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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青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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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春天。西湖風光如畫。午後的陽光,靜靜的灑在湖面上,反射著點點波光。輕風徐徐,吹縐了湖水,吹蕩了畫舫,吹醉了遊人。

遊船在湖面上穿梭,舟子懶洋洋的撐著篙,懶洋洋的蕩著槳。王孫公子,閨秀名媛,或倚欄,或憑窗,或飲酒,或輕歌……自古以來,西湖,就是一個行樂的所在,是一個醉人的天地,畫舫笙歌,遊人不輟。

一隻豪華的遊船,穿過了一片荷葉叢中,盪漾在湖心裡。浣青就坐在船頭邊,眺望著四周的景緻。她的丫頭-兒,在一邊侍候著。船裡,充滿了雜亂的笑語喧譁之聲,萬家的三個少爺,以及侯家的公子,正和還珠樓的幾個姑娘們在笑謔著。浣青聽著那笑謔的聲浪,那打情罵俏的胡鬧,心裡湧上的是一種難言的蕭索、落寞和無奈的感覺。湖邊,楊柳垂岸,繁花似錦,但好花好景,卻為誰研?她搖搖頭,凝視著那清澈的湖水,陷進了一份深深的沉思之中。

忽然,前面有隻小舟輕飄飄的蕩了過來。一隻無篷的小舟。舟上,有個人正仰躺在那一片金色的陽光裡,身邊放著一把酒壺,一支簫,一本書。但那人既未喝酒,也未吹簫,更未看書,卻用手枕著頭,在那兒高聲的吟哦著。那份瀟灑,那份悠然,那份陶醉在湖光山色中的自如,以及那份忘我的境界,使浣青不能不對他注意起來。側耳傾聽,他朗聲吟哦的,卻是一闋詞:

「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

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裡鞦韆。

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髯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餘情付湖水湖煙!

明日重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

好一個「畫船載得春歸去,餘情付湖水湖煙!」浣青心裡若有所動。正好那小舟已飄到大船的旁邊來了,她不禁仔細的看了看那個躺在小舟裡的人。年紀很輕,一身淺藍色的衣裳,同色的頭巾和腰帶,衣飾雖不華麗,卻相當講究,看樣子家世不壞。眉清目秀,文質彬彬,是個少年書生呢!隨著她的注視,那少年書生似乎有所感覺,一翻身,他從船裡坐了起來,也對這邊望過來,卻正好和浣青的眼光碰了個正著,那樣炯炯然,灼灼然的一對目光,浣青驀然間臉紅了,就不由自主的把頭垂了下去。而船裡,那姓侯名叫侯良的公子已經在直著脖子喊了:「楊姑娘,楊姑娘,你怎麼逃席逃到外面去了?你還不進來乾了這杯,給我們作首好詩來看看!」

浣青震動了一下,勉強的應了一聲,還來不及站起身來,那侯良已舉著一個酒杯,醉醺醺的鑽出船篷,走到船頭來了,把酒杯直湊到浣青面前來,他嚷著說:

「快來,快乾了這杯,楊姑娘!」

浣青迴避到一邊。正好那小舟和大船相撞了一下,侯良站立不穩,一個蹌踉,那酒灑了大半,侯良氣呼呼的把頭伸出船欄,罵著說:「你這人怎的?這麼一條大船都看不見嗎?你的眼睛呢?哦…………」他忽然住了口,瞪視著那個書生,臉色一變,頓時轉怒為喜,高興的喊了起來:「我道是誰?原來是世謙兄,你可真雅興不淺,一個人弄了這麼條小船蕩呀蕩的,瞧!還帶了簫帶了酒呢!」「沒有你的雅興好。」那書生微笑的應著,似有意又似無意的掃了浣青一眼。「你們有宴會嗎?」

「是萬家的三兄弟,全是府學裡的熟人,你何不也來參加一個?讓船伕把你的小船綁在我們的大船後面。來來來!上船來,有了你就更有興致了!怎樣?」

「誰作東呀?」書生笑吟吟的問。

「我作東,你還怕我要你攤銀子嗎?」侯良嚷著:「你別推三阻四了,還不給我上來!這兒,我還要給你介紹一個人呢!」他看了看浣青,對她微微一笑。

那書生的目光也移向了浣青,略一遲疑,他就豪放的甩了甩頭,說:「好吧!剛好我的酒壺也空了,你們的酒夠多嗎?」

「保證夠你喝的!」於是,那書生整了整衣裳,拿著他的簫、酒壺和書,在船伕的協助下跳上了大船,並繫好了他的小舟。站定了,那書生和侯良重新見了禮,就轉過頭來,帶著寧靜自如的微笑,注視著浣青。這種率直的注視,不知怎的,竟使浣青有股被刺傷的感覺。一向,那些男人,尤其年輕的生員,對她都不敢正面逼視的。而他卻逼視著她,使她感到在他的面前,是無所遁形的,彷彿他已看穿了她,也彷彿,他早已知道她是那一種人物。那眼光,那微笑,就好像在說:

「我知道你,反正有侯良和萬家三兄弟的地方,就必定有你們!」沒有人看出她心中那份複雜的思想,更沒有人在意她那種自尊與自卑混合著的感傷。侯良已在大聲的為他們介紹了:

「世謙兄,你雖然是標準的書呆子,也該知道杭州有個蝶夢樓,這位就是蝶夢樓裡那位著名的才女楊浣青楊姑娘,浣青,你總知道狄少爺吧,狄若谷,字世謙。杭州有才女楊浣青,就有才子狄世謙,只是你們卻沒見過面,這不是滑稽嗎?」

浣青震動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她驚愕的抬起眼睛來,深深的看著那世謙。世謙似乎也吃了一驚,重新掉過頭來,他的目光再度直射在她的臉龐上。這是第三次他們的目光相接觸了。浣青一陣心跳,她不能不悄悄的垂下了睫毛,掩飾住自己心頭那種乍驚乍喜和不信任的情緒。她低低下拜,喃喃的說:「給狄少爺見禮。」世謙慌忙扶住,連聲說:

「不敢當,不敢當,楊姑娘,我已經是久聞大名了。今日能夠一見,真是料想不到呢!」

久聞大名了!什麼名呢?詩名?豔名?才名?浣青的臉又紅了一紅,心中湧上了各種難言的情緒。狄世謙,杭州有誰不知道他呢?世家才子,名震四方,尤以詩詞見稱。據說生性灑脫,放浪形骸,但是,家教嚴謹,雖嘯傲於江湖,卻從不涉足於勾欄。因此,他當然不認得她了!她所能認得的,只是像侯良和萬家三公子這種紈絝子弟而已!有多少知書禮之士,是把風月場所,當作罪惡的淵藪!他,狄世謙,又何嘗不然!浣青垂眸而立,頓時間覺得自慚形穢了。

