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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走了。巧蘭倒在枕上,夜真的深了,該睡了。明晨還要早起,去拜見翁姑,她畢竟是個新婦呵!再深深嘆息,把頭倚在枕上,那枕頭上簇新的錦緞熨貼著她的面頰,如此良夜,如何成眠?她輾轉又輾轉,翻騰又翻騰,嘆息又嘆息……想起以往,揣摩過多少次新婚的景況,幻想過多少次洞房的柔情,誰料竟是如此!她想著想著,不知不覺的,有些昏昏欲睡了。不知怎的,她驟然驚醒了,不知被什麼所驚醒,也不知為什麼會驚醒,張開眼睛,桌上的燭火已燒完了。而窗外,月光染白了窗紙,在那窗紙上,卻赫然有個像剪紙般的人影貼在那兒!她猛然坐起,那黑影搖晃了一下,倏然不見。她已驚出一身冷汗,定睛細瞧,窗紙上有樹影,有花影,有竹影,何嘗有什麼人影呢?只是心神不寧,眼花繚亂而已。她重新倒回枕上,卻再也睡不著了。就這樣挨著,天漸漸的亮了,好一個新婚之夜!當黎明來臨的時候,夜來的恐怖都與黑暗一起消失了。繡錦來幫她梳洗化妝,她故意的問:

「夜裡睡得好嗎?」「好呀!小姐。」「沒聽到什麼聲音嗎?」

「你指鬼嗎?」繡錦笑著說:「張嫂說,她搬來快一年了,也沒見到過鬼。」張嫂是白夫人撥給巧蘭的僕婦。巧蘭釋然了,自己是多麼疑神疑鬼呀!怪不得以前元凱要罵她膽小沒出息呢!

拜見過了翁姑,吃完早餐,白夫人帶著巧蘭參觀整個的寒松園。事實上,巧蘭在童稚的時代,就已經參觀過這個花園了,只是白夫人不知道而已。如今,園內的雜草都已除盡,花木已重新栽種,樓臺亭閣,都經過細心的整理,窗欞與欄杆,也已修葺油漆過。只是那些濃密的大樹,依舊暗沉沉的遮著天,許多不住人的院落,青苔依然厚重,整個園子,還是有股說不出來的神秘與陰森。

白家人丁零落,如今,白老爺和夫人住了正樓,巧蘭住了微雨軒,元凱的哥哥元翔帶著兩個姨太太和兒子住在吟風館,其他,像望星樓、臥雲齋、夢仙居……等都空著沒人住。既無人住,就有點兒空蕩蕩的顯得荒涼。最後,她們來到了落月軒的門口。巧蘭驚奇的發現,那落月軒也整理過了,門口的雜草已除,門上的封條也拆掉了,那生鏽的大鎖,也已取下,但是,那厚重的門仍然關得密密的,不像別的院落那樣開放。白夫人站住了,帶著一點神秘的意味,對巧蘭說:

「這是落月軒,我必須告訴你,這道門是一扇禁門,你決不能走進去。」「鬧鬼嗎?」巧蘭衝口而出的說。

「哦,你已經聽說過了!」白夫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是的,這兒鬧鬼,或者你不信邪,但是,整理這園子的時候,我進去過一次,雖然是大白天,卻寒風砭骨,讓人毛骨悚然,所以,我們仍然把落月軒關閉著,不管是真有鬼,還是假有鬼,我們寧可避鬼神而遠之,是不?」

「是的。」巧蘭應著。「你最好也告訴你的丫頭,千萬別進去。我們剛搬來的時候,有個男工撞了進去,說是親眼目睹一個吊死鬼懸在亭子裡,嚇得他病了好幾個月。」

「哦,真的呀?」巧蘭打了個寒噤。

「我們離開這兒吧!」白夫人拉了拉衣襟。「不知怎的,看了這扇門,就叫人心裡發毛。」

她們離開了落月軒,向望星樓走去。白夫人仔細的看了看巧蘭,不經心似的問:「昨夜睡得好嗎?」「哦……是的,還好。」巧蘭言不由衷的說。

「臉色不太好呢!」白夫人關懷的說:「等會兒我要吩咐廚房裡給你做點好的吃,補補身子,年紀輕輕的,太瘦弱了。」

巧蘭俯首不語。太瘦弱了!為誰憔悴呵?這又何嘗是吃的東西能補的呢?「住在這兒,想吃什麼,要用什麼,都告訴我。」白夫人繼續說:「再有……」她頓了頓。「萬一夜裡聽到什麼響動,或看到什麼,別害怕。」巧蘭受驚的抬起頭來。

「您指什麼?媽?」白夫人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猶疑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還是說了出來:「巧蘭,你知道這個園子一向是鬧鬼的。」

「不是說僅限於落月軒嗎?」巧蘭問。

「我只是說,落月軒的鬼鬧得最兇而已。」白夫人有些自我矛盾的說:「我們搬來一年了,雖然沒真撞著什麼,可是,夜裡總有些奇奇怪怪的聲音,像腳步聲啦,嘆氣聲啦……偶爾,還會依稀恍惚的看到窗外有人影呢!」

