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霜,她就是那隻報恩的白狐。」
雲鵬挑了挑眉毛,沒有說話,默默的退出了房間。晚上,吟霜已經完全恢復了,她看來依然神采奕奕,站在雲鵬面前,她笑嘻嘻的說:「恭喜爺,只因為爺積德太多,冬兒才會好得這樣快。」
「是嗎?」雲鵬盯著她。「你實說吧,吟霜,你真失去了你的仙丹嗎?」吟霜噗噗一笑。「啊呀,我的爺,」她笑著說:「你也相信我是那隻白狐嗎?事實上,我是急了,冒險治治看而已。當初我爹,也頗懂醫理,我曾經看他這樣治過一個孩子。我想,冬兒一定是受了大寒,摸著她渾身火燙,高燒不退,如果能夠發一身汗,燒就可以退掉,只要退燒,病也就除了。所以我用了我爹的辦法,燒上十幾桶滾開的水,讓整個床都在熱氣裡面,脫光她的衣服,再用被單棉被支在床架上,像個帳篷一樣,把所有熱氣都籠罩住。冬兒就躺在這熱氣中,終於出了一身汗,熱度也就退了。其實,說穿了,是好簡單的事情。」
「那麼,你幹嘛要摒退眾人呢?」
「人多了,礙手礙腳,反而不好做事。而且,這本就是個歪方兒,大家看了,更要說神說鬼的了!」
雲鵬深深的看著她。吟霜的臉紅了,轉開了頭,她囁嚅而靦腆的說:「爺,您——您看什麼呀?」
「吟霜,」雲鵬低低的、慢吞吞的說:「不管你是人也好,是狐也好,我想——」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語。「我已經太喜歡你了。」吟霜沒有聽清楚,抬起睫毛來,她悄悄的詢問的注視著他。他點點頭,輕聲的再說了一句:「所以——我應該給你找一個婆家了。」
四
縣太爺要給白姑娘找婆家的訊息傳開了,媒婆們整天往知縣府跑,府裡陡然熱鬧了許多。關於「白姑娘」的傳說,早已經葛府的下人們傳言於外,聽說長得如花似玉,能歌善舞,而又法力無邊,誰不好奇?誰又不想貪圖縣太爺的一筆厚奩呢?更有些迷於「狐仙」之說的人,相信娶來可以驅災除禍,於是,更加趨之若鶩了,一時間,葛府門垠皆穿。
弄玉忙著和媒婆接觸,雲鵬也忙著稽核那些求婚者的資歷和家世。而吟霜呢,議婚之說一起,她就不再像往常那樣活潑善笑了,可能由於害羞,她開始把自己深深的關在屋中,輕易不出房門。而且,她逐漸的消瘦了,蒼白了,也安靜了。大家只當她是姑娘家不好意思,也都不太注意。只有雲鵬,他常悄悄的研究著她,看不到她的巧笑嫣然,聽不到她的嚶嚀笑語,他覺得終日悵悵然若有所失。或者,她對自己的婚事覺得惶恐,這也難怪,兩個漠不相識的人,要結為夫婦,誰知道性情是否相合?彼此能否相處?因此,雲鵬對於這件婚事,就更加慎重了。這天,弄玉走到雲鵬的書房裡來。
「知道城北的張家嗎?」弄玉問:「就是外號叫作張百萬的?」「是的,他擁有好幾個皮貨莊,是專靠打獵起家的,養了上百家的獵戶呢!」雲鵬說:「怎麼呢?」「他也來為他兒子說媒了,他家老三,人還挺清秀的,也念過幾年書,你覺得怎麼樣?」
「他家嗎?」雲鵬沉吟著,猶豫的說:「倒也還不錯,只是,可惜不是個書香門第。」「那麼,劉秀才的兒子呢?」
「他嗎,也還不錯,雖是讀書人家,卻又太窮了。」
弄玉不自禁的微微一笑,悄悄的,她從睫毛下偷窺著雲鵬。沉默片刻,她說:「你一定要遣嫁吟霜嗎?」
「怎麼,不是已經在給她說婆家了嗎?還有什麼變化不成?」雲鵬說,靠在椅中,不安的玩弄著桌上的一個鎮尺。「女孩子家大了,總是要嫁人的。」
「只是,這婆家好像很難找呢!」弄玉微笑的說,帶著點兒揶揄,「吳家二公子,家世又好,又是讀書人,你說人家頭大身子小,長相不對,劉家三少爺,條件也都合,你又說人家頭小身子大。高家那位,長得漂亮,有錢有勢,你說是續絃,不幹。袁家小少爺,從沒訂過親,你又說年歲太小了,只能做吟霜的弟弟。張家不是書香門第,劉家又太窮……我的爺,你到底要選個怎樣的人家呢?只怕你這樣選下去,選到吟霜頭髮白的時候,還選不出人來呢!」
