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萬年青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你是存心來找碴兒的了?」石榴花還沒答話,銀姑卻從裡面跑了出來,看到石榴花,她的眉毛就直豎了起來,一改在臺上的溫婉,她跺了跺腳,嚷著說:「好呀,哥呀,你沒去找她,她倒找了來了!」衝著石榴花,她一臉的怒氣和輕蔑,說:「姓石的,你居然還有臉到這兒來,女兒家貼身的東西丟了都不知道!還收人家二十兩銀子呢!別丟人現眼了!你那兩手花拳繡腿呵,只好給鄉巴佬看看罷咧!你不害臊嗎?我哥哥的一根小指頭,就可以把你推個大筋斗了……」「住口!」一個聲音在門口大喊著,大家一看,是隨後追來的石豹,聽到銀姑在侮辱他妹妹,他忍無可忍,刀就出了鞘了,提著刀,他喊:「姓萬的!咱們今天就見個你死我活,有種的出去打!」「小生奉陪!」萬年青說了一句,就衝出了客棧,石榴花隨後縱出,銀姑及石豹也跟著躍了出去,一行人直奔郊外的荒野,到了一個小土丘邊,四野只有一些疏疏落落的松樹,地方還算寬敞,石榴花就首先發難,一劍向萬年青刺去,萬年青提劍相迎,兩人就此大戰起來。同時,銀姑和石豹也展開了大戰,銀姑和萬年青一樣,也是使劍,石豹使刀,兩人也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石榴花這次不再客氣,一上來就用了連環劍,雙劍翻翻滾滾,密密麻麻,一劍連一劍,直刺向萬年青。誰知萬年青劍法一變,雙劍翻飛舞動,如電如虹,從容應戰。石榴花不禁大吃一驚,因為,萬年青所用的,居然也是連環劍。記得當初父親教她這手劍時,曾說這是家傳劍術,鮮為人知,所以不能當眾表演,怕這套劍法流傳出去。而現在,這萬年青怎會知道運用這連環劍?她心裡一驚,就立刻翻身躍出圈外,大聲說:
「慢著!」
萬年青站住了,揚了揚眉:
「怎的?認輸了嗎?」「見鬼!」石榴花咒罵著。揚聲問:「姓萬的,你從實說來,你怎會這套連環劍?」「你真想知道嗎?」萬年青扶著劍,冷冷的問。
「你說清楚,咱們再戰。」
「那麼,你聽著!」萬年青鎖著眉,面色沉痛而悲切。那銀姑和石豹也不由自主的停了戰,銀姑是知道內情的人,卻也息戰以便萬年青敘述,石豹是不知情的,和石榴花同樣詫異,也扶著刀望著萬年青。萬年青深吸了口氣,一句一句,清清楚楚的說:「告訴你吧,二十幾年前,沒有你,也沒有我,江湖上卻有兩個英雄好漢,一個姓萬,名叫萬之瀾,一個姓石,名叫石宗全。這萬之瀾與石宗全是出生入死的生死之交,兩人因為感情好,又都行俠仗義,所以結拜為兄弟,萬之瀾是兄,石宗全是弟。在二十幾年前,江湖上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萬石兩兄弟。他們二人在武功的造詣上幾乎完全一樣,拳、刀、劍樣樣俱精。尤其是劍,兩人都特別喜歡研究劍法,於是,他們綜合各家劍法,取其所長,去其所短,研究出一套獨特的連環劍,取名為萬石連環劍,這就是你我今天所用的這套劍法。」石榴花聽呆了,這些對於她,是知所未知,聞所未聞的事。父親帶著他們,從未講過任何江湖軼事給她聽。這石宗全顯然與他們石家有關,而父親竟未提過,她還一直以為自己的家族,都是些江湖藝人而已呢!那萬年青又吸了口氣,繼續說:「這萬石兩兄弟,本該和和氣氣,共同行俠仗義一輩子,誰知不知為了什麼,有一天二人竟翻了臉,兩人大打出手,論武功,兩人誰也不低於誰,可是,一旦對起手來,總有點運氣成份,那姓石的一劍刺來,萬之瀾躲閃不及,傷中要害而亡,當時用的,就是這套萬石連環劍。」
