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白狐》小說信息

禁門(第1頁,共2頁)

字體:

前言

在說這個故事之前,我們必須回溯到那個久遠以前的年代,去盡力瞭解那個時代的風俗、習慣、忠孝節義的思想,以及那時候人們所畏懼的事物和傳說。

那時候的人們怕鬼,怕狐,怕神,他們相信一切神鬼狐的存在。那時候的人們怕火,因為大部分的建築都是木造,一旦失火,就不可收拾,家破人亡,常因一炬。因此,上一篇的「畫梅記」中,我曾提到火,這兒,我要說另外一個有關於火的故事。那時候的人們崇尚節義,他們提倡「忠臣不效二主,烈女不事二夫」的思想。關於忠臣及烈女的故事,不知有多多少少,至今仍膾灸人口。於是,鬼、火,及一個烈女的一份純真的戀情,就造成了我今天要說的這個故事,這個神秘而離奇的故事。

如果你有閒暇而又不厭倦,請聽吧,請聽。

她的名字叫韓巧蘭,但是,他一直叫她巧巧。

他的名字叫白元凱,但是,她也一直叫他凱凱。

韓家住在城頭,白家住在城尾,兩家都是城中的望族,都擁有極大的莊院及畫棟雕樑的宅第,又都沾上了點兒「一表三千里」的親戚關係,因此,韓家與白家來往密切,也因此,巧蘭和元凱自幼就成為青梅竹馬的一對。

孩子們不懂得避諱,孩子們也不懂得虛偽,他們一塊兒玩,一塊兒吃,一塊兒學認字、讀書,她常跟著母親住在他家裡,他也常跟著母親住在她家裡。他們瘋過,鬧過,淘氣過,也吵過架,勾小指頭絕過交,又勾小指頭和過好……但是,由衷心裡,他知道他喜歡她,她也知道她喜歡他。

他們第一次來到「寒松園」是他帶她去的,那時,他九歲,她七歲。瞞著家人,他悄悄的帶著她溜出城,到離城足足有四里路的郊野,停在這棟荒蕪、陰森,而又孤獨的廢園門口。望著那爬滿藤蔓的園門,和那半傾圮的紅色圍牆,以及那從牆內向外斜伸出來的幾棵古松,他說:

「瞧!這就是咱們家的‘寒松園’!」

她打量著那已空廢的莊園,踮著腳尖,試著要窺望那牆內的神秘。他拉拉她的手說:「走!我知道後面的圍牆有個缺口,我們可以鑽進去,裡面好大好大,有好多房間,我上次和哥哥鑽進去看過,我帶你去看那個鬧鬼的小花園。」

她瑟縮了一下,搖搖頭說:

「不!我怕!」「怕什麼?這是大白天,鬼不會出來的!我們上次來,也沒遇到鬼呀!何況,有我呢,我會保護你!」

「你不怕鬼?」她懷疑的問。

「我不怕!」「可是……可是……大家都說,寒松園是真的有鬼,好可怕好可怕的鬼,所以你祖父才封掉了這個園子,搬到城裡去住的。」「我祖父膽子太小了,要是我,我就不搬。這寒松園比我們現在的屋子大多了,裡面有好幾進花園,一層套一層的,可惜現在都是荒草。傳說以前我的祖宗們蓋這園子,花了不知道幾十萬兩的銀子呢!現在就讓它空著,太可惜了!都是我祖父膽子小!」「你祖父見到那個鬼嗎?什麼樣子的?」

「說有男鬼,還有女鬼,長得青面獠牙,可怕極了,每天夜裡,還有鬼哭,鬼叫,鬼走路,鬼嘆氣……」

「啊呀,別說了,我們還是走吧!」

「走?你還沒有進去看過呢!」

「我不進去了!」「巧巧!沒想到你的膽子也那麼小!沒出息!」

「誰說我膽子小?」「那麼,就跟我進去!」

「好吧!」巧蘭咬了咬牙。「進去就進去!」

於是,兩個孩子繞到了圍牆的後面,在荒煙蔓草之中,找到了那個傾圮的缺口。元凱先爬了上去,再把巧蘭拉上了牆頭,只一跳,元凱已落進了園中的深草裡,巧蘭只得跟著跳了下去。緊緊的死攥著元凱的手,她驚怯的、惶然的打量著這陰森森,暗沉沉,遍是濃蔭與巨木的大院落。

