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奶奶低語,「你確實騙過了我。」
「那麼,我什麼時候穿幫的?」
奶奶微笑了一下,眼光又溫柔、又疼愛、又親切、又慈祥地停駐在雅晴臉上。
「讓我告訴你,孩子。我早就猜到桑桑已經不在了,在你出現以前,我就猜到了。」她的聲音低柔,眼光有些迷濛起來,「當那兄弟兩個急匆匆地趕去美國,我就知道不對勁了,很少有事情能讓他們兄弟兩個都放下工作,一起在國外跑的。而且,桑丫頭那副拗脾氣,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兄弟倆從國外回來,編了一大套話告訴我,我也半信半疑,但是,從此,桑桑只寫信回來,而不打電話了。唉!你想,桑桑怎麼可能一連三年之間,連個長途電話都捨不得打呀?」
雅晴呆望著奶奶,心裡又迷糊又茫然又惆悵。她想著那兄弟兩個,想著蘭姑、紀媽,他們千算萬算,畢竟有算不到的事情!
「而且,」奶奶繼續說了下去,「我經過了太多的變故,太多的生離死別,我比任何人都敏感。寶貝兒,你奶奶雖然老了,並不糊塗。再加上,祖孫之間,天生有種血緣關係,有種心靈感應。我猜到她去了,不管是怎麼去的,她一定不在了。可是,孩子們既然那麼刻意地瞞我,我也就裝聾作啞,反正,奶奶也這麼一大把年紀了。總有一天,我也會去那兒,去和他們團聚。」
「奶奶!」雅晴喊。
「好,」奶奶笑了笑,握緊雅晴的手,「咱們不說那些傷感情的事。讓我告訴你吧,你那天猛然出現在我面前,確實把我嚇了好大一跳!你那麼像桑桑,說話、舉動、又哭又笑又鬧的勁兒……噢,孩子,你真的騙過了我,我以為我錯了,我的桑桑並沒有死,她回來了。哦,我真的好開心好開心哇!你怎麼演得那樣真呀?你怎麼會撲在我懷裡哭呀?」
「我沒演,奶奶,」雅晴認真的說,「我一見到您,那麼慈祥,那麼敦厚,那麼可愛的樣兒,我的眼淚就自然而然地來了,我是真的哭了。」
「好孩子,」奶奶用手摸著她的頸項,「你是又善良又好心又熱情的女孩。只有你這麼好的孩子,才會接受這兄弟兩個荒謬的提議……」
「還有蘭姑。」雅晴說。
「唉,蘭丫頭!」奶奶嘆著氣,忽然一本正經地對雅晴說:「答應我,你以後要特別對你蘭姑孝順點兒,這孩子為了桑家的老的和小的,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犧牲了!」
「奶奶!」她再喊,心裡更迷糊了。
「我告訴你吧,」奶奶回到原來的話題,「你是騙了我一陣子,什麼吉他風波啦,什麼永遠不唱歌啦,哎,你真把老奶奶哄得團團轉。可是,後來,我越想越不對了,越想越不可能。但是,你又活生生是我的桑丫頭!我心裡知道總有些不對勁。然後,有一天,我在爾凱的抽屜裡發現一封信,一封他假裝桑丫頭寫給我的家書,一定因為及時發現了你,這封信也忘了毀掉。我不服氣了,再繼續找,於是,我找到了一些全是洋文的信件,我到了一趟臺北郵局,請那兒一位好心的小姐幫我翻譯出來,所以,孩子,我都知道了,我的桑丫頭是真的不在了。」
雅晴呆望著奶奶,眼裡頓時湧上了淚水。
「對不起,」她哽塞地說,「對不起,奶奶,我不是惡意要來欺騙你的。」
「別哭,別哭。」奶奶慌忙說,像她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用衣袖去擦拭著她的眼睛,一面急急地說,「你可不能掉眼淚,你如果掉眼淚,奶奶也要哭了哇!」
「好!我不哭。」她擦乾了淚痕,再望向奶奶,「你回家居然沒有說!」
「唉!孩子們用了那麼多心機來讓我開心,如果我說穿了,會多傷他們的心呢!而且,說真的,我當時並沒有不開心,我反而很高興。桑桑去了,是我老早就懷疑的事,也是件不能改的事實……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如果去哀悼已經失去的人,不如把這份感情用來憐取眼前的人?」
「是的,你說過!」
「記住這句話!在每個人的生命裡,都會失去一些的!記住它,對你將來也會有很大的幫助。」奶奶說得口都幹了,雅晴端了杯水,送到她面前,讓她喝了兩口,然後,奶奶又說了下去。「事實上,真正穿幫的並不是你,最引起我懷疑的是爾旋,他行動古怪,整天那兩個眼珠子,就跟著你轉。哎,寶貝兒,奶奶是老了,人越老,經驗也越多了。那孩子是著了迷呢!幾時聽說過,哥哥會對妹妹著迷的呀?」
雅晴的臉發熱了。
「奶奶,你什麼時候證實我是假的了?」
「九月中。」
「噢,」她愣住了,「這麼說來,你老早老早就已經知道了?」
「是的。」
雅晴揚著睫毛,定定地看著奶奶,心裡湧上一股難以形容的情緒。這些日子來,她演戲,爾旋演戲,爾凱演戲,蘭姑和紀媽統統聯合起來演戲……她卻再也沒想到,這裡面戲演得最成功的,居然是奶奶!大家都沒騙倒老奶奶,而奶奶卻把每個人都騙了!她望著奶奶,看得發呆了。
「怎麼了?」奶奶推推她。
