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慧終於出院了。
深夜,盼雲獨自待在臥室裡。回憶著可慧出院回家的一幕。可慧,那活潑愛動的可慧,那天真任性的可慧,雖然腳上還綁著石膏,雖然她不能走路,她仍然弄了副柺杖,在室內跳來跳去,跳得奶奶心驚膽戰,生怕她摔倒。跳得翠薇亦步亦趨,在旁邊大呼小叫。只有文牧,冷靜地坐在沙發裡看著,一面笑著說:
「讓她跳吧!在醫院裡待了二十天,虧她忍受下來!現在,讓她跳吧!反正有個準醫生,隨時會照顧她!」
「也不能因為有高寒,就讓她摔跤呀!」翠薇嚷著,「何況,我看高寒也不會接骨!」
「他雖然不會接骨,」文牧說,「他是心臟科的專家!咱們可慧那小心眼裡的疑難雜症,他都會治!」
「爸爸!」可慧撒賴地叫。
滿屋子笑聲,高寒也跟著大家笑。盼雲不能不笑,她的眼光始終沒有和高寒接觸。
「高寒,」文牧拍了拍高寒的肩,「你說說看,你是不是專治可慧心臟上的疑難雜症!」
「我看,可慧的心臟健康得很,」奶奶插了句嘴,「倒是高寒的心臟有些問題。」
「怎麼?怎麼?」可慧天真地問,一直問到奶奶眼睛前面去,「你怎麼知道?他的心臟怎樣?」
「有些發黑。」文牧介面,「如果不發黑,怎麼會騙到我女兒呢!」
「爸爸!」
屋子裡又一片笑聲,高寒不經心似的走過去,和那正在給大家倒茶的盼雲碰撞了一下,他很快地看她一眼,她若無其事,面無表情地往廚房走去。
「我看,」高寒開了口,「發黑倒沒發黑,有些破洞是真的。」
「怎麼?怎麼?」可慧又聽不懂了,「怎麼會有破洞呢?什麼意思?」
「你撞車的時候,」高寒輕哼著,「我一嚇,膽也嚇破了,心也嚇破了,到現在還沒修好。」
「哼!」可慧笑得又甜蜜又得意,面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她跳呀跳地跳到父親面前去,瞪圓了眼珠子,鼓著腮幫子。「爸,這個人油嘴滑舌,很靠不住,哦?」
「是靠不住,」文牧說,「你別靠過去,就成了!」
「哎呀!」可慧大喊,「爸!你今天怎麼啦!」
全家都笑成了一團。可慧一邊笑,一邊又發現鋼琴了,又發現丟在牆角的吉他了,她叫著說:
「吉他!鋼琴!噢,高寒,我好久沒聽到你唱歌了,你唱一支歌給我聽,好嗎?小嬸嬸,拜託拜託,你彈鋼琴好嗎?我在醫院裡悶得快發瘋了!高寒,彈吉他嘛!彈嘛!小嬸嬸,你也彈琴嘛!」
盼雲怔在那兒。忽然聽到高寒說:
「好,你要聽什麼歌?」
「隨便什麼。」
「等我先喝口茶,好嗎?」
高寒說著,拿了茶杯到餐廳去倒開水。只聽到「哐啷」一聲,不知怎的,高寒把一瓶滾開水都傾倒在手上。他跳起腳來,疼得哇哇大叫:
「哎喲!燙死了!」
「你怎麼搞的?」可慧又急又心疼,拄著柺杖就跳了過去。「燙傷沒有?燙傷沒有?」她抓起他的手來,立刻就喊,「糟糕,很嚴重呢!又紅又腫起來了,當心,一定會起水泡。你呀!你——真不小心,倒杯茶都不會。何媽!何媽!曼秀雷敦!……」
整個客廳中一陣混亂。盼雲趁這陣混亂就溜上了樓。高寒什麼時候離開的,她不知道,她卻深深知道一件事,為了避免唱這支歌,他不惜用苦肉計。當時,她正站在熱水瓶旁邊,她親眼看到他怎樣故意把剛衝的熱水倒翻在自己手上。再也不唱歌了,難道真的他從此再也不唱歌了?她從衣領中拉出那獅身人面像,把嘴唇貼在那石像上。不行!她腦中飛快地想著:日子不能這樣過下去。再這樣下去,她和高寒都會瘋掉!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在臥室中踱著步子,忽然想起「家」來了。想起倩雲,想起爸爸媽媽,想起倩雲對她說過的話:「爸爸媽媽到底是親生父母,不會嫌你……」