「哦!」巧蘭愣愣的應了一聲,腦後的汗毛又直豎了起來,背脊上的涼意在擴大。那麼,昨晚自己的所見所聞並非幻覺了?那麼,是真有人影和嘆息聲了?想想看,如果那個「鬼」有什麼惡意的話……哦,天!她不自禁的打了個冷戰。

「噢,巧蘭,你也別害怕,」白夫人立即說:「我們在這兒都住了一年了,儘管有聲音有人影,對我們也沒什麼影響,時間久了,習慣了,就見怪不怪了!我告訴你,只是要你心裡上有個準備,聽到什麼,或看到什麼,別理它,關緊門窗睡你自己的覺就好了。」「哦,知道了。」巧蘭說,有股好軟弱好軟弱的感覺。元凱說得不錯,她是個沒出息的膽小鬼!

白夫人悄悄的,研判的,又深思的打量了她一會兒。「巧蘭,」她懇摯的說:「假如你在這兒住不慣,別勉強!……唉!苦命的孩子!我要和你說句心裡的話,隨時,你想回家的話,就可以回去!那個婚禮,不過是個兒戲而已。你還是個清清白白的大姑娘……」

「噢,媽,您怎麼說這種話呢?」巧蘭心裡一急,眼淚就奪眶而出了。口不擇言的說:「如果我心有二志,還嫁過來幹嘛?您認為那婚禮是兒戲,我卻看成神聖的誓言,反正我這一生,是已嫁了元凱了,如再變節,天打雷劈!全寒松園的鬼,連元凱的鬼魂在內,都可以聽到我的誓言,作我的見證!」

「哎呀,孩子,發這些誓作什麼?」白夫人急急的說,一把用手矇住了巧蘭的嘴,一面四下裡觀望,好像那些鬼魂真在附近作證似的。好一會兒,白夫人放下了手,忍不住嘆了口長氣,緊握住了巧蘭的手說:「好姑娘,你這一番心,鬼神都該佑你!願你有個好結果吧!」

好結果!未曾新婚,已然守寡,還能有什麼好結果呢!難道還希望她改嫁嗎?婆婆是神志不清了。巧蘭苦笑了一下,心底的創痕又在流血了。

三個月過去了。這三個月對巧蘭來說,並不平靜。除了晨昏定省以外,她有許許多多漫長的,寂寞的時間,儘管做做針線,讀讀書,寫點詩詞,或在園內散散步,都無法排遣內心那股濃重的憂鬱和空虛。而最可怕的,是那些無眠的長夜,和那些困擾著她的寒松園的鬼魂!自新婚之夜以後,她又有好幾次聽到那種綿邈而深沉的嘆息,也好幾次看到窗外晃動的人影。有婆婆的警告在先,她不像第一次見到時那樣恐懼了,可是,每當看到或聽到,她依然會有毛骨悚然之感。一天晚上,她派遣紫煙去吟風館向元翔的姨太太許孃姨借繡花樣子,紫煙回來時竟嚇得面無人色,連滾帶翻的衝進門來,抖成一團的喊:

「有鬼!有鬼!有鬼!」

「怎麼了?別叫!」巧蘭說,用皮襖裹住她,叫繡錦取了一粒定神丹來給她吃,一面問:「你看見什麼了?」

「一個鬼,從我們那竹林裡跳出去!哦,哦,哦……」紫煙牙齒和牙齒打著抖:「只有殭屍是那樣跳的,我知道,那樣硬繃繃又輕飄飄的!」「硬繃繃怎麼還會輕飄飄?」巧蘭叱責著說:「八成是你看走了眼,大概是園丁老高在採竹筍!」

「絕不是老高,老高的樣子我認得清清楚楚,老高是個大個兒,這個鬼沒那麼高的身量,穿的衣裳也不像……」

「穿什麼?」巧蘭追問。

「一件輕飄飄的衣裳嘛!」紫煙把自己的身子縮成一團,陡的叫了起來:「對了,是件屍衣!一定是件屍衣!袖管那樣飄呀飄的!」巧蘭心底發涼,喉中直冒冷氣,卻不能不振作著說:

「別告訴人,紫煙!別人都沒見著鬼,怎麼偏偏你見著?說出去讓人笑我們大驚小怪!而且,是不是鬼還不知道呢,說不定是哪一房的下人,今晚沒月亮,天黑,你看不清,鬼故事又聽多了!」「我發誓看到了一個鬼!」紫煙不服氣的說:「一個男鬼,一個殭屍,看到我之後,他就向落月軒的方向飄去了。」

「是‘飄’過去的還是‘跳’過去的?」巧蘭追問。

「這……我怎麼知道?人家嚇都嚇死了,逃都來不及,還去看他呀!」「你瞧!一會兒說飄,一會兒說跳,你自己也弄不清楚!」巧蘭說,「好了,總之那鬼並沒傷著你。好好的去睡一覺,明天就忘了。以後,咱們晚上別出房門就好了,去吧!」