萬年青住了口,石榴花怔怔的瞪著他。
「你懂了嗎?」萬年青問,滿面悲慼之色。
「不大懂。」石榴花搖了搖頭,困惑的說。
「萬之瀾死後,遺下一個妻子,六個月後,生下一子,取名萬年青。」萬年青幽幽的說,目光清冷,直直的注視著石榴花。「依賴叔叔萬之清的教導,和父親手寫的萬石連環劍劍譜,我從小苦練武功,以期長成,可報父仇。現在,我已成人,跟著叔叔和叔叔的女兒銀姑,我們尋遍了大江南北,終於找到了那個手刃我父親的仇人。」
石榴花的面色有些發白,她心中已經有數,嘴裡仍然多餘的問了一句:「是誰?」「他已改了名字,叫石光祖。」
石榴花深抽了一口氣,許許多多疑惑,在這一剎那間都明白了。她點點頭說:「所以,今天在臺上,你是有意逼我施出連環劍來的了?」
「不錯,只要你施出連環劍來,我就知道我所找的人沒有錯了。」石榴花又深呼吸了一下,抬起眼睛來,她目光如炬,一瞬也不瞬的望著萬年青,冷冷的說:「好了,你已經找到我父親了,你預備怎麼辦呢?」
「抱歉,我必須取他性命,以報父仇!」
「那麼,你就先取到我的性命再說吧!」石榴花大聲說,話一完,劍就出了手,直劈向萬年青的頭頂,萬年青用劍架住,立即,兩人就又交上了手,打了起來。
同時,銀姑的劍也直取石豹,一來一往,也戰得個難解難分。就在他們這兩男兩女,殺得天翻地覆的時候,天色已逐漸的灰暗了,落日早已西沉,暮色無聲無息的籠罩下來,像一張大大的網,網住了山崗,網住了原野,網住了樹木,也網住了在交戰的人們。暮色廣漠無邊,秋意正濃,天空上寒鴉數點,原野上落葉紛飛,平蕪衰草,蒼茫無際,四周是一片模糊。石榴花是已經拚了命,再也不是打擂臺的打法,而是「拚命」的打法,何況又沒有「不許用連環劍」的顧忌,她的一套連環劍原就使得滾瓜爛熟,運用自如,戰起來已大非下午在臺上的情形可比。那萬年青的連環劍,雖也不錯,卻到底是從紙上學來,遠沒有石榴花嫻熟。所以,他的功力雖在石榴花之上,卻一時拿石榴花奈何不得。
那銀姑和石豹,是真正的「棋逢敵手」,你來我往,簡直分不出上下。於是,這一戰就越打越久,天色也越來越暗了。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這時竟有一群人正暗暗的向他們潛來,並默默的觀看著這場戰鬥。
時間一長,石榴花就已有些招架不住,汗涔涔而喘吁吁。同時,那銀姑也喘不過氣來,手下也有些鬆懈了。女孩兒家畢竟無法和男人比體力,沒多久,兩個男性就都已佔了上風。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在暗地裡喝了一聲:
「看鏢!」就有一樣暗器,直奔萬年青的腦門,萬年青正和石榴花戰得火熱,根本沒有防備,這暗器打了個正著,萬年青「呀」的叫了一聲,向後就倒,石榴花一愣,收了劍,那萬年青已暈倒在地。石榴花正愕然間,陡然又聽到一個聲音在喊。
「看鏢!」這次,倒下去的卻是石豹了。
石榴花和銀姑都驚愕的呆住了,半天回不過神來,然後,當她們舉目四顧,看到的是山影樹影,重重疊疊,暗暗沉沉。而在那昏暗的夜色裡,一幢幢的黑影,正從四面八方緩緩的移來,如鬼,如魅,無聲,無息……她們還來不及弄清楚是怎麼回事,那些黑影陡的撲了過來,中間夾著一個男人的哈哈長笑聲,於是,她們才愕然的發現,已被人重重的包圍住了。