樹木連線著樹木,深草已掩沒了小徑,迂迴的曲欄上爬滿了藤蔓和荊棘,曾是荷塘的小池長滿了萍草,小亭子、小石桌、石凳上都是灰塵及蛛網。元凱拉著巧蘭,小心的從荊棘叢中走過去,從樹木低俯的枝椏中鑽進去。然後,巧蘭看到了那棟曾是雕欄玉砌的屋子,樓臺、亭圖、臥橋、迴廊,如今已遍是青苔,綠瓦紅牆,都已失去了色澤,但仍然依稀可辨當日的考究與精緻。屋門緊緊的關著,窗紙早被風吹日曬所摧毀,零落的掛在窗檻上。元凱拉著巧蘭,走上了那青苔密佈的臺階,俯在視窗,元凱低低的說:

「你看裡面!」巧蘭畏怯的看了一眼,好深的房子,傢俱尚存,都是些厚重的檀木傢俱,現在全被灰塵和蛛網所掩蓋了,大廳四側,重門深掩,不知掩著多少神秘和恐怖。一陣風來,巧蘭腦後的細發都直豎了起來,她不自禁的打了個寒噤,輕輕的說:

「走吧!我們走吧,我媽會找我了。」

「你還沒看到鬧鬼的園子呢!」

「我不去了!」「那你留在這兒,我一個人去!」「哦,不要!不要留我一個人,我跟你去!」

元凱勝利的揚了揚眉,即使是孩子,男性也有他那份與生俱來的英雄感。繞過了正屋,這才能發現這棟院落的龐大,一片綠陰陰的竹林後面,是一排短籬,殘餘的蔦蘿,仍有幾朵鮮紅的花朵,在雜草中綻放。短籬上有扇小門,一塊橫匾上刻著「微雨軒」三個字。走進小門,是另一進院落和另一進房屋,也同樣精緻,同樣古老,同樣荒涼。再過去有道石砌的矮牆,矮牆上是個刻花的月洞門,上面同樣有個橫匾,題著「吟風館」三個字,再進去,是「望星樓」、「臥雲齋」、「夢仙居」……等等。然後,終於,他們停在一道密密的高牆前面,高牆上的門又厚又重,上了兩道大鎖,橫匾上題著的是「落月軒」。在那門上,不知何年何月,有人用兩道朱符貼著,如今,朱符已被雨水和日曬變了色,上面依稀還有些字跡,但已完全難辨。這已是寒松園的深處,四周樹木濃密,雜草深長,除了風聲震撼著樹梢之外,寂無聲響。元凱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誰聽到似的,對巧蘭說:

「就是這道門裡,所有的鬼魂都在裡面!所以這是兩扇禁門。」巧蘭打了個冷戰。「我們走吧!好嗎?」她近乎哀求的說。「或者那些鬼會跑出來!」「那門上有符,他們出不來了。」

「如果他們出不來,你祖父為什麼要搬家呢?」

「這個……」元凱答不出來了,正好一陣風掠過去,那重門之內,似有似無的傳來了一聲幽幽然的嘆息,元凱自己也覺得背脊發涼,胸腔裡直往外冒冷氣,握緊巧蘭的小手,他不自覺的有些緊張,說:「已經看過了,就走吧,反正這門關得緊,我們也進不去!」巧蘭巴不得有這一句話,掉轉頭,他們循原路向外走,穿過一重門,又一重門,走過一個園子,又一個園子,兩個孩子在雜草中鑽出鑽進。不知怎的,巧蘭總覺得在他們身後,有個無形的鬼影在悄無聲息的跟蹤著他們,她加快了步子,半跑半跌半衝的跑著,元凱只得緊追著她,那園子那樣大,假山、流水、荷塘、小亭、拱橋、曲欄……她都無暇細看,一心一意只要跑出去。有一陣,她以為她這一生都跑不出這個園子了,但她終於來到了那圍牆的缺口,兩人相繼跳出了圍牆,巧蘭剛剛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就猛的被一隻大手一把抓住了,巧蘭嚇得尖叫了一聲,定睛細看,卻原來是白家的家丁阿良,被派出來找他們的。阿良跺著腳在喊:

「小少爺!你瘋了,帶韓姑娘到這兒來,裡面有鬼的呢!也不怕惡鬼把你們給吃了!」

「惡鬼!」元凱不服氣的喊:「你看到過惡鬼了?」

「阿彌陀佛,我可沒看過,但是,跟你祖父的根生,說他聽過鬼哭呢!」「說不定是哪一房的丫頭哭,他就說是鬼哭,他老了,耳朵根本聽不清楚!」「哈!」阿良忍俊不禁。「他現在老了,耳朵才不行的呀!跟你祖父的時候,他還是個書童呢!好了,好了,少爺,姑娘,你們快回去吧,讓我找了一個下午了!如果給老爺知道你們跑到寒松園來啊,小少爺,你就……」

