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少爺,再有三里路就是清安縣的縣境了,您要不要下轎子來歇一歇呢?」老家人葛升騎著小毛驢,繞到葛雲鵬的轎子旁邊,對坐在轎子裡的雲鵬說。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不是嗎?」雲鵬看了看天空,轎子兩邊的幃幔都是掀開的,雲鵬可以一覽無遺的看到四周的景緻。他們這一行人正走到一條山間的隘道里,兩邊都是山,左邊的陡而峻,遍是嵯峨的巨石和斷壁懸崖,令人頗有驚心動魄之感。右邊卻是起伏的丘陵山脈,一望無盡的叢林,綿綿密密的蒼松古槐,參天的千年巨木,看過去是深幽而暗密的。這時,暮色已在天邊堆積起來了,正逐漸的、逐漸的向四周擴散,那叢林深處及山谷,都已昏暗模糊。幾縷炊煙,在山谷中疏疏落落的升起,一隻孤鶴,正向蒼茫無際的雲天飛去。整個郊原裡,現出的是一份荒涼的景象。
「是的,天馬上要黑了,」葛升說:「我已經吩咐點起火把來了,您轎子四角上的油紙燈,也該點著了。」「那就別休息了,還是乘早趕到清安縣去要緊。我看這一帶荒涼得很,不知道清安縣境裡是不是也是這樣?」
「據張師爺說,清安縣的縣城裡是挺熱鬧的,至於縣裡其他地區,和這兒的景況也差不多。」
「那麼,老百姓種些什麼呢?」雲鵬困惑的看看那峭壁懸崖,和那叢林巨木。「爺,您沒聽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句話嗎?」葛升騎著驢子,扶著轎沿兒,一面前進一面說。
「哦?」「這兒是山區,老百姓就要靠山吃飯哪!張師爺說,這裡的莊稼人遠沒有獵戶多呢!」
「能獵著什麼?」「可多著呢!熊哪,貂哪,老虎哪,鹿哪……都有。」
葛雲鵬點點頭,不再說了。環視四周,他心裡不能不湧起一股難言的感慨。人家說十年窗下無人知,一舉成名天下曉。他也算是一舉成名了。在家鄉,鄉試奪了魁,會試又中了進士,雖不是鼎甲,卻也進入了二甲。現在又放了清安縣的知縣,是個實缺。多少人羨慕無比,而云鵬呢?他對這知縣實在沒多大興趣,他就不知道知縣要做些什麼?他今年還沒滿三十歲,看起來也只是個少年書生。在他,他寧願和二三知己,遊山玩水,吟詩作對,放浪江湖,遊戲人生。但他卻中了舉,作了官,一切是形勢使然。偏又派到這樣一個窮鄉僻壤的清安縣,他覺得,這不像是作官,倒像是放逐呢!
天色更暗了,下人們燃起了火把,轎子四周也懸上了風燈,一行人在山野中向前趕著路,他們今晚必須趕到驛館去歇宿,驛館在十里鋪,十里鋪是個小鎮的名字,進了清安縣境還要走五里路才能到。據說,清安縣的鄉紳大戶,以及縣衙門裡的師爺書記奴才等,都在十里鋪設宴,等著要迎接新的縣太爺呢!而云鵬因為一路貪看風景,耽擱的時間太多,現在已經晚了。火把的光芒在山凹中一閃一閃的搖晃著,風燈也在轎沿上晃盪。葛雲鵬坐在轎中,下意識的看著窗外,天際,冒出了第一顆星,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整個天空都密佈著星星了。山野裡的風不大,聲音卻特別響,穿過叢林,穿過山凹,穿過峭壁巨石,發出不斷的呼嘯。幸好是夏季,風並不冷,但吹到人肌膚上,那感覺仍然是陰森森而涼颼颼的。月光把山石和樹木的影子,誇張的斜投在地上,是一些巨大而猙獰的形象。雲鵬有些不安,在這種深山中,如果地方上不安靜,是難保不遇到強盜和土匪的,如果新官上任第一天,就被搶了,那卻不是很光榮的事。強盜土匪還罷了,假若有什麼山魈鬼魅呢?雲鵬知道這一帶,關於鬼狐的傳說最多。
正在胡思亂想著,忽然前面開道的人停了,接著,是一陣噼哩啪啦的巨響,火光四射。雲鵬吃了一驚,難道真遇到強人了嗎?正驚疑間,葛升攏著驢子跑了過來,笑嘻嘻的說:
「爺,我們已經進了清安縣境了,所以在放爆竹呢!再下去沒多久就可以到十里鋪了。」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雲鵬放下了心,一行人繼續向前走著,轎伕們穿著草鞋的腳迅速的踩過了那鋪著石板的山路,石板與石板的隙縫間長滿野草,不論行人踐踏與摧殘,只是自顧自的生長著。幾點流螢,開始在草叢裡與山崖邊來往穿梭。雲鵬斜靠在轎子裡,雖然坐在軟軟的錦緞之中,仍然覺得兩腿發麻。山風在山野裡迴旋,簾幔在風中撲打著轎沿,風燈搖晃,四野岑寂……雲鵬忽然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感覺。
