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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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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青青農場的頭三天,都忙於熟悉我周遭的環境和人物。三天裡,我得到許多以前從來沒有的知識,我學習分辨植物的種子,懂得什麼叫水土保持,什麼叫黑星病和葉燒病。還了解了連擠牛奶都是一項大學問。(我曾幫著凌雲擠牛奶,卻差點被那隻發怒的母牛踢到奶桶裡去。)新的生活裡充滿了新穎和奇異。還有那些人物,不管是章伯伯、章伯母,還是凌霄、凌風和凌雲,身上都有發掘不完的東西,就像這草原和山林一樣的莫測高深。我越來越喜歡我的新生活了,山野中的奔跑使我面頰紅潤而心胸開曠。我一直眩惑於那些小樹林和莽莽草原,即使對蛇的畏懼也不能減少我的盲目探險。三天下來,我的鼻尖已經在脫皮了,鏡子裡的我不再是個文文靜靜的「淑女」,而成為一個神采飛揚的野姑娘。這使我更瞭解自己一些(我一直認為自己是愛靜的),瞭解自己在沉靜的個性裡還潛伏了粗獷的本能。(我相信達爾文的進化論,人都是猴子變的。)

這天晚上,凌雲拿著一頂天藍色縐紗所做的帽子,走進我的房間,把帽子放在我的桌上,她笑吟吟的望著我,微微帶點羞澀說:「你別笑我,這是我用手工做的。」

「真的?」我驚奇的問,拿起了帽子,那是個精緻而美麗的玩意兒,有硬挺的闊邊和藍色緞子的大綢結,兩根長長的飄帶垂在帽簷下面。「真漂亮!」我讚美的說。

「二哥說你需要一頂帽子,我就怕你會不喜歡!」她慢慢的說:「我看你很喜歡穿藍顏色的衣服,所以選了藍顏色。」

「什麼?」我詫異的望著她:「你是做給我的嗎?」

「是的,」她笑得非常甜。「你不喜歡嗎?」

「噢!我不喜歡?」我深吸口氣:「我怎麼會不喜歡呢?」戴上帽子,我在鏡子中打量自己,那藍顏色對我非常合適,讓我憑空增加了幾分飄逸的氣質。凌雲在一邊望著我,靜靜的說:「詠薇,你很美。」「我?」我瞪著鏡子,看不出美在何處。尤其身邊有凌雲在對比。把她拉到身邊來坐下,我把鏡子推到她面前。「看看你自己,凌雲,你才美。」

她笑了,搖搖頭。「你是很美,」她說:「大哥說你美得很自然,像溪水旁邊的一根蘆葦,樸實,秀氣,而韻味天成。」

「你大哥?」我想起那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臉上突然發熱了。「是的,他是這樣說的,我一個字都沒改。」

我取下帽子來,望著鏡子裡的我自己,溪邊的蘆葦?我麼?笑了笑,我說:「你大哥該學文學,他的描寫很特別呢!」「他對文學本來就很有興趣,不過,學農對我們的農場幫助很大,爸爸剛買這塊地的時候,我們只能盲目種植,頭兩年真慘透了,這兒又沒有電,每天晚上還要提著風燈去田裡工作。現在好了,大哥用許多科學方法來處理這些土地,改良品種。爸爸現在反而成了大哥的副手。」

「他對農業也有興趣,」我說:「否則他不會幹得這麼起勁。」「可能。」她沉思了一下。「不過大哥天生是個腳踏實地的人,他不會空談,和二哥不同。」

「他多少歲了?」我不經心的問。

「二十九歲。」「怎麼還沒有結婚?」凌雲怔了怔,看看我,她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好半天,才說:「他的脾氣很怪——」停了停,她說:「將來我再告訴你吧!或者,你自己也會發現的!」

發現什麼?一個逝去的故事嗎?我腦中立即浮起一篇小說的資料:農場的小主人,愛上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孩,發狂的戀情,溪邊,草原,林中……到處是他們的足跡,然後,一個意外或是什麼,女孩死了,或者走了,或者嫁了。傷心的小主人從此失去了笑容,沉默的埋頭在工作裡,度著他空虛寂寞的歲月……凌雲走了,我坐在桌前呆呆的沉思,構造著我的小說。抽出那本「幽篁小築星星點點」,我開始擬故事的大綱,農場小主人是現成的,他該有張沉靜而生動的臉,但是女孩呢?我找不出模特兒來,是個富翁的女兒?富翁在農場附近有棟別墅,女孩到別墅來養病……對了,這女孩應該是蒼白的、安靜的、瘦小的……像歌劇波西米亞人裡的曲子:你冰冷的小手。她該有一雙冰冷的小手,長長的頭髮垂到腰部。但是情節呢?他們怎麼相遇?又怎樣相戀?又如何分開?我瞪著檯燈和窗上玻璃的竹影……讓那女孩病死吧,不行!拋下了本子,我站起身來,在屋內兜著圈子,多麼俗氣的故事!把本子收進抽屜,我這篇小說已消失在窗外的夜風裡去了。躺在床上,我望著屋頂,我小說裡的男女主角不知該怎樣相遇和結束,這是惱人的。但是,真實中的呢?凌霄有怎樣一個故事?這問題並沒有困擾我太久,曠野的風在竹葉上奏著輕幽的曲子,月光在窗上篩落的竹影依稀彷彿,我看著聽著,很快就沉進了睡夢之中。清晨的第一聲鳥鳴已經把我喚醒了,自從到青青農場來之後,我就不知不覺的有了早睡早起的習慣。看看腕錶,才只有五點半,但窗子已染上了明亮的白色,成群的麻雀在竹林裡喧鬧飛撲。我從床上起來,穿上一件大領口的藍色洋裝,用梳子攏了攏頭髮,想去竹林裡吸吸新鮮空氣。還沒出門,有人來到我的門口,輕叩了兩下房門。