紫煙很不服氣的去了。巧蘭嘴裡說得漂亮,心裡卻嘀咕不已。她想起了所有元凱告訴過她的那些鬼故事,那些有關寒松園的鬼。是不是所有枉死的人都會變鬼呢?那麼,元凱呢?他的鬼魂是不是也在這寒松園中飄蕩?這樣一想,她就無心睡覺了。走到元凱的遺像前面,她仰頭看著那張畫像,不知不覺的對那畫像說:「凱凱,如果你魂魄有知,為了我對你的這一片痴情,請來一見!」畫像靜悄悄的掛在牆上,四周寂無聲響,哪兒有鬼?哪兒有魂?只有窗外風聲,依然自顧自的篩動著竹梢,發出單調的聲響。巧蘭廢然長嘆,多麼傻氣!竟會相信元凱的魂魄在她的身邊!她走到床邊去,卸裝就寢,一面低聲的喃喃的念著:「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三個月就這樣過去了。鬼魂的陰影困惑著巧蘭,對元凱的思念縈繞著巧蘭,寂寞與空虛籠罩著巧蘭……但是,不管日子是艱難也罷,是痛苦也罷,總是那樣一天天的過去了。三個月後,巧蘭曾一度歸寧,母親捧著她消瘦的面頰,含淚說:

「怎麼你越來越瘦了?在白家的日子不好過嗎?」

「誰說的?我過得很好。公公婆婆都愛惜我,好吃的,好穿的,都先偏著我,我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但是……」韓夫人頓了頓。「你畢竟沒個丈夫啊!」

「我有,」巧蘭說:「只是他死了。」

「這種日子你還沒有過夠嗎?」韓夫人深蹙著眉,不勝憐惜與唏噓。「你婆婆來看過我好幾次,她一直說,只要你回心轉意,願意改嫁,他們白家決不會怪你的!」

「呀!媽媽!」巧蘭喊:「難道婆婆嫌我不好嗎?想把我打發走嗎?」「別胡說!你婆婆是太疼你了,可憐你年紀輕輕的獨守空房,你別冤枉你婆婆!」「怎麼?媽?你們還沒有斷絕要我改嫁的念頭呀?必定要逼得我以死明志嗎?」「好了,好了,別說吧!都是你的命!」韓夫人嗟嘆著住了口。在孃家住了十天,重回寒松園,巧蘭心念更決,意志更堅。深夜,她站在元凱的遺像前面,許願似的祝禱著:

「凱凱,凱凱,我們自幼一塊兒長大,你知我心,我知你心,此心此情,天日可表!不管你父母說什麼,也不管我父母說什麼,我絕不改嫁!凱凱,凱凱,我生不能與你同衾,死當與你同槨,此心此情,唯你知我!」

話才說完,巧蘭就聽到窗外一聲清清楚楚的嘆息,那嘆息聲如此清楚,如此熟悉,使巧蘭不能不認為有個相識的人在外面。毫無思想的餘地,她就本能的轉過身子,猛的衝到窗前,一把推開了那扇窗子,頓時間,一陣寒風撲面而入,砭骨浸肌,桌上的燭火被吹滅了。巧蘭不自禁的蹌踉了一下,再定睛細看,窗外彷彿有個影子,只那麼一晃,就隱沒到竹林裡了。然後,只剩下竹影參差,花木依稀,星光暗淡,而曉月將沉。寒風陣陣襲來,如刀刺骨,她佇立久之,直到天邊將白,曙光已現,才黯然的闔上了窗子。把頭倚在窗檻上,她低低的問:「凱凱,凱凱,是你嗎?是你的魂魄嗎?如果不是你,何必嚇我?如果是你,何不現形?」

沒有人回答她的問話,天已經亮了。

從這一次開始,巧蘭常常覺得元凱的魂魄在她的左右了,或者是一念之誠,感動天地了呢!她雖然從沒見到元凱的身形,但她總會感覺到他的存在,尤其在深夜裡。她不再怕那窗外的黑影和嘆息聲了,相反的,她竟期待著那黑影和嘆息的出現,而固執的把它想像成元凱的鬼魂。多少次,她撲到窗前去捕捉那影子,又有多少次,她站在窗前,對外輕呼:

「凱凱,凱凱,我知道你在外面,為什麼你不進來呢?為什麼?」從沒有人回答過她,她也從沒有捉到過那個影子。但是,她深信,元凱的魂在那兒,在窗外,在她四周。他在暗中照顧著她,保護著她,像他生前所許諾過的。

就這樣,轉瞬間到了初夏的季節,微雨軒前的一片石榴花都盛開了。雖是初夏,天氣仍然很涼,尤其夜裡,風涼似水,正是「乍暖還寒」的季節。多變的天氣,加上沉重的心情,打五月初起,巧蘭就有些發燒咳嗽。這晚,夜已很深了,她仍然沒有睡覺,敞著窗子,看到滿窗月色,她感懷自傷,愁腸百結。坐在書桌前面,她情不自禁的提起筆來,無聊無緒的在自己的詩冊上寫下一闋詞:

「石榴花發尚傷春,草色帶斜-,芙蓉面瘦,蕙蘭心病,柳葉眉顰!