「來來來,世謙兄,請裡邊坐,裡邊還有幾位姑娘,是你非認識不可的!」侯良又在一疊連聲的喊了。

「看樣子,你們已把杭州的名媛,全請來了呢!」世謙微笑著說,跟著侯良往船篷裡走。「哈!哈!哈!」侯良縱聲大笑,得意之色,形於言表。「名士美人,這是分不開的呀,哈哈哈!只有你,狄兄,你是根本不懂得生活!讓我來教教你,人生除了書本之外,還有些什麼。」他們走進了船裡,浣青也跟了進去。萬家的三個少爺和狄世謙也都認識,大家站起身來,紛紛見過了禮,重新入座。早有人斟滿了酒,送到世謙的面前來。席間的鶯鶯燕燕,知道狄世謙的名字身分後,更是嬌呼婉轉的圍繞著侍候起來了。一時間,斟酒的,添碗箸的,佈菜的,撒嬌的……鬧成了一團。浣青冷眼旁觀,那份落寞的,和百無聊賴的情緒就又對她包圍過來了。她悄悄的退向一邊,倚著船欄坐了下來。挑起珠簾,她望著外面的湖光山色,靜靜的出著神。

「狄少爺,大家都知道你的簫吹得好,你一定得為我們吹一支曲子才行!」一個姑娘在嬌滴滴的嚷著。

「是呀!是呀!」別的姑娘們在呼應著。

「世謙兄,你就吹一曲吧!」侯良在介面。

「眾情難卻呀!」萬家的少爺也在慫恿著。

於是,狄世謙吹了起來,一支「西湖春」,吹得抑揚婉轉,嫋漾溫柔。一曲既終,大家瘋狂的拍起掌來,嬲著他再來一曲。他又吹了,卻非時下流行之曲,而是支「洞仙歌」,曲調高低起伏,新奇別緻。然後,侯良說:

「有簫,有酒,不能無歌。」

大家叫著、鬧著、笑著,一個名叫翠娥的姑娘被逼著站了起來,唱了支「長相思」。萬家三兄弟開始起鬨了,拉著翠娥問,為什麼有了他們,她還要「長相思」?場面混亂了起來,喝酒、行令、唱歌、笑鬧……大家都有些醉了,都有些忘形。浣青靜靜的坐著,靜靜的聽著,靜靜的望著窗外。然後,侯良忽然發現了她的「失蹤」,叫著跑了過來:

「怎麼?浣青,你又躲開了,不給我面子嗎?」

「哪裡,侯少爺,我真不能再喝酒了。」浣青勉強的笑著,勉強的解釋。卻依然被侯良拉到席間去了。侯良斟滿了她面前的杯子,強迫著說:「你今天一直躲得遠遠的,太不給人面子了,現在非罰你幹三杯酒不可!」「我真的不行,侯少爺,你知道我的酒力很淺!」

「不成,不成,不成……」侯良鬧著,扯著浣青的衣袖,有點兒借酒裝瘋。「噢,侯少爺,」小丫頭-兒趕了過來,婉轉的說:「我們小姐是真不能多喝酒的!她今天又不大舒服。」

「哦,你這小丫頭,少多嘴吧!」侯良不高興的說。

「這樣吧!」狄世謙突然站了起來,大聲的說:「讓我代楊姑娘幹了這三杯,如何?」說完,他不等主人的許可,就舉起浣青面前的杯子,連幹了三杯,把杯底對侯良照了照。侯良聳聳肩,笑著說:「既然有你狄兄給她說情,我就饒了她吧!只是,浣青,你如何謝人家呢?」浣青看著世謙,這是第四次他們四目相矚了。這次,世謙的目光是深沉的,研判的,帶著一抹深深的同情與關懷,還有份奇異的瞭解和憂鬱,甚至有些嚴厲,好像在責備她,好像在不贊成她,好像在那兒說:「為什麼你要在這兒?為什麼你竟和這些人在一起?為什麼你甘於這份生活?」浣青在這目光的注視下瑟縮了,震動了,一股惻然的哀楚猛的兜上心來,頓時間覺得心蕩神馳,而哀愁滿腹。再抬眼注視窗外,已落日銜山,彩霞滿天,湖面上,夕陽山影,盪漾著一片金光。而柳堤上,楊柳低垂,歸禽鳴噪,楊花飄香,柳條搖曳,好一副湖光山色但是……浣青自忖姓楊,卻身似楊花。自忖弱質如柳,所以「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不禁愴惻滿懷,而泫然欲涕。滿斟了一杯酒,她一飲而盡,望著狄世謙,她朗聲說:「狄少爺,願為您歌一曲,以謝維護之忱。」

說完,她揚了揚眉,望著船外的落日夕陽,和那飄飛著的柳條,清脆而婉轉的唱了起來:

「近清明,翠禽枝上消魂,

可惜一片清歌,都付與黃昏,

欲共柳花低訴,怕柳花輕薄,

不解傷春。念異鄉羈旅,柔情別緒,

誰與溫存?空樽夜泣,青山不語,殘月當門,

翠玉樓前,唯有一波湖水,搖盪山雲,

天長夢短,問恁時,重見桃根?

這次第,算人間沒個,

並刀剪斷,心上愁痕!」

唱完,她把目光從遠山遠樹間收了回來,盈盈然,惻惻然的看了狄世謙一眼。狄世謙微微一震,手裡那滿杯的酒,就都溢位了杯外。迎視著那若有所訴的目光,聽了那哀愁柔媚的歌詞,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好,舉起杯來,他掩飾什麼似的,將酒喝盡。還來不及說話,那侯良與萬家三兄弟,已鼓起掌來,又喝彩,又叫好。那萬家的老三,生怕別人認為他沒念過幾年書,在那兒大聲的發表著意見:

「好歌!好歌!怪不得以前歐陽修有句子說:‘好妓好歌喉,不醉無休!勸君滿滿酌金甌,縱使花前常病酒,也是風流!’哈哈哈!我今天也‘不醉無休’!」

「那麼,萬兄是以歐陽公自居了!」侯良打趣的說。

「哈哈哈!」萬家的三少爺笑得更得意了。「我只是和歐陽公有同樣的看法,‘縱使花前常病酒,也是風流’呀!哈哈哈!」

狄世謙看著這一切,他的目光又轉回到浣青的臉上來了,感覺到他的注視,浣青回過頭來。這一次,他們的目光不再彼此躲避了,而是默默的對望著。好久好久,浣青才微微的一笑,笑得可憐,笑得無奈,也笑得委婉,低聲的,她說:

「狄少爺,您有雅興來遊湖,就該尋得歡樂回去。一向聽說您酒量好,我給您斟滿杯子,您也該學學萬少爺,不醉無休呀!」說著,她提起酒壺,斟滿狄世謙面前的杯子,一面又輕聲的念著前人的幾句詞:「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狄世謙握住了杯子,深深的望著面前這個少女,一件淺綠色的衣服,白色-羅紗的裙子,外面罩著銀綠色錦緞背心,襟上繡著無數只彩蝶。梳著高高的髻,簪著翠玉的簪子和白色的珠串。瓜子臉,細挑的眉毛,水盈盈的雙眸和細膩的皮膚。這就是豔名四播的楊浣青呵!再也沒料到勾欄中有這樣的女孩子。再也沒料到一個秀外慧中的少女卻會淪入風塵!這世界又何嘗有天理在?又何嘗有公平在?他一面胡思亂想,一面不知不覺的幹了面前的杯子。浣青再給他注滿,他再幹了。於是,他醉了,醉在湖光山色裡,醉在酒裡,醉在浣青的眼波里。他最後的意識,是在那兒舉酒持觴,擊築而歌:

「牡丹盛坼春將暮,群芳羞妒!

幾時流落在人間,半開仙露!

馨香豔冶,吟看醉賞,嘆誰能留住!

莫辭持燭夜深深,怨等閒風雨!」

雖然是暮春時節,湖畔的夜,仍然涼意深深。

浣青倚著窗子坐著,懷中抱著一個琵琶,只是胡亂的撥著弦,始終沒有撥出一個調子來-兒三度進房,剪燭挑燈,添茶添水,看到浣青一直那樣無情無緒,不動,也不說話,她忍不住說:「小姐,如果沒事呵,不如早點睡吧!」

「還早,不是嗎?」浣青說,不安的看了看那燒殘了的蠟燭,和燭臺上那堆燭淚。「也不太早了,」-兒說,看了看窗子。「打晌午起,就飄起雨來了,現在,雨好像越下越大了呢,看這樣的天氣呵,那狄少爺是不會來了呢!」浣青瞪了-兒一眼。「誰告訴你我在等狄少爺呀?」

「噢,小姐,」-兒悄悄的笑著,走到床邊去整理著被褥,又去添了添薰爐裡的香。「跟了小姐這麼多年,小姐的哪一項心事我不知道呢!」「算了吧!你這丫頭!」浣青笑了笑,又莫名其妙的嘆了口氣。「-兒,你把這琵琶拿走吧!今晚什麼曲子都彈不好。」-

兒取走了琵琶。浣青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去,推開窗格,可不是,窗外那雨正淅淅瀝瀝的打著芭蕉葉子,簷前滴滴答答的滴著水,天色暗沉沉的,園裡的花影樹影,都模糊難辨,遠處的山巒和湖水,更是一片朦朧了。是的,這樣的夜,他是不會來了。想現在,他可能正和他的夫人,剪燭閒話,挑燈夜讀吧!她輕咬了一下嘴唇,不由自主的,再嘆了口氣。一陣風過,那雨珠從樹梢上篩落了下來,簌簌落落的發出一串輕響,她拉緊了衣襟,禁不住的打了個寒噤,桌上的燭光,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兒趕了過來,說:

「小姐,別好好的在那兒吹風吧!前兩日著了涼才好,這會兒又不愛惜身子了。」說著,她關起了窗格子,拴好了栓。浣青望著-兒那苗條的身子,和那姣好的臉龐,忍不住點點頭說:

「好丫頭,跟了我,你也是夠苦命的,如果投生在好人家,不也是千金小姐嗎?」一句話說得-兒心酸,轉過頭來,她望著浣青,勉強的笑著說:「罷了,小姐,怎麼又勾出這些話來?跟了您是我的造化呢!說真的,你還是早些睡吧。今晚你拒絕了張家少爺的邀請,太太很不高興,明天,周府里約好了還要你去遊湖呢!」

「我媽答應周家了嗎?」

「可不是,哪一次能拒絕周家呢?人家有錢有勢嘛!上回,我聽周少爺的小童兒說,他們家少爺還想娶你去作四房呢!」

「呸!他也配!」浣青沒好氣的說。

「所以啊,小姐,你也注意點兒吧。」-兒壓低了聲音:「周家是肯花錢的,我們太太,又只認得這個,」她把手指圈起來,做了個制錢的樣子。「你要是真喜歡那個狄少爺呵,你就該催促他拿個主意呀!」

「嗬!你這丫頭越來越胡說了!」浣青紅了臉叱責著。「去吧!別在這兒煩我了!」「我說的才是正經話呢!不要錯過了機會,將來再後悔就來不及了。」「哎呀,你不能少說幾句嗎?」浣青煩惱的瞪著她:「你知道什麼呢?傻丫頭!像狄少爺那種人家,那份門第,不是我們進得去的,知道嗎?人家是世代書香,家教嚴謹,狄少爺每回來這兒,都不敢給家裡知道,你想,他家還會允許他把我弄進門嗎?還不走開去!別在這兒多嘴了!」-

兒不敢再說話了,看著浣青,後者那眉頭已緊緊的蹙了起來,眼中已漾著淚,滿面悽惶之色。她不禁大大的懊惱,自己不該多嘴了。悄悄的退了下去,留下浣青,被勾動了滿腹心事,兀自在那兒發著呆。

一盞茶之後,風聲更緊了。浣青獨自坐在桌前,聽著那雨珠兒打著窗紙,淅淅簌簌的,又聽著那風聲,把窗檻震動得格格響,就更加沒有睡意了。揚著聲音,她喊:

「-兒!」-兒立即走了進來。「是的,小姐。」「給我研磨,準備紙筆。」

「又要寫東西嗎?其實,不寫也罷,每回作詩填詞的,總要鬧到五更天才睡。」「你嫌麻煩就去先睡,我不用你服侍。」浣青不高興的說。「什麼時候學得這樣嘮嘮叨叨的!」

「哎哎,好小姐,人家還不是為了你好,我就不再說了,行嗎?」-兒說著,走過去準備著紙筆,一疊米色的花箋,整齊的放在桌上,研好了墨,把兩支上好的小精工架在筆山上。她就走開去給浣青重新斟上一杯好茶,又把香爐裡添滿了香。再去取了件白緞子小毛邊的團花背心來,央告似的說:「小姐,好歹添件衣裳,總可以吧!你聽那雨下大了,天氣涼得緊呢!」浣青看著-兒,那丫頭滿臉堆著笑,手裡舉著背心,默默的瞅著她。浣青忍不住撲哧一笑,穿上了背心,喃喃的說了句:「拿你這丫頭真沒辦法!」

