她叫著。「停好車,我們談完再走!停車!我還有話說!」
他停住車,瞪著她,呼吸急促。
「說吧!」他按捺著自己,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了。
不能再開玩笑了。雅晴看著他,不能再「虐待」他了。陸雅晴啊,你是個小虐待狂!
「這是我們父女之間第一次溝通,你信嗎?」她認真地說,面色凝重而誠懇,聲音低柔而清晰,「我們談了很多,大部分時間是我在說,他在聽。當我講完了萬皓然,他才問我,你是怎樣的人?我告訴他——」她的眼光幽柔而專注地停在他臉上。「你不是言語可以形容的,你需要用心靈來體會。」她悄悄地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小心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爾旋,我有時是很糊塗的,我有時不太弄得清自己的感情,不過,我分析過,當初引誘我走進桑園的最大魔力,是——你。爾旋,」她再叫,眼光更柔了,聲音更低了,「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已經——得到我了?」
他屏息片刻,眼光不信任地,閃爍地,深幽地盯在她臉上。他的呼吸更急促了,渾身的肌肉都僵了,他的手指痙攣地抓著方向盤。
「雅晴,你的意思是……」
「傻瓜!」她叫了出來,「我愛你!我一直愛的就是你!」
他定定地坐了兩秒鐘,然後,他撲向她,一下子就把她拉進了懷中,他瘋狂地吻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面頰,她的下巴,她的脖子……她掙扎著,叫著:
「別鬧,爾旋,車子外面有人在看暱!」
「讓他們看去!」他喊著,終於把嘴唇移往她的嘴唇,「如果他們從沒看過男女相愛,那麼,就讓他們開開眼界吧!」
他把炙熱的唇蓋在她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