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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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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見得怎麼荒!還是有山地的樵夫去砍柴,偶爾也有人去打打獵。」「有野獸?」「有猴子和斑鳩。山地人常常活捉了猴子拿到臺中或花蓮去賣。來吧!我們走!」穿過那樹林,我們向山上走去,山坡上,全是樹木,針葉樹和闊葉樹雜亂生長著。我們等於是走在一個大的叢林裡。正像凌風所說,這是個並不怎麼「荒」的「荒山」,雜草叢生和巨石嵯峨的山坡上,隨時可以看到被踩平了草的小徑,還有鐮刀割斷的草的痕跡。山路有的地方很陡,有的地方又很平坦。凌風拉住了我的手,不時幫助我邁過大石,或是穿過一片荊棘地帶。高聳的樹木遮不住陽光,太陽正逐漸加強它的威力,沒有多久,我已汗流浹背。凌風找到了一個樹蔭,搬了兩塊石頭放在那兒,說:

「來坐坐吧!」我坐下去,解下了帽子,凌風接過去,用帽子幫我扇著。事實上,一休息下來,就覺得風很大,樹下相當陰涼。我望望山下,一片曠野綿延的伸展,林木疏疏落落的點綴其上,還有章家的阡陌也清晰可見。我叫了起來:

「看那兒!幽篁小築在那兒!」

竹葉林小得像孩子們的玩具,一縷炊煙正從竹林中升起,嫋嫋的伸向雲中。我想起古人的句子:「輕雲緲緲和著炊煙裊裊」,一時竟神為之往,目為之奪了。

「我知道你會喜歡這兒,」凌風說:「可以幫你獲得一些靈感,那麼,‘幽篁小築星星點點’裡也可增加一頁了?」

「嗨!」我瞪著他:「你偷看了我的東西。」

「我用人格擔保,」他說:「我只是聽凌雲提起,說你有這樣一本小冊子而已。」用手支著樹幹,他站在那兒俯視著我:「提到我的時候,稍微包涵一點,怎樣?」

「那是我的日記。」我掩飾的說。

「那麼,今天必定會佔一頁了?」他笑得邪門。

我跳了起來,繫上帽子。

「我們走吧!」我說。我們繼續向山上走去,他對這山顯然和自己的家一樣熟悉,左彎右繞,在樹叢中穿來穿去,他走得很快,累得我喘息不已。然後,我們走進一大片密林,陽光都被遮住了,等到穿出樹林,我就一下子怔住了,驚訝得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只是眩惑的望著我停留的所在。

我面前碧波盪漾,是一個小小的湖。湖的四周全是樹林,把這湖圍在其中。湖水綠得像一池透明的液體翡翠,在太陽下反射著誘人的綠光。周遭的樹木在水中映出無數的倒影,搖曳波動。這些還都不足為奇,最令人眩惑的,是湖邊的草叢中,零亂的長著一叢叢的紅色小花,和那綠波相映,顯得分外的紅。四周有著懾人的寧靜,還有份說不出來的神秘氣氛。綠波之上,氤氤氳氳的浮著一層霧氣,因為水是綠的,樹也是綠的,那層霧氣也成了淡淡的綠色,彷彿那湖面浮動著一層綠煙。我走過去,在湖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四面環視,簡直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凌風不聲不響的來到我身邊,坐在我對面,用手抱住膝,默默的注視著我。

「怎麼不說話?」好一會兒,他問。

「不知道說什麼好,」我說,深吸了口氣:「你把我帶到了一個神話世界裡來了。」「我瞭解你的感覺,」他說,臉上沒有笑容,顯得十分嚴肅。「我第一次發現這個湖的時候,你不知道我震撼到什麼程度,我曾經一整天躺在這個湖邊,沒有吃飯,也不下山,像著了魔似的。」我也著了魔了,而且著魔得厲害。那層綠煙模模糊糊的飄浮,我被罩在一團綠色裡。看著那波光樹影,聽著那樹梢風的呢喃,我覺得彷彿被融化在這一團綠色裡了。

