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裡在罵我,」他低語,「你有種無言的反抗精神。唉,盼雲,相信我,我並不希望家裡發生這種事。剛剛我坐在黑暗裡,我就是在想你的問題。我不願可慧受傷,但是,我們全家都在讓你受傷。」
她還是不說話。
「怎麼?」他嘆了口氣,「恨我們?」
她望著他,搖搖頭。
「我不恨任何人,」她幽幽地說,「而且,我很感激你,自從文樵死後,你最照顧我。現在,我只求你一件事,既然你已經發現我要回去了。」
「什麼事?」
「幫助他們兩個,尤其是——高寒。給他時間,不要逼迫他,不要明諷暗刺,給他時間。幫助他,他真的需要幫助。」她嚥住了,兩滴淚珠從眼眶裡奪眶而出,沿著面頰滾落。
「哦,盼雲!」文牧輕喊。從口袋裡掏出了手帕,他激動地去擦拭她的面頰。「我多虛偽!多自私!多殘忍!我們實在無權讓你這樣痛苦!你並不欠鍾傢什麼,你又這麼年輕,如果能有個新開始,比什麼都好……」
「不,不,不要說了!」她啜泣著,憋了一整天的淚水忽然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他慌忙扶住她,急促而低聲地說:
「別哭,請你別哭!」
她把面頰埋在他肩頭,他擁著她,輕拍著她的背脊。在這一刻,她對文牧有一種親切的,半像父親,半像兄長的感情。事實上,在鍾家三年,她深深體會到文牧對她那種無言的照顧,也深深體會到,只有文牧比較瞭解她內心深處的感觸和哀愁。現在,高寒的事在兩人間一說破,她就恨不能對他放聲一哭了。因為,她不能對任何人說,不能對任何人哭。
他不停地拍撫她,急切地想止住她的眼淚,卻苦於無言安慰,苦於必須扮演自己的角色,一個保護幼雛的老鳥,他恨自己的虛偽和自私,恨自己和全家加在她身上的痛苦,甚至,恨那早逝的文樵!……有妻如此,怎捨得魂歸天國!他恨這一切。恨這一切加起來的結果——盼雲。一個孤獨無依,不知該何去何從的女人!
忽然間,他們聽到樓梯頂有一聲輕響,接著,客廳裡燈火通明,有人開啟了客廳中央的大燈。然後,是可慧尖銳的驚呼聲:
「爸爸!小嬸嬸,你們在做什麼?」
他們抬起頭來,可慧正拄著柺杖,站在樓梯的頂端,睜大眼睛對他們望著,好像他們是一對妖怪。盼雲驚跳起來,忽然發現自己的失態,文牧也慌忙推開盼雲。但是,遲了,都遲了。可慧的喊聲已驚醒了全屋子的人,翠薇衝到樓梯口一看,就開始歇斯底里起來:
「文牧!」她尖叫,「你這個混蛋!你下流!你卑鄙!你……你……」她開始高聲呼喊,「媽!媽!媽!你看見沒有?你看見沒有?我早就懷疑了!我早就發現他們兩個眉來眼去!守寡!守寡!這是什麼時代了?還有人年紀輕輕的留在鍾家守寡……」
「翠薇!」文牧低吼著,「事情沒鬧清楚,你不要亂吼亂叫!」
翠薇穿著睡衣直衝下樓,抓住了文牧的衣領。
「你還要怎樣才算清楚?你說!我知道,盼雲一進鍾家的門我就知道,你喜歡她,你一直喜歡她,你敢不承認嗎?」
「是的,我是喜歡她!」文牧火了,用力推開翠薇,「我喜歡她比你有思想,喜歡她比你懂感情,喜歡她沉靜溫柔,逆來順受……喜歡她懂得犧牲,同情她承受了所有平常人不能承受的痛苦……」
「文牧!」奶奶也扶著樓梯,顫巍巍地走了下來,指著文牧的鼻子說,「你瘋了是不是?你還不住口!大吼大叫幹什麼?想製造醜聞嗎?」
盼雲跌坐在沙發裡,忽然間,她覺得這一切可笑極了,覺得自己簡直在一個鬧劇之中,覺得連解釋都不屑於去解釋,而且,覺得又疲倦又乏力又懶洋洋的。她居然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把臉藏到衣袖裡去。
「你笑?你還笑得出來?」翠薇搖撼著她,「你怎麼笑得出來?你怎麼笑得出來?」
她繼續笑。怎麼笑得出來?因為這是一個鬧劇,一個天大的鬧劇!守寡的弟婦和哥哥相愛,這是現成的電影題材!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媽!放開她!」她聽到可慧的聲音,抬起頭來,她看到可慧一跳一跳地跳了過來,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媽!請你不要這樣!小嬸嬸已經快要暈倒了!」
盼雲望著可慧,又笑了起來。
「可慧,」她終於開了口,邊笑邊說,「我並沒有要暈倒,人的意志力非常奇怪,暈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十個暈倒的人有九個在裝腔,我還沒有那麼脆弱。你放心,我並沒有暈倒!」
可慧痴痴地看著她,眼淚在眼眶中旋轉。