雲鵬皺了皺眉。「難道吟霜抱怨了什麼?」他說:「她等不及的想出嫁嗎?」
「啊呀,雲鵬,你可別冤枉人家吟霜,你要是真關心她啊,你就該看出她現在精神大不如前了!」
「怎麼呢?」雲鵬更加不安的問。「她呀,我也不知道怎麼,」弄玉又悄悄的看看雲鵬。「只是,從春天起,她就神情懨懨的。我說,爺,你給人家選婆家,也該徵求她本人的意思啊,別人到底不是咱們家的人呀!」
「這是你的工作,你該去問問她。或者,她自己心裡有數,願意去怎樣的人家。」「我也這樣想,」弄玉抿著嘴角,輕輕一笑。「但是,她一個字也不肯說,我也沒辦法,你何不自己問問她呢?你到底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可能願意告訴你。」
「什麼救命恩人,我不過幫她葬了父親,也算不得救命!」
「哈,我說的可不是這個。」弄玉掀起簾子,準備退出,又回眸一笑說:「你心裡明白!」
弄玉走了,雲鵬坐在那兒,呆呆的看著竹簾子發愣。忽然間,他聽到一陣琴聲,和著歌聲,從花園中嫋嫋傳來。他知道,這又是吟霜在撫琴而歌了。下意識的,他用手支住顎,開始靜靜的傾聽。因為隔得遠,歌詞聽不太清楚。他定定神,用心的去捉住那聲浪,於是,他依稀聽到了一些句子,卻正是:
「香夢迴,才褪紅鴛被,重點檀唇胭脂膩,
匆匆挽個拋家髻。這春愁怎替?那新詞且寄!」
這不正是自己邂逅吟霜那天所念的元曲嗎?雲鵬有些兒心神恍惚了。端起茶杯,他啜飲了一口,無情無緒的站起身來,他走到靠花園的窗邊,挑起簾子,他想仔細的聽一聽。可是,那琴聲叮叮咚咚的持續了一陣之後,卻戛然而止了。雲鵬低低嘆息,一陣落寞的感覺,對他慢慢的包圍了過來。
晚上,雲鵬坐在書房中,正在看著書,喜兒在一邊服侍著。忽然,門簾一掀,吟霜盈盈然的站在房門口,對雲鵬深深一福說:「夫人叫我來,她說爺有話要交代。」
哦,這個弄玉!這種關於婚事的話,她們女人家彼此談起來不是簡單得多,偏要他來談。但是,也罷,既然來了,不妨問個清楚。他點點頭,摒退了喜兒,對吟霜說:
「你關好門,過來坐下吧,我們談談。」
吟霜關上了門,走過來,順從的在雲鵬腳邊的一張矮凳上坐下了。她似乎已預知談話的內容,因此,垂著眼瞼,低俯著頭,她不敢仰視雲鵬。
「聽說你最近不大舒服,」雲鵬說,仔細的打量她,是的,那面頰是消瘦了,那腰身也苗條了,卻更有份楚楚可憐的動人韻致了。「哦,沒有什麼,我很好,爺。」她輕聲回答。
「你知道,我們在給你作媒呢!」雲鵬開門見山的說,緊緊的注視著吟霜。吟霜微微的震動了一下,一句話也不說,頭俯得更低了,臉色也更蒼白了。「你不必害羞,吟霜。」雲鵬困難的說:「你知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做人必然的過程。」
吟霜依然不語。「我幫你選了好幾家的王孫公子,」雲鵬繼續說:「可是,我很遲疑,不知道到底哪一家最好。事情關係你的終身,所以,也不能不問問你自己的意見。」
吟霜還是不說話。「吟霜,你聽到嗎?」吟霜受驚的抬起眼睛來,對雲鵬匆匆一瞥,那大眼睛裡,竟閃耀著淚光,滿臉的悽惶和無助。
「聽到了,爺。」她低聲說。
「那麼,你希望嫁一個怎樣的人呢?現在,有張家來求親,北城張百萬家,知道嗎?」
吟霜咬了咬嘴唇。「怎麼不說話呢?」雲鵬蹙眉問。
「但憑爺作主。」吟霜終於逼出了一句話來,喉嚨是哽塞的。「自從葬父以後,我已經賣身給爺了,爺要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奴才不敢說話。」
雲鵬怔怔的看著吟霜,她神色哀怨,語音悽楚,那眉目之間,一片哀愁和委屈。怎麼,她不滿意嗎?她不願嫁張家嗎?她也嫌他們不是書香門第嗎?