「你敢告訴老爺!」元凱喊。

「好,我不告訴老爺!你也答應不再到這兒來!」

「不來就不來!」元凱看著巧蘭,悄悄的笑著。「你回去也別說,這是我們的秘密。」

「不說!」巧蘭點點頭。

「勾小指頭!」兩個孩子鄭重的勾了小指頭。

但是,後來,這兩個孩子又來過一次。

再到寒松園的時候,他十五歲,她十三歲了。

他們仍然從那個缺口進去。寒松園別來無恙,只是草更深,樹更濃,蛛網更密,樓臺傾圮得更厲害,門窗斑駁得更陳舊。青苔荊棘,藤蔓葛條,到處都是。他們沒有深入,因為荊棘刺人,小徑難辨。坐在缺口下的一塊巨石上,他們只是默默的望著這荒蕪的庭院。

「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你嚇得要死。」

「那時我太小。」巧蘭說:「現在我不怕了。」

「為什麼?」她抿著嘴角兒一笑。「你在,我不怕。」她說。「如果是我一個人,我還是會怕的。」「別怕鬼,巧巧。」他說,凝視著她。「我不相信鬼會傷人,何況,我會保護你。」他會保護她?以前,他也說過這個話,她不明白為什麼現在聽起來,和以前的滋味就不同了。從兩年前起,她已經學會作詩,而他呢?早已才名四播了。十三歲,尷尬的年齡,卻已瞭解詩經裡的「關關睢鳩」了。他呢?她不知道。悄悄的從睫毛下看他,劍眉朗目,英姿爽颯。他會保護她?現在?將來?一輩子?她驀然間臉紅了。

「想什麼?」他問,心無城府的。

「想……哦,想……這個大園子。」她囁嚅的說。「為什麼會鬧鬼?」「聽說是……我曾祖的曾祖吧,有個姨太太,年紀輕,又漂亮,卻和那時寄居在寒松園的一個秀才有了暖昧,我曾祖的曾祖發現了,就逼令那姨太太跳了井,那口井,就在落月軒的後園裡,誰知那秀才卻也多情,知道那姨太太跳井後,就在落月軒的小書齋裡上了吊。從此,那落月軒就開始鬧鬼,又是男鬼,又是女鬼的。到了我曾祖的父親那一代,又因為我的曾曾祖母虐待一個姨太太,那姨太太也跳了那口井,從此鬼就鬧得更兇了。我祖父的一個丫環,也不知為了什麼,在那落月軒的小亭子裡上了吊,他們說是鬼找替身,所以,我祖父就決心搬出來了。自從搬進城之後,就再也沒出過事。而這寒松園的鬼,就遠近出名了。」

巧蘭聽得出神,她的思緒被那個最初跳井的姨太太所吸引了。大家庭的老故事,週而復始,她聽慣了許多這一類的故事。那對殉情的男女,他們死有未甘嗎?他們的魂魄至今仍飄蕩在這園子裡嗎?她低低的嘆了口氣。「怎的?」他問。「沒什麼。你相信那些鬼嗎?」

「說實話,我不信。我敢住在那落月軒裡,你信嗎?看那鬼會不會把我怎樣。」「哦,不要,千萬不要!」她急急的說。「知道你膽子大就行了,何必去冒險!」「你怕什麼?怕我死嗎?」元凱說,側過頭去望著她,眼光落在她那稚嫩而又纖柔的面龐上。她又臉紅了,隨著她的臉紅,他猛然覺得心中怦然一動,如果說他開始瞭解了人生的男女之情,恐怕就在這一剎那之間。也就在這一瞬間,他才驀然發現,面前這張自幼看熟了的面龐,竟有那樣一份嶄新的美麗與光彩,他的目光緊緊的盯著她,無法從她的面頰上離開了。「不許胡說八道!」她低低的叱罵著。「也不避諱,我不愛聽死字。」「可是……你怕我死嗎?」他固執的問,逗弄著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逗弄她。

「好了,好了,怕,怕,怕!好了吧,別再說了,行不行?」她一連串的說,臉更紅了。

他笑了,有股莫名其妙的滿足。

「告訴你一件事,」他說:「我不死,我要永遠保護你!」

永遠!這是兩個奇異的字,表示的是一種無止境的永恆。對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來說,能瞭解多少呢?但她是那樣容易臉紅呵!成長經常就是在這樣不知不覺中來臨的,誰也避免不了。