我開啟門,凌風微笑的臉孔出現在我面前。

「起來了?」他多餘的問。

「你不是看見了嗎?」我說。

「那麼,跟我來!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去!」

「遠嗎?」「別擔心!跟我來就是了!」

我抓起桌上那頂藍綢的帽子,走出了房門,凌風拉著我的手臂,我們從後面穿出去。經過廚房的時候,我弄了一盆水,胡亂的洗了洗手臉,凌風等我洗完了,也就著我洗剩的水,在臉上亂洗了一氣,我喊:

「也不怕髒!」「這兒不比臺北,要節省用水!」他笑著說,帶著滿臉的水珠,擦也不擦就向外跑,這兒的水都是從河邊挑來,再用明礬澄清的。在廚房門口,我們碰到正在生火弄早餐的秀枝,凌風想了想,又跑回廚房,拿了幾個煮熟的雞蛋,還在碗櫥裡找到一隻滷雞,扯下了一條雞腿和翅膀,他用張紙包了,對秀枝說:「告訴老爺太太,我帶陳小姐到鎮上去走走,不回來吃早飯,中午也別等我們,說不定幾點鐘回來。」

走出了幽篁小築,穿過綠陰陰的竹林,眼前的草原上還浮著一層淡淡的薄霧,零星散佈的小樹林在霧中隱隱約約的顯映。東邊有山,太陽還在山的背後,幾道霞光已經透過了雲層,把天邊染上了一抹嫣紅。我戴上帽子,在下巴上繫了一個綢結,回過頭來,凌風正目不轉睛的瞪著我。

「幹什麼?」他抬抬眉毛,響響的吹了一聲口哨。「你很漂亮。」他說:「清新得像早上的雲。」「我不喜歡你那聲口哨,」我坦白的說:「你應該學凌霄,他總是那麼穩重,你卻永遠輕浮。」

「每個人都叫我學凌霄,難道我不能做我自己?」他不愉快的說,語氣裡帶著真正的惱怒。「上帝造人,不是把每個人都造成一個模子的,不管凌霄有多麼優秀,他是他,我是我,而且,我寧願做我自己!」瞪瞪我,他加了一句:「喜歡教訓人的女孩子是所有女性中最討厭的一種!」

我望望前面,我們正越過東邊的那塊實驗地,章伯伯他們在這塊地上嘗試種當歸和藥草。小心的不去踩著那些幼苗,我說:「動不動就生氣的男人也是最討厭的男人!」

「我們似乎還沒有熟悉到可以吵架的地步!」他說。

「我們見第一面的時候好像就不和平!」我說。

他不說話了,我也不說話。草原上的霧消散得很快,那些樹林越來越清晰了。太陽爬上了對面的山脊,露出了一點點閃亮的紅,像給山脊鑲上了一段金邊。只一忽兒,那段金邊就冒了出來,成為半輪紅日,再一忽兒,整個都出來了,紅得耀眼。大地甦醒了,陽光燦爛而明亮,東方成了一片刺目的強光,再也看不到那些橙黃絳紫了。我身邊的凌風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拉住我的手臂說:

「嗨!詠薇,別傻吧!」

我望向他,他盯著我的眼珠在陽光下閃耀,那微笑的嘴角含著一絲羞慚。「我們商量一下,詠薇,」他說:「整個暑假有四個月,我們都要在一起相處,我們講和吧,以後不再吵架,行嗎?」

「我並沒有跟你吵架呀!」我笑著說。

「好,別提了!」他說,望著前面:「來,詠薇,我們來賽跑,看誰先跑到那塊大石頭那兒!」

我們跑了,我的裙子在空中飛舞,迎面的風幾乎掀掉了我的帽子,然後我們停下來,喘著氣,笑著。他渾身散發的活力影響了我,我不再是那個常常坐在窗前做白日夢的詠薇了。拍拍石頭,他說:「要不要坐一下?」我四面看看,我們已經離幽篁小築很遠了,眼前的青草十分茂密,雜生著荊棘和矮小的灌木。再向前面有一座相當大的樹林,樹林後是叢生著巨木的山。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問:「為什麼不從大路上走?這是到鎮上的捷徑嗎?」「誰要帶你到鎮上去?」他笑著說。

「你不是說去鎮上嗎?」

「鎮上有什麼可看的?可玩的?不過是個山地村落而已,有幾十間茅草房子和石頭砌的房子,再有一個小小的學校,如此而已。你要去鎮上幹什麼?難道你這一生看房子和人還沒有看夠嗎?」「但是,是你說要去鎮上呀!」我說。

「那是騙秀枝的,」他指指前面的山。「我要帶你到那個山上去!」看看四邊,他說:「記不記得這兒?再過去,靠溪邊的那個樹林,就是你第一天睡著的地方。」

我記不得了,這兒的景緻都那麼類似。

「那麼,」我說:「這山就是你們所說的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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