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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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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的時間,我差不多都逗留在凌風的床邊,凌風自從受傷之後,一直都沒有好好的平靜和休息過,因此,看來十分憔悴和蒼白。我靜靜的依偎著他,四目相對,都有恍如隔世般的感覺。想想看,兩天以來,多少事情發生過了,多少糾葛和痛苦來臨過了,從死亡的手裡逃出來,從離別的邊緣擦過去,生離死別的威脅,愛恨交集的矛盾,肉體和心靈雙方面的折磨,而今,這一切都已成過去,我們依然相處一起,手握著手,心對著心。這以後,應該再也沒有煩惱,沒有波折,沒有誤會和爭執了。

「我以後會用我整個心靈來信任你。」我說,把他的手貼在我的面頰上。「甚至不再去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它有的時候會欺騙我。」「誰欺騙你?」「我的眼睛呀!」我說,想起柴房門口的一幕,和那些揉碎的喇叭花瓣。「其實,詠薇,」他不安的欠動著身子,嚥了一口口水。「你的眼睛沒有完全欺騙你,我挨這一刀也並非完全無辜,我必須告訴你,對於綠綠,我也發生過興趣。她像一匹美麗的野馬,常常會不經意的就吸引人要去降服她,我就是這種心情,所以……那天在柴房裡,我確實——糾纏過她,還有好幾次在樹林裡,我也遊戲似的追逐過她。不過,我的心理純粹是好玩,只是想逗逗她,就像有時我們會去逗弄一隻小貓小狗似的。並沒有惡意,也沒有做出任何越軌的事情來。你——信任我嗎?詠薇?原諒我嗎?」

他的眼睛忠誠而坦白,帶著那樣濃重的祈諒的神色望著我。我立即原諒了他,也信任了他。凌風,他絕非一個聖人,也非完全的君子,但他是有分寸的,他還有一分強烈的責任感,這幫助他走入正途。不過,我相信,窮此一生,他永遠抵制不了美色的誘惑,以後,我的嫉妒心恐怕還要接受很多的考驗。「為什麼不說話?詠薇?」他擔心的望著我:「又生氣了嗎?不原諒我嗎?」「我在想——」我微笑的說:「人有愛美的天性,我無法去責備人的天性,是嗎?」

「別縱容我,」他也微笑了:「我是不能被縱容的。」

「危險分子!」我說,把手指壓在他的眼皮上。「你自己也明白你的弱點。現在,你應該睡一睡,不要再說話了,你不知道你的臉色多壞。」「我不想睡,」他掙開我的手:「怕睡著的時候你會溜走,我寧願醒著看著你。」「現在,十匹馬也不能把我從你身邊拉開,」我輕輕的說,俯頭輕吻著他的額角和眼睛。「睡吧!凌風!我就在這兒,看著你睡。」

他闔上了眼睛,仍然緊握著我的手。他是十分疲倦了,兩天來,他的面頰已經消瘦很多,顴骨也高了起來。看到他那樣一個精力旺盛的人,變得如此憔悴衰弱,使我心中酸楚。疲倦征服了他,只一會兒,他的呼吸均勻的起伏,睫毛平靜的垂著,他睡著了。我試著把手從他的掌握裡抽出來,他立即又張大了眼睛:「你幹嘛?別走!」「我沒有走。」我說。他闔上眼睛,又睡了,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睡著了。

午後,凌風仍然在沉沉熟睡,凌雲走了進來,把我叫出去。一天之間,我不知道凌霄和綠綠的問題談出結果了沒有,也不知道章伯伯是否同意了這件婚事。凌雲顯然帶了訊息來,站在走廊裡,她握著我的手,臉上有著真正的喜悅之情,說:

「詠薇,我們家要熱鬧了。」

「怎麼?」我問。「爸爸已經同意了婚事,韋校長和媽媽費了好大的口舌才說服了他,現在,大哥娶了綠綠,將來你和二哥再一結婚,我再也不會寂寞了。」「算了吧,別提我!」我說,漲紅了臉。「章伯伯居然同意了綠綠!我以為他怎麼也不會同意的!」

「主要是為了綠綠肚子裡那個孩子,」凌雲說:「爸爸的家族觀念很強,他不願意章家的骨肉流落在外面。」

「他終於相信了那個孩子是凌霄的?」

「你不瞭解大哥,」凌雲微笑的說:「他是從不說謊的!他既然說孩子是他的,那麼,孩子就一定是他的。」

從不說謊?他不是也否認過那個孩子嗎?忽然間,我腦子裡閃過一個新的念頭,一種奇怪的感覺抓住了我,有什麼事情不對了?我無法具體的分析出來,但我直覺的感到這裡面還有問題,那孩子真是凌霄的嗎?為什麼一開始他不承認?這是問題的癥結。蹙起眉頭,我竭力搜尋著我的記憶,他在凌風的屋子裡說,他對綠綠並不是認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可是——可是——可是我知道他是認真的,誠懇的,並非玩玩而已!這裡面還有問題,絕非外表這樣單純!他從不說謊,但是他說了謊,為什麼?為了掩飾一件事,什麼事呢?我搖搖頭,覺得腦子裡一團亂麻,理都理不出頭緒來。或者,我是太多心了,凌風該說我又在編小說了。

「婚禮預備在什麼時候舉行呢?」我問。

「當然是越快越好,韋白已經到林家去談了,想想看,本來是冤家,現在要做親家了,人生的事情多奇怪,是不是?山地人對韋白都很尊敬,韋白去談是最好的。林家一定會喜出望外,我們沒有告他們,反而答應娶綠綠了。噢!」凌雲嘆了口氣:「綠綠真是個美人,我從沒見過比她更美的女孩子。」

