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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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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剛剛放暑假沒多久,鵑姨從南部寄來一封長信給媽媽,全信都是談她的鄉居——她的小小的農場和那廣大的花圃。信末,她輕描淡寫的附一句:

「如果小堇過厭了都市生活,而有意換換口味的話,

不妨讓她趁這個暑假到南部來陪陪寂寞的阿姨。」

媽媽看完了信,當時就問我:

「怎麼樣?小堇,要不要到鵑姨那兒去住幾天?」

「再說吧!」我不太熱心地說。雖然我久已想去參觀參觀鵑姨那十分成功的花圃,可是,鄉下對我的誘惑力畢竟不很大,主要還是因為端平。到鄉下去就不能和端平見面,這是我無法忍耐的;要我整天面對著花和鵑姨,我不相信我會過得很快活,因此,鵑姨的提議就這樣輕輕的被我拋置在腦後,再也不去想了。媽媽也沒有再提起過,直到我和端平鬧翻。

端平是政大外文系四年級的學生,我們相識在去年耶誕節一位同學辦的耶誕舞會中。自從那天見面後,我就像是幾百年前欠了他的債,如今必須償還似的。接二連三的約會,每次約會中都夾著爭執和嘔氣。他長得很漂亮:白皙,雅緻,修長。他的談吐風趣而幽默,這些都足以攫住我。但是,他卻像是一隻不甘願被捕捉的野獸,我無法用我的力量圈住他。他對付我的那股輕鬆和滿不在乎的勁兒,使我怒不可遏。因而,每次在一起都是不歡而散,事後,我卻又渴望著和他再度相聚。他除了我之外還有好幾個女友,這些他並不隱瞞我(這使我更生氣);而我,認識他之後就對任何男子都不發生興趣了。我希望他只有我一個,但我又不能限制他和別的女孩交往,何況他也沒有和我走到可以彼此干涉的那麼親密的地步。我知道我只是他若干女友中的一個,和那些女友並沒有什麼不同,這損傷了我的自尊。多少次我下定了決心不理他了,可是,一看到他那灑脫的微笑和黑幽幽的眼睛,我的決心就完全瓦解。就這樣,我在他若即若離的態度下顛顛倒倒,弄得脾氣暴躁心情惡劣。這天,我親眼看到他和一個裝束入時的女孩子手挽手的從新生大戲院裡走出來。當天晚上,我和他就大吵了一架,發誓再也不要理他,但他滿不在乎的和我說「明天見」。當他走了之後,我開始模糊的領悟自己的可悲,我已經在這個感情的困境中陷得太深了!他可以控制我,我卻不能控制他……一種要掙扎求生似的念頭來到我心中,我立即整理行裝,當媽媽問我做什麼的時候,我堅決的說:「到鵑姨那兒去!」當天的夜車把我載離臺北。上車前,我發了一個電報給鵑姨,通知她我抵達的時間。火車在黑暗的原野裡疾馳而去。我靠在車廂裡,凝視車窗外遠遠的幾點燈火,茫然的想著鵑姨那兒會不會是一個躲避感情的好所在。

列車在早上六點鐘抵達楠梓,這兒距高雄只剩下兩站路。我提著旅行袋,下了火車,在晨光微曦中走出火車站。站在車站外面,我茫然四顧,不知到鵑姨的農場應該向哪一個方向走。看樣子,鵑姨並沒有到車站來接我;或者,她根本沒有收到我的電報。猶豫中,我正想去問問人看,突然,有一輛臺灣最常見的那種三輪板車,停到我的面前。踩著車子的是個戴斗笠的年輕人,他用很標準的國語問我:

「你是不是江小姐?」「對了!」我說。「李太太叫我來接你!」

李太太一定指的是鵑姨。我看看那板車,遲疑著是不是要坐上去,那車伕已不耐煩的望著我,指指車子說:

「上來哦!」我跨上板車,把旅行袋放在車上,自己坐在板車的鐵欄杆上。車子立即向前走去。我在曉色中四面眺望,到處都是菜田,綠油油的,新翻的泥土呈灰褐色,暴露在初升旭日之下。板車沿著一條並不太窄的黃土路向南進行,極目看去,這條路好像可以通到世界的盡頭。菜田裡已經有著早起的農人和農婦在彎著腰工作,低覆著斗笠,赤著腳,好像除了田地外對什麼都不關心,車子走過,並沒有人抬起頭來注視我。

太陽漸漸上升,我戴起了我的大草帽,這在臺北最大的帽席店裡購買的草帽和那些農人的斗笠真不可同日而語。草帽上綴著塑膠的人造假花——一束玫瑰和一枝鈴蘭,紮在下巴上的是粉紅色的大綢結。鄉間的空氣是出奇的清新,只是帶著濃厚的水肥味道,有些兒殺風景。我奇怪農人們為什麼不用化學肥代替水肥。車子走了半小時,還沒有到達目的地。我望望車伕的背脊,一件已發黃的汗衫,上面並沒有汗漬,顯然我對他而言是太輕了。我想問他還有多久可以到,但他埋著頭踩車,似乎只有踩車子是他唯一的任務,我也就縮口不問了。鵑姨竟然居住在如此荒僻的鄉間,使我殊覺不解;一個獨身女人,手邊還有一點錢,為什麼不在城市中定居,而偏偏到鄉下來種花養草呢?如果對花草有興趣,在城市裡照樣可以弄一個小花園,何苦一定要住在窮鄉僻壤裡呢?但是,從我有記憶力起,就覺得鵑姨不同於一般女人,自也不能用普通的眼光來衡量她了。鵑姨是媽媽唯一的妹妹,但是長得比媽媽好看,媽常說我長得有幾分像鵑姨,或者也由於這原因,鵑姨對我也比對弟妹們親熱些。鵑姨只比媽媽小兩歲,今年應該是四十五歲。據說她年輕時很美,但是在婚姻上卻很反常。她一直沒有結婚,到臺灣之後,她已三十幾歲,才嫁給一個比她大三十歲的老頭子,許多人說她這次婚姻是看上了那老人的錢。五年前老人去世,她得到一筆遺產。葬了老人之後,她就南來買了一塊地,培養花木,並且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農場。自從她離開臺北,我們就很少看到她了,只有過年的時候,她會到臺北去和我們團聚幾天,用鉅額的壓歲錢把我和弟妹的口袋都塞得滿滿的。車子停在一個農莊前面,一大片黃土的空地,裡面有幾排磚造的平房,車伕煞住了車,跳下車來說:

「到了!」到了?這就是鵑姨的家。我跨下車子,好奇地四面張望。空地的一邊是牛欄,有兩條大牛和一條小牛正在安閒的吃著稻草。滿地跑著雞群,雞舍就緊貼在牛欄的旁邊,牛欄雞舍的對面是正房,正是農村的那種房子,磚牆,瓦頂,簡單的窗子和門。空氣裡瀰漫著稻草味和雞牛的腥氣,我側頭看去,在我身邊就堆著兩個人高的稻草堆。我打量著四周,一陣狗吠突然爆發的在我身後響起,我回頭一看,一隻黃毛的大狗正窮兇惡極的對我衝來。我大吃一驚,慌忙跑開幾步。狗吠顯然驚動了屋裡的人,我看到鵑姨從一扇門裡跑出來,看到我,她高興的叫著:「小堇,你到底來了!」說著她又轉頭去呼叱那隻狗:「威利,不許叫!走開!」我向鵑姨跑去,但那隻狗對我齜牙露齒,喉嚨裡嗚嗚不停,使我害怕。鵑姨叫:「阿德,把威利拴起來吧!」