他似乎睡著了片刻,然後,忽然被一陣嘈雜的人聲所驚醒了。他坐正了身子,這才發現轎子已經停了,被放在地上。一時間,他以為已到了十里鋪,再向外一看,才知道仍然在山野裡,而四周都是火把,火光燭天。在火光中,是吆喝聲,人聲,叱罵聲。「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葛升!」雲鵬喊著,一面掀開轎門前的簾子,鑽出轎子來。
葛升急急的跑了過來。「爺,您不要驚慌,是一群獵人。」
「他們要幹什麼?為什麼攔住轎子?」
「不是攔住轎子,他們追捕一隻狐狸,一直追到這官道上來了,現在已經捉住了。」
「捉住了嗎?」「是的,老爺。」「讓我看看。」雲鵬好奇的說,向那一群持著火把的獵人們走去,大家急急的讓出路來,獵人們知道這是新上任的縣太爺,都紛紛曲膝跪接,高呼請安。雲鵬很有興味的看著這些他的治民,那一個個都是身強力壯的彪形大漢,腰上圍著皮毛,肩上揹著弓箭,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在火把的照耀下,他們的臉孔都紅紅的,眼睛都亮晶晶的,雲鵬聞到一陣濃郁的酒香,這才注意到,他們幾乎每人都帶著個酒葫蘆。
人群既然讓開了,雲鵬就一眼看到了那被捆綁著的動物,那竟是隻周身雪白的狐狸!這狐狸顯然經過了一段長時間的奔跑和掙扎,如今在繩索的捆綁下,雖然已放棄了努力,但仍然在劇烈的喘息著。獵人們把它四隻腳綁在一起,因此,它是躺在地下的,它那美麗的頭顱微向後仰,一對烏溜溜的黑眼珠,帶著股解事的、祈求的神情,默默的看著雲鵬。
雲鵬走了過去,蹲下身來,他仔細的注視著這個動物,狐狸,他看過的倒也不少,但從沒看過這樣全身雪白的。而且,這隻白狐的毛光亮整齊,全身的弧度美好而修長,那條大大的尾巴,仍然在那兒不安的擺動著。一隻漂亮的動物!雲鵬由衷的讚美著,不由自主的用一種欣賞的眼光,看著那隻白狐。那白狐蠕動了一下,隨著雲鵬的注視,它發出了一陣低低的悲鳴,那對亮晶晶的黑眼珠在火把的光芒下閃爍,一瞬也不瞬的盯著雲鵬。雲鵬望著那對眼睛,那樣深,那樣黑,那樣求助的,哀懇的凝視著,那幾乎是一對「人」的眼睛!雲鵬猛然覺得心裡一動,憐憫之情油然而生。同時,他周圍的人群忽然發出一陣驚呼,紛紛後退,像中邪似的看著那隻白狐。雲鵬奇怪的再看過去,於是,他看到那隻狐狸的眼角,正慢慢的流出淚來。一個獵人搭起了弓箭,對那隻白狐瞄準,準備要射殺它。雲鵬跳起身來,及時阻止了那個獵人。張師爺走過來,對雲鵬說:「獵人們迷信,他們認為這隻白狐是不祥之物,必須馬上打死它。」「慢著!」雲鵬說,轉向一個獵人。「你們獵了狐狸,通常是怎麼處置?殺掉嗎?」「是的,爺。」「它的肉能吃嗎?」雲鵬懷疑的問。
「肉不值錢,老爺。要的是它那張皮,可以值不少錢,尤其這種白狐狸。」「這種白狐狸很多嗎?」
「很少,老爺,這是我獵到的唯一一隻呢!以前雖然也有白狐,總不是由頭到尾純白的。」
「這張皮能值多少錢?」
「總值個十兩銀子。」「葛升!」雲鵬喊。「是的,爺。」葛升應著。
「去取十五兩銀子來。」
「是的,爺。」「我用十五兩銀子買了這隻白狐,可好?」雲鵬問那個獵人。「你們願意賣嗎?」那獵人「噗」的一聲跪了下來,垂著頭說:
「老爺喜歡,儘管拿去吧,小的們不敢收錢。」
「什麼話!」雲鵬拍拍那獵人的肩:「把銀子收下吧,不要銀子,你們靠什麼生活呢?葛升,把銀子交給他們收下!」
「不!小的們不敢!小的們不敢!」獵人們叩著頭,誠惶誠恐的說。雲鵬不自禁的微笑了起來,他知道,他有一群憨直而忠厚的子民,他已經開始喜歡起這個地方了。葛升拿著銀子,看了看主人的臉色,他對那些獵人們大聲說:「爺說給你們銀子,就是給你們銀子,怎可以拒絕不收呢?還不收下去,給爺謝恩!」
於是,那些戰戰兢兢的獵人們不敢拒絕了,收了銀子,他們跪在地下,齊聲謝恩。雲鵬笑嘻嘻的看著那隻白狐:
「現在,這隻狐狸是我的了?」
「是的,爺。」雲鵬把手放在白狐的頭頂上,摸了摸它那柔軟的毛,對它祝福似的說:「白狐啊!白狐啊!你生來希罕,不同凡響,就該珍重自己啊,現在,好生去吧!森林遼闊,原野無邊,小心不要再落網罟啊!」說完,他站起身來,對獵人們說:
「好了,解開它,讓它自己去吧!」