我也有同感。望著院子裡的幾竿修竹,和滿院陽光,我朦朦朧朧的想著這個事件,本來的一團烏煙瘴氣,現在將以婚禮做一個總結束,還有比這樣更圓滿的結束嗎?我甩了甩頭,甩掉了那困擾著我的疑惑。剛好凌霄從對面走來,我微笑的望著他說:「恭喜你,凌霄,我剛剛聽說事情解決了。」

他的臉微微的紅了一下,眼底有些不自在。遲疑了一會兒,他說:「有件事,詠薇,我沒有找到綠綠。」

「你還不知道她受傷沒有嗎?」我問。

他搖搖頭。「不知道。我希望——她父親不至於傷害她。」

「反正,韋白會帶訊息回來。」我說。

黃昏的時候,韋白回來了,他的臉色並不像我們預期的那樣喜悅,反而意外的沉重,站在客廳裡,我們大家包圍在他身邊,章伯母擔心的問:

「怎麼,不順利嗎?」「不是,」韋白搖了搖頭,「林家無條件的答應了婚事,而且非常高興,老林說他要親自來請罪,說希望章家原諒他的莽撞,綠綠的母親高興得直哭……」

「那不是很好嗎?」章伯母說:「還有什麼問題呢?」

「問題是——」韋白頓了頓,慢吞吞的說:「綠綠失蹤了!」

凌霄驚跳了起來,一時間,屋子裡沒有一點聲音,人家面面相覷,都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章伯母先開口,望著韋白,她說:「怎麼知道她是失蹤了?」

「前天晚上,凌風被刺之後,綠綠就逃開了她的父親,竄進了一座黑暗的樹林裡,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然後,一直到現在,她還沒有露過面。她家裡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她。他們懷疑她下了山,到埔里或者臺中去了,反正,她失蹤了。」韋白緊蹙著眉說。

室內又靜了下來,大家沉重的呼吸著,各自在思索著這件突來的意外,半晌,凌霄輕輕的說:「她不會下山,她不會到都市裡去,她一定還在這草原的某一個地方。」「你怎麼知道?」章伯母問。

「她是屬於這山林的,」凌霄說:「一隻山貓絕不會跑到城市裡面去。她還在這附近,如果她一直不露面,除非是——」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我們全體都瞭解他沒說完的那兩個字是什麼——「死了。」陰影從視窗罩了進來,室內的空氣凝肅而沉重,沒有人知道綠綠是否負傷,但都知道她沒有食物充飢,也沒有衣服蔽寒。而且,她不可能會從地面隱沒。好一會兒,章伯伯突然跳了起來,用粗魯的聲調說:

「大家都呆在這兒做什麼?還不分頭去找?快呀,通知老袁,散開來到各處去找!」

這似乎是目前所能採取的惟一辦法了,我望著章伯伯,在這一瞬間,才發現他暴躁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多麼溫暖而善良的心!立即,大家都採取了行動,韋白把附近山區森林劃分為好幾個地域,分配給大家去找,免得浪費人力在同一個地域裡。我們女性都被留在家裡,因為凌風還要人照顧,而且,我們也不是好的搜尋者。

搜尋的隊伍出發之後,我又回到凌風的床邊。凌風仍然在熟睡,我坐在床前的椅子裡,望著他孩子一般的、沉睡的臉龐。四周非常安靜,滿窗的夕陽把室內都染紅了。我靜靜的坐著,尋思著綠綠可能去的地方。草原面積遼闊,到處都是森林和岩石,如果她安心躲起來,無論怎麼搜尋,也不可能找到她,除非她自己從匿藏的地方走出來。她為什麼要躲藏呢?怕她的父親會殺她嗎?還是因為她已經心碎?

我就坐在那兒,迷迷糊糊的想著這種種問題,室內靜悄悄的,落日把竹影朦朧的投在窗玻璃上,遠方,有晚風在竹梢低吟,輕輕的,柔柔的,像一支歌。我用手托住下巴,半有意識,半無意識的冥想著。我彷彿又看到綠綠,她的臉浮現在夢湖的綠波里。晚風在竹梢低吟,輕輕的,柔柔的,像一支歌……像一支歌……一支我聽過的歌,那歌詞我仍能依稀記憶:

「曾有一位美麗的姑娘,

在這湖邊來來往往,白雲悠悠,歲月如流,

那姑娘已去向何方?去向何方?去向何方?

只剩下花兒獨自芬芳!」

我猛的跳了起來,夢湖!為什麼沒有人想到夢湖?如果,要躲藏起來,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夢湖!那兒是山地人認為不祥,而不願去的地方,那兒有她愛情的回憶,是她多次流連的地方!還有那支歌!那歌詞會暗示她什麼嗎?「曾有一位美麗的姑娘,在這湖邊來來往往,白雲悠悠,歲月如流,那姑娘已去向何方?……」歌詞、苦情花、夢湖,一個山地女孩的殉情……我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戰,誰知道她會做些什麼?誰知道?我站起身來,似乎有種不自覺的力量在推動著我,我走出了凌風的房間,穿過走廊,走出竹葉居的大門,然後,我每根神經都在提醒著我:「夢湖!」「夢湖!」「夢湖!」我向夢湖的方向跑去,越過阡陌,跑過草原,穿過樹林,我奔向那座山,攀過了岩石,邁上了山坡的小徑,我一直對夢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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