四
石光祖跟著萬之清,走出了住處之後,兩人都很沉默。一直走了好長的一段,誰都沒有說話。石光祖是滿面凝霜,萬之清是一臉沉痛,就這樣,他們離開了熱鬧的街道,來到郊外的江邊。江中帆影點點,天邊落日熔金,幾葦蘆花,搖曳在深秋的晚風中,幾隻大雁,嘹唳在白雲深處。他們站定了,萬之清抬眼看著石光祖,這時才先開了口:「石大爺,不知您是不是準備好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石光祖說,凝視著萬之清:「假若您的意思是要在這兒動手,我隨時準備奉陪。」
「石大爺,」萬之清慢慢的搖了搖頭,神色暗淡。「想我萬之清,有多大能耐,敢向石大俠討教!今天我只能帶石大爺到小侄萬年青那兒,一切血債,該由做兒子的親自討還!只是……」萬之清嚥住了,若有所思的看著江邊,那兒,有隻失群的大雁,正在蘆葦叢中哀啼。一陣秋風,落葉成陣。那大雁撲撲翅膀,似乎欲飛無力,萬之清忽然深思的看呆了。
「黃鵠參天飛,半道還後渚,欲飛復不飛,悲鳴覓群侶!」石光祖喃喃的念著一首古詩,也望著那隻大雁,臉上的愴惻之情就更深了。「石大爺!」萬之清心中一動,叫了一聲,欲言又止。
「您不用多說了,」石光祖及時的說,唇邊浮起一個悽惻的微笑,眼光炯炯,坦白、真摯,而又明亮的望著萬之清。「萬二爺,您的一番意思,我完全瞭解,子報父仇,是天經地義。如果您擔心萬年青經驗不夠,年紀太輕,想我石某人,也算是他的叔叔,我不會讓萬大哥絕後的。」
萬之清心中又一動,定定的看著石光祖,他看到的是一張充滿了感情的臉,時間在那臉上已刻下不少的痕跡,眼角鬢邊,已遍是皺紋,而鬚髮皆白。這是個老人了。是的,他們都是老人了,老的一代過去之後,新的一代將繼而起之,繼起的世界,該是萬年青和石榴花他們的。他望著石光祖,後者是準備犧牲了,他知道。他將為二十幾年前的錯誤而犧牲,世界上有這樣的俠義之士嗎?那幾乎是讓人不能置信的。他不由自主的退後一步,肅然起敬,對石光祖拱了拱手:
「石大俠,有您這一句話,我也就放心了。」
石光祖慘然一笑,說
「那我們還等什麼,走吧!」
他們開始向福安客棧走去,暮色已慢慢遊來,山光水色,都是一片昏黃。萬之清忍不住,終於問:
「我能請問一句嗎?當日石大俠和我哥哥,因何反目?因何動手?」石光祖神色悽然。「說來或者你不信,我從未和萬大哥反目過,當時動手,只為了爭執萬石連環劍中的一招劍法,大哥堅持他的對,我堅持我的對,終於決定當場試驗,於是比武,誰知刀劍這玩意,功力再深,終有一失。我證明了我是對的,大哥卻因此而亡。從此,我不再仗劍江湖,只作個賣藝的老頭兒,你以為我是怕你們尋仇嗎?不是,我只是心灰意冷,手刃義兄,我何以為人?因此,發誓不再弄刀弄劍了。但是,自小隻受過武功訓練,不知何技為生,只好教了兒女幾手小武功,帶著兒女賣藝。又不忍讓萬石連環劍失傳,教給了小女,竟因此被你們尋獲,也算天意。我石某人兒女皆已長成,如今也別無牽掛了。」萬之清沉吟了,這是他們都不知道的內幕,當時動手,兩家親人,皆不在場,事後,石光祖就帶著家眷,一走了之,從此失去蹤影。大家都認為是反目成仇,義弟弒兄,畏罪潛逃。因此,讓萬年青苦學武功,以報父仇。而今……而今……他看著那石光祖,白髮皤然,皺紋滿面……他猛的收住了步子。「怎的?」石光祖愕然的問。