獵人們面面相覷,沒有表示任何意見,他們走上前去,三下兩下就解開了那狐狸的繩索。除去拘束之後,那白狐立刻一翻身從地上站了起來。擺了擺頭,它抖動了一下身上的毛,就昂首而立。星光下,它渾身的白毛白得像雪,眼珠亮得像星,站在那兒,它有種難解的威嚴,漂亮而華貴。
「好畜牲!」葛雲鵬點點頭,揮了揮手。「不要管它了,上轎吧!我們又耽誤了不少時間了!」
他轉過身子,上了轎。獵人們都俯首相送。他坐在轎中,拉開簾幔,對那些獵人揮手道別。轎子抬起來了,正要前行,忽然間,那隻白狐跑了過來,攔在轎子前面。轎伕們呆住了,只愣愣的看著那隻白狐,雲鵬也奇怪的望著它。那白狐低著頭,垂著尾巴,喉嚨裡發出柔和的,低低的鳴叫,似乎有滿腹感激之情,卻無從表達。然後,它繞著轎子行走,緩緩的,莊嚴的邁著步子,一直繞了三圈。月光之下,山野之中,這白狐的行動充滿了某種奇異的,神秘的色彩。接著,它在轎前又停了下來,低低頷首,又仰起頭,發出一聲短暫的低嘯,就揚起尾巴,像一陣旋風一般,捲進路邊的叢林裡去了。只一眨眼的工夫,它那白色的影子,已在叢林裡消失無蹤。
「君子有好生之德。」雲鵬喃喃自語:「好好去吧!白狐。」
轎子向前移動了,一行人繼續在暗夜的山野裡,向前趕著路,山風清冷,星月模糊,遠方,十里鋪的燈火,已依稀可見了。
二
夏日的午後,總是倦怠而無聊的。雲鵬坐在他的書房中,握著一卷元曲,不很專心的看著。他的小書童喜兒,在一邊幫他扇扇子。上任已經半個月了,他已熟悉了這個樸實的小地方,老百姓安居樂業,民風恬淡而淳樸,很少紛爭,也很少打鬥。半月以來,他只解決了一兩件家庭糾紛。縣太爺的工作,是清閒而舒適的。這縣城名叫楊家集,為什麼叫楊家集,已經不可考,事實上城裡姓楊的人家,比姓什麼姓的都少,想當初,這兒必定是個趕集的市場。現在,這裡也有上千戶人家,而且,是個小小的皮貨集散地。因為皮貨多,外來的商賈行旅也很多,於是,酒館、飯店都應時而生。再加上一些走江湖的戲班子,變戲法兒的,耍猴兒的……也常常到這兒來做生意,所以,這楊家集遠比雲鵬預料的要熱鬧得多。
縣衙門在全城的中心地帶,一棟氣氣派派的大房子,門口有兩個大石獅子守著門。知縣府邸就在衙門後面,上起堂來倒十分簡單。知縣府是全城最講究的房子了,前後三進,總有幾十間屋子,畫棟雕樑,中間還有個漂漂亮亮的大花園。
雲鵬已把家眷接了來了,夫人名叫弄玉,長得非常雅麗,而且溫柔嫻靜。如果說雲鵬還有什麼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弄玉生過兩個孩子,都是女兒,一個叫秋兒,八歲,一個叫冬兒,六歲,從此,就沒再生育過。因為沒兒子,弄玉比誰都急,常常勸雲鵬納妾,但是,關於這一點,雲鵬卻固執無比,他常對弄玉說:「生兒育女,本來就是碰運氣。倒是夫婦恩愛,比什麼都重要,我們本不相識,因父母之命而成親,難得彼此有情,這是緣份。如果為了生兒子而納妾,那個姨太太豈不成為生兒子的工具?這是糟蹋人的事,我不幹!」
聽出丈夫的意思,似乎碰別了知心合意的人,以「情」為出發點,則納妾未嘗不可。於是,弄玉買了好幾個水蔥一樣的標緻丫頭,故意讓她們侍候雲鵬,挑燈倒茶,磨墨扇扇,……但是,那雲鵬偏不動心,反打發她們走,寧願用小書童喜兒,弄玉也就無可奈何了。私下裡,丫頭們稱雲鵬作「鐵相公」,說他有鐵一般的心腸,也有鐵一般的定力,怎樣如花似玉的人兒,他都不會動心。現在,這個「鐵相公」就坐在書房中,百無聊賴的看著元曲,這時,他正看到一段文字,是:
「香夢迴,才褪紅鴛被,重點檀唇胭脂膩,匆匆挽個拋家髻,這春愁怎替?那新詞且寄!」
一時間,他有些神思恍惚,闔上書,他陷入一陣深深的冥想中。書童喜兒,在一邊靜悄悄的扇著扇子,不敢打擾他,看樣子,主人是要睡著了。房裡燃著一爐檀香,輕煙繚繞,香氣瀰漫。綠色的竹簾子低低的垂著,窗外有幾枝翠竹,有隻蟬兒,不知歇在哪根竹子上,正在知溜知溜的唱著歌。片刻,蟬聲停了,屋裡更靜,卻從那靠街的一扇窗子外,傳來一陣婉轉而輕柔的、女性的歌聲。雲鵬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側身傾聽,那歌聲悽楚悲涼,唱的是:
「荒涼涼高秋時序,冷蕭蕭清霜天氣,
怨嘹嘹西風雁聲,啾唧唧四壁寒蛩語,
方授衣,遠懷愁幾許?
沾襟淚點空如雨,和淚緘封,憑誰將寄?」
然後,歌聲一變,唱的又是:
「野花如繡,野草如茵,
無限傷心事,教人怎不斷魂?……
新鬼銜冤舊鬼呻,弊形成灰燼,
唯有陰風吹野憐,慘霧愁煙起,
白日易昏,剩水殘山秋復春!