就在桌前坐了下來,先端著茶杯,啜了一口,然後提起筆來,靜靜的凝思著-兒早就識趣的退到隔壁的小間裡去了,她知道浣青作詩時,是不願有人在旁邊打擾的。

屋裡靜悄悄的,浣青提著筆,望著面前的花箋。聽窗外的風聲,已一陣比一陣緊了。清明節早就過了,殘春時節的夜雨,別有一份特殊的淒涼意味。想起自己,父母早喪,孤苦無依,惡叔無賴,竟賣入風塵,而養母嗜財如命,自己前途堪憂。想將來,一定也是「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不禁感懷萬端。再聽雨聲零亂,更鼓頻敲,心中就愈加煩惱。把筆蘸飽了墨,她在那紙上,一揮而就,灑灑落落的寫下了一闋詞。剛剛寫完,只聽到屋外一陣騷動,接著,就是養母那興奮的、尖銳的嗓子,在外廂裡嚷著:

「浣青哪,狄少爺來了!」

狄少爺!浣青心裡猛的一跳,只怕是聽錯了,而心臟已擂鼓似的猛敲了起來。坐在那兒,只覺得手腳軟軟的,動也動不了-兒早從裡間裡跑了出來,投給了浣青又興奮、又喜悅、又神秘,而又會心的一笑,就趕過去掀簾子,接著,就似喜似嗔的在那兒埋怨了:

「狄少爺,你再不來呵,我們小姐可要生氣了呢!」

狄少爺!真的是他了!浣青幽幽的吐出一口氣來,已分不出心中是喜是憂,是感動,還是傷心。扶著桌沿兒,她盈盈起立,呆呆的望著房門口。從那-兒拉開的珠簾裡,狄世謙已大踏步的跨了進來,一襲薄呢罩袍,已半被雨珠所淋溼了,肩上、袖口、下襬,都是濡溼的,連發際和頭巾,都沾著水珠兒,看來多少有些兒狼狽,卻仍然衝著浣青笑,一面說:「我只怕你已經睡了。」

浣青回過神來,這才走上前去,默默的瞅著他。想笑,卻笑不出來,半晌,才逼出一句話來:

「你都淋溼了。」「沒什麼,打了傘,但是風狂雨驟,實在擋不住。」

「跟來的人呢?」「我只帶了小書童靖兒來,你媽已經叫人安置他了。」狄世謙說。浣青點了點頭,用一對期盼的眸子瞅著他。

「那麼?」她低低的問。

「除非你趕我,」狄世謙介面:「否則,我可以留到天亮。」

浣青垂下頭去-兒已斟上了一杯熱茶,又捧出四碟小點心來。浣青低聲的說:「-兒,叫廚房裡燙點熱酒,再準備幾碟酒菜,狄少爺淋了雨,得喝點兒驅驅寒氣。」說著,她伸手摸了摸狄世謙的衣襟:「寬了這件罩袍吧!」「好的。」狄世謙脫下了那件罩袍,-兒立即接過去,叫人烘乾去了。屋裡剩下了狄世謙和浣青兩個人。狄世謙伸手托起了浣青的下巴,仔細的審視著她,浣青害羞的把頭轉向了一邊,睫毛就垂了下去。狄世謙皺皺眉,嘆口氣說:「怎的?幾天沒見,你好像又瘦了?」

浣青搖搖頭,默然不語。狄世謙又問:

「這些天做了些什麼?」

浣青再搖搖頭,依然不說話。

狄世謙用手扶住了她的肩,俯首凝視她,然後,他用雙手捧起她的面頰來,深深的盯著她的眼睛:

「怎麼?你真的怪我了?」他說著,眉峰蹙了起來,眼底一片心疼與無奈之色。「你不知道,浣青,我來一趟實在不容易,兩位老人家管得嚴,我的那位又盯得緊,今晚,還是侯家請客,就託言在他家過夜,才溜了來的。」

浣青又一次搖了搖頭,眼裡已漾滿了淚,掙脫了狄世謙的手,她輕聲說:「別說了,我都瞭解。你人來了,也就好了。」

「那麼,幹嘛生氣呢?」

「人家是氣你,這麼晚了,也不乘輛轎子,就這麼淋了雨來了,也不怕生病。」浣青婉轉的說。

狄世謙看她嬌嗔滿面,似笑還顰,心裡已不勝其情。再看她穿著件粉紅色的衣服,紅綾裙子,外面罩著小毛邊的白緞背心,說不出的嬌俏動人,就更加心動神馳。挽住了她,他說:「別生氣了,都是我不好,好不好?只希望有一天,你成為我的人,能朝朝暮暮在一起,也免掉這份相思之苦。你以為我的日子好過嗎?自從遊湖相遇之後,我的這一顆心,就懸在你的身上。從早到晚,沒一霎時定得下心來。以往我一杯在手,一卷在握,就其樂無窮,而現在呢?看不成書,睡不好覺,甚至有時,只圖一醉,都醉不了。這份牽腸掛肚,是我從來都沒有經歷過的。喏,給你一樣東西看,是昨晚睡不成覺寫的。」狄世謙從袖中取出了一個紙卷,遞給了浣青,浣青接過來,開啟一看,上面墨跡淋漓,寫的是一闋詞:

「夢也無由寄,念也無由遞,夢也艱難念也難,輾轉難迴避。醉也何曾醉,睡也何曾睡,醉也艱難睡也難,此際難為計。」

聽了這一篇話,看了這一闋詞,句句字字,無不敲進了浣青的內心深處。她只覺得柔腸百折,腹中儘管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握著那張紙,她再也按捺不住,淚珠就成串的滾落了下去,濡溼了那張詞箋,漾開了那些字跡。正好-兒端著酒菜進屋來,不禁嬌嗔的對狄世謙說:

「狄少爺,你這是怎的?你不來,我們家的小姐早也念著,晚也念著,眼巴巴的把你盼了來了,你就逗著人家哭了!」

浣青慌忙拭去了淚,回頭瞪了-兒一眼說:「誰哭來著?你這丫頭最多事!我不過是……」

「一粒沙迷了眼睛!」-兒介面說,衝著他倆嘻嘻一笑。放好了菜餚,布好了碗箸,她一面退開,一面說:「我想你們寧願我走開,不要我侍候,我就在隔壁小間裡,你們有事,kw

管叫我一聲就是了。」「你去吧!也別多嘴了,這裡沒你的事了,你睡你的覺去吧!」浣青說。「是,小姐。」-兒退開了。狄世謙望著浣青,微笑了一下。

「好一個聰明丫頭!」他讚歎的說。

「跟了我,也就夠可憐了。」浣青傷感的說。

「別傷心了,浣青,告訴你一句話,遲早我要讓你跳出這個火坑。」浣青輕輕的搖了搖頭,勉強的笑著說:

「算了,我們別談這個,來喝點酒吧!」

狄世謙入了座,浣青殷勤執壺,婉轉勸酒,幾杯下肚,狄世謙有了幾分酒意,看著浣青,眉細細,眼盈盈,風姿楚楚,柔媚可人。心裡更是愛不忍釋,不禁詛咒的說:

「我狄世謙如果不能救你,就不算人!」

「你醉了!」浣青說。「真的,浣青,我明天回去就和我父親說,我要娶你。你媽這兒,多少錢能夠解決,你問個清楚。」

「你真的醉了。」浣青笑得淒涼。「別說你父親不會允許,你的夫人也不會答應,如果你要納妾,他們寧願你去買一個無知無識的女孩子,也不會願意你娶我,這是敗壞門風的事。你自己也明白的。更何況我媽對我,也不會輕易放手,這事根本就不可能!我們只是做夢罷了。」

這倒是真情,但是,男歡女愛,情投意合之際,誰肯去接受那醜惡的真實?狄世謙凝視著浣青,握住了她的手,他誠摯的說:「浣青,如果我能克服重重困難,你可願跟我嗎?你知道,我的家庭也很複雜,我不可能給你一個很好的名義,你只能算是小星。」浣青低下了頭。「只怕我連小星也不配呢!」她低聲說。

「別這樣說!」狄世謙緊握了她一下。」憑你的容貌,憑你的才氣,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你哪一樣不能?你比那些世家小姐,名門閨秀,不知要強多少!拿我的妻子來說吧,她和我家門當戶對,出身於書香之家,但她父親遵著古訓‘女子無才便是德’來教育她,她竟連字也不認識,更別談詩詞歌賦了!我和她常常終日相對,卻找不出一句話來談,還有什麼閨房之樂可言!浣青,你不知比她強多少,你所差的,只是命運不濟而已。這天地之間,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唉!」浣青低嘆了一聲,深深的望著狄世謙,眼裡雖漾著淚,唇邊卻浮現著一個好美麗好美麗的笑容。「風塵之中,能贏得你這樣一個知己,我也該滿足了。」

「你還沒回答我,你願跟我嗎?」狄世謙再問。

「你可知道……」浣青的頭垂得低低的:「那周少爺想要贖我的事嗎?」

狄世謙驚跳了起來。「你媽答應了?」「還沒呢,但是,我媽答應了人家,要我明天陪他們去遊湖呢!」「不要去!」狄世謙命令似的說,又緊握了她一下,握得她的手發痛。「我能不去嗎?」浣青哀婉的說。

狄世謙閉了一下眼睛,放開了握著浣青的手,他轉過頭去,面對著窗子,用手支著頭,悶悶的發起呆來。

浣青站起身子,繞到狄世謙身後,把雙手放在狄世謙的肩上,她柔聲的說:「算了,我們別為這些事煩惱吧,何必耽誤眼前的歡樂呢?你瞧,窗子都發白了。」是的,春宵苦短,良辰易逝,那窗紙已隱隱泛白,遠處也已傳來雞啼之聲。狄世謙站起身子,攬著浣青,走到書桌邊去,一眼看到桌上的詩箋,他高興的說:

「你寫了些什麼?」「不好,亂寫的!」浣青臉紅了,要搶,狄世謙早奪入手中,湊到燭光下去看,只見上面也是一闋詞:

「花謝花開幾度,雨聲滴碎深更,寒燈挑盡夢不成,漸見曙光微醒。

心事有誰知我?年來瘦骨輕盈。燈紅酒綠俱無憑,寂寞小樓孤影!」

狄世謙看完,再看浣青。一時感慨萬千,滿腹柔情,難以言表,忍不住在書桌前坐下來,說:

「讓我和你一闋!」提起筆來,他在那闋後面,一揮而就的寫:

「相見方知恨晚,雙雙立盡深更,千言萬語訴難成,一任小城漸醒。

低問傷心底事?含愁淚眼盈盈。山盟莫道太無憑,願結人間仙影!」

浣青看著他寫,等他寫完,抬起頭來,他們四目相矚,兩手相握,無數柔情,都在兩人的目光中。終於,浣青低喊了一聲,投身在狄世謙的懷裡,他緊緊的攬住了她,攬得那樣緊,似乎這一生一世,也不想再放開她了。

春天在風風雨雨中過去了。

對浣青而言,這一個春天過得特別快,也過得特別慢。喜悅中和著哀愁,歡樂中摻著痛苦,一生沒有經歷過的酸甜苦辣,都在這短短的幾個月裡嚐遍了。日子在燈紅酒綠中消逝,也在倚門等待中消逝。日升日沉,朝朝暮暮,她期待著,她熱盼著;他來了,她又喜又悲,他去了,她神魂失據。而前途呢?狄世謙真能把她娶進門嗎?誰也不知道。

這天黃昏,她倚欄而立,窗外細雨霏微,暮靄蒼茫。遠眺西湖,波光隱約,山影迷濛。她不禁想起前人的詞句:「春愁一段來無影,著人似醉昏難醒,煙雨溼欄干,杏花驚蟄寒。睡壺敲欲破,絕叫憑誰和?今夜欠添衣,那人知不知?」是的,今夜欠添衣,那人知不知?狄世謙已經有五天沒有來過了。五天,多漫長的日子!她拒絕了多少的應酬,得罪了多少的客人,看盡了養母多少的臉色……等待,等待,等待……只是等待!偶爾出去應酬一次,心裡牽腸掛肚的,只怕他來了,總是匆匆告辭,而他,卻沒有來!