「你為什麼一直笑?」她呆呆地問,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好像要試試她有沒有變成瞎子。然後,她又跳著走近她,仔細看看她,回頭對奶奶說,「奶奶,她有些不對頭,你們不要再說她了!」
「放心!」盼雲從沙發裡站了起來,想掠過這些人,走到樓上去。「我很好,我並沒有瘋!」
「你很好!」翠薇的一腔怒火,如野火燎原般一發而不可止,她衝了過去,抓住盼雲的胳膊,就給了她一陣昏天黑地的亂搖。「你這個無恥的、下流的東西!你居然說你很好!你是很好,你拆散別人的家庭,勾引別人的丈夫……你!你這個小寡婦……」
「翠薇!」奶奶厲聲喊,「住口!你在說些什麼?注意你的風度!」
「媽,你罵我嗎?」翠薇問,「你不罵她而罵我嗎?發生了這種事情,每個做太太的都該維持風度,是不是?當丈夫有外遇的時候……」
「翠薇,」文牧過來抓住了她。「你最好少胡說八道!你未免太糊塗了!是非好歹,你完全分不清楚,你根本——」他大叫,「莫名其妙!」
「我是莫名其妙,」翠薇仰著下巴,「我說錯了,你這是‘內遇’而不是‘外遇’!」
盼雲有些驚訝地看她,又想笑了!難得,翠薇也有一些機智和幽默感。她理了理頭髮,她的頭髮已被翠薇搖得亂七八糟。而且,很要命,她真的已開始發暈了。伸出手來,她做了個要大家安靜的手勢,說:
「不要吵了,我本來想明天和你們好好告別!看樣子,我無法等到明天!事實上,我的箱子都已經收拾好了,你們等在這兒,我上樓去拿了箱子,馬上就走!抱歉,」她望著奶奶,「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和你們分開,說實話,你們都很好,真的很好!奶奶,」這是第一次,她改口不叫奶奶為媽,而跟著可慧稱呼。「謝謝你愛護了我這麼多年,我或者有很不周到的地方,但是,還不至於讓你們家出家醜!您放心,奶奶。」
她不再看屋內其他的人,就轉身上樓去拿箱子。全房間沒有一個人再說話,也沒有人攔阻她。她上了樓,胡亂地把箱子扣好,換掉了睡衣。再抱起地毯上的尼尼,拎著箱子下樓,發現全屋子的人仍然呆在那兒,好像被催眠了似的。她往門口走去,回頭再看了一眼。
「再見!」她說。
「等一會兒!」可慧叫,撲了過來,由於撲得太急,又沒注意自己的腳傷,她一跤就摔了下去。文牧本能地扶住了她,她呻吟著,爬起來,完全不顧自己的傷痛,她半跳半爬地跑過去,拉住了盼雲的衣襟,盼雲回頭看她,她滿臉淚痕狼藉。「小嬸嬸,」她抽噎著說,「不管你做了什麼,或沒有做什麼,我都抱歉。我沒有安心要大叫,我只是餓了,想下樓找東西吃……」
「不用解釋,」她平靜地說,箱子放在腳邊,尼尼在她懷中發抖,她用手指憐惜地抹去可慧頰上的淚痕。「不用解釋!我沒有怪你!」
「可是,我怪我自己!」她恨恨地說,掉著眼淚。「我害你這樣子離開,不不,」她急急地說,「你不要走,小嬸嬸,你不要走!」
「可慧!」翠薇厲聲喊。
「放心!」盼雲抬頭對翠薇笑了笑,「我不會為可慧這幾句話就留下,這屋裡,」她四面張望,連何媽都被驚醒了,躲在廚房門口偷看。「似乎沒有什麼力量再讓我留下了。」她再看可慧,可慧那含淚的眼睛,那歉疚的神情,那依依不捨的模樣,以及那份說不出口的焦灼……都引起她內心僅餘的一抹依戀。她用手輕撫著她的面頰,她低低地說,「別哭,可慧,我走了,只有對你好。以後——要活得快快樂樂的,你——一直那麼好,不只自己充滿活力,還把活力散播給周圍每一個人。可慧,堅強一點,你這麼善良,我相信你會掌握住你的幸福。」
可慧仍然死命攥住她的衣襟,由於母親在場,她苦於無法說話,她喉中哽塞著,眼睛痴痴地看著盼雲,手指攥得牢牢的。
盼雲用手掰開她的手指,對她安慰地低語:
「傻孩子,又不是生離死別,怎麼這樣想不通呢?你只要想我,需要我,隨時打電話給我!」
可慧悄悄點頭,無可奈何地放開了手。
盼雲拎起箱子,聽到奶奶在叫:
「文牧,去給盼雲叫輛車!送她出去!」
怎麼?還派文牧工作啊?盼雲回頭看了奶奶一眼,奶奶那白髮的頭很尊嚴地昂著,那老眼並不昏花。她和奶奶很快地交換了一個注視,心裡有幾分明白,奶奶並不昏庸,奶奶也不老邁,但是,奶奶很精明很果斷,很知道如何保護自己的家庭。
她走出了大門,花園裡,一棵芭蕉樹被風吹得簌簌瑟瑟響。天上有幾顆寥寥落落的寒星。風撲面而來,已帶著深秋的涼意,她本能地瑟縮了一下,怎麼天氣一下子就變冷了?穿過花園,開啟大門,文牧始終一語不發,到了門外,她很快地攔到一輛計程車。
「盼雲,」他急促地說,「抱歉。」
她開啟車門,很快地上了車,仍然沒有再說話。車子駛向黑夜的街頭,她望著車窗外面,雙手緊抱著尼尼,到這時,才隱隱感到那種深夜裡被放逐的滋味。放逐!是的,她已經被婚姻、愛情、家庭……統統放逐了。她把面頰又習慣性地深埋在尼尼的長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