如年長晝雖難過,入夜更銷魂,半窗淡月,三聲鳴鼓,一個愁人!」

寫完,她那樣疲倦,那樣淒涼,又那樣孤獨寂寞。風從窗外吹來,引起她一陣咳嗽。然後,她僕伏在桌上,累了,倦了,忘了自己衣衫單薄,忘了窗子未關而夜寒如水,她昏昏沉沉的睡著了。依稀彷彿,她在做夢,有個人影掩進了她的房間。依稀彷彿,有隻手在輕撫著她的鬢髮。依稀彷彿,有人幫她闔上了那扇窗子。依稀彷彿,有件小襖輕輕的蓋上了她的背脊。依稀彷彿,有人在閱讀她的詞句……依稀彷彿……依稀彷彿……依稀彷彿……她忽然醒了,睜開眼睛,桌上一燈如豆,室內什麼人都沒有,她坐正身子,一件小襖從她肩上滑落下去,她一驚,一把抓住那小襖,迅速回頭觀看,窗子已經關好了。那麼,是真有人進來過了?那麼,不是她的夢了?她啞著嗓子,急急的喊:「繡錦!紫煙!」兩個丫頭匆匆的趕了進來,衣冠未整,雲鬢半殘,都睡夢迷糊的:「什麼事呀!小姐?」「你們有誰剛剛進來過嗎?」

「沒有呀!小姐。」「聽到什麼聲音嗎?」「沒有呀!小姐。」巧蘭對桌上看去,一眼看到自己那本詩冊,已被翻動過了,她拿了起來,開啟一看,在自己那闋詞的後面,卻赫然發現了另一闋:

「芳信無由覓綵鸞,人間天上見應難,瑤瑟暗縈珠淚滿,不堪彈。

枕上片雲巫岫隔,樓頭微雨杏花寒,誰在暮煙殘照裡,倚闌干。」

詞是新題上去的,墨跡淋漓,猶未乾透,而那筆跡,巧蘭是太熟悉了,把它磨成了粉,她也認得出來,那是白元凱的手跡!她一把將那詩冊緊壓在胸口,閉上眼睛,深深的喘了一口氣,喃喃的說:「他來過了!終於,他來過了!」

奔向窗前,她開啟窗子,目光對那暗夜的花園裡搜尋過去。淚珠沿著她的面頰滾落,緊抱著那本詩冊,她對著那樹木深深的花園大喊:「來吧!凱凱!來吧!別拋棄我!別拋棄我!求求你!凱凱!」夜色沉沉,風聲細細,花園中樹影參差,竹影婆娑,那鬼,那魂,不知正遊蕩在何處?巧蘭用袖子矇住了臉,哭倒在窗子前面。

巧蘭病了,病得十分厲害。

她以為她要死了,她不想活,只想速死。死了,她的魂就可以追隨著元凱的魂了。那時,再也沒有人來逼她改嫁,再也沒有力量把她和他分開。她想死,求死,希望死,只有死能完成她的志願。從早到晚,屋子裡總有很多的人,母親,婆婆,孃姨,丫頭,僕婦……川流不息的,她們守著她,為她煎湯熬藥,延醫診治。她發著高熱,渾身滾燙,她的頭無力的在枕上轉側。凱凱!凱凱!她不斷的呼喚著。哦,你們這些人!這麼多的人!你們使他不敢來了!走開吧,母親!走開吧,婆婆!讓他進來吧!讓他進來吧!你們都走開,讓他進來吧!她不斷的囈語著,不停的呼喚著:走開!你們,請你們都走開!讓他進來吧!凱凱!凱凱!凱凱!

於是,有這樣一晚,屋子裡的人似乎都走空了。她昏昏迷迷的躺在床上。於是,她聽到了他的聲音,低沉的,憐惜的,痛楚的在呼喚著:「巧巧!巧巧!」「哦,是你,凱凱!」她模糊的應著:「你來了!你在哪裡呢?」「你看不到我的,巧巧。」

「是的,因為你是鬼魂,」她恍惚的說:「但是,我就快死了,那時,我就會看到你!」

「你不能死,巧巧。」「我願意死。」「不,你不能!你要振作起來,你要好好的活著,為了我!巧巧!我不要你死!」「但是你已經死了!」「死亡並不好受,巧巧,死亡並不能使你和我相聚,鬼魂的世界是個荒涼的境界!不要來!巧巧!」

「你住在哪兒呢?」「在落月軒,白家枉死的鬼魂都住在那兒。」

「我要去找你!」「不!你不可以!你要活著!我要你活著!」他的聲音變得迫促而急切:「聽我的話!巧巧!聽我的!」「好,我聽你。」她迷糊而依順的說:「但是,活著又做什麼呢?」「改嫁!」那聲音清清楚楚的說。