今天會來嗎?這一刻會來嗎?或者已到了門口呢!或者就會進房了呢?但是,沒有,沒有!一切靜悄悄,他沒有來,他大概已把她忘了,像他那種世家公子,怎會看上她這歡場之女?他只是一時尋歡作樂,逢場作戲而已!可是……不,不,他不是那種人,他不是那樣的薄倖人!他對她是多麼的一往情深呵!他不會忘了她,決不會!她心裡就這樣七上八下的轉著念頭,這是一種怎樣的煎熬呵!最後,所有的念頭都匯成了一股強烈的、內心的呼號:來吧!來吧!世謙,求你來吧!珠簾呼啦啦的一響,她猛的一震,是他來了嗎?回過頭去,心就沉進了地底,不,不是他,只是丫頭-兒。失望使她的心抽緊,而在滴著血了。

「小姐,」-兒掀開珠簾,走到欄干邊來,滿臉笑吟吟的。「狄少爺……」「來了嗎?」浣青急急的問,心臟又加速了跳動,血液也加速了執行。「怎麼不請進來呢?」

「哦,不是的,小姐。」-兒搖搖頭說:「不是狄少爺,只是他的童兒靖兒來了,他說他們少爺派他來說一聲,要過兩天才能來看你,問你好不好?要你保重點兒。」

「哦,是靖兒?」浣青雖失望,卻也有份安慰,總之,他還沒有遺忘了她。知道靖兒是狄世謙的心腹,她說:「靖兒呢?還在嗎?」「在下面等著呢,他問您有沒有話要他帶給狄少爺?」

「你叫他上來,我有話問他。」

「帶他到這兒來嗎?」「不,帶到外間就好了。」浣青頓了頓,又問:「我媽在嗎?」

「她出去了,到吟香樓串門兒去了。」

「那好,你就帶靖兒上樓來吧。」

靖兒被帶上來了,浣青在外間的小客廳裡見他。那是個聰明伶俐而善解人意的書童,今年十六歲,長得也眉清目秀的,是狄世謙的心腹,就如同-兒是浣青的心腹一般。見到浣青,靖兒行了禮,立即說:

「我們少爺問候小姐。」

「你們少爺好嗎?」浣青關懷的問。

「好是好,只是……」靖兒欲言又止。

「怎的呢?」浣青追問著。「你只管直說吧,沒什麼好隱瞞的,是他身子不舒服嗎?所以這麼多天沒來了。」

「不是的,是……」靖兒又咽住了。

「你說吧!靖兒,不管是怎麼回事,都可以告訴我。」浣青有些急了,靖兒吞吞吐吐的態度使她疑竇叢生。

「是這樣,」靖兒終於說了:「這兩天,我們府裡不大安靜。」

「這話怎講?」「我們少爺和老爺老太太鬧得極不愉快,少奶奶和少爺也吵得天翻地覆。」「為什麼?」浣青蹙起了眉。

「奴才不敢講。」靖兒垂下了頭。

「你說吧,靖兒,」浣青幾乎在求他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是為了我嗎?」「是的,小姐。」靖兒的頭垂得更低了。

「你們老爺怎麼知道的呢?」浣青憂愁的問:「不是每回來這兒都很秘密的嗎?」「老爺早就知道了,」靖兒說:「這回吵起來並不是為了少爺來這兒。老爺說,少爺偶然來這裡一兩次也不算大過。這次是因為少爺說,要把您娶進門去,老爺……」

「不許,是嗎?」浣青看他又停了,就代他說下去。

「是的,老爺說……」「說什麼呢?」浣青更急了。

「他說……他說,我們少爺要納妾,寧願在丫頭裡挑,就是不能收……」「我懂了。」浣青蒼涼的說:「你們少爺怎麼說呢?」

「少爺和老爺爭得很厲害,他說您雖然是這兒的姑娘,但是知書識禮,比大家子的小姐還好呢!老爺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知書認字,作詩填詞,反而亂性,說……說……說會敗壞門風呢!」浣青咬咬嘴唇,低低嘆息,輕聲說:

「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俯首片刻,她又問:

「你們少奶奶怎麼說?」

「她說她父親是翰林,她是大家子的小姐,假如我們少爺要把青樓裡的姑娘……」靖兒猛的住了口,感到說溜了嘴,瞪視著浣青,不敢再說了。「你說吧,不要緊。」浣青咬了咬牙。

「她說……她說……您如果進了門,她就回孃家去。」

浣青調眼望著窗外,默然無語,好半天,她動也不動。室內靜悄悄的,靖兒和-兒都呆呆的站在那兒,誰都不敢開口。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終於,浣青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了,她的臉色出奇的蒼白,嘴唇上毫無血色,眼睛又黑又大又深邃,直直的注視著靖兒,眼裡沒有淚,只有一份深深刻刻的悽楚,和燒灼般的痛苦。她開了口,聲音是鎮定而清晰的:

「靖兒,你們少爺這幾天的日子不大好過了?」

「是的,他幾天都沒睡好過了,整天唉聲嘆氣的,又不放心你,所以派我來看看。」

她又默然片刻,然後,她咬咬牙,很快的說:

「靖兒,回去告訴你們少爺,我謝謝他的問候,再告訴他,別為了我和老爺老太太爭執了,其實,即使你們家老爺老太太應允了,我們太太也不會放我。何況……我也……實在不配進你們家呢!所以,請你轉告他,我和他的事,就此作罷了。」說完,她站起身來,向裡間屋子走去,一面說:

「靖兒,你再等一下,幫我帶一個字帖兒回去給你們少爺。」進到裡屋裡,她取出花箋,提起筆來,迅速的寫了一闋詞,一闋拒婚詞:

「風風雨雨葬殘春,煙霧鎖黃昏,

樓前一片傷心色,不堪看,何況倚門?舊恨新愁誰訴?燈前聊盡孤尊。

自悲淪落墮風塵,去住不由人,

蜂狂蝶惡淹留久,又連宵,有夢無痕!寄語多情且住,陋質難受殷勤!」

把花箋摺疊好,交給了靖兒,叫他即刻回家,靖兒看她臉色不對,也不敢多說什麼,只得去了。靖兒走了之後,她就關好了房門,吩咐-兒,今晚不見客。整晚,她們自己關在臥室裡,呆呆的坐在窗子前面,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說話-兒急了,一直繞在她身邊,哀求的說:

「你怎麼了?小姐?要生氣,要傷心,你就痛痛快快的哭它一場,別這樣熬著,熬壞了身子,怎麼辦呢?」

但是,浣青就是不開口,不哭,也不動,那樣直挺挺的坐著,像個木頭人。養母也進來看了她兩次,深知緣故,反而高興,也言不由衷的安慰了幾句,就退了出去,只叫-兒好生侍候,防她尋短見。但,浣青並沒有尋短見的念頭,她只是痴了,傻了,麻木了。

就這樣,一直到了深夜,-兒已把什麼勸慰的話都說盡了,急得直在那兒團團轉,浣青仍然是老樣子。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打門聲,接著是大門開闔的聲音,聽差招呼的聲音,有人急衝衝的衝進了院子,衝上了樓,然後,是丫頭們的驚呼聲:「哎呀,狄少爺,怎麼這麼晚了還來呀!」

