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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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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楚鴻志坐在盼雲的床前,他特地支開了倩雲和賀氏夫婦,他注視著盼雲。懇切而真摯地說:

「說吧!」

「說什麼?」她問。

「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我想說——」盼雲側著頭想了想,「人生是一場鬧劇。」

「我同意。」楚鴻志笑著。

「我想,我無論說什麼你都會同意。」

「那也不見得。你再說說看!」

「我說,我並不需要醫生。」

「對!你需要睡眠、營養、休息、照顧,和愛情。」

她驚動了,看著他。笑了。

「可惜,你這個醫生的處方里,很多藥你自己都配不出來!」

他也笑了,伸手拍拍她的手。

「讓我給你打一針,好好地睡一覺,等你睡夠了,休息夠了,精神也好了,我們再細細地討論我的處方里,有哪幾味藥沒配好!現在,最起碼我可以給你配前面三種藥!怎樣?」

「你要給我打什麼針?有沒有一種針藥名叫‘遺忘’,打了就可以把過去所有所有的事,都忘得乾乾淨淨。」

「你不需要那種針,那會使你變得遲鈍!」

「對了,我正希望遲鈍!」

他深深看她,準備著針藥。

「這管針藥打進去,包管你就會遲鈍!」

「遲鈍到什麼程度?」

「到睡著的程度!」

「哈!搞了半天,還是鎮定劑!你不覺得,我很鎮定嗎?不過……」她想了想,捲起衣袖,「打吧!能睡覺也是一種福氣!」

他望著她那雪白的手腕,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隱約可見。她那細瘦的手臂是楚楚可憐的。他給她紮上橡皮管,讓靜脈管突出來,一面把針頭插進去,他一面習慣性地找話題,以免病人感覺出打針的痛楚。

「你上次告訴我,有個朋友害了‘失憶症’,現在,她好了沒有?」

「她不會好的,」她很快地說,「我是她,我也不會好。楚大夫,你有沒有希望過失去記憶?」

「從沒有,我知道如何去面對真實。」

「你能讓你自己失去記憶嗎?」

「不能。」

「唉!」她嘆口氣,搖搖頭。「你也只是個凡人!」

「本來就是凡人,誰都是凡人!記憶是一樣很好的東西,有時會填補一個人心靈的空虛,有時也會帶來歡樂或痛苦,人不該放棄記憶。」他抽出針頭,揉著她的手腕。微笑漾在他的唇邊。「記得第一次給你打針,你才十五歲,因為和你的英文老師吵架,你罵她是心理變態的老巫婆,她要開除你,你氣得又發抖又哭又跳,你爸爸沒辦法,只好把我找來給你注射鎮定劑。盼雲,你一直是個感情容易激動的孩子,你的問題出在,這些年來,你過分地壓制自己,既不能痛快地哭,又不能痛快地笑!」

她眼眶潮溼。

「十五歲?你還記得?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她靠在枕頭上,有些昏昏沉沉起來,那藥性發作得非常快。「楚大夫,你明天還來嗎?」

「是的!」

她微笑了一下,伸手去摸尼尼,把尼尼攬在懷中,她昏然欲睡了。囁嚅著,她模模糊糊地說了一句話:

「幸好你是醫生,否則,我會以為你愛上了我!」

閉上眼睛,她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又長又久又沉,連夢都沒有。她是被一陣電話鈴聲驚醒的。睜開眼睛來,她一眼看到倩雲正握著電話聽筒,非常不耐煩地低聲喊著:

「跟你說了幾百次了,你怎麼又打電話來?高寒,你不能跟我姐姐說話,她病了,打了鎮定劑才睡的!你到底有什麼事?不要再拿你和鍾可慧的事來煩我姐姐,她與鍾家早就沒關係了!什麼?你現在要過來?你馬上要過來?不行,不行……」

盼雲完全醒了,睜大眼睛,她看著倩雲。高寒!她有沒有聽錯?是高寒嗎?她支起身子,伸手給倩雲。

「聽筒給我,我跟他說話!」

倩雲把聽筒交給她,一面走出房門,一面叮囑著:

「你別太勞神啊,楚大夫說你需要休息!」

她接過了聽筒,目送倩雲離開。

「高寒?」她問。

「盼雲!」高寒喊了起來,「這是我第十二個電話!你好嗎?為什麼不能接電話?」

「他們給我打了針……」她說,「我睡著了。」

「打針?你病了?別說了,我結束通話電話馬上到你家來!我們見面再談!」

「喂!」她喊,頭腦有些清楚了,「你不能來,不許來!我們都談清楚了的,你說過不再……」

「說很容易,做很困難!」他說,「尤其,聽到可慧談起前天晚上發生的事以後……」

「可慧告訴了你?她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你和她爸爸在一起,被她撞見了。」

「哦。」她衰弱地低應了一聲。心裡在迅速地轉著念頭,迅速地組織著自己的思想。「你已經知道了?」她低聲說,「你瞧,你並不是唯一的一個!」

「少來這一套!」高寒的聲音粗魯野蠻而強烈,充滿了感情,充滿了瞭解,充滿了苦惱。「我一點點都不相信!一絲絲都不相信!因為我太瞭解你!你絕不是同時能愛兩個男人的女人!鍾家如果不是出於誤會,就是出於陷害!我要查明這件事,我告訴你,我要查明白!」

「別查了!」她更軟弱了。「請你別查了!」

「那麼,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我不想談。」

「好,」他頓了頓,「我過來!」

「不行!」

「盼雲!」他叫,「要我從此不見你,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他一迭連聲地、低低地、沉沉地說了二十幾個「我做不到」,說得盼雲心都碎了,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高寒,」她憋著氣說,「你是男子漢,不要耍賴。你不要逼我,我們已經都講好了,在青年公園,我們已經把一切都了斷了。如果你繼續逼我,我告訴你……我會……我會……」她咬住嘴唇。

「你會怎樣?」他問。

「並不是只有可慧會做那件事,」她咬牙說,「如果是我做,我不會允許達不到目的,因為,我家住在第十二層樓!」

電話那端,高寒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氣。

「我投降。」他急促而窒息地說,「我都聽你,都依你,你要怎麼做,就怎麼做,我投降。」

「那麼,永遠別再打電話給我,永遠別來看我,永遠也不要再來煩我!」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倩雲端著牛奶和食物進來了。

「怎麼回事?高寒找你幹什麼?他不是和鍾可慧打得火熱了嗎?」

「是,」她吸吸鼻子,「小兩口吵了架,要我當和事老。」她撒謊撒得像真的。

「你還管他家的事呀!」倩雲瞪大了眼睛,「讓他們去吵!最好吵得屋頂都掀掉!」

盼雲望著倩雲,心裡忽然掠過一個想法,如果是倩雲嫁到鍾家呢?看著倩雲那堅定的神態,她知道,如果是倩雲,所有的事都不一樣了!文樵不一定會死,倩雲也絕不可能和可慧愛上同一個男孩子,如果真發生了,倩雲也不會從這戰場上撤走。悲劇,是每個人自己的性格造成的。忽然,她覺得自己是有些傻氣的,或者,她該和高寒逃走?或者,她不必去管可慧的死活?或者……她咬咬牙,似乎又看到可慧那攥住自己衣襟的手,那哀哀欲訴的眼神,那含淚的眸子,還有那躺在車輪前的身體……她猛一甩頭,把這卑鄙的念頭甩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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