「既是比武失手,夫復何言?」萬之清說:「我想……我想……」「我們去吧!」石光祖微微一笑,笑得豪放,笑得灑脫:「反正這筆帳是我欠下的,應該由我來償還,你既是我那大哥的弟弟,叫你一聲老弟吧!老弟,你也不必感情用事,你看,秋風已起,你我老矣!能有多少歡樂的時光呢?知道秋風辭嗎?」於是,他慷慨的念:「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唸完,他又笑了,說:「咳,我也累了,一個疲倦的老人,近來,我真想返回家鄉呢!」萬之清無言以答,一瞬間,他對面前這個老人,充滿了某種難言的、感動的情緒,他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了。
就這樣,他們到了福安客棧。
他們來到福安客棧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一進店門,他們就從店小二處知道石榴花和石豹來挑戰的經過。兩人都不由得吃了一驚,不敢有任何耽誤,他們立刻衝出了店門,開始向郊外的曠地裡尋找。郊外地廣人稀,聽不到刀劍之聲,也聽不到人聲,只有樹木森森,荒原漠漠,和那秋風瑟瑟的聲響。他們四面搜尋,直到月上樹梢的時候,才發現了萬年青和石豹。一眼看到萬年青和石豹躺在地上,石光祖和萬之清心裡都涼了一半,趕過去仔細一看,兩人都只是暈倒,並未受任何重傷。石光祖從地下拾起一個飛鏢,看看萬之清,說:
「你們家的銀姑會使飛鏢嗎?」「不會呀!」萬之清說,也從萬年青頭邊拾起一個飛鏢:「看樣子,他們都是被飛鏢所傷的!」
「他們並未受到大傷,使鏢的人手下留了情。」石光祖審視著說:「但是,他們顯然是遭了暗算,鏢都是打在腦後,這耍暗器的人似乎不太顧江湖規矩。弄點水來噴噴,我們先把人救醒再說!」幸好離江邊不遠,他們弄了水來,很快的救醒了萬年青和石豹,兩人翻身立起,茫然四顧,一時都弄不大清楚是怎麼回事,石光祖追問著說:
「發生了些什麼?你們怎麼會中了暗器的?」
「暗器?」萬年青摸了摸仍在隱隱作痛的後腦,環視四周,不禁「呀」了一聲,說:「糟了!他們擄走了銀姑!」「還有榴花!」石豹介面。
「是誰?」萬之清問。「不知道是誰,但是一定有一大群人,瞧!」萬年青在草叢中拾起了一隻繡花鞋:「這是銀姑的鞋!」
「這兒,是榴花頭上的玉釵!」石豹也拾起一股釵子。「她們一定抵抗過一陣,仍然被捉走了。」
石光祖一聲也不響,他握著手裡的那兩支飛鏢,在月光下仔細的研究著,臉上一股深思的表情。然後,他走到萬之清面前,把鏢遞給他說:「看到上面那個骷髏頭似的符號嗎?」
「是的。」「這使我想起二十幾年前,黑道上的一個人物,名叫索名郎君熊武。這熊武所使用的飛鏢,就都有這個符號。但是,那熊武雖是黑道上的人,卻專門劫富濟貧,屬於盜亦有道之類,所以我和大哥對這熊武,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各的。如今二十年來,都沒聽過熊武在江湖上活動,聽說早就去世了,怎會有他的暗器出現呢?又幹嘛擄走我們石家和萬家的姑娘呢?難道那熊武還活在世間嗎?故意留下暗器,又似乎有意在告訴我們是誰幹的,會不會有人要故意引我們走入歧途?」