浣青陡的一震,這時才抬起頭來,目光灼灼的望著房門口-兒更是驚喜交集,如同救星降臨,她直衝到房門口去,開啟了門,挑起簾子,嘴裡亂七八糟的嚷著說:

「我的少爺,你總算來了,你救救命吧!你再不來,我們小姐命都要沒有了。」誰知,狄世謙來勢不妙,一把推開了-兒,他大踏步的跨進房,滿身的酒氣,衣冠不整,腳步蹌踉,漲紅了臉,他一下子就衝到浣青的面前。「啪」的一聲,他把一張摺疊的花箋直扔到浣青的身上,其勢洶洶的喊著說:

「這是你寫的嗎?浣青?你說!你這個沒有心肝的東西!為了你,我和家裡吵翻了天,你倒輕鬆,來一句‘寄語多情且住,陋質難受殷勤’,就算完了嗎?一切作罷!你說得容易!你說,你拒絕我,是為了那個姓周的嗎?你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你說,是嗎?是嗎?是嗎?」

浣青整個晚上,都憋在那兒,滿腹的辛酸和苦楚,全積壓在心中,一直沒有發洩。這時,被狄世謙一吼一叫,又一陣搶白,那份委屈,那份傷心,就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來,她瞪大了眼睛,面孔雪白,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就站立不住,直挺挺的暈倒了過去-兒尖叫了一聲,趕過去蹲下身子,一把抱住浣青的頭,一疊連聲的喊:「小姐!小姐!小姐!」

浣青面如白紙,氣若游絲,躺在那兒動也不動-兒又驚又痛又急又氣,抬起頭來,面對著狄世謙,她哭喊著:

「狄少爺,你這是做什麼?人家小姐為了你,一個晚上沒吃也沒喝,你來了就這樣沒頭沒腦的罵人家,你怎麼這樣沒良心!」狄世謙怔了,酒也醒了,撲過去,他推開-兒,一把抱起了浣青,蒼白著臉喊:「薑湯!薑湯!你們還不去準備薑湯!」

一句話提醒了-兒,急急的衝到門外去,一時間,養母、丫頭、老媽子們全驚動了。狄世謙把浣青放在床上,大家圍繞著,灌薑湯的灌薑湯,打扇的打扇,掐人中的掐人中,足足鬧了半個時辰,浣青才回過氣來,睜開眼睛,一眼看到狄世謙,她這才「哇」的一聲,哭出聲音來了。

她這一哭出聲音,大家都放了心,養母瞪了狄世謙一眼,老大的不高興,卻無可奈何的說:

「好了,好了,解鈴還是繫鈴人,狄少爺,你闖的禍,還是你去收拾吧!」養母、丫頭、老媽子們都退出了房間。浣青用袖子遮著臉,哭得個肝腸寸斷。狄世謙坐在床沿上,俯下身子,拿開浣青的手,讓她面對著自己,看著那張依然蒼白而又淚痕狼藉的臉,他又心痛,又心酸,又懊悔,頓時間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覺得一陣酸楚,衝入鼻端,眼中就淚光瑩然了。低低的,他一疊連聲的說:

「原諒我,浣青,我是在家裡受了氣,又喝多了酒,我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我只是受不了你說要分手的話。原諒我,原諒找,浣青,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浣青淚眼模糊的望著他,然後,她發出一聲熱烈的輕喊,就一把攬住了狄世謙的頭,哽咽著喊:

「世謙,世謙,世謙,我們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整個的夏季,狄府在爭執、辯論和冷戰中過去了。狄世謙一向事父至孝,很少有事情如此之堅持。在狄府中,狄世謙是獨子,難免被父母所寵愛,但是寵愛歸寵愛,家法卻是家法。在老人的心目中,許多舊的觀念是牢不可破的。雖然,有很多世家豪門,眷養歌妓姬妾,都是常事,但狄府中卻不然,老人一再強調說:「我們家世世代代,沒有納過歡場女子,這種女人只要一進門,一定會弄得家宅不和,而且淫風邪氣,都由此而起,甚至敗風易俗,造成家門不幸。這事是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事既不諧,狄世謙終日愁容滿面,呼酒買醉。這是他第二次和父親爭執得各不相讓了,數年以前,父親曾要兒子參加科舉,希望能出個狀元兒子,誰知世謙雖喜歡詩詞歌賦,偏偏就討厭八股文,更別提詔誥時務策之類的東西了。而且,他嘯傲江湖,生性灑脫,對於仕宦,毫不動心。雖然父親生氣,母親苦勸,他仍然不肯參加大比,反而振振有辭的說:

「您們兩老就我這一個兒子,何必一定要我離鄉背井的去參加考試,考上了,我也不是作官的材料,失敗了,反而丟人,何苦呢?」最後,老人們拗不過兒子,也只得罷了。這些年來,一想起來,老人就要嘀咕不已。事情剛平,又出了浣青這件事兒,老人不禁仰天長嘆了:

「天哪,天哪,你給了我怎樣一個兒子,既無心上進,又沉溺於花街柳港,只怕數代嚴謹的門風,就將要敗在這個兒子手上了。」聽了這些話,狄世謙是更加洩氣了,眼看和浣青的事,已將成泡影。又眼看浣青終日以淚洗面,形容憔悴,在十分無可奈何之際,仍然要過著送往迎來,強顏歡笑的日子,他就心如刀絞。愛之深,則妒之切,他時時責備她和別人交往,責備了之後,又流著淚懺悔。日子在痛苦與煎熬中流逝。兩人相見時,總是淚眼相對,不見時,又相思如搗。浣青常常對世謙說:「知有而今,何必相遇!」

就這樣,夏天過去了。秋天來臨的時候,那有錢有勢的周家開始積極謀求起浣青來。不但來往頻繁,而且正式和養母談論起價錢來了。養母本就把浣青當作搖錢樹,現在,看浣青雖然年歲不大,卻越來越不聽支使。而且,自從和狄世謙相遇之後,就更加難以控制。每次見客,不是淚眼相對,就是滿面愁容,以致客人越來越少。因此,養母也巴不得有人贖走浣青,敲他一筆錢,可以再買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子。養母對於是誰贖浣青,根本不在乎,她只認得錢。但,狄世謙的經濟大權,都在兩老手中,他是無法贖浣青的,那麼,出得起錢的,就只有周家了。