「我找到這個湖的時候是秋天,」凌風輕輕的說:「地上全是黃葉,我第一次瞭解了范仲淹的詞。」

「范仲淹的詞?」「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他低聲的念,指著湖:「沒見到這個湖以前,我怎樣也無法領略什麼叫‘波上寒煙翠’。」我望著湖,有些神思恍惚。凌風在湖邊也不像凌風了,我從不知道他個性中有這樣的一面,綠色的波光映著他的臉,他像個幻境中的人物,那面部的表情那樣深沉、寧靜和柔和。

「別人不知道這湖嗎?」我問。

「都知道了,我是無法保持秘密的,而且,本來這湖就很有名。」他說:「我們叫它做夢湖。」

夢湖?我真懷疑現在是不是在夢裡呢!摘下一朵小紅花,我把它放進水裡,它在水面飄著蕩著,越走越遠,像一條小船。綠波中的一瓣輕紅,我凝視著它,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它,假如突然間有一個披著白紗的仙子從那花瓣中冉冉上升,我也不會覺得奇怪,這兒根本不是人間!

「認不認得這種花?」凌風問。

「不認得。」我搖搖頭。「山地人傳說一個故事,」他望著湖水裡飄浮的小花:「據說許多年前,有個山地女孩愛上了一個平地青年,結果,那青年被女孩的父親所殺死,那女孩就跳入這個湖自殺了,第二年春天,這湖就開出了這種紅花。所以,山地人稱這種花做苦情花,稱這湖做苦情湖。他們認為這湖是不祥的,都不肯走近湖邊。直到現在,山地人和平地人的戀愛仍然不被同情。」苦情花?苦情湖?一個悽美的故事。是不是每一個神秘的湖都會有許多故事和傳說?這具有魔力的湖確實有誘惑人跳進去的力量,我揣摩著那悲哀的山地女孩,想像她跳湖殉情的情景,那幅畫面幾乎生動的勾現在我面前。今天回去以後,我一定要寫下這個故事,苦情花和苦情湖。

「好了,」凌風喚醒了我:「別儘管呆呆的出神,我打賭你一定餓了。」他遞過一隻雞腿來,這把我從幻想中突然拉回到現實,嗅到雞腿的香味,我才覺得是真正餓了。取出雞蛋,我們在湖邊吃了我們的「早餐」(事實上已經十點半鐘了)。我細心的把骨頭和蛋殼等丟進樹林裡,以免弄髒了湖岸。在林邊,我看到一張舊報紙,還有一些香蕉皮,回到凌風身邊,我說:

「最近有人來過,樹林裡有野餐的痕跡。」

「是麼?」他問,露出一種注意的神態。

「怎麼,很奇怪嗎?」我說。

「有些奇怪。」他想了想,到林邊去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他手中拿著一張揉縐的紙團,開啟紙團,上面是鉛筆胡亂的寫滿了同一個字:「綠」。看樣子那也是個雅人,也領略了這分綠意。凌風笑了,把紙團扔進樹林裡,說:「是凌霄的筆跡,難為他也有興趣到這兒來坐坐。」

那朵紅色的花還在水面飄,我躺了下來,仰視著樹巔,有一隻鴿子從樹梢頭掠過,凌雲的鴿子?又傳來什麼訊息?凌風在我身邊低哼著一支歌:

「曾有一位美麗的姑娘,

在這湖邊來來往往,白雲悠悠,歲月如流,

那姑娘已去向何方?去向何方?去向何方?

只剩下花兒獨自芬芳!」

「你在唱什麼?」我問。

「有一陣這支歌很流行,村裡的年輕人都會唱,原文是山地文,這是韋校長翻譯出來的詞。」

「韋校長?」「是的,韋白,一個神秘人物。」

「神秘人物?」「噢,別胡思亂想,他是個最好的人,我只是奇怪他為什麼要待在山地。」我躺著,不再說話,樹蔭密密的遮著我,陽光在樹隙中閃爍。苦情花有一種淡淡的香味,在空氣裡瀰漫。凌風反覆的哼著他的歌:

「曾有一位美麗的姑娘,

在這湖邊來來往往,白雲悠悠,歲月如流,

那姑娘已去向何方?…………」

我閉上眼睛,這一切一切都讓我眩惑:山地女孩,苦情花,夢湖,和凌風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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