……
萬里羈魂招不返,空落得淚沾巾,
念骨肉顛連無告,只得將薄奠來陳,
酹椒觴把哀情少伸,望尊魂來享殷勤!……」
那歌聲含悲帶淚,唱唱停停,婉轉悽切,令人鼻酸。而在歌聲之中,又夾著許多嘈雜的人聲和嘆息聲。雲鵬身不由己的坐正了身子,對喜兒說:
「喜兒,你叫葛升到外面街上去看看,是誰在唱這樣悲慘的曲子?有沒有什麼冤屈的事情?」
「是的,爺。」喜兒去了,雲鵬仍然坐在那兒,聽著那時斷時續的歌聲。越聽,就越為之動容,歌女唱曲子並不稀奇,奇的是唱詞的不俗和愴惻。片刻之後,葛升和喜兒一起來了。垂著手,葛升稟報著說:「爺,外面有個唱曲兒的小姑娘,在那兒唱著曲子,要賣身葬父呢!」「什麼?賣身葬父?」雲鵬驚奇的。
「是呀,她說她跟著父親走江湖,父親拉琴,她唱曲,誰知到了咱們楊家集,她父親一病而亡,現在停屍在旅邸中,無錢下葬,她願賣身為奴,只求安葬她的父親。」
「哦?」雲鵬沉思著。那歌聲仍然不斷的飄了過來,現在,已唱得格外悲切:
「家迢迢兮在天一方,悲淪落兮傷中腸,
流浪天涯兮涉風霜,哀親人兮不久長!……」
雲鵬皺了皺眉,抬起頭來,他看著葛升說:
「有人給她錢嗎?」「回稟爺,圍觀的人多,給錢的人少。」
雲鵬感慨的點點頭。「葛升!」「是的,爺!」「你去把她帶進來,我跟她談談。」
「是的,爺。」葛升鞠躬而退。喜兒走過來,依然打著扇子。一會兒,那歌聲就停了,再一會兒,葛升已在門口大聲回稟:
「唱曲兒的姑娘帶來了,爺。」
雲鵬抬起頭來,頓時間覺得眼前一亮,一個少女正從門口輕輕的、緩緩的走進來。她渾身縞素,從頭到腳,一色的白,白衣、白裳、白腰帶、白緞鞋,髮髻上沒有任何珠飾,只在鬢邊簪著一朵小白花。這一色的素白不知怎的竟使雲鵬心中陡的一動,聯想起了什麼與白色有關的東西來。但他立刻就擺脫了這種雜念,當然哪,人家剛剛喪父,熱孝在身,不渾身縞素,又能怎的?那少女站在他面前,頭垂得那樣低,他只能看到她那小小的鼻頭和那兩排像扇子般的長睫毛。她低低襝衽,盈盈下拜,口齒清晰的說:「小女子白吟霜叩見縣太爺。」
雲鵬心裡又一動,坐正了身子,他說:
「不用多禮了,站起來吧,姑娘。你說你的名字叫什麼?」
「我姓白,名叫吟霜,吟詩的吟,冰霜的霜。」
「好名字!」雲鵬喃喃的說,盯著她:「你抬起頭來吧!」
白吟霜順從的抬起頭來,兩道如寒星般的眼光就直射向雲鵬,那烏黑的眸子,那樣深,那樣黑,又那樣明亮,那樣晶瑩,裡面還盛滿了悽楚、哀切、與求助!這是一對似曾相識的眼睛呵!那種眼光,那份神情!惻惻然,盈盈然,楚楚然,動人心魄。雲鵬費了大力,才能讓自己的眼光,和她的眼光分開。然後,他注意到了她那份非凡的美。雖然脂粉不施,她的皮膚細膩如雪,再加上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更顯得眉目分明。白吟霜,好一個名字,她有那份純淨,也有那份清雅!「你父親過世了嗎?」雲鵬問。
「是的,爺。」「如果我給你錢,讓你安葬了父親……」
「小女子願為奴婢,粉身碎骨,在所不辭!」白吟霜立即跪了下來。「別忙!」雲鵬擺了擺手。「我的意思,是問你葬了父親之後,能夠回家鄉嗎?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哦!」吟霜愕然的抬起頭來,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雲鵬。「稟老爺,我母親早已去世,家鄉中已無親人,我跟著父親,多年流浪在外,和家鄉早已音信斷絕。所以,求老爺恩典,若能安葬老父,並求老爺也收容了我。我願留在老爺家,侍奉夫人小姐。我雖不嫻熟針線工作,但可以慢慢學習。」雲鵬凝視著那張雅緻清麗的臉龐,沉吟久之。然後,他又問:「我剛剛聽到你唱歌,是誰教你唱的?」
「我父親。」「你父親一直靠唱曲為生嗎?」
「不是的,爺。我父親以前也念過不少詩書,出身於讀書人家,而且精通音律。只是門戶衰落,窮不聊生,父親也是個秀才,卻在鄉試中屢次遭黜,從此看淡了名利仕宦。家母去世以後,他才開始帶著我走江湖的。」