是的,該回去了。做了三年鍾家的兒媳婦,換得了一顆滿目瘡痍的心。該回去了。但是,怎麼對鍾家說呢?怎麼對可慧說呢?鍾家由上到下,老的小的,都沒有任何人對不起她呀!可是……不管怎樣,鍾家是再也待不下去了。今天下午,如果她不在場,或者高寒會唱歌的,不是嗎?她在場,高寒是寧死也不會唱了。她該走了,讓高寒好好地、專心地去愛可慧,讓這一切都結束……
她從床底拖出了箱子,開啟壁櫥。她把自己的衣物放進箱子裡。然後,她想起來,她該打個電話回家去。她看看手錶,十一點多鐘了。她房間裡沒有電話,本來要裝分機的,文樵去了,她也無心裝分機了。現在她必須下樓去打。側耳傾聽,整棟房子靜悄悄,大家都睡了,可慧把每個人都鬧得筋疲力竭了。
她輕悄悄地溜出了房間,客廳裡暗沉沉的。只在樓梯拐角亮著一盞小燈。她赤著腳,走下樓梯,半摸索著,找到了茶几和電話,坐下來,她也不開燈,就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撥著電話,她知道:樓上只有文牧夫婦房間裡有分機,她希望撥號的叮鈴聲不要吵醒他們。
接電話的是倩雲。她顯然還沒睡。
「喂,姐,」她詫異地說,「有什麼事嗎?你怎麼這麼晚打電話來?聽說可慧出了車禍,你幫我向她說一聲,我忙著寫畢業論文,也沒去看她,她好了嗎?」
「是的,今天出院了。」
「噢,我知道她不會有事的,」倩雲咭咭呱呱的,「她的長相就是一副有福氣的樣子,不會有事的。喂,姐,她是不是在和高寒談戀愛?」
天!不要談高寒。她抽了口氣:
「倩雲,」她打斷了她,「我打電話是想告訴你,我明天回去。」
「上午嗎?我有課。你回家看媽媽爸爸嗎?你是該回來一趟了……」
「不不,倩雲。我並不是回家一趟,我是準備搬回家住了。長期回家了。你明天早上跟媽說一聲……」
「搬回家住?」倩雲叫了起來,敏感地問,「發生了什麼事?你和鍾家鬧彆扭了?……」
「不是。你不要亂猜。是因為……想通了。你不是一直要我回家住嗎?你——不歡迎我回家住嗎?」
「怎麼會?太好了!姐,你能想通真太好了!我明天不上課了,請半天假來接你!」
「算了,倩雲。我自己會回來,你別請假,我又沒有什麼東西,一口箱子而已,叫輛車就回來了。」
「你確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嗎?」倩雲懷疑地問,「老實說,我不太相信你是單純地想通了。鍾家怎麼說呢?」
「我還沒告訴他們!」
「姐,」倩雲遲疑了,「你很好吧?」
「我很好,真的。總之,明天就見面了,有什麼話,我們明天再說!」
輕輕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她在黑暗中坐著,心裡湧塞著一股難言的苦澀。半晌,她站起身來,正預備走開,客廳裡的一盞檯燈突然亮了起來,她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文牧正坐在客廳一角,靜靜地看著她。
「噢,」她驚慌地說,「你怎麼還沒睡?」
「坐在這兒想一些事。」文牧說,眼光緊盯著她的胸口,她隨著他的視線低頭一看,那獅身人面像正垂在睡衣外面,她慌忙把它藏進衣領裡去。文牧抬眼看著她的眼睛,低聲說,「所以你要回去?」
她輕輕地蹙起眉頭,沒說話。「盼雲,」文牧燃起了一支菸,走過來,把一隻手壓在她肩上。「我知道的,我都看在眼裡,我想,不只我知道,媽也有些明白。」她仍然不說話。
「請你原諒我,盼雲,」他溫柔地說,「天下的父母都很自私,可慧是個感情非常強烈的孩子,我不要她受傷。我一直怕她受傷。」
她背脊挺了挺,仍然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