「爹!」石豹忽然想起了什麼:「聽過黑煞星熊大爺的名字嗎?」「黑煞星!」萬年青叫:「對了,準是他!」
「沒錯了,」石光祖點點頭:「熊武應該已過世多時,這該是熊武的後人了。」萬之清握緊了手裡的飛鏢,看看萬年青,又看看石光祖,被這件事一混,他們彼此都顧不得原來那筆帳了,萬之清低沉的叫:「青兒。」「叔叔。」萬年青答了一句。
「我們現在沒時間來報往日之仇,必須聯合兩家之力,救出銀姑和石榴花,聽到了嗎?」
「是的,叔叔!」「那麼,我們去吧,不能再耽擱了,先把龍兒和虎兒也叫來,全體一起去找那個黑煞星!」石光祖咬著牙說。再掉頭面對著萬年青,直視著他說:「關於我們之間那筆帳,你能信任我嗎?」「憑您一句話!」萬年青朗聲說。
「那麼,讓我們先找回銀姑和榴花,我自會給你一個公平的了斷!」萬年青深深的點點頭,不再說話。
月色裡,他們一行人向前疾奔而去。
五
石榴花和銀姑被囚在一間地牢裡已經整整一個時辰了。
她們沒有被捆綁,只搜走了身上所有的武器。石榴花已一寸一寸的研究過這間地牢,整個地牢也可以說是一間石牢,可能是山石中打出來的,除了頂上有個小洞可以透點空氣之外,絲毫也無出路,而那小洞僅有一臂粗細,是休想鑽出去的。那石門厚而重,只能從外面用機關控制開關,她已試過幾次,去推那石門,石門紋絲不動,最後,她筋疲力盡,只好放棄努力,在屋角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悶聲不響。
整整一個時辰,銀姑沒有和石榴花講話,當石榴花勘察這石牢時,她只是默默旁觀,等石榴花放棄之後,她卻站起身來,也到各處去巡看,石榴花望著她,忍不住說:
「罷咧,毫無機會的!」
銀姑望望她,石牢中有一盞油燈,燈光下,石榴花周身穿紅,也像一團小小的火焰,那眼光在燈光之下看來,已無白天的兇霸之氣。銀姑竟對她生出一份難言的好感來,也放棄了努力,在屋子的另一角坐了下來。石榴花打量著她,她也打量著石榴花,彼此默默的對望著。
好久好久,銀姑終於說:
「你看他們把咱們捉來幹嘛?」
石榴花聳了聳肩。「為財,咱們跑江湖的也沒財,剩下來的,就是為色了。」她冷冷的說,望了銀姑一眼:「只怪你的臉蛋兒長得太好!」
「罷喲,你的臉蛋兒才好呢!」
這簡直是在彼此標榜了,石榴花忍不住噗哧一笑,就把臉扭向了一邊。銀姑也莫名其妙的臉紅了。在這石室中,被一同囚禁,共患難的心已不知不覺的把那份仇意給趕走了。
「你放心,」銀姑說:「我爹和哥哥一定會來救咱們的。」
「我爹和哥哥們也會來的。」石榴花說。
「只怕他們……」銀姑沒說完她的話,石榴花卻已瞭解了,只怕他們彼此已拚得你死我活,顧不得她們了。也怕他們也已為暗器所傷,無法救她們了。那麼,後果就不堪設想了。她悶住了,把下巴擱在膝頭上,她望著燈火出神,銀姑也默然不語了。
石室中好靜,好無聊,燈火靜靜的燃燒著。
實在太靜了,實在太無聊了。石榴花拾起一塊石頭,用來敲擊著石牆,像擊築一般,突然唱起歌來: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這次,輪到銀姑「卟哧」一聲笑了。說:
「你以為你是項羽嗎?」「被關在這石室裡,無技可施,可不像項羽嗎?」石榴花豪放的說,一股男兒氣概。
「你是項羽,我可不是虞姬呀!」銀姑說,也忍不住的唱了起來: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勇士兮守四方?」