雲鵬點點頭,不自禁的低嘆了一聲。聽身世,也是個好人家的女兒,只是時運不濟而已。看她那模樣,也頗惹人憐愛,聽她身世,又境遇堪憐。雲鵬回過頭去,對喜兒說:
「喜兒,帶這位白姑娘進去,見見夫人,問夫人願不願意留下來作個伴兒?」「是,爺。」喜兒應著。
「謝老爺大恩!」吟霜俯伏在地,再起來時,已淚盈於睫了。跟著喜兒,她低著頭,退出了房間。雲鵬動容的看著她盈盈退去。站在屋中,他有一剎那的神思恍惚,接著,他才發現老家人葛升仍然站在房裡,正侷促的望著他,欲言又止。
「葛升,你有什麼話要說嗎?」他問。
「奴才不敢說。」「什麼敢不敢說的!有話就直說吧,別吞吞吐吐的!你反對我留下這個白姑娘嗎?」「不,奴才不敢。」「那麼,是什麼呢?」「爺,」葛升慢吞吞的喊了一聲,悄悄的抬起眼睛,看著主人,壓低了聲音,他輕輕的說:「您不覺得,這個——這個——這個白姑娘,有點兒不尋常嗎?」
「你是什麼意思?」雲鵬皺起了眉。
「是這樣,爺,」葛升更加囁嚅了。「您聽說過——有關——
有關狐狸報恩的事嗎?」「聽說過,又怎樣呢?」雲鵬不安的叱責:「那都是些不能置信的道聽途說而已!」「可是——可是——」葛升結舌的說:「這個白——白姑娘,她那雙眼睛,可真像——真像您救了的那隻白狐呵,偏——偏她又姓白,可真——可真湊巧呢!據我看啊,這白姑娘,會成為咱們家的福星哪!」
「別胡說!」雲鵬呵叱著。「哪來這麼些迷信!」他揹著手,走到靠內院的窗前去。卻一眼看到弄玉的貼身丫頭採蓮喜孜孜的跑了過來,笑嘻嘻的說:
「爺,夫人說,她喜歡白姑娘喜歡得不得了呢!她說,說什麼也得留下來,她怎麼也不放白姑娘回家去了呢!」
雲鵬怔了一會兒,這白吟霜,她可真有人緣呵!想著葛升剛剛說的話,再想起半月前黑夜裡那隻白狐,他忽然有些心神恍惚起來,而在心神恍惚之餘,他腦中浮起的,是白吟霜那對烏黑晶亮的眼睛。
三
於是,白吟霜在葛家留下來了。
由於雲鵬體恤吟霜也是讀書人之後,他不肯把她當作一個丫頭。又由於弄玉的寵愛,於是,葛家上上下下都尊稱她一聲「白姑娘」,不敢怠慢她。弄玉撥了幾間房子給她住,又派了兩個丫頭侍候她,她也儼然過起半主半客的小姐生涯來了。平日無事,她常教秋兒和冬兒讀書認字,也陪伴弄玉做針線,偶爾,當雲鵬高興的時候,她也會在席前獻唱一番。
至於葛家的下人們呢,自從吟霜進門,他們就盛傳起「白狐報恩」的故事來了。本來,雲鵬救白狐的事,是整個清安縣,都傳說不衰的。而這白吟霜,永遠是一色的白衣白裳,走路輕悄無聲,再加上見過那隻白狐的人,做了更「確切」的「指認」。於是,吟霜是白狐所幻化的說法,就變成一項不移的事實了。下人們對於「鬼狐」,一向有份敬畏之心,因此,他們怕吟霜,也敬吟霜,碰到災難和難題,也會去求吟霜「消災解厄」。不過,他們雖在背後談論吟霜是白狐,當吟霜的面,卻誰也不敢提一個字。而吟霜呢?對於大家的議論,她也都知道,但卻置若罔聞,好像根本沒這回事一樣。只是恬淡安詳的過著日子。對雲鵬夫婦,謙恭有禮,對秋兒冬兒,愛護備至。但「白狐」故事傳說不已,連弄玉也聽到這些傳說了。她曾笑著對雲鵬說:「古來筆記小說中,記載了不少關於狐妾的故事,你可知道嗎?」「別開玩笑。」雲鵬正色說:「第一,吟霜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一隻狐狸。第二,我留吟霜,只因為她無家可歸,如果轉她的念頭,那就成了‘乘人之危’的小人了。我沒有那種非份的企圖,只想慢慢幫她物色一個合適的人,還是讓她嫁過去,陪一份妝奩給她,讓她好好的過日子。」
「我看,你還是慢慢來吧,」弄玉說。「吟霜常說,死也要死在咱們家呢!」「她那是說傻話!」「本來嘛,人家的命都是你救的呀!」
「你真相信她是隻狐狸嗎?」雲鵬不耐的問。
「我希望她是。」弄玉笑吟吟的說。
「怎麼?」「如果她真想報恩,頭一件事,就該讓你有個兒子呀!」弄玉笑得含蓄:「我並下管他是不是狐狸太太生的!只要有個兒子就好!」「胡說八道!」雲鵬笑罵著,瞪著弄玉,他不能不懷疑,弄玉那樣熱心的留下吟霜,是不是一件別有動機的事?