「那麼,或者你會喜歡劉秀才家?」
「隨爺作主。」吟霜仍然是那句話,但,眼淚卻溢位了眼眶,沿著面頰滾落下去了。她悄悄的舉起袖子,拭了拭淚。雲鵬望著她,依然是白衣白裳,腰間繫著一根白緞的腰帶,說不出的雅緻與飄逸,他不自禁的看呆了。吟霜輕輕的站起身來,垂著頭,她幽幽的說:「請爺允許我告退了!」
「等一下,吟霜。」雲鵬本能的喊。
吟霜又站住了,垂手而立。
「今天下午,我聽到你在唱歌。」他說,頓了一下,又說:「我很多天沒聽到你唱歌了。」
「爺?」吟霜詢問的看了他一眼。
雲鵬從牆上摘下一把琴來。
「願意唱一曲給我聽嗎?」他問,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惻然的情緒,等她嫁後,再想聽她唱曲,就難如登天了。
「現在嗎?」吟霜問。「是的,現在。」吟霜順從的接過了琴,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了,把琴平放在膝上,她輕撫了幾個音,抬起眼睛,她看著雲鵬。
「爺要聽什麼?」「隨便你唱什麼。」吟霜側著頭,深思了一會幾,再掉頭看向雲鵬時,她的眼光是奇異的。撥動了弦,她的眼睛依然亮晶晶的盯著雲鵬,開始輕聲的唱了起來:
「雙眉暗鎖,心事誰知我?舊恨而今較可,新愁去後如何?」
雲鵬迎視著她的目光,聽了這幾句,已陡覺心裡頰,她目光如酒,雙頰如酡,換了一個調子,她又唱:
知否?知否?我為何不卷珠簾,懶得拈針挑繡?
知否?知否?我有幾千斛悶懷?幾百種煩憂?
知否?知否?多少恨才下心頭,卻上眉頭!
知否?知否?看它春色年年,我的芳心依舊!
知否?知否?一片心事難出口,誰憐我鎮日消瘦?
知否?知否?恨個人心意如鐵,我終身休配鸞儔!
知否?知否?身如飄萍難寄,心事盡付東流!
休休,似這般不解風情,辜負我一番琴奏!」
一陣急促的繁弦之後,琴聲停了。吟霜倏然的站起身來,把琴放在椅上,她轉過身子,用背對著雲鵬,不住的用袖子擦著眼淚,她的雙肩聳動,喉中哽噎。用手拉著簾子,她顫聲說:「奴才告退了!」雲鵬的心臟猛然的跳動著,他的呼吸急促,他的頭腦昏眩,向前急急的跨了一大步,他忘形的把手壓在吟霜的肩上,沙嗄的喊了一聲:「吟霜!」吟霜猛的回過身子來,她臉上淚痕狼藉,雙眸卻在淚水的浸潤下,顯得特別的明亮,特別的深幽,她毫不畏羞的直視著他,一層熱烈的光彩籠罩在她那清麗的臉龐上,使她看來無比的美麗,無比的動人。
「爺!」她熱烈的低喊,忽然身子一矮,就跪倒在他的腳前,仰著頭,她瞪視著他,語音清晰的說:「自從踏進葛府的大門,我從沒有離去的打算,如今,既然不堪驅使,必要遣嫁,我還不如一死!」雲鵬心動神馳,狂喜中雜著心酸,憐惜中雜著歡樂,那份乍驚乍喜,似悲似樂的情緒把他給擊倒了。他俯視著她,不由自主的攬住了她的頭,喃喃的說:
「你真願意這樣?你知道你美好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梅,你知道我多怕糟蹋了你?你知道忍痛提婚,我需要多大的定力?啊,吟霜,你真願意?你真願意?」
吟霜仍然仰視著他,她那光明如星的眸子坦白的對著他,似乎在狂喊著:願意!願意!願意!