「嗨,你知道嗎?」石榴花說:「你的歌實在唱得挺不錯的!」
「你唱得更好!」銀姑說。
這又在彼此標榜了!這次,兩個人都同時笑了起來。石榴花和銀姑,都是自幼沒有姐妹,只有哥哥,生活在男人之間。在表面上,都有男兒那份豪放之氣,在潛意識裡卻也都有女兒家那份柔情。這時,那女兒家心性就都在逐漸抬頭了,兩人相對,都有一種親切的、知遇的和彼此欣賞的感覺。女性的心胸深處,向來有一處最柔軟與最易感的地方,在這種共甘苦,同患難的時候,那柔軟與易感之處就被觸動了。何況,自古惺惺相惜,英雄識英雄,就像銀姑曾唱的歌:
「論知心英雄對愁,遇知音英雄散愁!」
這就是她們「對愁」的時刻,也是她們「散愁」的時刻。兩人心裡都明白,如果那黑煞星真要侵犯她們,而救援不至,她們是勢必拚命至死。那麼,「死」在目前,還追究什麼以往!她們都暗暗決定,在這一刻,關於她們長一輩之間的恩怨,還是暫時拋諸腦後吧!「對了,」石榴花說:「你今天在臺上唱的是元曲中的一段嗎?」「是的,我改動了幾個字。」
「你自幼習的元曲嗎?」
「是的,你呢?」銀姑問。
「也學過,小時候爹請了個師傅來教,沒學全,我沒有長性兒,學刀劍還行,學曲子就總是丟三忘四的。談到曲子,我喜歡浣溪紗裡的一段。」說著,她就唱了起來:
「長刀大弓,坐擁江東,
車如流水馬如龍,看江山在望中!」
銀姑一高興,就接著唱了下去:
「一團簫管香風送,千群旌旆祥雲捧,蘇臺高處錦重重,管今宵宿上宮。」
石榴花舒展了一下身子,倚在牆上,又說:
「記得紅拂裡那段‘渡江’嗎?」「怎不記得?」銀姑說,立即唱:
「少小推英勇,論雄才大略,韓彭伯仲,
干戈正洶湧,奈將星天耀,妖氛猶重,
幾回看劍,掃秋雲半生如夢,
且渡江西去,朱門寄跡,待時而動!」
石榴花擊石代築,慨然介面:
「本待學,鶴凌霄鵬搏遠空,嘆息未遭逢,到如今教人淚灑西風,我自有屠龍劍、釣鰲鉤,射鵰寶弓。又何須弄毛錐角技冰蟲……」
銀姑興致更高,就和著石榴花,兩人齊聲唱下去:
「猛可裡氣沖沖,這鞭梢兒肯隨人調弄,待功名鑄鼎鍾,方顯得奇才大用,任區區肉眼笑英雄!」
這一唱,兩人各覺得豪氣干雲,精神一振。忘了是被囚禁在石牢裡,忘了兩個哥哥生死莫卜,忘了自己前途堪憂,也忘了舊恨新愁。畢竟兩人都只有十七、八歲,稚氣未除,畢竟是弄刀弄劍長大的姑娘,沒一些兒扭扭捏捏。兩人這一唱唱得高興了,乾脆你來我往,放著興致,大唱特唱了起來。
六就在石榴花與銀姑在石牢中放聲而歌的時候,石光祖和萬之清已率領著石家三兄弟和萬年青,一群人浩浩蕩蕩的來到了這黑煞星的巢窠。黑煞星所住的地方遠在東雲鎮鎮郊,佔地頗廣,莊院重重,他自己取了個名字叫「臥虎山莊」,但是,東雲鎮上的人卻稱它為「黑熊山莊」。這黑煞星遷來東雲鎮已將十年,在鎮上擁有好幾家的錢莊和當鋪,對鎮上的老百姓,他並不侵犯,但是,他行蹤飄忽,舉動奇異。相傳有好幾件無頭血案,都是他所幹的,但因被殺的多數為土豪劣紳,或武林惡霸,所以大家也不追究他。他又養了無數武林高手,那黑熊山莊裡來來往往的都是些怪異的人,因此,大家對他都談「熊」色變,抱著「敬鬼神而遠之」的心理,退避三舍。
而現在,石光祖等一行人已直奔而來。在路上,他們已經研究好了,決定按江湖上的規矩,先禮後兵。石光祖尊重黑煞星的父親也算「武林一奇」,不願直攻上門,何況一旦動手,傷亡難以預卜。所以,大家商討的結果,是昂然登門,叩門求見,直言要求他放出石榴花和銀姑,如果能好言解決,固為上策,否則,就只好動手了。