但是,吟霜到底是人是狐呢?在葛家,卻陸續發生了好幾件奇妙的事情。首先,是弄玉的一個丫頭,名叫香綺,只有十五歲,因為長得非常白淨,而又善解人意,所以深得弄玉的喜愛。凡是弄玉的簪環首飾,都是香綺在管理。一天,弄玉要戴一個翡翠鐲子,卻遍尋不獲,詢問香綺,香綺也答不出來。於是,大家翻箱倒篋的尋找,只是找不出來。香綺因為是自己的責任,急得直哭,那鐲子偏又值點錢,於是,丫頭老媽子都脫不了干係,大家就都急了。一個老媽子張嫂提議,不妨下人們都開啟自己的箱篋搜一搜,免得大家背黑鍋。這樣丫頭老媽們就都開了箱子,鐲子仍然沒有尋著,但是卻無巧不巧的在香綺的箱子角落裡,翻出了那裝鐲子的荷包兒,鐲子顯然已脫了手,荷包卻忘記了。監守自盜,弄玉氣得臉發白,一疊連聲叫捆起來打。香綺卻極口的聲稱冤枉,拿著繩子要上吊。正鬧得不可開交,吟霜進來了,香綺一看到吟霜,就像看到救命菩薩似的,倒頭就拜,邊哭邊拜的喊:
「白姑娘,只有你能救我,求你救我!你一定知道鐲子哪兒去了?」吟霜弄明白了事情經過,沉吟片刻,她把弄玉拉到一邊,悄聲說:「香綺是冤枉的,她沒偷鐲子,您真想抓到那偷鐲子的人,夫人,我看,您把張媽捆起來問問看吧!」
弄玉將信將疑,卻依言捆起了張媽,一問而得實。果然,鐲子是張媽偷的,卻把荷包塞進香綺的箱子裡栽贓。
這件事發生之後,大家對吟霜更加敬畏了,也更加深信不疑她是白狐幻化的了。尤其香綺,簡直把她當菩薩般崇拜著。老家人葛升,也在背後告誡下人們說:
「大家小心點兒吧,別再出亂子了!家裡有個大仙呢,什麼裝神弄鬼的事逃得過大仙的眼睛呢!」
於是,從此家下人等,都兢兢業業,再也不敢惹是生非、偷雞摸狗了。對於這件事,雲鵬也頗為驚疑,私下裡,他曾詢問吟霜說:「你怎麼知道偷東西的是張媽?」
「其實很簡單,爺。」吟霜笑容可掬。「您想,香綺是自幼兒賣到咱們家的丫頭,父母親人都已不可考,她又不缺吃的喝的,要偷鐲子幹嘛?那張媽是咱們家在這兒僱用的人,在城裡有她兒子媳婦一大家子人呢,一定有人接應,把鐲子拿出去變賣。而且,我跟著爹跑江湖,怎麼樣的人都看過,很相信看相之說。香綺雖是個丫頭,卻長得五官端正,眉目清秀,那張媽神色倉惶,眼光刁猾,一看就不是正類。」
「但是,我們在這兒僱的老媽子也不止張媽一個,你怎能斷定是張媽偷的呢?就靠看相嗎?」
「當然不是,」吟霜笑著說:「只因為首先提議搜箱子的是她,我覺得,她好像胸有成竹,知道搜箱子的後果似的。」她垂下眼睫,有些兒羞澀的補了一句:「本來嘛,這種事兒,總要靠點兒猜測的!」雲鵬瞪視著她,沉吟的說:
「我看,你的猜測很有效呢,以後,我如果碰到疑難的案子,恐怕也要借重你的猜測呢!」
真的,沒有多久,雲鵬就藉著吟霜的「猜測」,破了一件家庭糾紛的案子。這件案子的外表非常簡單,犯罪動機和事實也很鮮明,假若沒有云鵬的細心和吟霜的「猜測」,恐怕會造成一件永遠無法昭雪的沉冤。案子是這樣的:有一個在楊家集開皮貨莊的商人,名叫朱實甫,由於多年刻苦經營,家裡的財產,也相當殷富。他家裡原有元配孔氏,生了一個兒子,今年十二歲,小名叫興兒,因為僅有這一個兒子,當然朱實甫視為珍寶,寵愛萬分。家裡一向也平安無事,但是今年初,朱實甫又娶了一個姨太太高氏,這高氏只有十八、九歲,長得非常漂亮。朱實甫中年納妾,姨太太又年輕標緻,他當然很寵愛這姨太太。沒幾個月之後,姨太太懷了孕,從此天下就不太平。大概姨太太非常忌妒大婦孔氏的兒子興兒,因此,興兒常常哭哭啼啼的奔去找父親,身上傷痕累累,一經詢問,卻是姨太太高氏所為。朱實甫心裡雖然很不痛快,但是,實在喜愛高氏,迷戀之餘,也不願深究。於是,事情就發生了!這天下午,興兒肚子餓,吵著要吃東西,孔氏就去廚房做合子給他吃,當時高氏也在廚房中幫忙。合子是一種北方的麵食,是用兩張烙餅,中間夾著韭菜肉絲,相當於餡餅一類的東西。興兒吃了一半,忽然舌頭覺得一陣刺痛,吐出嘴裡的東西一看,竟有一根細針,貫穿在韭菜莖中,興兒大叫「有人要殺我!」撲奔父親。朱實甫查問之下,知道高氏也在廚房,不禁大怒,這次實在忍無可忍,所以綁了高氏到衙門裡來見官。
雲鵬看那高氏,頗有幾分姿色,但是並不像個奸刁的婦人,一經詢問,只是垂淚,再三叫:
「大老爺明察!」雲鵬有些疑惑,心想姨太太要謀殺大婦之子,倒也可能,用針混於食物中,這謀殺方法未免太笨,但是鄉愚之婦,也未始不可能。再詢大婦孔氏,卻是個樸拙木訥的鄉下婦人,直挺挺的跪在堂上,已嚇得臉色發白,無論怎麼問她,她只是磕頭。再問高氏,孔氏待她如何,高氏卻極口稱揚。再問孔氏,高氏是否有僭越之處,孔氏卻叩著頭說:「妹子不是這樣的人!」