於是,雲鵬不再掙扎,不再困惑,不再痛苦,不再自欺,他把她拉了起來,輕輕的攬在懷裡,他的面頰輕觸著她鬢邊的髮絲,和她那垂在耳際的小珠飾。他低低的嘆息了。
「吟霜,」他低喚,點了點頭,慨然的說:「薄命憐卿甘作妾!」「薄命嗎?」吟霜低語,聲音輕柔如夢。「我屬於薄命的時期已經過去了。以後該是幸福而歡樂的,還有什麼事能比生活在爺和夫人身邊更快樂的呢?」
雲鵬不語,他滿心都充溢著歡愉和驚喜之情,以至於無語可說了。窗外,那一直在窺視著的弄玉悄悄的走開了,帶著滿臉的喜氣,她迫不及待的去整理出那些該退回去的庚帖。一面,興高采烈的計劃著新房的設計和佈置了。白狐,一隻報恩的白孤,她該為雲鵬生個兒子的,不是嗎?
五
真的,第二年的夏天,吟霜生了一個男孩子。
還有比這件事更大的喜悅嗎?知縣府中,整日整夜鞭炮不斷,老百姓們,齊聚在縣衙門門口舞獅舞龍。弄玉吩咐紮起一個戲臺子,唱了好幾個通宵的戲。葛府中上上下下,全穿上了最華麗的衣服,戴上喜花,人人都是笑吟吟的。老家人葛升,更津津樂道於述說白狐報恩的故事了。這真是天大的喜事,尤其雲鵬已經三十幾歲了,這才是第一個兒子!吟霜的地位更加重要了,弄玉命令下人們,誰也不許稱吟霜「姨娘」,而要稱「二夫人」。私下裡,她寧可廢禮,逼著吟霜和她姐妹相呼。她寵她,愛她,憐惜她,更勝過一個親姐姐。而吟霜呢?絲毫沒有恃寵而驕,她更加謙和,更加有禮,更加溫柔,難怪人人都要稱揚她,喜歡她,而尊重她了!
但是,這一次生產卻嚴重的損傷了吟霜的健康,她顯得非常消瘦而蒼白。滿月的時候,她雖然也掙扎著下了床,提起精神,應付一連幾天的酒宴。可是,不到半個月,她就又睡倒了。雲鵬十分焦急,延醫診治,都說血氣虧損,要好好調理休養。但,儘管參湯燕窩的調治,吟霜仍然日益憔悴。
雲鵬得子的喜悅,遠沒有為吟霜生病的焦慮來得大。坐在吟霜的床前,他握著她那瘦削的手,擔憂的望著她,懇摯的說:「吟霜,你一定要快些好起來,看不到你活活潑潑的在屋子裡轉,我什麼事都做不下去。」
吟霜微笑著,由於瘦了許多,那笑容在唇邊就顯得有些可憐兮兮的。「爺,您別老是掛著我,」她委婉的說:「你何不出去走走。」
「等你好了,我帶著你和你姐姐,一起出去玩玩。」
「只怕……」吟霜低嘆了一聲,把頭轉向裡面。「我是沒有這個福氣了,爺。」雲鵬一把握緊了她的手,眼睛緊緊的盯著她。他心裡早就有個不祥的預感,只是在吟霜說穿之前,他根本就不允許這預感存在。如今,他被刺痛了,緊張了,也心驚肉跳了!