像個霹靂,她被震動了,從床上跳起來,她狂喊了一聲:

「不!」她喊得那樣響,母親、婆婆、丫環、僕婦們都湧進了室內,母親趕到床邊,按住了她躍動著的身子,叫著說:

「怎麼了?巧蘭?怎麼了?」

「哦!」她如大夢方醒,睜開眼睛來,滿屋子的人,大家的眼睛都焦灼的瞪著她,哪兒有凱凱?哪兒有聲音?她輕輕的吐出一口氣,一頭一身的冷汗,「哦,我做了一個夢,」她軟弱的說:「一個夢。」母親把手按在她的額上,驚喜的轉過頭去看著她的婆婆。

「燒退了呢!」母親說:「大概不要緊了。」

她失望的把頭轉向了床裡,淚水在面頰上氾濫。是的,燒退了,她將好起來,她知道。因為,他不許她死。

真的,她好了。一個月以後,她已經完全康復了,雖然依舊瘦骨支離,依然蒼白憔悴,但是,卻已遠離了死亡的陰影。韓夫人搬回家去住了,在巧蘭病中,她都一直住在白家照顧著巧蘭。臨走,她對白夫人沉重的說:

「看樣子,巧蘭心念之堅,已完全無法動搖,我也無可奈何了。她已嫁入白家,算你家的人了,一切你看著辦吧!」

「唉!」白夫人嘆著氣。「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我疼巧蘭像疼自己的女兒一樣,我不會虧待她的!」

母親走了,巧蘭又恢復了以前的生活。所不同的,是她開始那樣熱中的等待著白元凱的鬼魂。每晚,她在桌上準備好筆墨和詩冊,要引誘他再來寫點什麼。深夜,她常憑窗裡立,反覆呼喚:「凱凱!進來吧!凱凱!」

可是,那鬼魂不再出現了,似乎知道巧蘭在等待著他,而故意迴避了。巧蘭的心被期待所漲滿,又被失望所充溢,她就在期待與失望中徘徊掙扎。無聊的靜日里,她常常捧著元凱留下的詞,一遍又一遍的閱讀觀看,儘管那其中的句子,她已背得滾瓜爛熟,但她依然樂此不疲。「芳信無由覓綵鸞,人間天上見應難,」他是明寫人鬼遠隔,無由相會了。「枕上片雲巫岫隔,樓頭微雨杏花寒!」他也瞭解她枕邊的思念,和「微雨軒」中的寂寞?噢,凱凱,凱凱,知心如你,為何要人天永隔?她開始常常思索「人鬼」間的距離了,遍翻古來的筆記小說,人鬼聯姻的佳話比比皆是。那麼,古來的人鬼能夠相聚,自己為何無法看到元凱的形態?是了,他是被燒死的,燒死的人已成灰燼,何來形體?但是,他卻會寫字題詩呵!

她迷失了,困惑了。終日,精神恍惚而神思不屬。這樣,已到了仲夏的季節。天氣熱了,巧蘭喜歡在花園中散步,吸收那濃蔭下的陰涼。一晚,她到正屋去和公婆請過安後,回到微雨軒來,走到那濃蔭的小徑上,看到幾隻流螢,在她身邊的草叢裡飛來飛去,閃閃爍爍的。又看到繁星滿天,璀璨著,閃亮著。她不由自主的站住了。跟著她的是繡錦和紫煙,也都站住了。然後,她忽然聞到一陣茉莉花香,那樣清清的,淡淡的一陣幽香,一直沁入她心脾,使她精神一爽。她忍不住問:「哪個院子裡種了茉莉花?」

「好像是望星樓。」繡錦說。

「咱們去採一點。」巧蘭說著,向那方向走去。

「這麼晚了,」紫煙說:「還是別去吧!」

「怕什麼?」巧蘭說,往那方向走去。

兩個丫環只得跟著。那茉莉花的香味越來越重,吸引著巧蘭,她不知不覺的往前走,到了望星樓,四下找尋,她看不到茉莉花,抬起頭來,她正面對著落月軒的方向,霎時間,她渾身一懍,怔住了。遠遠的,似有似無的,她看到一盞燈籠,搖呀搖,晃呀晃的晃到落月軒門口,略一停頓,那扇禁門似乎開了,燈籠輕飄飄的晃了進去,門又闔了起來。她背脊挺直,四肢僵硬,回過頭來,她問丫環們說:

「你們看到什麼嗎?」兩個丫頭都俯身在找茉莉花,這時,才驚愕的站起身來說:「沒有呀,小姐。」「哦,你們沒有看到一盞燈籠,飄進落月軒裡去嗎?」

「啊呀,小姐!」紫煙驚呼著,她手裡也有一盞燈籠,嚇得差點掉到地下去。「你別嚇唬我們,小姐,那落月軒根本沒有人住呢!」「哦,」巧蘭怔忡了一下。「我們回去吧!」

回到了微雨軒,這晚,巧蘭又失眠了。她不住的想著那茉莉花香,那燈籠,那落月軒,和那兩扇禁門。依稀彷彿,她又記起一段似夢非夢的對白:

「你住在哪兒呢?」「在落月軒,白家枉死的鬼魂都住在那兒。」

那麼,元凱的魂魄是在那落月軒裡嗎?那麼,那茉莉花香的引誘,那燈籠的顯形,是要暗示她什麼嗎?是要告訴她什麼嗎?是要牽引她到某一個地方去嗎?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擁衾獨坐,側耳傾聽。夜深深,夜沉沉,暗夜的窗外,似乎包含著無窮的神秘。她傾聽又傾聽,於是,忽然間,她又聽到了那悠長而綿邈的嘆息,自她病後,她就沒有聽過這嘆息聲了!這像是最後的一道啟示,在她的腦海中一閃,她迅速的,無聲息的衝到了窗前,低聲的,幽幽的說:「我懂了!凱凱!我來了,凱凱!等我,凱凱!」

穿好了衣服,繫好了腰帶,沒有驚動任何一個丫頭傭婦,她拿著一盞燈籠,悄悄的,悄悄的溜出了臥房,再溜出了微雨軒。然後,她堅定的、輕快的、迅速的向那落月軒走去。

燈籠的光芒暗淡而昏黃,靜幽幽的照著前面的小徑,露水厚而重,濡溼了她的鞋子和衣襟,她急步的走著,衣裾在碎石子的小徑上父的擦過去,她走著,走著,走著……忽然,她站住了,在她身後,似乎有個奇怪的聲音在跟蹤著,她驟然回頭,舉起燈籠。哦,沒有,除了蒼松古槐的暗影以外,她看不到任何的東西。她繼續向前走,那股茉莉花香又撲鼻而來了,她深吸了口氣,加快了腳步子。

在她身邊的樹叢裡,忽然傳來一聲樹枝的碎裂聲,她吃了一驚,怯怯的回頭張望。沒有,依然什麼都沒有。那是一隻貓,或是別的動物,這古園裡多的是鳥類和松鼠。她振作了一下,低聲自語的說:「你不能害怕!你必須往前走!只有這樣,你才能見到凱凱!」她繼續走去,那茉莉花香越來越濃了,她走著,走著,然後,她終於停在落月軒那兩扇禁門的前面。

舉起了燈籠,她立即渾身一震,那兩扇永遠關閉的禁門,這時竟是半開的!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兩扇門開啟!她深吸了口氣,這是個歡迎的徵兆呵!咬咬嘴唇,閉閉眼睛,她低語:「凱凱,這是你安排的嗎?謝謝你!凱凱!」

她走過去,勇敢的推開了那兩扇禁門,立即,一股濃烈的茉莉花香環繞著她。她在燈籠的光芒下環顧四周:多麼眩惑呵!這花園並非想像中的荒煙蔓草,斷井頹垣,相反的,那小徑邊栽滿了茉莉花,花圃裡玫瑰盛開,而繁花似錦!這兒並不陰森,並不可怕,這是寒松園中的另一個世界!

「這是幻覺!」她自言自語。「這是凱凱變幻出來的景象,像筆記小說裡所描寫的!明天,你會發現這兒只有雜草和荒冢!」如果能和元凱相會,幻境又怎樣呢?她寧願和他相會於幻境中,總比連幻境都沒有要好些!她走了進去,屋宇寬敞,樓臺細緻,但是,一切都暗沉沉的,無燈,無火,也無人影。她四面環顧著,凱凱,凱凱,你在哪裡?凱凱!凱凱!你在哪裡?沒有人,沒有凱凱,那些屋子的門窗都緊閉著,那麼多房間,既無燈火,也無聲響,她不知該從哪兒找起?凱凱,既是你引我來到這兒,你就該現形呵!凱凱,你在哪裡?你在哪裡?前面有個小亭子,是了,這就是有吊死鬼的亭子!今晚星光璀璨,那亭子隱隱約約的在地上投下一個長長的黑影,亭子裡的石桌石椅清清爽爽的,看不到什麼吊死鬼。但,亭子前面,是棵大大的古槐,橫生的枝椏,虯結著,伸展著,像一隻巨大的魔手。她站立在亭子前面,一陣陰慘慘的風突然吹過,燈籠裡的火焰搖晃著,她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寒意從心底直往外冒。哦,凱凱!凱凱!

「出來吧!凱凱!我知道你在這兒!你怎麼忍心不見我呢?凱凱?」她低語著。「出來吧!凱凱,別嚇我呵,你知道我是那麼膽小的!」一聲嘆息,就在她身邊,那樣近,她倏然回顧,樹影滿地,風聲悽切,凱凱,你在何處?