那個接我來的車伕大踏步走上前來,原來他名叫阿德。他伸出一隻結實而黝黑的手,一把握住了那隻狗的頸項,把它連拖帶拉的弄走了。我走到鵑姨身邊,鵑姨立即用手攬住了我的腰,親切的說:「爸爸媽媽都好嗎?」「好。」我說。我跟著鵑姨走進一間房間。這房子外表看起來雖粗糙,裡面卻也潔淨雅緻,牆粉得很白,窗格漆成淡綠色,居然也講究的釘了紗窗和紗門。這間顯然是鵑姨的臥室,一張大床,一個簡單的衣櫥,還有一張書桌,兩把椅子,如此而已。我放下旅行袋,脫掉草帽,鵑姨握住了我的手臂,仔細的望著我說:「讓我看看,怎麼,好像比過年的時候瘦了點嘛!」

我的臉有些發熱,最近確實瘦了,都是和端平鬧彆扭的。我笑笑,掩飾的說:「天氣太熱,我一到夏天體重就減輕。」

「是嗎?不要緊。」鵑姨愉快的說:「在我這兒過一個夏天,包管你胖起來!」天呀!鵑姨以為我會住一個夏天呢!事實上,我現在已經在懊悔這次南下之行了。端平今天一定會去找我,知道我走了他會怎麼樣呢?或者一氣之下,就更去找別的女孩子,他就是那種個性的人!我心中癢癢的,開始覺得自己走開是很不智的,恨不得立即回臺北去。

「坐火車累了嗎?」「不累。」我振作了一下,望著鵑姨。她穿著一件粗布的藍條子衣服,寬寬大大的,衣領漿得很挺。頭髮在腦後束了一個髻,用一根大發針插著,攔腰繫著條帶子,一種標準的農家裝束,樸實無華。但卻很漂亮,很適合於她,給人一種親切而安適的感覺。「如果不累,到你的房間來看看吧,半夜三更接著電報,嚇了我一跳,以為出了什麼事呢,原來是通知我你來了,趕緊準備了一間房子,看看缺什麼,讓阿德到高雄去給你買。」

穿過了鵑姨房間的一道小門,通過另一間房間,就到了我的屋子,有一扇門直通廣場,有兩扇大窗子。房內光線明亮,最觸目的,是一張書桌上放著一個竹筒做的花瓶,瓶內插著一束玫瑰,繞室花香,令我精神一振。那朵朵玫瑰上還沾著晨露,顯然是清晨才採下來的。我歡呼一聲,衝到桌前,湊過去一陣亂嗅,叫著說:

「多好的玫瑰!」「自己花圃裡的,要多少有多少!」鵑姨微笑的說。

我望著那新奇的花瓶,事實上,那只是一個竹筒,上面雕刻著龍飛鳳舞的兩個大字:「勁節」。鵑姨不在意的說:

「這花瓶是阿德做的。」

阿德?那個又粗又黑的小子?我有些奇怪,但沒說什麼。室內的佈置大約和鵑姨房裡差不多,一個帶著大玻璃鏡的梳妝檯顯然是從鵑姨房裡移來的。床上鋪著潔白的被單,我在床上坐下去,一種鬆脆的聲音簌簌的響起來,我掀開被單,原來底下墊著厚厚的一層稻草。鵑姨說:

「墊稻草比棉絮舒服,你試試看。」

「哦,好極了,鵑姨。」

「我說你先洗個臉,然後睡一覺,吃完午飯,你可以到花圃去看看。」鵑姨說,一面揚著聲音喊:「阿花!阿花!」

聽這個名字,我以為她在叫小貓或是小狗,但應聲而來的,卻是個十四、五歲,白白淨淨的小丫頭。鵑姨要她給我倒盆洗臉水來。我這樣被人侍候,覺得有點不安,想要自己去弄水,鵑姨說:「這兒沒有自來水,只有井水,你讓她去弄,她整天都沒事幹。」後來我才知道阿花是鵑姨用五千元買來的,她的養父要把她賣到高雄的私娼寮裡,鵑姨就花了五千元,把她接了過來。洗了臉,我真的有點倦了。在火車上一直想著和端平的事,根本就沒闔過眼,現在確實累了,連打了兩個哈欠,鵑姨問我要不要吃東西?我在火車上吃過兩個麵包,現在一點都不餓。鵑姨拍拍我的肩膀,就出去了。我關上房門,往床上一躺,那簌簌的稻草聲使人鬆懈,那觸鼻而來的草香也令人醺然。我闔上眼睛,端平的臉又跑到我的腦中來了,我猜測著他找不到我之後會怎樣,又懊惱著不該輕率地離開他,帶著這種懷念而忐忑的情緒,我朦朦朧朧地睡著了。