「吟霜,」他喊著:「不許這樣想!你還那樣年輕,你還要跟我共度一大段的歲月,你決不許離開我!吟霜,」冷汗在他額頭沁了出來,他僕向她:「再也不許說,你知道嗎?吟霜,你必須好好的活著!為了我,吟霜,你不是什麼都為了我嗎?你必須為我好好的活著!因為,沒有你,我的生活就再也沒有意義了!」「哦,爺。」吟霜低呼著,眼裡蘊滿了淚,她用手輕輕地撫摸雲鵬的手,勸慰的說:「你不該說這話的,爺。您是個男人,我不過是個閨閣女子,失去了我,還有更好的,何況,有姐姐陪著你……」這話簡直像在訣別了,雲鵬五內俱傷,心驚膽戰,一把捂住了吟霜的嘴,他嚷著說:
「別再說了!吟霜,你知道你在我心裡的地位!你一定要放寬心思,好好調養自己,我不能失去你。」他緊攥住她。「呵,吟霜,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吟霜凝視著她,淚珠沿頰滾落,但是,她在微笑著,在她唇邊,浮現著一個好美麗好幸福的笑容。
「哦,爺。」她說:「我想一個流離失所的賣唱女子,能得到爺這樣推心置腹的恩寵,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我是死而無憾了。」「不許提死字,吟霜!」雲鵬含著淚喊,忽然又熱烈的俯向她。「吟霜,記得那年你曾救了冬兒一命,你既然能救冬兒,你當然也可以救自己,那麼,救救你自己吧!吟霜!為了我,救救你自己吧!」吟霜含淚看著雲鵬。「你真那麼怕我死?」她幽幽的問。
「吟霜!」他把她的手拉到他的胸前,緊壓在他的心臟上。她可以感覺他的心在怎樣狂野的跳動著。她又嘆息了,輕聲的,她像許諾般的說:「爺,你放心,我不會死的。」
「真的嗎?吟霜?」「真的。」她對他微笑。他看著她,於是,忽然間,他覺得她那許諾是真會實現的,她不會死!他似乎放下了一重重擔,她不會死。可是,到了夏末秋初的時候,吟霜更是瘦骨支離了,她已無法下床,也懶於飲食了。弄玉完全不顧妻妾的名分,整日守在吟霜的房裡,和雲鵬一樣,她也求她「救救你自己」。但,吟霜顯然無法救她自己,她一天一天的步向死亡,雲鵬也一天一天的喪魂失魄。這天,弄玉整天都在吟霜房裡,她們似乎談了許多知心的話。到晚上,弄玉含淚來到雲鵬面前。
「吟霜請你去,雲鵬,她有話要告訴你!」
雲鵬心裡一緊,敏感到事情不妙,他抓住了弄玉。
「她不好了嗎?」「不,現在還不要緊。雲鵬,你去吧!」
雲鵬走進了吟霜房裡,房角的小藥爐上,在熬著藥,一屋子的藥香。桌上,一燈如豆。吟霜躺在白色的紗帳裡,面色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下,更顯得憔悴而消瘦。但她那對烏黑的眼珠,卻比往日更加清亮,更加有神。雲鵬走過去,坐在床沿上,輕輕的握住吟霜放在被外的手,那手已枯瘦無力,一對白玉鐲子,在手腕上好沉重的墜著。雲鵬四面望望,屋內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他注意到,吟霜已經摒退了丫頭們。
「吟霜。」他心痛的喊著。
「爺。」吟霜臉上仍然帶著那楚楚動人的微笑。「我請你來,是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情。因為,我的期限到了,我必須走了。」
「吟霜!」雲鵬驚喊,孩子氣的說:「你答應過,你不會死!」
「爺,」吟霜安慰的拍拍他的手。「我不會死,我沒有說我要死呀!我只是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一個秘密?什麼秘密?」雲鵬困惑的問。
吟霜那對烏黑的眼珠亮晶晶的盯著他。
「你當然知道那傳說,」她輕聲的說:「關於我是那隻報恩的白狐。哦,爺,你認為我是一隻白狐嗎?」
雲鵬深深的注視著她。
「當然不,吟霜,你知道我一向不相信鬼狐之說。」
