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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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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薇,」他臉上的肌肉變硬了:「你是個沒心肝的東西,你的血液是冷的……」「別!」我阻止他:「不要發脾氣,凌風,我們講好了不吵架的!」他嚥住了說了一半的話,瞪視著我,半晌,他撥出一口長氣,憤憤的折斷了手邊的一根樹枝,咬著牙說:

「對,不吵架,我現在拿你無可奈何,但是,總有一天,我要把你繞在我的手上,像玩蛇的人所收服的蛇一樣!」

「記住,十個玩蛇的人有九個被蛇咬死!」我說。

他對我彎過身子,眼睛裡仍然有憤怒之色,但語氣裡已恢復他的鎮靜。「咧開你的嘴唇,詠薇,讓我看看你的毒牙!」

我真的對他齜了齜牙齒,然後我笑著向樹林的那一頭衝去,他追了過來,我繞著樹奔跑,我們像孩子般在樹林裡奔竄追逐,在每棵樹下兜著圈子,但他終於捉到了我,抓住我的手臂,他喘息著,眼睛發亮。

「詠薇,我要揉碎你,把你做成包子餡,吞到肚子裡面去!」

「你不敢!」我說,挺直背脊。

「試試看!」他握緊我,虎視眈眈的。

「別鬧!有人!」我喊。

他放開我,我一溜煙就衝出了樹林,一口氣跑到溪邊,他在後面詛咒著亂罵亂叫,我停在溪邊的樹下,笑彎了腰,他追過來,對我揮舞拳頭:「你當心!我非報復你不可!你這個狡猾而惡劣的東西!我今天不制服你就不姓章!」

我繼續大笑,跑向流水,忽然,我停住了,有個人在溪邊不遠的地方,在另一棵樹的底下,支著畫架在畫畫。這是我曾經碰到過的那個畫家,我還欠他一點東西,那天,我曾經破壞了他的靈感。凌風一下子抓住了我。

「好!我捉住你了,這次我絕不饒你了!」他嚷著說。

「不要吵,」我說,指著前面:「你看那個男人,我以前也碰到過他,隱居在這兒作畫,他不是滿瀟灑嗎?」

凌風向前望去,放鬆了我。

「嗨!」他說:「那是餘亞南。」

餘亞南?似曾相識的名字,對了,他就是韋白學校裡的圖畫教員。看來這小小山區,竟也臥虎藏龍,有不少奇妙的人物呢!凌風不再和我鬧了,拉著我的手,他說:

「我們去看看他在畫什麼。」

我們走了過去,餘亞南並不注意我們,他正用畫筆大筆大筆的在畫紙上塗抹。一直到我們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才抬起眼睛來很快的瞟了我們一眼,立即又回到他的畫紙上去了。凌風拉了我一把,我們退到餘亞南的身後,凌風對我低聲說:

「別打擾他,當心嚇走了他的靈感。」

我望著他的畫紙,畫面上有遠遠近近的山,是幾筆深淺不同的綠,有遠遠近近的樹,也是深淺不同的綠,有溪流、岩石,色彩朦朧含混,整個畫面像飄浮在綠色的濃霧裡,一切想表達的景緻全混淆不清。我低聲的問凌風:

「你認為他畫得怎樣?」

「顯然他又失敗了。」凌風低語。

餘亞南猛然拋下了他的畫筆,掉轉身子來面對我們,他看來十分氣惱和不快。「我畫不好,」他懊惱的說:「在這種氣候下我畫不好畫,天氣太熱,」他用衣袖抹去臉上的汗珠,再用手背在額上擦了一下,給前額上平添了一抹綠色,顯得十分藝術化。「以後只能在清晨的時候畫。」「別畫了,休息一下吧,」凌風說:「你見過我家的客人吧?陳詠薇小姐。」他注視了我一會兒。「我們見過,是不?」他有些困惑的問,黑黑的眼珠裡也有色彩,夢似的色彩,那是張易感的、漂亮的臉。「是的,有一天早上,你差一點給我畫了張像,因為我變動姿勢使你失去靈感,你很生氣。」我說。

「是麼?」他望了我一會兒,搖搖頭,自嘲似的說:「我最大的敵人就是找藉口,我自己知道,可是我仍然會為我的笨拙找藉口。」「你不是的,」我熱心的說,發現他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會引發別人的同情和熱心。「那張畫你幾乎畫成功了,你忘了嗎?」他的眼睛發亮,像個孩子得到了讚美一般。

「是嗎?」他問:「我忘了,不過,總有一天我會畫出一張傑作來,我並不灰心。今年我要畫一張去參加全省美展,只是,我總是把握不住我的靈感。」

「那是長翅膀的東西。」凌風說。我不喜歡他在這種場合裡也用玩笑的口吻。「你說什麼?」餘亞南瞪著眼睛問他。

「你的靈感,」凌風說:「你最好別信任它,那是長著翅膀的小妖魔,你如果過分信任它,它會捉弄你的。」

「你不懂藝術,」餘亞南說,眼睛閃閃有光,聲調裡有單純的熱情。「所有的藝術家都靠靈感,你看過《珍妮的畫像》那個電影嗎?珍妮不是鬼魂,只是那畫家的靈感。沒靈感的畫就沒有生命,藝術和你的建築圖不同,你只要有圓規和尺就畫得出來,我卻必須等待靈感。」