問她喜歡高氏嗎?她卻又說喜歡。
雲鵬失去了主意,只得把高氏押在牢中。一切罪證鮮明,高氏似乎難逃刑責。回到府邸,雲鵬忽然靈機一動,請來吟霜,他把整個案子告訴吟霜,問她說:
「憑你的‘猜測’,高氏是罪犯嗎?」
吟霜沉思了半晌,說:
「這件案子可能正相反,我們只想到姨太太會猜忌大婦之子,又焉知道大婦不會猜忌姨太太之子呢?現在高氏又得寵,又有了身孕,萬一生子,必然更加得寵。或者,這是大婦自己做的,為了陷害姨太太。」
「我也這樣想過,」雲鵬說:「可是,那大婦孔氏,完全是個老實人,話都說不清楚,我實在無法相信她會如此刁猾。或者,你應該給她們看看相。」
「爺,」吟霜笑著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哪!這樣吧,我姑且試試看,明天您再審訊她們一次,我在簾子後面偷看一下。」
於是,第二天,雲鵬再傳來一干人,重審一次。吟霜在簾後偷窺。雲鵬下堂後,吟霜笑吟吟的說:
「爺,您叫人把那孩子興兒傳來,讓我和他談談,包管那罪犯就手到擒來了!」「是嗎?」雲鵬懷疑的問:「你認為興兒會知道一些端倪嗎?」「您不知道,爺。」吟霜仍然笑容可掬,似手已胸有成竹。「孩子是世界上最敏感的動物,誰要害他,興兒一定心裡有數。」
雲鵬揚了揚眉,此話頗為有理。他即刻令人傳興兒來,片刻之後,興兒到了,葛升一直把他帶入府邸,送到雲鵬和吟霜的面前來。那孩子長得倒是一股聰明相,一對骨溜溜的大眼睛,機伶伶的轉著,不住好奇的東張西望。
「哎,你就是興兒嗎?」吟霜溫柔的問,笑嘻嘻的。
「是的。」「你爹疼你嗎?娘也疼你嗎?」
「是的。」「姨娘呢?」孩子的大眼睛一轉,撇了撇嘴。
「她是壞女人!她要殺我!」
吟霜的臉色陡的一沉,笑容盡斂,「啪」的一聲,她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大聲的叫:
「來人哪,把這奸刁的壞孩子捆起來,給我燒一盆燒紅的烙鐵,我要把這張說謊的嘴給燒爛,看它還胡說八道,造謠生事不?」孩子吃了一驚,頓時嚇得臉色發白,簌簌發抖,一面掙扎,一面極口的嚷著:「我不了,我再也不敢了!」
「說!傷痕是你自己弄出來的嗎?針也是你自己放到餅裡去的嗎?快說!」「是……是……是我。」
「誰教你的?為什麼?」
「是金嫂,她說姨娘生了弟弟,爹就不疼我了!」孩子哭著說。「金嫂是誰?」「是我家的老傭人。」案子就這樣破了,一切都是老傭人教唆著小主人做出來的,那老傭人因為和高氏的丫頭吵了架,銜恨在心,所以想出這樣一條毒計,孔氏也完全不知情。而孔高二氏,私下交情還相當深篤呢!事後,雲鵬對吟霜說:
「我實在服你了,你怎麼會懷疑到孩子身上去的呢?」
「案子很明白呀,爺,」吟霜一味的笑著。「高氏真要除掉興兒,不會那樣笨,她顯然是被陷害的,誰要陷害她呢?除了孔氏之外,就是興兒了!」
「可是……可是……」雲鵬仍然困惑著。「這只是你大膽的猜測而已,我還是不懂,你怎麼會一下子就猜中是孩子乾的。」吟霜笑了。「爺,你就當它是某種奇異的‘感應’吧!」吟霜說,巧笑嫣然。雲鵬望著她,不能不覺得一陣心旌搖盪。
這是吟霜參與雲鵬審案的開始,以後,雲鵬就經常倚賴吟霜的「猜測」和「感應」了。她的猜測總是那樣迅速而又準確,永遠使雲鵬感到一份嶄新的驚奇。有時,他也會想,或者,她真是那隻白狐所幻化的了。
就這樣,一兩年的時光就過去了,吟霜孝服既滿,卻仍然酷愛白衣,依然是一色的白,只偶爾在大襟上繡點兒小花,卻更加顯得雅緻和俏皮了。這不變的白,更引起了多少的猜測和議論,接著,又一件事發生了。
這年冬天特別冷,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雪,融雪的時候,氣溫尤其低,雖然屋裡都生了火,卻仍然抵禦不住那股寒氣。因此,燈節才過沒多久,雲鵬的小女兒冬兒就病倒了。
起先,大家都認為小孩子家,過年難免貪吃了點,天氣冷,又受了寒,不過是停食外感之症,吃點藥疏散疏散就好了。誰知幾天之後,卻發起高燒來,周身火燙,飲食不進。請了醫生來,也不管用,諸藥罔效,而高燒持續不退。全家都慌了,弄玉整天整夜的守在冬兒床邊掉眼淚,眼看著冬兒就消瘦了下去,三天之後,她已不會說話,只是昏迷不醒的昏睡著。全家都認為冬兒沒有指望了。