「我在想……我們……都不是你老人家的對手。」
奶奶居然笑了起來。
「讓我告訴你,裝糊塗比什麼都容易。」
「那麼,奶奶,為什麼你不繼續裝下去呀?讓我也得意一下,我演得好用功啊!」
「寶貝兒,」奶奶收起了笑,鄭重而又誠懇地說,「我可以對他們再裝下去,讓他們開心,對你,我不能再裝了。奶奶有些知心話非跟你說不可,你也知道,我已經多拖了好些日子,我怕再拖不了多久,奶奶就沒機會跟你說了!」
「奶奶!」她再度驚叫。
「哦,是的,奶奶也知道,」她瞭解地看著雅晴,「李醫生跟他們聯合起來騙我,其實,我心裡都有數!」
雅晴目瞪口呆,簡直說不出話來了。
「讓我快些說吧!」奶奶拉著她的手,「否則,他們會懷疑奶奶為什麼把你留了那麼久。聽我說,寶貝兒,你有次生病了,爾旋有次撞車了,我不再追問你什麼。當你生病的時候,爾旋那個呆子就坐在你房門口扯頭髮……寶貝兒,我知道你遇到了萬皓然。那姓萬的孩子和我們桑家像是結了不解之緣。以前是桑桑,現在是你。」
雅晴怔怔地坐著,不說話。她不知道,還能有什麼事情,是這個老太太所不知道的。
「你明白,桑桑是我的心肝,是我的命根子,桑桑對我有任何要求,我幾乎是有求必應。只有一次,我反對了她,就是她和萬皓然的婚事。」奶奶深切地凝視著雅晴,「當年桑桑太小,她不能瞭解。現在呢,你也捲進去了。知道嗎?當年,我見過萬老太太。」
「哦?」
「我和萬老太太談了很久,我也見過萬皓然。你必須明白,萬皓然確實非常可愛,他有股魔力,他有男子漢的氣概,他會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但是,會是世界上最令人痛苦的丈夫!」
雅晴聽得痴了。
「他是一隻鶴。一隻孤獨的鶴。你當然聽過鶴立雞群那句話,他和別的男人站在一起,他就比別人出色,這種男人,哪一個少女會不愛他呢?但是,他不會被婚姻拴住的,當他真正戀愛的時候,他不爭取,反而逃避,他怕愛情,怕婚姻……他從來沒有要娶過桑桑!我想,他也沒有要娶過你!孩子,」奶奶柔聲地問,「他向你求過婚嗎?」
雅晴搖頭。
「你瞧!這就是他!老實說,我很欣賞那孩子!我相信,全世界沒有一個女人能拴住這匹野馬!這種性格,也是相當讓人服氣的。好了,寶貝,我長話短說,」她把雅晴更近地拉到自己面前,「你會走進桑家來,你會讓我叫了你這麼久的寶貝兒,你會姓了咱們家的姓,你會叫了我大半年的奶奶,你會——讓我那個傻呼呼的孫子坐在你房門口扯頭髮——總算你和我們桑家有緣。孩子,我今天給你掛了一塊有‘桑’字的金牌,我跟你說了這麼多,只是想問你一句話:你肯不肯真正做我們桑家的人?」
雅晴滿臉通紅,低低地喚了一聲:
「奶奶!」
「你知道,我很害怕嗎?」奶奶說。
「怕什麼?」她不解地。
「萬皓然。」奶奶坦率地說了出來,「怕他在你心裡的分量超過了爾旋……會嗎?」
「奶奶!」她低下頭去,有些羞澀,有些矯情。
奶奶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仔細看她。
「你真像桑桑。」
「我保證,奶奶,」她含糊地說,「我不會像桑桑那樣做傻事,我畢竟不是桑桑。」
奶奶的眼睛亮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奶奶的聲音低啞而溫柔,「我打心眼兒裡愛你疼你,當你生病那段日子,我真是急壞了。哎,寶貝,不是我做奶奶的誇自己的孫兒,相信我,爾旋會做一個好丈夫。我看著這孩子長大,從沒見過他這樣失魂落魄,他一向也是驕傲的,也是有個性的,我還怕他永遠討不到老婆呢!但是,他對你,哎!」奶奶深深嘆息,「他那麼愛你,這份愛也值得珍惜吧!」
「奶奶!」她的臉更紅了。她輕輕把面頰靠在奶奶胸前。「我珍惜的,我一直很珍惜的!」
「那麼,你要真正做我們家的人了?」奶奶問,微笑起來,似乎沉浸在無比的幸福中,「奶奶老了,對人世已經沒有什麼希求了,但是,如果知道你會嫁給爾旋,我想,我就再也沒什麼遺憾了!」
「奶奶!」她責備地喊,面頰紅得像五月的石榴花。「不要這樣說,不要講那些喪氣話,讓我告訴你吧,我為萬皓然動過心,可是,我想,我一直愛著爾旋。您放心!」她壓低聲音,「我會嫁他的!」
「說清楚一點,」奶奶興奮地,「別忘了奶奶的耳朵已經聾了呀!」
「奶奶,」雅晴提高了一些聲音,熱烈地低喊,「你的耳朵根本不聾,你的眼睛看得比誰都清楚,你的心智明白,你的腦筋是第一流的……不過,你一定要逼我再說一次,我就再說一次:你是我的好奶奶!我答應你,我會嫁給他的,嫁給桑爾旋!行了嗎?我的老祖宗?」
奶奶笑了。那笑容又幸福,又滿足,又欣慰,又快活,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笑了。
三天以後,奶奶在睡眠中與世長辭,唇邊還帶著笑容,眼角還充滿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