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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青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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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些做什麼?」浣青含淚說:「反正將來跟了你,有的是好日子過,釵環首飾算什麼呢?等你博取了功名,衣錦還鄉的時候,再買給我好了!只怕到時候,你做了大官,就把我忘了!」狄世謙聽了,心裡又急又痛,拾起了桌上的一支金釵,他一掰為二,大聲說:「我狄世謙如果有朝一日負了你,就如此釵,不得好死!」

浣青慌忙捂住了他的嘴,說:

「幹嘛發這樣的重誓!我信你就是了。趕快去辦正事吧!你湊了銀子來贖了我之外,還得去幫我找一棟小家小戶的房子,買個老媽子,讓我可以過日子才好。」

「這些不用你囑咐,」狄世謙嘆口氣,凝視著浣青,不勝憐惜。「只是,我怕在這兩年中,你要吃不少的苦,我恐怕沒有能力給你買好房子……」

「別說了,我都瞭解。」浣青打斷了他,含淚帶笑的瞅著他:「我不怕吃苦,世謙,我等待著苦盡甘來的那一天,只希望你……」她喉中哽住了,半天才抽噎著說:「好好讀書,好好考試,好好保重,而且,心裡永遠要有個我!」「浣青,我永不負你!永不!永不!為了你,我必定要考中,必定!你放心吧!」狄世謙斬釘截鐵的說。把浣青緊緊的擁進了懷裡-兒整理了一大包釵環過來了,看到了這對相擁的人兒,她也忍不住熱淚盈眶了。轉頭向著窗外,她舉首向天,為她的女主人默禱著:「蒼天哪!蒼天!請您保佑我們小姐和狄少爺吧!保佑他們終成眷屬吧!」

這是杭州城裡的一條小巷子,房子多半都簡單平庸,但所喜的是個住宅區,沿著巷子一直走下去,可以直通郊外,以達湖畔,居民多數為單純的農家及小販,所以還算是寧靜。在這巷底的一棟平房裡,浣青帶著-兒和一個老媽子,已經住了好幾個月了。再也不是綾羅錦緞包裹著,再也不是山珍海味供養著,再也不是歌舞笙簫的日子,更不能憑欄遠眺,飽覽湖光山色。這兒沒有樓,憑窗小立,只能看到自己院子中的幾竿修竹——

且喜還有這幾竿修竹——以及對面人家的屋簷和短籬。

但是,浣青從來沒有生活得這麼滿足過,從來沒有生活得這麼快樂過,也從來沒有這樣幸福、甜蜜、充滿了憧憬與希望過。狄世謙開始準備著功課,明年大比,浙江的鄉試仍在杭州舉行,鄉試通過,才算舉人,有了舉人的身分,才能赴京參加會試,會試錄取,就算進士,然後才能在天子面前,參加殿試。目前,會試與殿試都還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事情。第一步,狄世謙必須通過鄉試才行,到明年,浙江各府各州的人才,都將齊集杭州,而錄取名額,僅有數十名,考的又是狄世謙素所不喜的經義、試論、詔誥等枯燥乏味的東西,何況經義所用的八股文,是格式嚴謹而限制繁多,極難讓人盡興發揮。這些考試內容,既都不是狄世謙的內行,如今從頭準備,雖然他才華甚高,穎悟力強,書也念得多,但仍然攻讀甚苦。可喜的是,他目前還不必離開杭州,換言之,每旬日之中,他幾乎就有三、四天是在浣青這兒度過的。浣青的屋子雖然狹逼,她依舊給狄世謙準備了一間書房,那是全棟房子裡最好的一間房間,收拾得窗明几淨,雅緻樸實。案頭上,她用一個竹節雕刻的花瓶,總是盛上幾枝花。秋天,是一束雛菊,冬天,是幾枝蠟梅,到春天來臨時,就又換上桃花了。永遠,這屋裡總是繚繞著一股花香、茶香和浣青的衣香。

浣青不再和他賭酒作樂,或聯詩填詞。她督促著他,安慰著他,也陪伴著他。每當他來,她為他備茶備水,親自下廚,做些新鮮的小點心。當他夜深苦讀時,她為他挑燈,為他添衣,為他做消夜。當暑日炎天,她為他揮扇,為他拭汗,為他湃上一水缸的清涼水果。當秋天蕭索,落葉遍地,他苦吟難耐,感慨嘆息時,她會為他輕歌一曲,解他煩惱。而當春宵良辰,花前月下,他無心讀書時,她會為他燃上好幾支蠟燭,研好磨,準備好紙筆,然後默默的為他捧上一本經書。因此,狄世謙常常抓著她的手說:

「浣青!浣青!你不但是我的膩友,還是我的良師!」

狄府中的老爺老太太以及狄世謙的夫人,都永遠不能瞭解,為什麼狄世謙對浣青這樣難捨難分。那少奶奶曾苦詢小童靖兒,知道浣青這兒桌椅不全,衣食難周,而浣青自離蝶夢樓後,就荊釵布裙,脂粉難施,有時幾乎完全是農村姑娘的裝束打扮。少奶奶對於這份「沉溺」,就根本大惑不解了。雖然,那靖兒也曾說:「那楊姑娘呵!不管她穿怎樣的衣服,不管她戴不戴金呀玉呀的,她那模樣呵,就是像個大家小姐,又高貴,又動人!」

童兒出言無忌,少奶奶早怒從心起,眉一皺,眼一瞪,靖兒看看不對勁,早就一面行著禮,一面溜了。

那狄老爺也曾嚴詢靖兒,靖兒是直言不諱:

「每次少爺去楊姑娘那兒,都是從早到晚的讀書作文章,比在家裡還用功呢,只因為那小姐督促得緊,又天天幫他溫習著,他不讀也不成哪!」

老人點了點頭,既如此,也就眼睜眼閉,讓他多往那邊去跑跑吧,少年心性,或者還真需要個閨中膩友來管束管束呢!等他真進了京,見了大世面,或者他也就不再要這個楊浣青了。目前,不妨先利用她為餌,讓狄世謙能用功讀書。因此,他一再強調的對世謙說:

「你要是不爭氣,落了第的話,你和那個姓楊的姑娘,就立即一刀兩斷!你別以為那時候我還會讓你像現在這樣方便!」狄世謙深知父親是言出無二的,為了浣青,那震動他整個心靈,牽動他五臟六腑的這個女子,他讀書又讀書,苦幹又苦幹。

日升日落,春來暑往。在書本中,在煎熬裡,一年的時光就這樣過去了。終於,八月來臨,考期已屆,那最緊張的時候到了。八月初,開始第一場考試。三天後第二場考試,再三天第三場考試,一共九天,考試完畢。這九天,浣青不知道自己過的是怎樣的日子,她可能比狄世謙更緊張,更受苦。為了家下人等照應的方便,狄世謙在九天中,都沒有到浣青這兒來。只有靖兒,每到考完的那天,都會來報告一聲,至於考得好還是壞,靖兒也不知道。浣青是食不下咽,寢不安席,雖然-兒百般勸解,一再說吉人自有天相,浣青就是不能安心。然後,九天後,最後一場考完,狄世謙終於來了!