老遠就看到黑熊山莊的燈燭輝煌,照耀得如同白晝,竟像有什麼喜慶一樣。他們心裡,已感到某種忐忑不安,嘴中不言,腳下就加快了步子。一抵山門,大家又吃了一驚,只見莊門兩側,燈火高懸,四周了無人影,而莊門洞開,大家面面相覷,萬之清說:「石大爺,您看這之中沒有什麼詭計嗎?」
「我看,自始就大有文章。」石光祖沉吟的說,咬了咬牙:「但是,既來之,則安之。我們就闖進去吧!」
他們竄了進去,經過一大段天井,四周都看不到一個人影,整個莊院,似乎已成了一個空城,然後,他們到了「臥虎山莊」的正廳。跨進正廳,依然人影杳然。而廳中紅燭高燒,四壁燈火,都已燃亮,整個大廳,都在燈燭的照耀之下。而在一進門的地方,有張大案,案上,卻放著一張大紅條子,上面龍飛鳳舞的寫著兩行字:
「恭迎石大俠與萬大俠雙雙光臨」
石光祖和萬之清相對一視,石光祖就掉轉頭,環視室內,到處都靜悄悄的,一點聲息都沒有。石光祖對空中拱了拱手,大聲說:「有請主人,出來一見!」
他的聲音空空的在室內盪開,仍然沒有絲毫迴音,那懾人的寂靜,給人一種異樣的感覺。忽然,萬年青失口驚呼了一聲,說:「瞧那兒!」他指著大廳靠牆那邊,正中的供桌上,大家都被他的驚呼嚇了一跳,慌忙對那供桌看去,只見兩副長劍,連劍鞘放在供桌上,大家奔過去一看,立即認出一副是石榴花的,一副是銀姑的,難道兩人已遭毒手?大家心裡都陡的一寒。拾起劍來,卻又發現這兩副寶劍之下,壓著一張紅帖子,在明亮的燈火之下,那帖子上的字跡十分清楚,寫的是:
「萬石有女,玉人雙雙。榴花似火,銀姑貌強。
兩家有子,鳳兮無凰!積年夙怨,戰彼郊荒,為救佳人,出我鏢槍!
鳳兮鳳兮,何不求凰?往仇已矣,新歡正長。
解爾怨仇,結爾鴛鴦,佳話永傳,萬古流芳。
玉人何在?請叩石牆,何以謝媒?萬石劍方!」
大家看完了紅帖子,都忍不住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呆呆的說不出話來。那帖子上的字跡寫得如行雲流水,展示在那兒,每個字都像是活的,在他們面前奔躍著,舞動著。帖子上的意思非常明白,要他們兩家忘記仇恨,締結婚姻。而管閒事的這個黑煞星,只求萬石連環劍的劍譜為謝。怪不得飛鏢出手,卻不傷人,原來目的是為了救下一對姑娘,以免受傷,而使仇恨更深,永無解時。這黑煞星卻真是別有心機呵!萬之清望望石光祖,又望望萬年青,那萬年青呢?自從看到這個帖子之後,就整個人都愣在那兒了,精神恍惚,眼光朦朧,他一直若有所思的瞪著那紅帖子。
「青兒!」萬之清喊。「是的,叔叔!」萬年青如夢方醒,驚覺的答。
「你怎麼說呢?」萬之清問。
萬年青的臉驀然間漲紅了,不知怎的,他此時毫無報仇之志,只覺眼前的紅帖子、紅燭、紅燈光,都幻化成了石榴花身上的一身紅衣,而自己的神思,早已飄飄蕩蕩,不著邊際的游移在石榴花那團如火如霞的紅影中。好半天,他才掙扎著回答:「但憑叔叔作主!」「青兒,我必須告訴你,」萬之清說,深深的望著萬年青:「我已經詢問過石大俠,當初你爹之死,原是和石大俠比武失手,並非結仇反目。你知道,在武林中,比武失手,原是常事,不能以一般仇殺相比!」