「可是,你錯了,爺。」吟霜嘆口氣,坦率而懇摯的看著他。「我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個,我確實是那隻在山中被你救下來的白狐,為報當日之恩,化身為人,設計來到你家。我曾立誓要幫你生個兒子,這段恩情就算報了,現在,我已經給你生了兒子了!」「吟霜?」雲鵬不相信的看著她,伸手摸摸她的額,她沒有發燒,她的神志是清醒的。「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我知道,」吟霜說:「我很清醒,我講的都是真話。爺,你想想看吧,我來你家的整個經過,不是太巧了嗎?我告訴您,我確實是那隻白狐!」
「我不管你是人是狐,」雲鵬煩惱的說:「我只要你在我身邊,好好的活著。」「可是,爺,我的期限已經到了,我必須離去。」吟霜溫柔而哀懇的說:「請你看在我這幾年的恩情上,為我做一件事,我會非常感激你。」「吟霜?」雲鵬盯著她,那寬寬的額,那細細的眉,那亮晶晶的眼睛,那挺挺的鼻子,那小小的嘴,那細膩的皮膚,那玲瓏的手腳……這是一隻狐狸嗎?荒謬!豈不荒謬嗎?但,她真是隻狐狸嗎?「你說吧,吟霜。」
「請你過兩天之後,把我抬到城外西邊那座森林裡去,然後都走開,不要管我,也不要窺探,我會重化為狐,迴歸山林。如果你不依我,我會死去的。」
「吟霜!」雲鵬驚喊,猛烈的搖頭。「不!不!不!你根本神志不清,不行,在那森林裡,你會凍死!」
「爺,我是隻狐狸呀!」吟霜說,那烏黑晶亮的眼睛深深的盯著雲鵬,雲鵬不自禁的想起了那隻白狐,是的,這是那隻白狐的眼睛!他有些神思恍惚而額汗涔涔了。吟霜緊緊的抓住了他。「知道嗎?爺,我是屬於山林和原野的,自來你家,雖然我也很幸福,但是,到底不如以前的自由自在。我畢竟不是人,過不來人的生活,你勉強留下我,我一定不免一死。爺,你希望我死嗎?」「哦,吟霜,我要怎麼辦?吟霜?」雲鵬悽楚的叫:「你既然必定要走,何苦來這一趟?」
吟霜似乎也一陣慘然,淚珠就如斷線珍珠般滾滾而下,握緊了雲鵬的手,她悽然說:
「爺,如你疼我,好好待那個孩子吧。我在林中,還是會過得快快樂樂的,你儘可以放心,不要掛念,如果有緣,說不定我以後還會來見你。別了,爺。請照我的話辦,一旦我死了,就來不及了。現在,你願意出去,讓姐姐進來嗎?我有話要和姐姐說。」雲鵬心神皆碎,五內俱傷。他掩淚退出了吟霜的房間,痛心之餘,真不知神之所之,魂之所在。弄玉含淚進了吟霜的房間,整夜,她都逗留在裡面,沒有出來。
第二天一大早,雲鵬就必須出門,因為知府來縣中巡視,他要去陪侍。他無暇再去探視吟霜。黃昏時分,他回到府中,來不及換去官服,就一直衝進吟霜的臥房,才跨進房間,他就大吃了一驚,呆呆的愣住了。吟霜房中,一切依舊,只是那張床上,已一無所有。「雲鵬,」弄玉追了進來,含淚說:「吟霜已經離去了。」
「離去了?到哪兒去了?」雲鵬跳著腳問。
「我們遵照她的意思,把她送到城外西邊的森林裡去了。」弄玉說:「她逼著我做的,她說,等你回來,就不會放她走了!」
「糊塗!」雲鵬跺腳大叫:「你怎麼聽她的?她病得神志不清,說的話怎能相信?誰抬去的?放在什麼位置了?有沒有留下人來照應?」「是葛升他們抬去的,我們遵照她的意思,把她放在草地上,就都走開了,不敢留在那兒看她。」
「啊呀,我的天!」雲鵬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用手拍著額,他一疊連聲的叫葛升備馬,他要趕到那森林裡去看個究竟。
「爺,你就讓她安安靜靜的去吧!」弄玉勸著:「天已經暗了,路又不好走,您何苦呢?」
「我要去把她帶回來,」雲鵬嚷著:「你知道山裡有狼有虎嗎?她就是死,也不該屍骨不全呵!」
不管弄玉的勸阻,他終於帶著家人,撲奔城西的叢林而去。出了城,郊外山路崎嶇,秋風瑟瑟,四野一片淒涼景象。想到吟霜被孤零零的丟在這山野裡,他就覺得心如刀絞,不禁快馬加鞭,直向叢林沖去。