狄世謙看來憔悴、消瘦,而且筋疲力盡。躺在靠椅上,他默默的望著浣青,緊緊的握著她的手,似乎累得話都不想講。浣青一看到他這模樣,心就疼得都絞了起來,一語不發,她只是靜靜的依偎著他。好半天,她才低語:

「你瘦了!」狄世謙撫摸著她的面頰,憐惜的說:

「你也瘦了,知道嗎?」

浣青垂下了頭。「你怎麼不問我考得怎麼樣?」狄世謙問。

「已考完了,不是嗎?」浣青很快的說:「苦了這一年,也該輕鬆一下了,別談它吧!取了,是我們的運氣,萬一時運不濟,還有下一次呢!是嗎?」

「下一次!下一次還要等三年呢!」

「三年,三十年又怎樣?」浣青一往情深的說:「反正,生為你的人,死為你的鬼,我總是等著你!」

「浣青!」狄世謙激動的喊。

「來吧,」浣青振作了一下,高興的說:「我叫-兒去準備一點酒,準備點小菜,我陪你喝幾盅!」

狄世謙被她勾起了興致,於是,他們飲了酒,行了令。浣青抱著琵琶,為他輕歌一曲,歌聲曼妙,嫋漾溫柔。狄世謙望著她:酒意半酣,春意半含,輕啟朱唇,婉轉清歌。使他不能不想起李後主的句子:

「晚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他醉了,他為她吹簫,他和著她唱歌,夜深了,他拉她到湖畔去,要效古人「秉燭夜遊」,他們弄了一條船,盪漾在深夜的湖面,秋風徐徐,秋月淡淡,秋水無波。他醉了,在她面前,他總是那樣容易醉。

一轉眼,就到了放榜的日子了,前一天,狄府中和浣青那兒,就都沒有人能睡覺。浣青整夜守候,她知道,如果狄世謙中了,報子們一定會報到他們家去,那麼,狄世謙準會叫下人們再報到她這兒來。她不敢睡,守著!守著!守著……等著,等著,等著……燃上了一炷香,她靜靜的坐在那炷香的前面,闔著眼睛,她默禱著,不停的默禱著,不休的默禱著,時間好緩慢好緩慢的移過去,好緩慢好緩慢的消逝。五更了,天濛濛的亮了,遠處,開始陸陸續續傳來鞭炮之聲,有人已經知道中了,而狄世謙呢?狄世謙呢?

一陣急促的門聲,她驚跳起來,用雙手緊壓著胸口,她怕那顆心會迸出胸腔外面去。閉著眼睛,不敢聽,不敢想,不知來人是報喜還是報憂。然後,-兒從門外直衝了進來,一疊連聲的喊:「中了!中了!中了!靖兒來報的喜!我們少爺中了第十五名舉人!」浣青深吸了一口氣,還不敢睜開眼睛,還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半晌,才猛的回過神來,不禁喃喃的低語:

「謝謝天,謝謝天,謝謝天!」

說完,才轉過頭去,嚷著說:

「-兒,我們準備的鞭炮呢?」

話沒完,院子裡已響起一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震耳欲聾,是那慧心的-兒和靖兒,早就把鞭炮燃起來了。

鄉試一中,是無上的喜事,但是,緊跟著中舉之後的,就是離別了。因為會試要在京裡舉行,試期就在來年二月初九日。從杭州到京裡,路上就要走好幾個月,所以必須馬上收拾行裝,準備啟程,狄府中上上下下,都為這事而忙碌了起來。至於浣青和狄世謙呢,更是離愁百斛,訴之不盡了。

「我這次進京,將住在我姨夫家中,」狄世謙婉轉的告訴浣青:「如果考試的運氣也像鄉試這麼好,一考就中的話,我勢必得留在京裡任職,那時,我一定會派人來接你進京團聚。如果運氣不好,考不中的話,我就要留在京裡,等三年後再考。所以,此次一別,不論中與不中,都不是短時間。我千不放心,萬不放心,就是不放心你!」

「你好好的去吧,世謙,」浣青含淚說:「不管你去多久,我等著!永遠等著!只是,你千萬別辜負了我這片心,要時時刻刻想著我!」「我如果忘了你,我就死無葬身之地!」

「瞧!你又發起誓來了,我信任你,世謙。但,時間是無情的,只希望你能早日接我去!要知道,等你走後,每一日對我都比每一年還漫長呢!」

「我又何嘗不是!」狄世謙說,挽著浣青,耳鬢廝磨,說不盡的離愁別意,說不盡的叮嚀囑咐:「我去了,你要好好的愛惜身體,不許瘦了,不許傷心,要安心的等著我。我會留下一筆錢給你,萬一一兩年間,我都不能接你,也不能回來。你有什麼事,或者錢不夠用,你就要-兒到我家去,千萬別找我太太,她是個醋罈子,不會幫你忙的,也別找我父親,他守舊而頑固,也不會幫你。只有我娘,心腸軟,又疼我,你可以叫-兒去找她,知道嗎?如果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你就求我娘把你接到家裡去吧,告訴她,你反正是我的人了!」

「我都知道,你不用說,只希望你一兩年之內,就能和我團聚,否則,只怕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浣青淚眼迷濛,衝口而出的說。「怎麼說這樣的話呢!」狄世謙變了色,沉著臉說:「你這樣說,叫我怎麼走?」「哦,原諒我!」浣青撲進了他的懷中,把淚水全染在他的襟上。「我只是心亂如麻,我不知道你走了之後,我怎麼活得下去!」「你要活下去!還要好好的活下去!知道嗎?」狄世謙捧著她的臉,深深的望著她的眼睛,有力的說:「你要明白,博取功名,赴京應考,都是為了你!以一兩年的相思,換百年的團聚,我們都得忍耐著,忍耐到相聚的那一天!浣青,你要為我好好的活著!」「你永不會負我嗎?」浣青嗚咽著問。

「要我再發誓嗎?」「哦,不,不,我相信你。」

「你呢?會為我好好的活著嗎?會為我好好的保重嗎?我還有一層的不放心,當我走了之後,你養母說不定又會來嚕囌你……」「你把我想成怎樣的人了呢?」浣青說:「好不容易跳出了那個火坑,我難道還會回去嗎?何況,我現在已是你的人了,我說過,生為你的人,死為你的鬼!我如做了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我就天打雷劈!」「瞧!你也發起誓來了!」狄世謙勉強的笑著說,眼裡也溢滿了淚,卻一直拿著羅巾,代她拭淚。「浣青,浣青,你姓楊名浣青,但願像春日垂楊,永遠青青!我以楊柳和你訂約,我想當後年楊柳青時,必當團聚!」

「真的嗎?」「真的!」「如後年無法團聚呵,我就會像冬日的楊柳般枯萎!」

「你又來了!為什麼不說點吉利話呢!」

「哦,算我沒說過!」就這樣,離別時的言語總是傷心的,千言萬語,訴盡深更。窗外,正是秋雨瀟瀟,窗內,一燈如豆,此時此情,誰能遣此!前人有詞雲:

「一聲聲,一更更,窗外芭蕉窗裡燈,此時無限情。

夢難成,恨難平,不道愁人不喜聽,空階滴到明。」

恐怕就是這一瞬間的寫照吧!