是的,誰也避免不了。十六歲,她已出落得如花似玉,攬鏡自照,也懂得自己長得不俗。他呢?十六歲就中了鄉試,成為秀才,只等大比之年,赴省會去參加省試。才子佳人,自古就有寫不完的佳話。韓家與白家是世交,又是親戚,孩子們自幼不避嫌疑,如今雖已長成,卻仍然維持來往。元凱和巧蘭不再勾小指頭,不再吵架,不再忽兒絕交,忽兒和好。他們變得彬彬有禮,表面上,似乎客氣而疏遠了。但是,私下裡,他常那樣長長久久的盯著她,她也常那樣嬌嬌怯怯的回視著他,無數柔情,千種心事,就在這彼此的凝視中表達了。表達得夠多,表達得更深,表達得夠明白。於是,一天,巧蘭的母親從巧蘭的首飾盒裡找到了一張小紙條,上面題的竟是:

「手裡金鸚鵡,胸前繡鳳凰,偷眼暗形相,不如從嫁與,作鴛鴦。」

不用盤問,那韓夫人也知道這是那白家才子的筆跡,私相授受,暗中傳情,這成何體統!而且,他是那樣驕傲和自負呵!叫來女兒,韓夫人義正辭嚴的把巧蘭狠狠的訓了一頓。那巧蘭低俯著頭,含著淚,紅著臉,默然不語。訓完了,韓夫人氣沖沖的再加了一句:

「從今以後,再也不帶你去白家,也不許那白元凱到我們這兒來!」

巧蘭如電打雷劈,驚惶的抬起頭來,哀懇的對母親投來一個柔腸寸斷的一瞥,不敢申辯,不敢說話,不敢抗拒,但那淚汪汪的眸子是那樣讓人心疼呵!韓夫人故意不去理會她,站起身來向門外走,一面走,一面說:

「我現在要去找白家那小子論論理!」

「媽!」巧蘭這才驚惶而哀求的叫了一聲。

「別多說了!你還不在家裡給我閉門思過!」

母親自顧自的走了,剩下巧蘭,關在自己的繡房裡,流了一個下午的眼淚。心裡如千刀宰割,頭腦中昏昏沉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真不知如何是好。丫頭繡錦明知小姐心事,是勸也勸不好的,也只能在一邊陪著小姐嘆氣。這樣,好不容易的捱到了晚上,母親從白家回來了。走進巧蘭的房間,她的臉仍然板得冷冰冰的。

「巧蘭!」她嚴肅的叫。

「哦,媽媽!」巧蘭哀楚而擔憂的應了一聲,不敢抬起眼睛來。「我已經去把元凱那小子好好的罵了一頓。」

「唉,媽媽!」巧蘭輕嘆了一聲,頭垂得更低了。

「我也和你白伯伯白伯母談過了。」

「噢,媽媽!」巧蘭再說了一句,淚水已溢進眼眶裡了。是羞?是怯?是無奈?她細小的牙齒緊咬住了嘴唇。

「所以,我們決定了,再也不許你們見面了,一直等到……」作母親的不忍心再去作弄那個已痛苦不堪的女兒,終於說了出來:「一直等到你們結婚之後!」

「哎,媽媽!」巧蘭驚呼了一聲,迅速的抬起頭來,帶淚的眸子乍驚乍喜的落在母親的臉上,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是事實,只是那樣大睜著眼睛,愣愣的望著母親的臉。韓夫人再也熬不住,笑了。一面笑,一面說:

「傻丫頭,你的那段心事,作孃的哪一點哪一絲不知道呢?自小兒,我就和你白伯母說好,把你許給那元凱了,所以由著你們在一塊兒玩。只因為你們還小,就混著沒說明,現在,你們也大了,懂事了。剛剛我去和白家商量,下月初四,是黃道吉日,就正式行文定之禮。至於婚禮,等再過兩年,你滿了十八歲的時候再舉行,讓媽再留你兩年,教教你女紅和侍候公婆的規矩!怎樣?巧蘭,作媽的安排得如何?合了你的意嗎?」「哦!媽呀!」巧蘭輕叫著,一頭鑽進了母親的懷裡,把滿臉的淚水染在母親的衣襟上。

「瞧瞧!這麼大了,還撒嬌!」韓夫人笑著,也不自禁的用手去揉眼睛。「哎,算元凱那孩子有福氣,這樣花朵一般的一個女兒,就給了他了。只是,巧蘭,如今既然說明了是未婚夫妻,你們可不能在婚前見面了!也得避避嫌疑,知道嗎?」