「凱凱,是你嗎?」她輕問,怯意爬上了心頭。

沒有回答。「凱凱,你不願見我嗎?」

再一聲嘆息。她顫慄的回顧,試著向那嘆息的方向走過去。

「你躲在哪兒呢?凱凱?別捉弄我呵,凱凱!」

又沒有聲音了。

她向前移動著步子,緩慢的,機械化的,無意識的。恐懼和失望籠罩住了她,她覺得心神恍惚而頭腦昏沉。不知不覺的,她已順著小徑繞過了房子的前面而走入了後園。沒有凱凱,沒有!她心底的失望在擴大、擴大、擴大……擴大到她每一根神經都覺得痛楚,那巨大的痛楚壓迫著她,她開始感到一層極端的昏亂和絕望。於是,她又想起了病中那似夢非夢的對白:「你要我活著做什麼呢?」

「改嫁!」是了!他不相信她!他不相信她會為他守一輩子!他知道在父母公婆的圍攻下,在長期的寂寞與煎熬下,她會改嫁!她會嗎?她會終於守不住嗎?他在預言未未的事嗎?她昏亂了,更加昏亂了。然後,她猛的收住了步子。

那口井正在她的面前!那口曾埋葬了兩條性命的古井!欄杆已經腐朽,雜草長在四周,這是個荒涼的所在呵!她瞪視著那口井,心底有個小聲音在對她呼叫著:

「跳下去,唯有一死,才能明志!跳下去!」

仰望天空,星光已經暗淡,環視四周,樹木、亭臺,都是一些暗幢幢的黑影,她手裡那個燈籠的光顯得更幽暗了。然後,一陣風來,那燈籠的火焰被撲滅了。她全身一震,拋掉了手裡的燈籠,她仰天而呼:

「凱凱!讓我證明給你看!證明我的心是永遠不變的!凱凱,你既不現形,我只能以死相殉,天若有情,讓我死後,能與你魂魄相依!」喊完,她心一橫,閉上眼睛,就對那口井衝了過去。就在這時,比閃電還快,有個人影從旁邊的樹叢裡斜竄了出來,她正要跳,那人影伸出一隻強而有力的手從她身後一把抱住了她的腰,一個聲音痛楚的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巧巧,巧巧!你三番五次的尋死,逼得我非現形不可了!」

她驚喜若狂,凱凱,那是凱凱呵!

「凱凱,是你?真是你?」

她驟然回頭,星光下,一切看得十分清楚,哪兒是凱凱?那是一張扭曲的,醜陋的,可怖的,遍是疤痕的鬼臉,正面對著她!她「啊!」的大聲驚呼,頓時暈倒了過去。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醒來了。

是個惡夢嗎?她不知道。睜開眼睛,滿窗的陽光照射著屋子,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白夫人坐在她的身邊。不勝愁苦,不勝擔憂的看著她。「哦!」她軟弱的說:「我怎麼了?」

「你暈倒了。」白夫人說,神色慘淡,語氣含糊:「我們在落月軒的古井旁邊發現了你,你怎麼跑到那鬧鬼的地方去了呢?我不是告訴過你那兒不能去的嗎?是不是闖著什麼鬼了?」

巧蘭凝視著白夫人,她內心那扇記憶的門在慢慢的開啟,昨夜發生的一切在一點一滴的重現。茉莉花香,燈籠,禁門,落月軒,嘆息聲,古井,抱住她的手,凱凱的呼喊,和那張鬼臉!她回憶著,思索著,凝想著,終於,她咬緊牙,痛楚的閉上了眼睛,淚珠沿著眼角溢了出來,很快的流到枕上去。白夫人伸出手來,用羅帕輕輕的拭去了她的淚,憂愁而憐惜的說:「你到底怎麼了?巧蘭?你被什麼東西嚇著了,是不是?別放在心上,那是個鬧鬼的院子呀!」

「不!」巧蘭好虛弱好虛弱的說。睜開眼睛來,她淚霧迷濛的瞅著她的婆婆,唇邊竟浮起一個似悲似喜的笑容,慢吞吞的,她說:「我哭,不是因為被嚇著了,是因為我現在才明白,我竟然那樣傻!放在我面前的事實,我居然看不清楚,而去相信那些無稽的鬼話!」

「巧蘭!你在說些什麼?」白夫人驚惶的問。

「我明白了,我一切都明白了!一直到現在,我才想通了這所有的事情!我傻得像一塊木頭!」

「巧蘭,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您懂的,媽,您完全懂!」巧蘭從床上坐了起來,目光清亮而深湛的盯著白夫人,淚水仍然在她眼中閃亮,但是,她臉上卻逐漸綻放出一份嶄新的光彩來。她的聲音提高了,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情。「您懂,公公懂,傭人們懂,我父母也懂,被隱瞞的只有我和繡錦紫煙而已!您們利用了落月軒那幢鬼屋,利用了我天生怕鬼的膽小症!事實上,那落月軒或者以前曾鬧過鬼,但是,現在,那兩扇禁門裡關的不是鬼魂,卻是我那可憐的,被燒壞了臉的丈夫!」

「啊!巧蘭!」白夫人驚呼著。

「是嗎?是嗎?是嗎?」巧蘭激動的叫著。「你們千方百計的隱瞞我,欺騙我,包括凱凱在內!你們要我相信他已經死了!要我死了心好改嫁,因為他已不再英俊蕭灑,你們就以為我會厭惡他了!你們把我看得何等淺薄呀!」