於是,就在深秋的一個早晨,狄世謙帶著靖兒,和五六個得力的家人,出發進京去了。

剩給浣青的,是一連串等待的日子,期待的日子,和寂寞的日子。

第二年的楊柳青了。訊息傳來,狄世謙竟不幸落第。於是「後年楊柳青時,必當再聚」的誓言,竟成空句!楊柳青了再黃,黃了再青,年復一年,狄世謙一去,就此杳無音訊。

第一年,浣青在信心的維持下,在熱烈的期盼下,日子雖然難捱,卻還支援在一份對未來的憧憬上。她閉門不出,終日吟詩填詞以自娛,等待著下一年的來臨。雖然,她知道,狄世謙一次不中,必當等到三年後再考,那麼,起碼起碼,她還要再等三年,但是,她說過的,三年算什麼?三十年她也願意等!她等著,等著,等著!

第二年,日子越來越漫長,生活越來越清苦。她開始希望狄世謙能派人送回片紙隻字來,只要幾個字,讓她知道他還念著她,沒有沉溺在京城的繁華里。但是,沒有,她什麼都沒等到。年底,她按捺不住,派-兒去狄府中打聽,並去拜見狄老夫人。可是,-兒失敗了,她數度前去,卻數度被門子家丁們拒於門外,侯門深深深似海,她根本見不到老夫人。只從下人們嘴中,得回一項事實,狄世謙確實曾派遣家人帶信回家過,卻沒有提起過浣青。

「他已經把我忘了,-兒。」浣青流著淚說:「派人回來,都不給我片紙隻字,他竟薄情如此!京城裡多的是紅粉佳人,他早就忘了我這躲在西湖湖畔陋屋中的楊浣青了!」

「小姐,狄少爺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是不便於要家人送信給你而已!你等著吧,他一定會派一個心腹來的!」

是的,等吧!繼續那無盡期的等待吧!

當然,那住在小巷裡的楊浣青和-兒是再也不會料到狄世謙已數度令人帶信給她們,而這些信都被狄世謙的妻子所隱藏了。當初跟狄世謙赴京的家人,原都受過少奶奶的密囑和賄賂,這些信件是一個字也不會落到浣青手中的。而且,門人家丁們,也早受過少奶奶之命,-兒又怎會見到老夫人呢?畢竟,少奶奶是名正言順的狄府夫人,而浣青只是和少爺有一段情的青樓女子,下人們誰會同情與幫助一個青樓女子呢?

於是,這等待變成了一個渺無盡期與渺無希望的等待了!

第三年,生活變得非常拮据起來,狄世謙臨走所留下的錢已經用完,浣青的釵環首飾早已於當初贖身時賣盡,如今,只得典當皮毛衣裘和綾羅錦緞,等到這一批衣物也當盡賣光之後,浣青已幾乎三餐難繼-兒再度去狄府求助,又再度被趕了出來,含著淚,連她也失去了信心:

「小姐,我怕狄少爺是真的不打算管我們了呢!」

聽-兒這樣說,浣青反而幫狄世謙說起話來:

「不,這裡面一定有誤會,世謙遠在京城,路遠迢迢,或者他曾要人帶信帶錢給我,而在路上遺失了呢!」

她並不知道,狄世謙曾有信函給父母,再三懇求照顧浣青的生活,但老人家固執成見,根本沒有放在心上。老夫人不識字,連這回事都不知道,即使知道,她也不會把兒子在外面弄的什麼勾欄女子放在心上,男人嘛,總喜歡沾花惹草的,過幾天就忘了。至於少奶奶,更從中百般破壞,於是,浣青就完全孤立無援了。在這種孤立無援而又生活困苦的情形下,浣青的養母卻及時露了面。養母自從拿了一千兩銀子後,又買了個名叫夢珠的姑娘,誰知道這姑娘一直紅不起來,因此,蝶夢樓已車馬冷落。養母知道狄世謙進京後,就想轉浣青的念頭,但深知浣青的固執,所以,直等到浣青已窮途末路,她才來到浣青家中,鼓其三寸不爛之舌,說:

「浣青哪,想那狄少爺一去不回,只怕早就把你忘了,男人心性,你還不瞭解嗎?痴情女子負心漢,這是從古如此的。如果他真還記得你,會這樣置你生活於不顧嗎?我看哪,你還是回到蝶夢樓來吧,你今年才二十一,好日子還多著呢!你當初既然贖了身,回來之後,一切都算你自己作主,將來要跟誰要嫁誰都可以,我只是侍候你,你給我點零用錢就好!」

浣青冷笑了,望著窗外,她堅定的說:

「您絕了這個念頭吧!我就是餓死,也不再回蝶夢樓,不管你們怎麼說,我仍然要在這兒等狄世謙!」

養母攤攤手,無可奈何的去了。

等待!等待,無盡期的等待!

生活更苦了,浣青打發走了老媽子,和-兒開始做些針線活過日-兒弄了一架紡車,乾脆紡紗織布,完全過起最最艱苦的賣布生涯來。往往,主僕兩個,工作到深夜,才能維持第二日的生活。歲月在艱難與孤苦中捱過去,一日又一日,楊柳第四度青了。這年又屆會考之年,浣青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這次會考之上,她相信,只要狄世謙考中,一定會和她聯絡,或者,狄世謙是因為上次沒考中,不好意思和她聯絡呢!她等著,她仍然在等著。她不知道,狄府中的家人,給狄世謙的回報是說:楊姑娘已經搬家了,不知道搬到哪兒去了。萬里迢迢,相思難寄。浣青做夢也不會想到,狄世謙曾作過那麼多的安排,寫過那麼多的信,而今魂牽夢縈,不亞於她,而對她的「神秘失蹤」還大惑不解呢!如果他能不參加考試,他一定會趕回杭州。而考試的時間已經到了。

二月初九的會考,等到錄取名單報到杭州來的時候,已是春光明媚,鳥語花香的季節了,這天,-兒衝進了房間,又是笑,又是淚,又是喘,上氣不接下氣的嚷著:

「中了!中了!終於中了!」

不用再多問任何一句話,浣青已知道-兒說的是什麼。她呆呆的站在那兒,手裡還兀自拿著一束紡紗,整個人卻完全呆住了。不說,不笑,也不動,急得-兒直喊:

「小姐!你怎麼了?小姐!」

喊了半天,浣青才悠悠然的透出一口氣來,唇邊浮起了一個欣慰萬分的微笑,眼淚也簌簌的滾落了下來。把手按在-兒的肩上,她長嘆一聲說:

「-兒,我們總算苦出頭了!」

是嗎?是真的苦出頭了嗎?命運弄人,大婦猜忌,未來的前途,誰能預料?是的,狄世謙中了,不但中了,還立即被授為翰林院庶吉士,留京任用。訊息傳來,狄府中賀客盈門,鞭炮從早響到晚,唱戲、宴客,熱鬧得不得了。而浣青這兒,四壁蕭條,冷清清的無人過問,每晚每晚,一燈如豆,浣青主僕兩人,坐在燈下,紡紗的紡紗,織布的織布,但聞機杼聲,但聞女嘆息。卻沒有誰把這陋院佳人,當作新中進士的妻小!那督促兒子博取功名的老人,被喜悅衝昏了頭,更是早就忘了那使他達到目的的楊浣青了!只在看到狄世謙急如星火遞迴的家書中,有這樣幾句:「兒承父教,幸不辱命,今已授翰林院庶吉士,三年五載內,恐無法返鄉,祈二老恕兒不孝之罪,當年赴京時,有小妾浣青,住在×街×巷,承父親大人允諾,迎娶進門,如今數載不通音訊,不知流落何方,懇請大人著家人等細心察訪,收留府中,以免兒負薄倖之名,蒙不義之罪……」

老人回憶前情,兒子能榜上題名,那楊浣青也不無小功。而且,當日原答應過兒子,如果能中進士,就許浣青進門。如今,兒子不願負薄倖之名,老人也不願輕諾寡信。於是,叫來了家人,他真心想把浣青接進門來。但,家人早已受過少奶奶的賄賂和密囑,稟報說:「稟老爺,以前少爺來信時,少奶奶就命小的們察訪過了,那楊姑娘已經搬走了,聽說已搬到湖州,還是在幹她的老行業呢!」「這樣嗎?」老人變了色。本來對這事就不熱心,現在更不願置理了。「這種女人!幸好當初沒納進門來,否則,不定幹出什麼沾辱門楣的事來呢!既然如此,也就由她去吧!」

於是,關於浣青的下落,同樣的一份答案,被傳進了京裡,狄世謙聞言色變。想當初,山盟海誓,為了她,才離鄉背井!楊浣青!楊浣青!她是楊柳長青,還是水性楊花?狄世謙又恨又急又痛。但是,由於對浣青的瞭解和信任,他對這答案多少帶點兒懷疑性。叫來了靖兒,他囑咐著說:「你立刻束裝回鄉,一來準備接少夫人進京,二來打聽楊姑娘的下落。關於楊姑娘的種種傳聞,我並不深信,但是,這些年來,楊姑娘一點資訊也沒有給我,想必是早有變化,無論如何,你是我的心腹,務必打聽出一個確實的底細來!如果一切都只是謠言,楊姑娘依然未變,那麼,這次接少夫人來京,就把楊姑娘一起接來吧!」

「是的!少爺。」靖兒銜命返回杭州時,楊柳已經第五度青了。換言之,離狄世謙中進士,已經整整一年了。

誰能想像浣青這一年中的生活?以前的等待還有目的,現在的等待卻是為何?已經中了進士,做了官,仍然置她於不顧!沒有交代,沒有書信,沒有一言半語,也沒有片紙隻字!事實戰勝了信念,失望輾碎了痴情,她無心紡紗,無心織布,只是坐在窗前,每日以淚洗面-兒同樣被失望所擊倒,但她卻不能不振作起來,支援她那可憐的,面臨崩潰的主人。

「小姐,大概狄少爺要把京裡的房子傢俱都弄好了,才能接你呀!」浣青瞪著-兒,大叫著說:

「你明知道不是!你和我一樣清楚,他已經把我完全忘了!完全忘了!」於是,-兒也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

「那麼,小姐,你還惦著他幹嘛?瞧你,這些年來,已熬得不成人樣了!我看,你還是回蝶夢樓吧!說不定,再過一年半載,你會遇到別的知心合意的人呢!」

「別的知心合意的人!」浣青吼叫著說:「天下男人,哪一個是有心有肺的!狄世謙尚可如此,別人更不堪一提了!蝶夢樓?」她咬咬牙:「不!我還要等!」

還要等!等吧!那份固執的痴情哪!終於,她的「等」得到了結果,靖兒回來了。靖兒一進家門,就成了狄府的寶貝,都知道他是狄世謙最得力的侍兒,狄府中老的少的,都有那麼一車子的話要問他,少爺瘦了?胖了?公事忙不忙?下人們得力否?北方生活習慣嗎?菜吃得來嗎?想家嗎?需要什麼嗎?……那麼多那麼多的問題。靖兒先不敢提浣青,只說要接少夫人進京,兩位老人也深中此心,只因為狄世謙尚無子嗣,夫妻久別,總不是辦法。兩老都急於要抱孫子哪!少夫人更是喜悅萬分,心急似火了。但,那聰明、善妒、而又手段高強的少夫人看到狄世謙派回來的是靖兒,心裡就也有了數。對於浣青,她一直在暗中偵伺著,知道那女子硬是痴心苦守,數載不變,心裡就有些兒不安。等靖兒一回來,這不安就更重了,只怕那狄世謙安心想接的不是她,而是那青樓中的狐狸精呢!

於是,揹著人,她把靖兒叫進了屋裡,嚴厲的說:

「靖兒!你這次回來,一定還別有任務吧!」

「少奶奶指的是什麼?奴才不知道。」靖兒機伶的回答。

「不知道?」少夫人猛的一拍桌子,厲聲說:「你想在我面前裝什麼鬼?你不是要來察訪那個狐狸精的嗎?」

「少奶奶!」靖兒慌忙跪下了。「小的不敢。」

「什麼敢不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個下作奴才!只會裝神弄鬼的唬少爺,帶他去那些花街柳巷,如果少爺的身子弄壞了,我就找你!」「奴才不敢!奴才不敢!」靖兒一疊連聲的說,跪在那兒直磕頭。「靖兒,你知道你是從小被我們家買來的嗎?」

「奴才知道!」「你要是不學好,我就稟明老爺,把你賣掉!」

「請少奶奶開恩,奴才一定學好!」靖兒慌忙說,嚇得不知所措。「你想跟我進京去服侍少爺嗎?」少夫人再問。

「小的願意!」「什麼願意不願意?我如果不要你,就由不得你!不過是個小奴才罷哪!」「求少奶奶帶奴才去!」靖兒慌忙說,一個勁兒的磕頭。

「那麼,你可要聽我的附咐去辦事嗎?」少夫人咄咄逼人的再問。「小的聽命!」「那麼,你過來!」靖兒匍匐過去,少夫人對他密囑了一大篇話,靖兒一驚,抬起頭來,瞪視著少夫人,衝口而出的說:

「不!」「你說什麼?」少夫人眉頭一皺,眼睛一瞪,又猛的拍了一下桌子。「你辦得好,我會重賞你,你要是不辦呵,你也別想在我們家待下去了,記住,我還是你的主母呢,別以為你少爺現在會在這兒護著你,他遠在京城裡呢!辦還是不辦?你就說一句吧!要不要到老爺面前去打小報告,你也說一句吧!事後要不要再給狐狸精通風報信,你都說說清楚吧!」

「小的不敢,小的聽命,小的一切照少奶奶的吩咐辦事!」靖兒只得說,不住的磕頭。「那麼,起來吧,明天去辦事去!有一丁點兒辦得不對呵,你自己也知道結果會怎麼樣!」

於是,這天,靖兒來到了浣青這兒,在他身後,另有少夫人的兩個心腹家人跟著,抬著一大包的銀子-兒開的門,一看到靖兒,這丫環喜出望外,已樂得快暈倒,連跌帶衝的衝向了裡屋,她結舌的喊:

「小……小姐,快……快去,是……是……靖兒呢!」

浣青渾身一震,腿軟軟的只是要倒,-兒一把扶住了她,又笑又喘的說:「你快去呀,他在外屋裡等著呢!」

浣青深吸了口氣,把手緊壓在胸口,半天動彈不得。然後,她忽然振作起來了,推開-兒,直奔到外屋的門口,她用手扶著門框,望著靖兒,她又想哭又想笑,不敢相信的喊:

「靖兒,真是你?」靖兒正呆呆的打量著這屋子,當初少爺留下的那些好傢俱早都不存在了。一張破桌子,幾張木板凳子,屋角的紡車,織布梭子,滿屋子的棉花絮兒,掛著的紗絛子,家徒四壁,一片悽然。不用問,靖兒也知道浣青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了,看著屋裡這一切,他鼻子酸酸的直想掉眼淚,礙著身後的僕人,只得忍著。聽到浣青一喊,他抬起頭來,眼前的浣青,青布襖兒,藍布裙子,大概怕棉絮沾上頭髮,頭上用塊藍布包著,臉上沒有一點兒脂粉,憔悴、瘦弱而蒼白。但是,那對眸子,卻那樣炯炯有神的瞪著他,裡面包涵的是數年來的等待與期望。靖兒的鼻又一酸,眼淚直衝進眼眶裡去,他慌忙掩飾的俯下頭去,低聲的說:

「奴才奉少爺之命,來給楊姑娘請安。」

浣青閉了閉眼睛,淚水直流下來,終於來了,她沒有白等呵!身子站不穩,她用手支著門,虛弱的問:

「你們少爺好嗎?怎麼這麼久,一點訊息都不給我呢?-兒去過你們府裡,也見不著人。不過,好歹我們是熬過來了。」她軟弱的微笑,淚水不停的流著。「你們少爺怎麼說呢?」

「少爺……」靖兒欲言又止,悄悄的看看身後的僕人,想到少夫人的嘴臉,想到自己的身份,他心一橫,咬咬牙說:「少爺叫奴才給姑娘送了銀子來了!」

送銀子?浣青怔了怔,立即想明白了,當然哪,他一定知道自己急缺銀子用,要治裝,要買點釵環,要準備上路,哪一項不需要銀子呢?她望著靖兒,眼光是詢問的,唇邊依然浮著那個可憐兮兮而又軟弱的笑。靖兒不敢再抬眼看她。她轉頭吩咐跟隨的人放下了銀子,很快的說:

「這兒是一千兩,少爺說,讓姑娘留著過日子吧!」

「靖兒?」浣青蹙起了眉,驚愕的喊。

「少爺要奴才告訴姑娘,」靖兒不忍抬頭,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像倒水似的說:「他在京城裡做官,三年五載都回不來,要姑娘別等他了,遇到合適的人家就嫁了吧。京城裡規矩多,不合姑娘的身分,姑娘去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一千兩銀子留給姑娘,少爺謝謝姑娘的一片心。請姑娘諒解他不能接姑娘進京,並請姑娘也忘了他吧!」

浣青扶著門,眼睛越睜越大,臉色越來越白,聽完了靖兒的一篇話,她有好一刻動也不動。然後,嘴一張,一口血就直噴了出來,身子搖搖欲墜,用手緊扶著門,她掙扎著,喘息著喊:「-兒!-兒!」-兒一直站在旁邊,現在早就泣不成聲,奔過去,她扶著浣青,哭著叫:「小姐!小姐!」浣青掙挫著,用手一個勁兒的推-兒,喉嚨裡幹噎著,眼裡卻沒有淚。啞著嗓子,她推著-兒說:

「去!去!-兒,把那一千兩銀子摔出去!去!去!-兒!」-

兒哭著,應著,身子卻不動。浣青一跺腳,厲聲的大喊:「-兒!」-兒慌忙答應著,過去要扔那銀子,可憐那麼重的包袱,她怎麼拿得動,她不禁哭倒在桌子旁邊。靖兒心一酸,再也熬不住,眼淚就也滾落了下來,哽塞的,他吞吞吐吐的說:

「姑……姑娘,你……你也別生氣,那銀子,你不要,我叫人抬走就是了。姑……姑娘,你也保重點兒,說不定……說不定以後還會有好日子呢!姑……姑娘,你……你……也別太傷心,奴才是吃人家飯,做人家事,也是沒辦法呵!」

靖兒吞吞吐吐的幾句話,原是想暗示浣青,自己是受少夫人的指使,但聽到浣青耳中,卻全然不是那樣一回事,似乎連靖兒都還有人心,那狄世謙卻薄倖至此!等待,等待,等待到的是這樣的結果!浣青急怒攻心,悲憤填膺,她喘著說:

「靖兒!你等一等!」奔進裡屋,她取出一塊白絹,咬破手指,滴血而書:

「東風惡,可憐吹夢渾無據,

渾無據,山盟海誓盡成空句!