終於,他們來到了那叢林裡,葛升勒住馬說:「就在這兒!」雲鵬停住馬,舉目四顧,一眼看到在那林中的草地上,有一團白色的影子。雲鵬喊了一聲,滾鞍下馬,連跑帶跌的衝到那白影子的旁邊,一把抓住,卻是吟霜的衣裳和鞋子,衣裳之中,什麼都沒有。「吟霜!」雲鵬慘叫,舉起衣裳,衣物都完整如新,只是伊人,已不知歸向何處。他昏昏然的站起身來,茫然四顧,森林綿密,樹影重重,暮色慘淡,煙霧迷離,秋風瑟瑟,落木蕭蕭。那原野起伏綿延,無邊無際。吟霜在哪裡呢?他緊抱著吟霜的衣物,呆呆的佇立著,山風起處,落葉紛飛。葛升走了過來,含淚跪下說:「爺,白姑娘是回她的家鄉去了,請爺節哀順變吧!」
是嗎?是嗎?她真是化為白狐,迴歸山野了嗎?雲鵬仰首問天,天亦無言,俯首問地,地亦無語。雲鵬心碎神傷,不禁悽然淚下。撫摸著那些衣衫,衣香依舊,而芳蹤已杳。他不忍遽去,佇立久之,家人們也都垂手而立,默默無言。山風呼嘯,夜梟哀啼,天色逐漸黑暗,山影幢幢,樹影參差,幾點寒星,閃爍在高而遠的天邊。老僕葛升再一次跪稟:
「爺,夜深了,請回去吧!白姑娘有知,看到爺這樣傷心,也要不安的。」當此際,縱有千種柔情,百種思念,又當如何?雲鵬慨然長嘆,含淚默祝:「吟霜,吟霜,你如果真是白狐,山林遼闊,請好生珍重,一要遠離獵人網罟,二要遠離猛獸爪牙。你一點靈心,若不泯滅,請念我這番思念之情,時來一顧!」
祝完,他再看看那密密深深的荒林,重重的跺了一下腳,帶著滿懷的無可奈何與愴惻之情,他說:
「我們走吧!」執轡回鞍,一片淒涼,再回首相望,夜霧迷離,山影依稀。那樹木,那小徑,那岩石,那原野,都已模糊難辨了。雲鵬愴然的想起前人的詞:「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這以後,也是「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了。
從此,葛府中失去了吟霜的影子。雲鵬魂牽夢縈,實在無法忘懷吟霜。朝朝暮暮,這片思念之情,絲毫不減。走進吟霜住過的房子,他低呼吟霜。看到吟霜穿過的衣物,他低呼吟霜。撫弄吟霜彈過的琴,他低呼吟霜。抱起吟霜留下的兒子,他更是呼喚著吟霜。孩子長得非常漂亮,眉毛眼睛,都酷似吟霜。他常抱著孩子,低低的說:
「你的母親呢?孩子?你的母親呢?」
這種忘形的懷念,這種刻骨的相思,使他憂思忡忡,而形容憔悴。弄玉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只得對雲鵬說:
「雲鵬,你這樣想念吟霜,不怕我吃醋嗎?」
雲鵬攬過弄玉,注視著她,溫柔的說:
「弄玉,你不會吃吟霜的醋,因為你和我一樣喜歡吟霜呢!」一句話說得弄玉心酸,她望著雲鵬,嘆口氣說:
「但願吟霜能瞭解你這番思念之苦,能回來再續姻緣。不過,爺,你也得為了我和孩子們,保重你自己呵。我看,從明天起,你多出去走走,各處去散散心,好嗎?」
為了免得弄玉懸心,他只得應著。但是,儘管名山勝水,或花園名勝,都無法排遣那份朝思暮想之苦。就這樣,一年的時間過去了。孩子已牙牙學語,而且能搖搖擺擺的走路了。雲鵬看著孩子,想著吟霜,那懷念之情,仍然不減。弄玉開始笑吟吟的對雲鵬提供意見:「雲鵬,天下佳人不少,與其天天想吟霜,不如再娶一個進來。」「你別瞎操心了!」雲鵬皺著眉說。
弄玉不語,她知道他已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了。她嘴裡不說,卻在暗中佈置著什麼,雲鵬發現她在裝修吟霜那幾間臥室了,他懷疑的問:
「你在弄些什麼?」「把這幾間屋子收拾好,給你再物色一個人。」弄玉笑嘻嘻的說。「你別動吟霜的房間,也別白費工夫,你即使弄了人來,我也不要!」雲鵬沒好氣的說。
「給你物色一個比吟霜更漂亮的,好嗎?」弄玉祈求的看著雲鵬:「你不要管,等我找了來給你看看,不好,你就不要,如何?一年了,你總是這樣愁眉苦臉的,要我們怎麼辦呢?」
雲鵬慨然長嘆,撫摸著弄玉那窄窄的肩,和鬢邊的細發,他心中浮起了一股感動和歉然的情緒,再嘆口氣,他低聲說:
「弄玉,弄玉,你實在是個好太太!你別給我弄人,我一定從明天起振作起來,如何?」
「這樣才好。」弄玉笑著,眼裡盈著淚。
雲鵬開始強顏歡笑,也開始參加應酬宴會,去歌臺舞榭,但,在心底,他還是想念著吟霜。怕弄玉寒心,他不敢形於色,而弄玉呢?她已把吟霜的房間弄得煥然一新,雲鵬知道她要為他物色人選的念頭仍然未消,感於她那片好意,他也就無可奈何了。於是,這天,雲鵬從外面回到家裡來,才一進門,就覺得家裡充滿了一股特殊的氣氛,老家人葛升笑得怪異,喜兒鬼鬼祟祟,丫頭們閃閃躲躲。他奇怪的走進去,弄玉已笑著迎了出來,滿臉喜氣:「雲鵬,我總算給你物色到一個人了!」
原來如此!雲鵬有些不高興,皺著眉問:
「在哪兒?」「我讓她待在吟霜的那間屋子裡呢,你去看看好嗎?」
怎麼可以讓她住吟霜的房間!雲鵬十分不樂,卻不好發作。看到弄玉一片喜孜孜的樣子,他又不忍過拂其意,只得走到那門口來。才到門口,弄玉又止住了他。
「您別先進去,雲鵬。這女孩也會唱曲子,你先聽她唱一曲,看看比吟霜如何?」雲鵬有些詫異,也有些不耐。但是,屋裡已響起一陣叮叮咚咚的琴聲,好熟悉!接著,一個圓潤清脆的歌喉,就嫋嫋柔柔的唱了起來:
「香夢迴,才褪紅鴛被,重點檀唇胭脂膩,
匆匆挽個拋家髻,這春愁怎替?那新詞且寄!」
雲鵬猛的一震,這可能嗎?他再也按捺不住,大踏步的跨上前去,他一掀簾子,直衝進房。霎時間,他愣住了。在一張椅子上,一個女子白衣白裳白飄帶,正抱琴而坐,笑盈盈的面對著他。這不是吟霜,更是何人!
「吟霜!」他沙嗄的喊,不信任的瞪視著她。
吟霜拋下了手裡的琴,對著雲鵬跪下了,含著淚,她低低的叫:「爺,我回來了。而且,再也不走了!」
雲鵬恍然若夢,輕觸著吟霜的頭髮面頰,她豐澤依舊,比臥病前還好看得多。他喃喃的、不解的、困惑的說:
「真是你嗎?吟霜?真是你嗎?你從那山林裡又回來了嗎?你不會再變為狐,一去不回嗎?」
弄玉從屋外跑進來,帶著笑,她也對雲鵬跪下了。
「雲鵬,請原諒我們。」她說。
「怎麼?這是怎麼回事?」雲鵬更加糊塗了。
「我們欺騙了你,爺。」吟霜說,含笑又含淚。「我並不是白狐,從來就不是一隻白狐。」
「那麼……」雲鵬腦子裡亂成了一團。
「是這樣,爺。」吟霜介面:「那時候我病得很重,自以為不保。當年漢武帝之妃李夫人,病重而不願皇帝親睹,怕憔悴之狀,使皇帝不樂。我當時也有同樣的想法,而且,爺愛護過深,我深怕讓爺目睹我的死亡,會過份傷心,所以,我和姐姐串通好,想出這個辦法來。只因為大家都傳說我是白狐,我就假託為狐,要歸諸山野。事實上,姐姐把我抬往另一棟住宅,買了丫頭老媽子侍候著,同時延醫診治。如果我死了,就讓姐姐把我私下埋了,你也永不會知道這謎底了。如果我竟然好了,那時,我再回到你身邊來,把一切真相告訴你。叨天之幸,經過一年的調養,我真的好了。」
「可是……可是……」雲鵬愣愣的說:「在那山野裡,我曾經目睹你蛻下的衣衫呢!」
「那也是我們叫葛升去預先佈置的,」弄玉說,笑容可掬:「我就知道你一定要親自去看的!」「原來葛升也是同謀。」
「同謀的多著呢,家人丫頭有一半都知道,」弄玉笑得更甜了。「只是瞞著你,當你在那兒朝思暮想的時候,吟霜就和我們只隔著一條衚衕呢!那葛升,他雖然參與其事,可是,他至今還懷疑吟霜是白狐呢!」
「我看,關於我是白狐這件事,恐怕一輩子也弄不清楚了,那香綺還在供著我的長生牌位呢!」吟霜也笑著說。
雲鵬看看吟霜,又再看看弄玉,看看弄玉,又再看看吟霜,忽然間,他是真的清醒了,也相信了面前的事實,這才感到那份意外的驚喜之情,俯下身子,他一把擁住了面前的兩個夫人,大聲的說:「在這天地之間,還有比我更幸福的人嗎?還有比我的遭遇更神奇的嗎?」還有嗎?在這天地之間,多多少少的故事都發生過了,多少離奇的,曲折的,綺麗的,悲哀的……故事,數不勝數,說不勝說。但是,還有比這故事更神奇的嗎?
一九七一年一月二十二日午後
於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