「媽,都聽您的。」巧蘭輕語,不肯把頭從母親懷裡抬起來。「都聽我的!」韓夫人又好笑又好氣的說:「如果把你許給了前面開布店的張老頭家的小癩子,瞧你還聽不聽我的!」

「噢,媽媽!」巧蘭又叫,細聲細氣的,愛嬌的,矯情的,不依的。韓夫人摟著她,又笑了。

文定之禮如期舉行了。

從此,巧蘭不再去白家,元凱也不再來韓家了。但是,相反的,兩家的家長卻來往頻繁,不斷的把小兩口近來的情況轉告給彼此。巧蘭是越來越出落得漂亮了,一對翦水的雙瞳,兩道如柳的細眉,加上那吹彈得破的皮膚……難怪要以美色著稱於全城了。元凱也自幼就是個漂亮的男孩子,英挺俊拔,與日俱增,再加上才氣縱橫,全城沒有少年可以和他相比。因此,這韓白兩家聯姻,竟成為整個城市中的佳話。當時,街頭巷尾,都盛傳著一個兒歌:

「城頭韓,有巧蘭,城尾白,有元凱,韓白成一家,才子配嬌娃!」

兩個年輕人,雖然彼此見不著面,但是,聽到這樣的兒歌,回憶過去在一起的情況,預測將來的幸福,也就甜在心頭了。巧蘭開始忙著她的嫁妝,那時候的規矩,一個能幹的新娘子,嫁過去之後,必須給男家上上下下所有的親屬一件她親手做的手工,男人多半給錢袋或扇墜套子,女的多半是鞋子和香袋。白家是個大家庭,翁姑之外,還有兄嫂和幾個孃姨,兩個小侄兒,針線是做不完的,何況細針細線的刺繡,一雙鞋子可以繡兩個月。巧蘭刺繡著,一針一線拉過去,每針每線都是柔情。她忙著,忙得愉快,忙得陶醉。未來,她想著未來,念著未來,夢著未來!未來!她期待著那個「未來」!而「未來」的事誰能預料!

一年匆匆而過,巧蘭十七歲了,距離婚期尚有一年,就在這時候,像青天霹靂般,一件完全意料之外的悲劇發生了!

那是夏季,氣候酷熱,天乾物燥,就在一天夜裡,白家忽然失火,由於風勢狂猛,火勢一發就不可收拾。白家屋子多,毗連密切,一間間燒下去,完全無法控制。那晚,全城都可以看到白家的火光,烈焰沖天,把半個天空都燒紅了。韓家也全家驚動了,望著火焰的方向,巧蘭的心就沉進了地底。韓夫人勉強的安慰著巧蘭說:

「不一定是白家,可能是隔壁的人家,哪有那麼巧,會是白家呢!」說是這麼說,心裡卻一百二十萬個不放心。韓家派去了大批家丁,探信的探信,救火的救火,一個時辰以後,探信的飛馬回來,喘著氣說:「是白家!已經是一片火海,我們衝都衝不進去,街坊和鄰居們大家都出動了,但是水不夠,離河太遠,井水太慢,救不下來呢!」「人呢?」韓老爺跳著腳問:「房子沒關係,人救出來沒有?」「那兒亂成一片,小的沒有看清楚!」

「還不趕快去查清楚!帶咱們家所有的人丁一起去!先救人要緊!知道嗎?」「是的,老爺。」來人快馬加鞭的去了。巧蘭和韓夫人依偎著,彼此安慰,彼此焦慮,彼此惱亂,整整一夜,韓家沒有一個人能睡。大家都站在樓臺上,翹首望著城尾的火光,直到黎明的時候,那火焰才慢慢的斂熄了下去。巧蘭已急得失魂落魄,恨不得能生兩個翅膀,飛到白家去看看。但是,她是個女兒家,又是個未過門的兒媳婦,她怎能親自去看呢!偏偏派去的人,遲遲未歸。巧蘭滿屋子亂繞,跺著腳,嘆著氣,罵那些不中用的家人。韓老爺看女兒急,自己心裡更急,看天色已亮,就親自騎著馬去探望了,這一去,就又是三個多時辰,直到晌午時分,韓老爺才灰白著臉,疲憊萬分的帶著家人回來了。韓夫人急急的迎上前去問:「怎樣?老爺?」「所有的房子全燒掉了。」韓老爺沉痛的說。

「人呢?」韓夫人焦灼的問。

「巧蘭,你退下,我要和你媽單獨談談。」

巧蘭驚懼的看了父親一眼,心裡立即湧上了不祥的預感,不敢多問,她退回到自己的房間,在床前跪了下來,默默的禱告著神的保佑,並暗暗發誓說:「如果白郎已死,我韓巧蘭必相隨於地下!」

丫環繡錦,聞言心驚,忍不住勸解的說:

「不管怎樣,小姐,你總要看開一點呀!而且,情況也不會壞到那個地步!」巧蘭默然不語,但決心已下。既然心裡打定了主意,她倒也不驚慌了,只是安靜的等母親來告訴她訊息。片刻之後,母親來了,蒼白著臉,含著淚,她握著巧蘭的手說:

「巧蘭,你公公婆婆都倖免於難,但是嫂嫂死了,元凱為了去救侄兒,現在受了重傷,你爹本想接他來家,但是你是未過門的媳婦,有許多不便,現在他們都被你公公的弟弟接走了。元凱那孩子,是生是死,我們還不能預料,但是,他不像個夭折的命,我們只有求神保佑了。」

巧蘭點了點頭,眼淚沿頰而下,轉頭望著窗外,她舉首向天,謝謝天!畢竟他還活著!只要他一天活著,她就一天不放棄希望,他一旦不治,她也絕不獨活。下定了這樣的決心,她顯得出奇的平靜,只是輕輕的說了句:

「媽,好歹常派人去看看!」

「傻孩子!這還用你說嗎?」韓夫人嘆口氣說,站起身來:「你也休息休息吧!愁壞了身子,對元凱也沒幫助,是不是?」

巧蘭再點了點頭。母親長嘆了一聲,去了。

這之後,是一連串擔驚受怕的日子,巧蘭食不知味,寢不安席,迅速的,她消瘦了下去,憔悴了下去。韓家每日派人去探問訊息,一忽兒說情況好轉,一忽兒又說情況轉壞,這樣拖宕著,足足拖了將近一個月。然後,有一天,派去的家丁回來後,就進入了韓老爺和夫人的房間,經過一番很久的密談,夫人哭得眼睛紅腫的出來了。走進巧蘭的臥房,她含著淚說:「巧蘭,我無法瞞你,拖了一個月,他還是死了。」

巧蘭轉過身子,用背對著母親,手扶著桌沿,身子搖搖欲墜。但是,卻喉中哽塞的,很平靜的說:

「媽,我早料到他會不治的,或者,他一開始就死了,你們只是要騙我一個月而已。」

「巧蘭!」做母親的淚下如雨了。

「是嗎?」巧蘭車轉了身子,雙目炯炯然的注視著母親。「是嗎?他早就死了?失火的那晚就死了!你們怕我受不了,故意騙我,現在才告訴我!」

「哦,巧蘭,」韓夫人擁住了女兒。「反正他是死了,你管他什麼時候死的呢!」「我竟連葬禮都沒有參加!」巧蘭低低自語。「元凱既去,我何獨生!」說完,她猛的開啟桌子的抽屜,拿出一把利剪,往喉中便刺,韓夫人驚呼了一聲,和繡錦同時撲了上去,丫環僕婦們也聞聲而至,大家按住巧蘭,搶下了那把剪刀,喉上已經刺破了皮,幸好沒有大傷。韓夫人一面幫女兒包紮,一面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一面哭,一面說:

「巧蘭,想我快五十的人了,就生了你這麼一個女兒,你既無兄弟,又無姐妹,你爹和我,把你像珍珠寶貝似的捧大了,給你訂了親,原以為是份好姻緣,誰知白郎短命,驟遭不幸。而你要相從於地下,就不想想你自己的父母,垂老之年,晚景何堪?巧蘭巧蘭,你自幼像男孩般唸書識字,也算是知書達理的孩子,難道你今日就只認夫家,不認孃家?你死容易,要置父母於何地?難道要讓作孃的也跟著你死嗎?」

一番話點醒了巧蘭,想自己是個獨生女兒,自幼父母鐘愛,嬌生慣養。而今父母俱老,承歡無人,自己如果真的撒手而去,兩老何堪?但是,如果不尋死,元凱已去,此心已碎,剩下的歲月,又如何度過?巧蘭思前想後,一時間,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看母親哭得淚眼婆娑,就再也忍不住,抱住母親,也失聲痛哭起來了。

好久好久,母女兩個才收住了淚,經過這一鬧一哭,巧蘭人也倦了,神也疲了。韓夫人讓巧蘭躺在床上,坐在床邊,她再一次懇求似的說:「女兒,看在爹和媽的份上,答應媽不再尋死!答應媽!巧蘭!」「哦,媽,哦,媽。」巧蘭嗚咽著。「我怎麼辦呢?怎麼辦呢?」「你先休養著,把身子養好了,我們再商量。」

巧蘭瞿然而驚。「媽!」她喊:「你不是想要我改嫁吧!」

「這問題,我們以後再談,好嗎?」韓夫人含糊其詞的說。

巧蘭從床上跳了起來,她已哭幹了的眼睛燒灼般的盯住了母親,堅決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咬牙切齒的,她說:

「媽!我答應您,我不再尋死。但是,如果您要我改嫁,是萬萬不能!忠臣不效二主,烈女不事二夫!我今生不能嫁給白元凱的人,也要嫁給白元凱的鬼!我嫁定了白家!決不改嫁!」「好吧,好吧,你先休息吧!」母親勸慰的說,轉過頭去,低低的嘆了口氣。決不改嫁!十七歲,何等年輕,來日方長,這事還有的是時間來商量,現在,是決不能操之過急的!不如姑且應了再說,只要她不尋死,什麼都可以慢慢改變的。「我答應你,不另訂親事,你睡吧,女兒。」

巧蘭躺下了身子,頸項上的傷痕在痛楚著,心底的傷痕在更劇烈的痛楚著,痛楚得使她不能思想,不能說話。終於,她昏昏沉沉的昏睡了過去。

巧蘭病了。這一病就是三個多月,韓府上上下下的人,都不敢在她面前提白家,提元凱。三個月之後,她漸漸恢復了過來,但依然蒼白、消瘦而憔悴。捨去了所有顏色鮮豔的衣服,她渾身素白,不施脂粉,儘管如此,她卻更顯出一份純潔和飄逸的美。韓夫人看著她,又憐,又愛,又心疼,卻無法治療她的那份心病。一天,韓夫人似有意又似無意的對她說:「白家都搬到寒松園去住了。」

「寒松園!」巧蘭一怔,多多少少的回憶,都與那寒松園有關呵!她心底像被一把小刀划過去,說不出有多痛楚。「那園子不是鬧鬼嗎?」「傳說是鬧鬼,不過,白家除了去寒松園,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總不能一直住在親戚家呀!」

巧蘭沉吟了一下,片刻,才感慨的說:

「那地方對他們是太大了。」

「是的,」韓夫人介面:「我也覺得,雖然他們又整理過了,可是,看起來還是陰森森的。」

「哦,你去過了?」巧蘭立即問。「當然。你白伯母還一直問著你呢,說不定明後天,她就會來看你,聽說你病了,她好關心呢!」

「哦!」巧蘭哦了一聲,就默然不語了,坐在窗前,她若有所思的望著窗邊的一個繡花架子,架上還是白家出事前,她所繡的一幅門簾,畫面是雙燕點水,蓮花並蒂,那原是嫁妝呵!她愣愣的發起呆來,韓夫人看她神色慘淡,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搖搖頭,悄悄的退了出去。

三天後,白夫人真的來了。巧蘭一看到白夫人,就含淚跪了下來。白夫人一把拉住,用帶淚的眸子,審視著面前這嬌弱溫柔的面龐,禁不住叫了一聲:

「我那苦命的兒子呵!」

這一叫,巧蘭就熬不住,淚下如雨了,白夫人緊攬著巧蘭,也哭個不停。好半天,兩人才收了淚,丫環捧上水來,兩人重新勻了臉,坐定了。白夫人這才握住巧蘭的手,注視著她,懇懇切切的叫了聲:「巧蘭!」「伯母。」巧蘭應著。「我來看你,是要勸你一件事。」

「伯母?」巧蘭懷疑的抬起頭來。

「唉!」白夫人長長嘆息。「看你如花似玉,這樣標緻,這樣可愛,我那苦命的兒子怎麼這麼沒有福氣!」說著,白夫人又垂下淚來了,一陣唏噓之後,才又說:「巧蘭,你年紀還小,好在只訂了親,沒有過門。你別太死心眼,還是另訂一頭親事吧!咱們是世交,我決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給元凱守望門寡,白耽誤了你的大好青春。你知道,沒過門的媳婦也不能算是失節,孩子呀,你聽了我的話吧!」

巧蘭一唬的跳了起來,白著臉說:

「伯母!您這是什麼意思?我韓巧蘭雖然淺陋,也曾讀書認字,知道貞節的大道理,既已訂親,此身就屬白家了,白郎早逝,是我薄命,除認命以外,夫復何言?伯母,難道您因為元凱去世,就不認我這個媳婦了?」

「哎喲,巧蘭,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白夫人忍不住又哭了。「能有你這樣的媳婦,是我前生的造化,誰教我那兒子不爭氣呵!」「這是命定,伯母,您也不必勸我了,我的心念已決。只因為父母在堂,我不能追隨元凱於地下。如果逼我改嫁,我就唯有一死!」「巧蘭,巧蘭,你怎麼這樣認死扣呢!」