我做了許多個夢,斷斷續續的。每個夢裡都有端平的臉,他像個幽靈似的纏繞著我,使我睡不安穩。然後,我醒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從視窗透進來的斜斜的日光,然後我看到窗外的遠山,和近處牛欄的一角。一時間,我有些懵懂,不知道自己置身何方。我轉側了一下,從床上探起半個身子來,於是,我看到阿花正坐在門邊的椅子裡,在靜靜的縫紉著什麼,看到我醒來,她立即站起身,笑吟吟的說:

「你睡了好久,現在都快三點鐘了。」

是嗎?我以為我不過睡了五分鐘呢!我下了床,伸個懶腰,發現洗臉架上已經放好了一盆清水,沒想到我下鄉來反而被人侍候了。我望望阿花問:

「你縫什麼?」「窗簾。阿德哥到高雄買來的。」

我看看那毫無遮攔的窗子,確實,窗簾是一些很需要的東西,鵑姨想得真周到。洗了臉,梳梳頭髮,鵑姨推門而入,望著我微笑。「唔,」她很得意似的說:「睡得真好,像個小嬰兒,餓了吧?」不錯,我肚子里正在咕嚕咕嚕的叫著,我帶著點怯意的對鵑姨微微一笑。還沒說什麼,一個「阿巴桑」就託著個盤進來了,裡面裝著飯和菜,熱氣騰騰的。我有些詫異,還有更多的不安,我說:「哦,鵑姨,真不用這樣。」

「吃吧!」鵑姨說,像是個縱容的母親。我開始吃飯,鵑姨用手託著頭,津津有味的看著我吃。我說:

「鵑姨,你怎麼沒有孩子?」

鵑姨愣了一下,說:「有些人命中註定沒有孩子,就像我。」

「你喜歡孩子嗎?」我再問。

「非常非常喜歡。」鵑姨說,慈愛的望著我,彷彿我就是她的孩子一般,忽然間,我瞭解了鵑姨的那份寂寞,顯然她很高興我給她帶來的這份忙碌,看樣子,我的來訪給了她一個意外的驚喜。

吃過了飯,鵑姨帶我去看她的花圃。室外的陽光十分厲害,我戴上草帽,鵑姨卻什麼都沒戴。我們走過廣場,又通過一片小小的竹林,林內有一條踐踏出來的小路,小路兩邊仍然茁長著青草。竹林外,就是一片廣闊的花圃,四面用竹籬笆圍著,籬笆上爬滿了一種我叫不出名目來的大朵的黃色爬藤花。籬門旁邊有一架老式的,用人工踩動的水車,這時候,一個赤著上身的男人,戴著斗笠,正俯身在修理那水車的軸,鵑姨站住說:「怎麼樣?阿德,壞得很厲害嗎?」

阿德迅速的站直了身子,轉頭看看我和鵑姨,把斗笠往後面推了推,露出粗黑的兩道眉毛,搖搖頭說:

「不,已經快修好了,等太陽下山的時候,就可以試試放水進去。」他站在那兒,寬寬的肩膀結實有力,褐色的皮膚在陽光照射下放射著一種古銅色的光,手臂上肌肉隆起,汗珠一顆顆亮亮的綴在他肩頭和胸膛上,充分的散漫著一種男性的氣息。我不禁被他那鐵鑄般的軀體弄呆了。這使我又想起端平,那白皙溫雅的面貌,和麵前這個黝黑粗壯的人是多麼強烈的對比!「今天的花怎樣?」鵑姨問。