「那麼,你什麼時候能確知靈感來了呢?」凌風問。

「當我……當我……」餘亞南有些結舌:「當我能夠順利畫好一張畫的時候。」「事實上,你隨時可以順利的畫好一張畫,」凌風有些咄咄逼人:「只要你不在一開始幾筆之後就丟掉畫筆,靈感不在虛浮的空中,它在你的手上,你應該相信你的手,相信你自己。」「我非常相信我自己,」餘亞南惱怒的說:「我知道我會成功,我有一天會成為舉世聞名的大畫家,像雷諾爾、梵谷一樣名垂不朽。我也相信我的手,我在色彩的運用和技巧表現上,臺灣目前的一般畫家都趕不上我!」

「那麼,你的困難只是靈感不來?」凌風緊逼著問。

「我不是上帝,當然無法支配靈感。」餘亞南懊惱的說。

「亞南,」凌風仰了一下頭,一臉的堅毅和果斷:「讓你做你自己的上帝吧!人生耗費在等待上的時間太多了,你只能一生都坐在山裡面等靈感!」

「你能不管我的事麼?」餘亞南顯然被觸怒了,他那易於感受的臉漲得通紅。「你以為我畫不好畫是因為……」

「你太容易放棄!」凌風立即接了口:「就像你自己說的,你太會找藉口,靈感就是你最大的一項藉口。假如不是因為你沒有恆心,那麼,你畫不好畫就因為你根本沒有才氣!」

「凌風!」亞南喊,他的眼珠轉動著,鼻孔翕張,然後,他頹然的坐在草地上,用手捧住頭,喃喃的說:「我有才氣,我相信我自己!」「那麼,」凌風的語氣柔和了:「畫吧,亞南,你有才氣,又有信心,還等什麼靈感呢?」

餘亞南的手放了下來,深思的看著凌風。然後,他站起身子,蹣跚的走到畫架旁邊,低聲的說:「你的話也對,我沒有時間再等了!」撕掉了畫架上的畫,他重新釘上一張白紙。他零亂的黑髮垂在額前,夢似的眼珠盯在畫紙上。忽然間,他拿起一支畫筆,蘸上一筆鮮紅的色彩,在畫紙上大塗特塗,我張大眼睛看過去,那不是畫,卻是一連串斗大的字:「我和我過去的靈魂告別了,我把它丟在後面,如同一具空殼。生命是一組死亡與再生的延續!」

我記得這幾個字,這是羅曼羅蘭在《約翰-克利斯朵夫》末卷序中的幾句。他丟下了筆,轉過頭來,望著我們微微的一笑,他笑得那樣單純,像個嬰孩的笑容,然後,他說:

「這幾句話是我的座右銘,我不再等待了,以前的我就算是死掉了,我要從頭做起。」

他把那張寫著字的紙釘在樹上,瞻望片刻,就回轉身子,重新釘好畫紙,準備再開始一張新的畫。凌風拉拉我的衣服,說:「我們走吧,別打擾他!」

我們走開了,沒有和他說再見,他正全神貫注在他那張新開始的畫裡,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們。走了好長一段之後,我說:「你對他不是太殘忍了麼?」

「三年以前,」凌風靜靜的說:「餘亞南拎著一個小旅行包,揹著一個畫架,到了這兒。他去拜訪韋校長,請求他給他一個職位,他說城市裡的車輪輾碎了他的靈感,他要到山裡來尋獲它。韋校長立刻就欣賞了他,讓他在學校裡當圖畫教員。於是,從那天起,他就天天畫畫,天天找靈感,到今天為止,他還沒有完成過一張畫。」

我張大眼睛,注視著凌風,新奇的發現他個性中一些嶄新的東西,他是多麼堅強和果決!

「你給他打了一針強心針,他以後會好了。」我說。

「是麼?」他聳聳肩。「他那兩句座右銘我已經看他寫過一百次了。」我們繼續向前走,穿過了樹林和曠野,來到竹林的入口處。我說:「凌風,你將來預備做什麼?」

他望著我,站住了,靠在一棵竹子上面。他的臉上沒有笑容,帶著股認真的神情,他說:

「我學的是土木,我願意學以致用,人生不能太好高騖遠,也不能太沒志氣,只要能在你本分工作上做得負責任就行了。」「你不想出名?」「名?」他想了想。「出名的人十個有九個名不副實,如果真正名不虛傳的名人,一定是很不凡的人,」拉住我的手,他深刻的說:「世界上還是平凡的人比不凡的人多,最悲哀的事,就是一個平凡的人,總要夢想做一個不凡的人。詠薇,我有自知之明,我並不是一個不平凡的材料。」

我注視著他,從沒有一個時候,這樣為他所撼動,他不再是那個只知嬉笑的凌風,不再是被我認為膚淺的凌風,他的蘊藏如此豐富,你不深入他的領域,你就無法瞭解他。我不禁望著他出神了。直到他對我笑笑,問:

「看什麼?」「你。」我呆呆的說。「我怎麼?」「不像我所認得的你。」

他笑了,拉住我的手。

「走吧,我們進去吧,慢慢來,詠薇,你會認清我的。」

我們拉著手走進了幽篁小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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