相逢只當長相聚,誰期反被多情誤,

多情誤,今番去也,再無回顧!」

寫完,她拿著這白絹,再走了出來,將白絹交給靖兒,她咬著牙說:「把這個拿去,交給你們少爺,告訴他,他既絕情如此,我也無話可說,但是,我會記著的,記著這一筆帳!去吧!你們!抬著你們的銀子去吧!」

靖兒有口難言,含著淚,他和那兩個家人抬著銀子出來了。那兩個家人目睹這一幕,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只畏懼少夫人的威嚴,不敢多說什麼。靖兒收起了那塊白絹,央告著兩個家人說:「請別把這白絹的事告訴少夫人吧,留著它給少爺作個紀念吧,總算他們交往了一場。」

兩個家人嘆息著應允了。

這兒,浣青支走了靖兒,已力盡神疲,再也支援不住,就倒在床上了-兒撲在床邊,痛哭不已,浣青反而冷靜了下來,雙目定定的望著屋樑,她靜靜的說:

「-兒,去找我媽來,我們重回蝶夢樓去!從今以後,不是天下男人玩我,而是我玩天下男人!」

一月以後,浣青在蝶夢樓重樹豔幟。同時,狄府的少夫人帶著靖兒和家下人等,也出發進京去了。

在進京的路上,少夫人已嚴囑靖兒,進京後要對狄世謙如何如何稟報關於浣青的一切。少夫人的精明厲害,苛刻狠辣,原是整個狄府的家下人等都知道的,也都畏俱著的。以前上面還有老爺老夫人,而現在一進京,就完全是少夫人的天下了。靖兒焉敢不從,只得唯唯應著。可是,一路上,靖兒眼前浮起的,都是浣青那間棉絮紛飛的屋子,和驟聞事變後那張慘白的臉和火灼般的眼睛。靖兒懷裡所揣著的那張浣青的血書,像塊燒紅的烙鐵般燒灼著他,想起浣青所吐的鮮血,想起浣青的瘦骨支離,他暗自沉吟的想:

「她熬不過多久了。」於是,他覺得,自己也是參與謀殺她的兇手!於是,他懊惱,他慚愧,他恨自己在臨走前為何不冒險去蝶夢樓稟明真相!奴才,誰叫他是個奴才呢!而楊姑娘,那薄命的楊姑娘,誰叫她不生在大戶人家,名正言順的配給少爺呢?

現在,什麼都晚了,什麼都挽回不了了。

終於,大夥人馬抵達了京城,好一陣忙亂的見面迎接、問候、安頓和整理行李,安插下人。狄世謙看到來人中沒有浣青,心已經涼了一半,當著夫人的面,不好盤問靖兒,只不住用詢問的眼光看他,靖兒總是低著頭,滿面悲慼之色,他更不安了。而夫人亦步亦趨,他更不便盤問,直到夜深人靜,和少夫人關在房裡,少夫人才輕描淡寫的說:

「本想帶那個楊姑娘一起來的,叫靖兒尋訪了好久,她早就去了湖州,還是幹她那行,後來,等我們要進京的時候,她倒回杭州來了,依然在那個蝶夢樓裡,老爺氣得不得了,我們也只得罷了。到底青樓女子,是耐不住寂寞的。」

狄世謙半信半疑,私下叫來靖兒,也證實了夫人的話,他又恨又氣,又悲又憤,當著久別的夫人,也不好說什麼,何況夫人又一再安慰著說:「天下漂亮的姑娘多著呢,等慢慢的,我幫你物色幾個好人家的女兒,包管比那楊姑娘還強!」

他無可奈何,既恨浣青的不爭氣,又恨自己不能面責浣青的負信背義,咬牙切齒的暗恨了一陣,依然是一百萬個「無可奈何」!何況每日上朝,公務繁忙,家小初到,私事冗雜,這事也就擱下去了。這樣一直過了好幾個月,少夫人看靖兒守口如瓶,諒他不敢再多說什麼,防範就比較鬆懈了。又看狄世謙生活忙碌,最近又升任了翰林院編修,公務更忙,對那楊浣青似乎早已置之度外,就更加放心了。於是,這天,靖兒的機會終於來了。這天,狄世謙帶著靖兒出門去拜客,本來另有一個家人跟著,因為臨時想起一件事來,又把那家人打發回去了。就剩下狄世謙和靖兒,騎著兩匹馬。靖兒看無人跟著,這才說:

「爺,咱們到郊外走走,好嗎?」

「幹什麼?」狄世謙問。

「有話稟告爺。」靖兒垂下了頭。

狄世謙看靖兒的神色,心裡已猜到了幾分,一語不發,他首先就策馬向西門而去,靖兒緊跟在後,出了西門,已是荒郊,那正是深秋時分,遍山遍野的紅葉。主僕兩人,策馬人山,到了一個楓林裡。靖兒看四野無人,這才滾鞍下馬,跪在狄世謙面前,磕著頭,流著淚說:

「奴才該死,有負爺的重任,奴才該死!」

「怎麼回事?你慢慢說來!」狄世謙也下了馬,皺著眉說。

「關於楊姑娘。」「怎樣?」狄世謙急急的問。

於是,靖兒將整個真相,和盤托出了:那小巷,那陋屋,那棉紗,那紡車,那初見靖兒的興奮,那中計後的口吐鮮血,那悲憤,那絕望……以及那塊白絹的血書!他從懷中掏出了那一直收藏著的血書,雙手捧上。狄世謙早已聽得痴了,呆了,傻了!,這時,他一把奪過那血書來,展開一看,血跡雖已變色,仍然淋漓刺目。他握緊了那絹帕,咬緊了牙,眼睛漲得血紅,揚起手來,他劈手就給了靖兒一掌,靖兒被打得摔倒在地,匐伏在地下,靖兒哭著說:

「少爺生氣,要打要罵,全憑爺,只是在少奶奶跟前,別說是奴才說的。還有楊姑娘那兒,怎樣想個方兒,救她一救才好!」幾句話喚回了狄世謙的神志,倚靠在一棵楓樹上,他仰首向天,淚如雨下。喃喃的,他悲憤的低喊:

「天哪!天哪!你何等不公!」

「少爺,都是奴才不好,奴才罪該萬死!」靖兒也哭得泣不成聲,一直跪在地下磕頭。

「你起來吧,靖兒!」狄世謙平靜了一下,仔細的收起了血書,忍著淚說:「事情也不能怪你,這是命!你起來,詳細的告訴我,那楊姑娘從沒有收到過家裡的錢嗎?也從沒收到我寫去的信嗎?」「從沒有,爺。他們主僕兩人,全靠紡紗織布維持著,家裡什麼東西都沒有。」「難為她,竟苦守了這麼多年!」狄世謙又流下淚來。「現在呢?她真的重回蝶夢樓了嗎?」

「是的,爺。」狄世謙咬住嘴唇,半天沒有說話,靖兒也不敢開口,好久好久,狄世謙才揚起了眉毛,帶淚的眸子裡閃爍著一抹奇異的光芒:「但是,她還活著,是不是?」他說。

「是的,爺。」狄世謙點了點頭。「那麼,我們回府去吧!回到府裡,都不必提這件事。走吧!」他上了馬,策馬回府。真的,回去之後,他絲毫也沒露出任何聲色,好像根本沒這回事一樣。

但是,第二天一早,他就上了一本,以雙親年老,膝下無人為由,辭官回鄉省親。皇上欣賞他一片才氣,辭官不準,卻給假三年。既請準了假,他立即回府,整理行裝,少夫人愕然的說:「我才來幾個月,你就請假回鄉,這算怎麼回事呢?」

狄世謙臉色一沉,嚴厲的說:

「你懂不懂三從四德?我要回鄉,如果你不願意,儘可留在京城。」少夫人嚇了一跳,再也不敢說話了。

西湖湖畔,楊柳又青了。

浣青重樹豔幟,已經整整一年,蝶夢樓的名氣,比以往更大,只為了浣青一改以前矜持倨傲的態度,重返青樓的她,既放蕩又灑脫,惹得蜂狂蝶鬧,門庭若市。浣青本就以美色著稱,再加上琴棋書畫,無所不能,以前名氣雖大,卻過份冷漠。而今,她是一團火,走到哪兒,燒到哪兒,喝酒、行樂、笑鬧、歌唱,無所不來,無所不會。妖冶之處,令人心蕩神馳,而高雅之時,又儼然貴婦。因此,王孫公子,達官貴人,拜倒在她裙下者,不知幾希!而為她揮金如土以致傾家蕩產者更不知有多少!她成為了杭州家喻戶曉的名妓。

就在這時,狄世謙回來了!