「別說在貞節和大義上,我不能改嫁,」巧蘭迴轉頭去,望著窗外說:「就在私人感情上,我也不能背叛元凱,不瞞您說,伯母,元凱和我是一塊兒長大的呢!」

「但是……但是……他已經不在了呀!」

「他在!」巧蘭的眼眶溼潤,語氣堅決。「在我的心裡,也在我的記憶裡!」白夫人愕然久之,然後,她看出巧蘭志不可奪,情不可移,敬佩和愛惜之心,就不禁油然而起。站起身來,她離開了巧蘭的房間,和韓夫人密談良久,都知道改嫁之事,只能緩圖。白夫人最後說:「女孩兒家,說是說要守,真過了一年半載,傷心的情緒淡了,也就會改變意志了,你也別急,一切慢慢來吧!唉,真是個難得的孩子!」一年半載!談何容易,時光在痛苦與思念中緩緩的流逝了。巧蘭滿了十八歲,更是亭亭玉立,嬌美動人。韓夫人眼看女兒已經完全長成,卻終日獨守空闈,就心如刀絞。於是,改嫁之議又起,整日整月,韓老爺夫婦,不斷在巧蘭耳邊絮叨著,勸解著,說服著。這樣日以繼日,夜以繼夜的說服和勸解,終於逼得巧蘭作了一個最後的決定,這天,她堅決的對父母說:「我看,我一日不嫁,你們就一日不會死心!」

「巧蘭,體諒體諒作父母的心吧!」韓夫人說。

「那麼,把我嫁了吧!」

「什麼?你同意了?」韓夫人驚喜交集的喊。

「只同意‘嫁’,而不同意‘改嫁’!」

「這是什麼意思?」「想我是白家的人,守寡也沒有在孃家守的,所以,把我嫁過去吧,讓我在白家安安心心的守吧!古來捧著靈牌成親的,我並不是第一個!」「巧蘭!」母親驚呼。「你瘋了嗎?」

「沒有瘋。我很冷靜,也很堅決,既是白家人,就該嫁到白家去!爹爹,您去告訴白家吧,選個日子,把我嫁過去,我要捧著白元凱的靈牌成親!」

「巧蘭,巧蘭,你考慮考慮吧!」韓夫人喊著說。

「不!我不用再考慮了,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韓老爺一直沉吟不語,這時,他忽然站起身來,深思的說:「好吧!你既然如此堅決,我就成全了你,把你嫁到白家去!」「老爺,」韓夫人焦灼的叫:「你也跟著她發昏嗎?難道你就不顧全女兒的幸福。」「她的幸福握在她自己手裡,」韓老爺深沉的說:「誰知道怎樣是幸福?怎樣是不幸呢?我們就依了她吧!」

於是,這年臘月裡,巧蘭捧著白元凱的靈牌,行了婚禮,嫁進了白家。

這是洞房花燭夜。夜深了。陪嫁的丫頭繡錦和紫煙都在隔壁的小偏房裡睡了,巧蘭仍遲遲不能成眠。供桌上的喜燭已燒掉了一半,燭光在窗隙吹進來的冷風下搖晃。喜燭後面,是白元凱的靈牌,牆上,掛著元凱的畫像,那像畫得並不十分好,在燭光下看來尤其虛幻。巧蘭住的這組房子是「微雨軒」,單獨的六間房子,連丫環僕婦帶巧蘭一共只住著五個人,屋子大,人少,一切顯得空蕩蕩的。窗外是竹林,風從竹梢中篩過,簌簌然,切切然,如怨,如訴。這不像洞房花燭夜,沒有喜氣,沒有賀客,甚至沒有新郎。風在哭,燭在哭,巧蘭倚枕而坐,禁不住深深嘆息,低低自語的說:「凱凱,凱凱!你泉下有知,必當助我!助我度過以後那些漫長的歲月!凱凱,凱凱,是你說過,要永遠保護我,你何忍心,棄我而去?」像是在回答巧蘭的問句,她忽然聽到窗外有一聲綿邈的嘆息,低沉而悠長。巧蘭驚跳了起來,背脊上陡的冒起一股冷氣,驟然間,她想起了這是一個鬧鬼的園子,窗外的聲音,是人耶?鬼耶?她坐正了身子,為了壯膽,她大聲的問:

「窗外是誰?」沒有回答,窗外已寂無聲響。丫頭繡錦被巧蘭驚醒了,從偏房裡跑了過來,揉著惺忪的睡眼問:

「小姐,什麼事?」「哦,沒……沒什麼,」巧蘭說,窗外風聲嗚嗚,竹葉響動,剛剛必然是風聲,只因為這是鬧鬼的房子,人容易發生錯覺而已。別嚇壞了丫環,她振作了一下,說:「你去睡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