這些日子,吟霜也不眠不休的侍候著,她一向疼愛冬兒,這時更急得失魂少魄。這晚,冬兒的情況更不對了,黃昏的時候,她已經抽了好幾次筋,渾身都蜷縮得像個蝦米一樣。雲鵬坐在床邊,想到孩子還小,根本沒享受過生命,就要撒手去了,不禁落下淚來。弄玉更哭得死去活來,摟著冬兒,心肝寶貝的叫個不停。整間屋裡,一片淒涼景象,吟霜也忍不住淚下如雨了。就在大家都哭成一團的時候,忽然間,丫頭香綺撲過去,一下子就跪在吟霜面前,倒地下拜,哭著喊:
「白姑娘,您救救咱們小姐吧!我知道,您是可以救她的!您救了咱們小姐,我供上您的長生牌位兒,每天給您焚香磕頭!」一句話提醒了弄玉,她雖然從不深信吟霜是白狐的說法,可是,在一份母性的絕望之下,她如果能抓住任何一線希望,都不會放棄的。這時,她也轉向了吟霜,求助的抓住了吟霜的衣襟,神經質的跟著香綺喊:
「是的,吟霜,你救救冬兒吧!發揮你的神力,救救冬兒吧!」吟霜的面孔雪白了,睜大了眼睛,她驚惶後退,囁嚅著,她口齒不清的說:「這……這……這是怎麼說呀!」
雲鵬是唯一能保持理智的人,他知道這簡直是給吟霜出難題,別說她不是狐仙,就算她真是狐仙,也不見得有起死回生之力,否則,她自己的父親也不會病死旅邸了。站起身來,他想阻止弄玉,可是,弄玉已對著吟霜,「噗」的一聲跪下去了,嘴裡亂七八糟的哀求著:
「吟霜,好妹妹,你就看在雲鵬的面子上,救救這孩子吧,我會一生一世報答你,永遠不忘記你的大恩大德!吟霜,求求你……」吟霜的臉色更加灰敗了,抓住弄玉的手腕,她焦急的跺了跺腳說:「夫人,你這是怎的?你快起來,你要折殺我了!」
「除非你答應救冬兒,否則我就不起來。」弄玉說。
「哎哎,」吟霜無奈的,痛苦的,而又焦急的看著弄玉。「夫人,你起來吧!讓我看看冬兒去,說實話,我實在沒有把握能救她呀!」「只要你肯救,你一定能救的!」弄玉說,慌忙站起身來,讓開身子。吟霜走到床邊來,她俯身仔細的看著冬兒,把手壓在冬兒的額上,試她的熱度,再握起她的手來,診了診脈,然後,她把手探進冬兒的衣領裡,摸了摸她的頸項。雲鵬驚奇的看著她,難道她真是隻狐狸?難道她真有辦法救這個垂死的孩子?吟霜診視完畢,她抬起頭來了,她的臉色仍然是蒼白而毫無血色的,她的眼睛焦灼而緊張。
「我願意盡我的能力,」她說,聲音微微顫抖著:「可是……可是……如果我失敗了,請你們原諒我。我……我真的是沒有把握呢!」「只要你肯救!」弄玉依然說:「好歹不會比死更糟,是不是?」「你們能信任我嗎?」吟霜問。
「是的,我們信任你。」弄玉慌忙回答。
「那麼,」吟霜甩了一下頭,下決心的說:「我必須請你們統統迴避,我需要一夜的時間,你們把這孩子交給我!另外,吩咐廚房裡的老媽子,整夜燒開水,全拎到這屋裡來,越多越好,再給我幾個大木桶。香綺,你留下來幫一下忙,現在,趕快去燒水吧!」她看了看雲鵬和弄玉:「爺,夫人,你們請退吧,不妨在佛堂裡點上一炷香,求神保佑吧!」
雲鵬和弄玉退了出去,留下香綺幫忙,一面吩咐燒開水送去。一會兒,香綺就也退出來了,她說,吟霜要她幫忙,把冬兒的衣服全體脫光,把床的四周全放上大桶大桶的開水,就把她趕出來了,而且緊閉了房門。於是,這是忙碌、緊張而混亂的一夜。整夜不斷的在燒開水,滾開的拎進去,冷的再拎出來。誰也不知道吟霜在屋裡弄些什麼花樣。只有丫頭香綺自作聰明的說:「傳說狐狸修煉成仙,都有一粒仙丹在腹中,如果要救人一命,只得把仙丹吐出來給病人吃,這仙丹有奇效,吃的人會活命,但是失去了這顆仙丹,那狐仙會大傷元氣,說不定會縮短壽命,或者成不了仙了。因為一粒仙丹,要修煉一千年呢!」「別胡說吧!」雲鵬叱責著,但他真的懷疑,不知吟霜在弄些什麼。黎明的時候,冬兒的房門終於開啟了,吟霜出現在房門口。大家都擁上前去,吟霜扶著門站在那兒,臉色灰白,力盡神疲,渾身的衣服都是濡溼的,雖是嚴寒的季節,她的額上卻遍是汗珠,一綹濡溼的頭髮垂在額上。她看來確像香綺所說的,已大傷元氣,扶著門,她有些搖搖欲墜,把額頭無力的靠在手腕上,她疲倦的說:
「謝謝天,我想她已經沒事了!」
說完,她就筋疲力盡的倒了下去,雲鵬就近,不由自主的一把抱住了她,看著那蒼白的面頰,他覺得心裡一緊,說不出有多心疼。抱著她,把她送進了她屋裡,叫丫頭們好生侍候著,又一疊連聲的叫人燉參湯給她喝。管她是不是吐出了仙丹,她的樣子確實需要好好的補一補。
回到冬兒的房間,一屋子蒸騰的熱氣,到處都是濡溼的毛巾和被單,但冬兒的床單棉被都已換了乾燥的。冬兒仰臥著,高燒已退,呼吸平和,面色恬靜,她正在沉沉熟睡中,一切病徵,都已消失無蹤。「你現在總相信了吧?」弄玉高興的對他說。
「相信什麼?」雲鵬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