這晚,-兒急急的走進浣青的房間,對浣青低聲的、焦灼的說:「小姐,事情不好,太太已經開出價錢給周家了,是一千兩銀子呢!包括我的身價。」

「一千兩!」浣青驚跳起來,說:「周家怎麼說?」

「他們說數字太大了,但是,已經說定了,說銀子湊足了就送來。太太說,什麼時候送足了銀子,就什麼時候抬花轎來接人!」「哦!」浣青面如死灰,倒在椅子中,淚水沿著面頰,滾滾而下。「我媽也真狠心,這些年來,我給她攢了多少錢了,她最後還要靠我撈一筆!」

「進了這種地方,誰不是這種下場呢!」-兒嘆息的說:「倒是早些和狄少爺商量個辦法才好!」

「他要是有辦法,早就拿出辦法來了!」浣青哽咽著說:「他哪裡有什麼辦法!」「最起碼,問問他能不能拿出一千兩銀子來贖你,我們雖然進不了他家門,也可以在城裡租間屋子,小家小戶的過日子。」「你想得太天真了!」浣青說:「他怎會有一千兩銀子呢?如果他有,早就不讓我待在這兒了,為了那些姓周的啦,姓萬的啦……他和我也不知鬧過多少次了!他到底是個做兒子的,一切事都做不了主呀!」

「那麼,這事怎麼辦呢?」-兒急得直跺腳。「難道你就這樣跟了那姓周的嗎?」「我是死也不去的。」浣青流著淚說,眼睛定定的望著桌上的燭光。「大不了還有一死呢!」

「哦,小姐!」-兒喊:「你可別轉這念頭呀!我想,事情總會有轉機的!」真的,人生的事,往往就會有些意料不到的轉機!就在浣青已經認為完全絕望的時候,狄世謙卻興沖沖的來了。一把握住了浣青的手,他似喜似悲的說:

「浣青,我們或者終有團聚的一日了。」

「怎麼呢?」浣青驚訝的問:「你家裡同意了嗎?」

「並不是完全同意了,但是,我爹給我開了一個條件,如果我能完成一件事,你就可以進我家的門。」「什麼事呢?」「我必須去應考,如能考中,就可以娶你為妾,如果失敗了,也就失去你。」「你是說,中了舉就行嗎?」

「不,不但要中舉,還要中進士。」

「哦!」浣青吁了一口氣:「那並不是簡單的事呢,明年不就是大比之年嗎?」「明年八月,我有一年準備的時間。」

「你有把握嗎?」浣青憂愁的問。

「考試的事,誰也不會有把握的。」狄世謙說,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握緊了浣青的手,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低聲的說:「但是,為了你,我必須去試一下,是不是?但願命運能幫助我。請你等我兩年,考上了,我們將永不分開,失敗了,你就別再等我了!」浣青注視著狄世謙,她的目光是深幽的,悲涼的,痛楚的,而又期盼的。「你父親的條件是苛刻的!」她咬咬牙說:「多少人應了一輩子的試,還混不上一個舉人!」

「我會去盡我的全力,浣青,你相信我,我有預感,覺得自己一定會考中。」「真的嗎?」「真的!」浣青輕嘆,把頭倚在狄世謙的肩上,她分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悲是喜,是憂是愁,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那樣翻攪著,抽痛著。對於前途,她並不像狄世謙那樣樂觀,別說科舉的艱難,即使考中了,老人家是不是真肯守信?這「應考」的條件會不會只是緩兵之計?而且,就算一切都順利,狄世謙能考中,老人家也守信,這兩年之間,又怎會沒有一些變化?何況那姓周的虎視眈眈,青樓中焉能久待?她越想就越沒有把握,越想就越煩惱。忍不住的,她又輕嘆了一聲,說:

「世謙,不管等你多久,我都願意,只是,你得先把我弄出這門哪!我總不能待在這兒等你的!那周家已經準備用一千兩銀子來贖我了呢!」「一千兩!」狄世謙驚呼:「你媽答應了?」

「是呀!」狄世謙沉默了,咬著牙,他半天都沒有說話,只是重重的呼吸著。浣青擔憂的抬起眼睛來,悄悄的注視著他,低低的喚:「世謙?」狄世謙推開了她,轉身就向門外走,浣青急急的喊:

「世謙,你去哪兒?」「去籌這一千兩!」狄世謙說:「我爹既然開出了條件,就必須保證在我考中之前,你不會落進別人手中,我要把你贖出來,先把你安頓好,我才能安心去考試,否則,還談什麼呢?」說完,他頭也不回的,大踏步的就衝出門外去了。浣青望著他的背影,感於那份似海般的深情,她怔怔的站在那兒,眼淚就不知不覺的溢位了眼眶,滾落到衣襟上去了-兒站在一邊,不住的點著頭,感嘆的說:

「畢竟狄少爺是個有心的人,我就知道他一定會想出辦法來的!」「還不知道他家裡肯不肯拿出這一筆錢來呢!」浣青憂心忡忡的說。「一定會拿出來的!」-兒說:「狄老爺一心一意要狄少爺爭取功名,準會先讓他安心的!」

「我看未必然呢!」晚上,狄世謙終於來了。坐定之後,就在那兒唉聲嘆氣,浣青一看他的表情,心就沉進了地底,勉強走上前去,她強笑著安慰他:「事情不成也就罷了,我好歹跟我媽拖著,拖過兩年再說。」「你明知道拖不過!」狄世謙說。「我爹是說什麼也不肯,他真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但是,浣青,你媽能講價嗎?」

「怎麼?」「我娘看我急了,她悄悄對我說,她可以拿出她的體己錢來,但是隻有五百兩!」「五百兩!」浣青呆了呆,猛的轉過頭去,對-兒說:「-兒,這些年來,我們的體己錢有多少?」

「大約有二百兩。」「簪環首飾呢?你去把值錢的簪環首飾全找出來,打個包兒交給狄少爺。」「是,小姐。」-兒急急的去了。

「我想,那些首飾還值點錢,」浣青對狄世謙說:「你找一個可靠的家人,拿去變賣了,如果還湊不足一千兩的數字,你就去找侯少爺幫幫忙吧!當初是他介紹我們認識的,告訴他,成就了我們,我一生一世感激他!」

狄世謙愣愣的瞅著浣青。

「怎麼了?你聽清楚了嗎?別想跟我媽講價,她是沒價好講的!世謙,你怎麼了?一直髮呆?你聽見嗎?」

「浣青!」狄世謙長嘆:「想我狄世謙何德何能,受你青睞,又想我狄世謙,何等無用,竟不能庇護一個弱女!今日用盡了你的私蓄,賣盡了你的釵環,我於心何安?於心何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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