「啊!巧蘭!」白夫人再喊了一聲。

「偏偏我不死心,偏偏我不肯改嫁,」巧蘭繼續說,語音激動而呼吸急促:「於是,你們讓我嫁給一道靈牌,以為我會熬不過那寂寞的歲月而變節,是嗎?是嗎?」

「巧蘭!」白夫人再叫,淚珠湧進了眼眶。

「你們設計好了一套完美的計謀,告訴我不能走進落月軒那兩扇禁門,你們根本知道我以前來過寒松園,知道我怕那兩扇禁門!」她一連串的喊:「但是,凱凱卻不能忍耐不來見我,新婚之夜,我並不孤獨,我的新郎始終就在窗外!這也是為什麼我常聽到嘆息,為什麼深夜裡,有人潛進我的室內,幫我蓋衣,題字留詩!那不是鬼魂!那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凱凱!對嗎?對嗎?對嗎?」她力竭聲嘶的追問著。

「哦,巧蘭,我還能怎麼說呢?」白夫人淚痕滿面,語不成聲。「這不是我們的意思,是元凱呀!當他發現自己被燒成那個樣子,他就叫著求著要我們告訴你,他已經死了!他認為他再也配不上你,他自慚形穢,他怕毀了你,他苦苦的哀求我們,不要讓你再見到他!要你另嫁一門好夫婿。巧蘭,巧蘭,像你這樣的蕙質蘭心,還不能瞭解他那份愛之深而惜之切的心情嗎?」「我瞭解,」巧蘭的眼睛深幽幽的,像兩潭無底的深水。「是他不瞭解我!不瞭解我的生命是系在他的生命上,而不是系在他的臉上!」她頓了頓,咬咬嘴唇:「現在,一切都明白了!那麼,我病中所聽到的聲音並不是夢了?」

「是的,我們遣開了人,讓他躲在你的床後,讓他對你說話,你病了。他比你更難過呀!」

「那麼,昨夜他始終跟在我身後了?所以,他能及時救了我!那盞引我進去的燈籠……哦!」她深深的吐出一口氣來:「是送東西進去的丫環了?」

白夫人默然不語,靜靜的瞅著她。

「哦!」巧蘭轉動著眼珠,忽然,她所有的精神都回來了,集中了。也忽然,她才真正相信了擺在自己面前的事實!猛的掀開了棉被,她跳下床,眼睛閃著光,呼吸急促,喘著氣說:「媽呀,現在,還等什麼呢?你們可以讓我和我的丈夫見面了嗎?」「他不敢見你呀,昨夜,他已經把你嚇暈了。」

「我不會再暈倒了!」巧蘭說:「沒有事情再可以讓我暈倒了!只要他活著!」「那麼,去吧!去見他吧!」白夫人淚流滿面,卻不能自已的笑著:「但是,見他之前,你必須知道,他不止臉燒壞了,而且……」「還跛了一條腿!」「你怎麼知道?」「紫煙曾看到一個影子,‘跳’出竹林,事實上,他只是跛著走出來的。」「你還有勇氣去見他嗎?」白夫人問。

「他依然是凱凱,不是嗎?」巧蘭閃耀著滿臉的光彩回答。

「是的,他依然是凱凱。」白夫人凝視著她的兒媳婦,慢慢的說:「他在落月軒的小書齋裡,是一進門右手的第二間。他正等著我去把你的情形告訴他,他經常這樣等我去告訴他你的訊息。我想,或者,你願意現在自己去告訴他?他一定已經等得很不耐煩了。」巧蘭整了整衣裳,扶了扶鬢髮,沒有帶任何一個丫環,她走出了微雨軒。堅定的,穩重的,她的步子踏實的踏在那小徑上,走過去,走過去,走過去……穿過一重門,又一重門,繞過一個園子,又一個園子……依稀彷彿,她又回到了童年,凱凱牽著她的手,正走向那兩扇禁門……

「怕什麼?有我呢!我會保護你!」

誰說過的?凱凱!不是嗎?她不會再怕了,這一生,她不會再怕什麼了!有他呢!凱凱!

她加快了腳步,向前走,向前走……然後,她停在那兩扇禁門前面。門闔著,門裡關著的是什麼呢?一個世界?一個愛的世界?她伸出手去,緩緩的,鄭重的,興奮的,卻又嚴肅的推開了那兩扇禁門。一陣茉莉花香包圍著她,玫瑰盛開著,陽光滿院,而繁花似錦。抬起頭來,她對那右邊第二間的小書齋望過去,在那窗前,有個孤獨的人影正呆呆的裡盼著……

「一個好園子,我將把新房設在這落月軒裡。」

巧蘭模糊的想著,望著那窗前的人影。然後,毫不思索,毫不猶疑的,她喜悅而堅定的奔進了那兩扇禁門。

一九七一年七月十日午後

於臺北-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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