當這天晚上,蝶夢樓的門人僕婦等一個傳一個的喊進去:

「狄少爺來了!」「狄少爺來了!」「狄少爺來了!」浣青正在蝶夢樓中宴客,招待幾個有錢的商旅。廳內燈紅酒綠,觥籌交錯,笑語喧譁,嬌聲謔浪,傳於戶外。驟然聽到「狄少爺」三個字,浣青怔了怔,立即問:

「哪一個狄少爺?」-兒趕出去看了看,回身就走,進來對浣青說:

「是狄世謙狄少爺!」浣青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瞬息萬變。然後,她立刻堆滿了笑,揚著聲音說:「原來是狄少爺呵,怎不快請進來呢!」-

兒走出去,對狄世謙微微襝衽:

「狄少爺,我家小姐有請!」

狄世謙心情激盪,悲喜交集,看到-兒,已難自持,他用充滿感情的聲音喊:「-兒!」但-兒已翩若驚鴻般,充耳未聞的轉身就進去了。

狄世謙只得走進廳來,觸目所及,是浣青穿著一身鮮紅的衣裳,半裂衣襟,露出裡面雪白的肌膚和半截抹胸,坐在一個客人的膝上,手裡握著酒杯,正湊著那客人的嘴裡灌酒,同時笑得花枝亂顫。這一擊使狄世謙幾乎暈倒,他連退了兩步才站定。浣青的眼角已經瞟到了他,笑著喊:

「狄少爺,您請坐-兒,叫夢珠出來侍候狄少爺,給狄少爺拿大酒杯來!」狄世謙連連後退,對-兒說:

「你家小姐既然有客,我願意在旁邊小廳裡等著。」

「那怎麼行?」浣青趕了過來,一把拉住,硬行拖到席上去,裝瘋賣傻的說:「誰不知道狄少爺是新科進士,貴客上門,豈有怠慢之理!-兒,拿大酒杯來,讓我好好的賀狄少爺三杯!」狄世謙眉頭一皺,心如刀絞,在這種情形下,就有千言萬語,也一句都說不出口。那浣青更是打情罵俏,周旋於賓客之間。酒杯拿來,她硬灌了狄世謙三杯,自己也一飲而盡,笑謔張狂,越來越甚。狄世謙目睹這一切,先是如坐針氈,接著,反而冷靜下來了,也一語不發,默默的望著浣青,她越放肆,他越心痛,她越張狂,他越憐惜,最後,他已分不出自己的心情,是哀,是痛,是傷心?他只是痴痴的坐著,痴痴的望著浣青的裝瘋賣傻。

終於,那些客人們也覺得情形有些異樣,而且知道狄世謙身分不同,就都紛紛告辭。最後,酒席撤了,室內只剩下浣青、-兒,和狄世謙。「狄少爺要在這兒留宿嗎?請交代一聲。」-兒問。小臉蛋一片冷冰冰的。「如果留宿,照例要留下銀子來,狄少爺帶了嗎?」

狄世謙看看-兒,再看看浣青,喉中哽著老大的一個硬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晌,才含著淚,回頭對門外喊:

「靖兒!」靖兒進來了。「靖兒,告訴楊姑娘,我上次派你回來做什麼?」

靖兒對著浣青跪下了。沒有幾句話,他就把整個事情,都源源本本的說了出來,包括怎樣家中傳信,說浣青已去了湖州,無法送款。狄世謙怎樣派他來打聽底細,要接她進京,怎樣少夫人設計,派人監視他送銀子,要絕她痴想。一點一滴,前前後後,說了個一清二楚。浣青的臉色蒼白了,退後一步,她嚴厲的看著靖兒,厲聲說:

「你這話當真?」「我發誓今日所說,句句是實。」靖兒流淚說。

浣青抬起頭來,直視狄世謙,目光淒厲:

「這是你們設計好的一篇話,再來騙我嗎?」她問。

狄世謙深深的望著她,眼底是一片痛苦、悲切,而又誠摯的痴情,啞著嗓子,他說:

「如果不是真的,我為何剛升了編修,卻辭官回杭州?如果不是真的,當初接家眷,為何不派別人,卻派靖兒?浣青,浣青,你想想吧!」浣青呆呆的愣住了,好一會兒,她就愣在那兒,動也不動,半晌,她垂下頭來,猛然間看到自己衣冠不整,她迅速的把手按在襟上,要去扣那紐子,急促中,卻找不到那紐絆兒,她的嘴唇抖動著,終於,她「哇」的一聲,就大哭了起來。這一哭,直哭得天昏地暗,風雲變色。狄世謙趕過去,一把攬住了她,眼淚也滾滾而下。那-兒和靖兒,也忍不住,跟著他們哭,一時間,整個屋子裡,哭成了一團。

好久好久,浣青才平息下來-兒端來洗臉水,浣青洗了臉,勻了妝,穿好了衣裳,才在狄世謙身邊坐了下來。長嘆了一聲,她說:「或者,這是我命該如此!」

狄世謙含淚望著她,驚奇著這麼多年以後,她雖然憔悴消瘦,卻依然美麗動人,仔細的打量她,他有種恍如隔世之感,用手撫摸著她的鬢髮和麵頰,他安慰的說:

「總之,都過去了,是不是?以後,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了。」

「重新開始?」浣青喃喃的問,眼光朦朦朧朧的。「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嗎?你知道我已聲名狼藉嗎?」

「我不在乎。」狄世謙說:「這次,沒有力量可以把我們分開了。」「你真的還要我?」「我要!」浣青盯著他,臉上閃耀著一片無比美麗的光彩,眼底卻有股說不出來的淒涼。她微笑了,那笑容既甜美,又幸福,卻帶著抹難以瞭解的悲壯。「你不嫌我嗎?」她再問:「當日雖然楊柳青青,今日已是殘花敗柳,你知道嗎?」「你在我心目裡永遠不變。今天你弄到這個地步,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只怪我當初沒有一個好的安排。」狄世謙說:「我明天就把你接出去。」浣青又微笑了,笑得更美,更動人。深深的嘆口氣,她低低的,自語般的說:「有你這幾句話,我還求什麼呢?」