「哦,是嗎?」萬年青問,頓時間,已展開一臉的驚喜之情,像是突然間卸下了一層重荷,說不出心裡是怎樣一種酸甜苦辣的情緒。萬之清只看了他的表情一眼,心中已經瞭然了,自古以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呵!再看到石豹,就不能不想起自己的女兒銀姑,十七歲了,終身也該定下來了。看石豹雄姿英挺,濃眉大目。世上還有比英雄美人,聯成佳偶更好的事嗎?他不由自主的興奮了,看著石光祖,他說:
「石大爺,您可願意接受這黑煞星熊大爺的建議?化干戈為玉帛?」「哦,老弟!」石光祖立即介面:「若能得青兒為婿,我復何求?」「那麼?」萬之清欲言又止。
「我有三子,任您選擇。」
「那我就選了老三吧!」
石豹喜出望外,想起銀姑,才貌雙全,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無以表達自己的心情,他只能「噗」的一聲,對萬之清倒頭下拜,一面大聲說:
「岳父大人在上,且受小婿一拜!」
他這一跪,萬年青就站不住了,也對石光祖跪了下來。石光祖雙手攙住,猛然間,淚盈於睫,聲音哽塞,不禁蒼涼的說:「有此一日,我那大哥,在泉下也該瞑目了。」
想起從未謀面的父親,萬年青也愴然欲淚。大家默默而立,都有些悲喜交集,恍惚若夢,整個事情,演變成這種局面,真是誰也沒有料到的。他們都幾乎忘了來的目的,而如痴如醉的呆住了。最後,還是石龍咳了一聲,提醒大家說:
「我們是不是該去找榴花她們了?」
是的,一句話提醒了所有的人,現在,找尋的已不止是彼此的女兒和妹妹了,還有彼此的兒媳和妻子呢!再研究那帖子,知道她們必定是被關在一間石室裡,他們立刻出動,向屋子後面搜尋而去。走到正屋的後面,就發現了一座石山,立即,他們都聽到一陣隱隱約約的歌聲,唱得好高興,唱得好熱絡,唱得好婉轉,卻正是石榴花和銀姑的聲音!大家面面相覷,都驚異不止,石豹說:「被囚禁著,她們怎麼還有這樣的興致?」
萬年青已看到石牆上的一個小洞,正透著燈光,他三步兩步的搶過去,俯眼一看,不禁高興的驚呼著說:
「是了!就在下面!你們猜怎麼?她們正親親熱熱的在擊石而歌呢!」當他們終於找到了石門上的機關,開啟石門時,兩個姑娘已經情如姐妹,正在那兒大聲的唱著:
「人生百歲,七十稀少,
更除十年孩童小,又十年昏老,都來五十載,一半被,睡魔分了!
那二十五載中,寧無些個煩惱!
仔細思量,好追歡及早,
遇酒尋花堪笑傲,任玉山傾倒!對酒且沉醉,人生似,露垂芳草!
幸新來,有酒如澠,要結千秋歌笑!」
或者,是這歌詞,使兩位老者,心裡都若有所動,若有所感。也或者,是江湖多風波,流浪生涯,終非長久之計。總之,從這一天以後,萬石兩家,就在江湖上隱沒了。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的蹤跡。聽說,他們後來過著農耕的生涯。
聽說,石榴花與萬年青婚後,如膠似漆,恩愛逾恆。
也聽說,他們那天在「臥虎山莊」,始終沒見到那個怪主人黑煞星。還聽說,當他們離開的時候,他們留下了一份「萬石連環劍譜」,而且,也留下了一個字帖:
「臥虎山莊,英雄暗藏!留我劍譜,助爾威揚。古來名馬,壯士相當。別無所願;行俠四方!」
真的,聽說,後來那黑煞星名震四方,成了名副其實的「黑煞星」。因為,凡是「黑心」的人,都會遇到這個行俠仗義,出手無情的「煞星」呢!
一九七一年二月十一日
於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