然後,她重新振作起來了,重新有了精神,重新有了生氣,重新有了真正的快樂和笑容。她站起身來,一疊連聲的叫人「重新」擺酒,她要「重新」的,真正的和狄世謙喝兩杯。酒來了,他們對飲著,舉起杯子,他們互諒過去,互祝未來。握手言歡,樂何如之!酒酣耳熱,浣青說:

「有酒不能無歌,我要為你歌一曲,好久以來,我沒有真正的唱過歌了。」抱起琵琶,她沉吟片刻,微笑著說:

「記得當初,曾有楊柳青青之約,不料一晃眼,楊柳已經青了六度了,而我呢,也已成為敗柳了。」

「胡說!你依舊青翠!」

「知道章臺柳那支歌嗎?」

「當然。」那是個老故事,傳說韓-有寵姬柳氏,因兵亂而失散,韓-遣人尋訪,作章臺柳之詞,詞曰:「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現在,浣青指的就是這闋詞。「你知道章臺柳,我卻要為你唱一支西湖柳。」浣青說。於是,她撥動琵琶,扣弦而歌:

「西湖柳,西湖柳,為誰青青君知否?

楊柳年年能再青,只有行人不回首。

西湖柳,西湖柳,昔日青青今成帚,

縱使長條似舊垂,可惜攀折眾人手!」

唱完,她放下琵琶,用那對又帶笑又帶淚的眼睛默默的瞅著狄世謙。狄世謙聽了那歌詞,接觸到這目光,只覺得心中一寒,悚然而驚。他立即捱過去,雙手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雙目緊緊的盯著她的眼睛,誠摯的說:

「浣青,怎麼又唱這種洩氣的歌呢?難道你還不信任我?以為我會嫌你?我會怪你?浣青,六年離別,今日相聚,我們正該高興才是。浣青,以前的艱難困苦都過去了,讓我們重建百年的美景吧,好嗎?浣青?好嗎?」

浣青悲涼的笑著,憐恤的望著他,伸手整理著他的衣襟,低語的說:「你家裡現在就肯收容我了嗎?你夫人現在就肯接納我了嗎?尤其,在我聲名如此之壞的時候!」

「我不會讓你去受他們一丁點兒的氣!」狄世謙急急的說:「我要在西湖邊給你另造一棟房子,有樓臺亭閣,有花園水榭,我要給它題名叫‘青青園’,在園中種滿楊柳。我就和你住在那兒,整日吟詩作對,泛舟湖中,過神仙生活。等我三年假滿,我將帶你赴京上任……」「你的夫人呢?」狄世謙的臉色一沉。「憑她的所作所為,我們夫婦之間,已恩斷義絕!」

「你的父母呢?難道為一個青樓女子,竟置孝道於不顧!」浣青說著,沒有等狄世謙答覆,她又嫣然而笑了。「算了,我們不談這個,這一次,我相信你一定有一個很好的安排,我等待你的安排,而且信任你!來!讓我們再喝一杯吧!」

她斟滿了杯子,笑捧到他的面前來,看到她醉意盎然,笑容可掬。他放下了心裡的疙瘩,也忍不住帶淚而笑了。就著她的手,他飲幹了那杯酒。她再斟了一杯,自己舉著,一飲而幹。於是,他們相視相望,帶淚帶笑,談不盡的未來,訴不盡的過去。酒杯常滿,酒壺不空,兩人笑著,哭著,飲著……他們醉了。浣青的面頰被酒染紅了,眼睛被酒點亮了,帶著那樣濃重的醉意,她朗吟著晏幾道的句子:

「彩袖殷勤捧玉鍾,當筵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罷桃花扇底風!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虹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夜深了,人靜了,春宵苦短,酒盡更殘。浣青執著狄世謙的手,依依的說:「世謙,今日重逢,我真不知是真是幻,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何況我一個青樓女子,能得到你這樣的痴情人,今生也就夠了!」「怎麼說說又傷感起來了?」狄世謙問。

「不,我是太高興了!」浣青說,笑得動人。「請在這廳中稍候,我去把臥室整理一下,再請你進來。」

「叫-兒去弄,何必自己動手。」

「不,我要親自為你疊被鋪床。」

她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盈盈一笑,就轉身進屋裡去了。

狄世謙在外廳等著,半晌,裡屋寂無動靜。想必她正卸去釵環,對鏡梳妝,他不願打擾她,時間長了,他微感不妙,站起身來,他大聲的喊:「浣青!」裡面寂無迴音,-兒聞聲而入,驚問:

「怎麼了?」「浣青在裡面!」狄世謙說,衝過去要推開那扇門,門卻從裡面閂上了。他撲打著門大喊:「浣青!浣青!浣青!」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兒蒼白著臉跑出去叫人,靖兒和下人們都來了,他們衝開了那扇門。

浣青高高的懸在樑上,她腳下是一張橫倒的凳子。

他們解下她來,已斷氣多時。在書桌上,有一張紙,墨跡淋漓的寫著她最後的幾句遺言:

「敗柳之姿,難侍君子,唯有一死,以報知己。」

狄世謙握著這張遺箋,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安靜得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是靜靜的站在那兒,靜靜的看著她的遺容。三天後,狄世謙把她葬在西湖湖畔。在葬禮行前的一剎那,-兒卻忽然觸棺而亡。狄世謙點頭長嘆著說:

「好,好,誰料到青樓之中,有此奇女,更有誰料到,還有此義僕!」他毫不墮淚,也毫不惋惜,只把她們主僕兩人,葬在一起。在墓前,他手植楊柳一株。並立了一塊小小的墓碑,碑上簡簡單單的刻著四個字:

「楊柳青青」

葬禮舉行後的第二天,狄世謙帶著靖兒,就此失了蹤。狄府中曾派出無數的家丁僕人,四處尋訪,但這主僕兩人,卻杳無蹤跡。有人傳言,他們已遁入空門。但是,狄府訪遍了杭州附近的寺廟,也始終沒找到他們。也有人說,他們遁入深山去了,可是,世界上的山那麼多,誰能踏遍深山去找尋呢?總之,狄世謙再也沒有回來過。那望子成龍的老父,終於失去了他的兒子,而那只是想「獨佔」丈夫的少夫人,卻守了一輩子的活寡。人生的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的,你不能判定誰對誰錯,尤其在不同的時代觀念底下,更難判斷是非。但是,悲劇卻這樣發生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時光沖淡了人們的記憶,淹沒了往日的痕跡。沒有人再知道楊浣青,更沒有人再記得那個故事!而西湖湖畔,楊柳青了又黃,黃了又青,浣青的墓木與石碑,早就淹沒在荒煙蔓草與時代的輪跡中,再不可考,再不可察了。只是,傳說,在那湖畔,靠近九溪十八澗之處,有一株奇異的楊柳,不知為了什麼,卻秋不落葉,冬不枯萎,年年常青!

一九七一年三月十四日午後

於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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