「一切都好。」阿德說,走過去把籬笆門開啟,那門是用鐵絲絆在柱子上的。我和鵑姨走了進去,一眼看到的,紅黃白雜成一片,觸鼻花香。在隆起的花畦上,大部分栽植著玫瑰,有深紅、粉紅和白色三種,大朵的,小朵的,半開的,全開的,簡直美不勝收。鵑姨指著告訴我,哪一種是薔薇,哪一種是玫瑰,以及中國玫瑰和洋玫瑰之分。越過這一片玫瑰田,有一大片地培植著成方塊形的朝鮮草。接著是各種不同顏色的扶桑花、木槿花和萬年青、變色草。再過去是各式菊花,大部分都沒有花,只有枝葉,因為還沒有到菊花的季節。接著有冬天開的茶花、聖誕紅、天竺等。我們在群花中繞來繞去,走了不知道多少路,鵑姨耐心的告訴我各種植物的花期和栽培法,我對這些都不大留意,那五色斑斕的花朵已讓我目不暇給了。

在靠角落裡,有一間玻璃花房,我們走進去,花房中成排的放著花盆,裡面栽著比較珍貴,而在臺灣較少見到的花木,大部分也都沒有花,只是各種綠色植物。鵑姨指示著告訴我:百合、鳶尾、苜蓿、鬱金香、金盞、蜀葵……還有各種吊在房裡的蘭花,有幾棵仙人掌,上面居然開出紅色的花朵。鵑姨笑著說:「這是阿德的成績,他把蘭花移植到仙人掌上來。」

「什麼?這紅色的是蘭花嗎?」我詫異的問。

「是的,它吸收仙人掌的養分生存。」

這真是生物界的奇蹟!一種植物生長在另一種植物上面!我想,動物界也有這種情形:像寄居蟹、甚至人類也一樣,有種人就靠吸收別人的養分生存。想到這兒,我不禁啞然失笑了。走出花房,鵑姨又帶我參觀各種爬藤植物,蔦蘿、紫薇、喇叭花和常春藤,在一塊地方,成片的鋪滿了紫色、紅色和白色的小草花。鵑姨告訴我那叫作日日春,是一種隨處生長的野花,沒有什麼價值。但是我覺得很好看,比一些名貴的花好看。參觀完了花圃,鵑姨帶我從後面的一扇門出去,再把門用鐵絲絆好。我們沿著一片菜田的田埂繞出去,我知道那些菜田也是鵑姨的。又走了不遠,有一個水塘,塘裡有幾隻白鵝在遊著水,塘邊有幾棵粗大的榕樹,垂著一條條的氣根,樹下看起來是涼陰陰的。我們過去站了一會兒,鵑姨說:

「塘裡養了吳郭魚,你有興趣可以來釣魚。」

「這塘也是你的嗎?」我問。

「是的。」從塘邊一繞過去,原來就是花圃的正門。阿德正踩在水車上面,把水車進花圃裡去,看到我們,他揮揮手示意,繼續踩著水車,兩隻大腳忙碌的一上一下工作著。鵑姨仰頭看看他,招呼著說:「差不多了,阿德!也休息一下吧!」

「就好了!」阿德說,仍然工作著,陽光在他赤裸的肩膀上反射。回到了屋裡,我解下草帽,在烈日下走了半天,我全身都是汗,連頭髮都溼漉漉的貼在額上,鵑姨卻相反的沒有一點汗,她望著我笑笑說:「到底是城市裡的孩子。」

我站到視窗去吹風,一面問:

「你請了多少人照顧花圃?」

「花圃?只有阿德。」「他弄得很好嘛!」我說。

「主要因為他有興趣,他——」鵑姨想說什麼,看了我一眼又咽回去了,只說:「他的人很不錯!」

太陽落山後,天邊是一片絢麗的紅色,還夾帶著大塊大塊的玫瑰紫,美得出奇。我站在廣場上,看阿花餵雞;那隻窮兇惡極的狗經過一天的時間,對我像是友善多了,但仍伏在牛欄前面,用一對懷疑的眼睛望著我。風吹在身上,涼爽而舒適。我望望前面的田野,和那片綠陰陰的竹林,不由自主的順著午後鵑姨帶我走的那條路走去。走進了竹林,我仰視著那不太高的竹子,聽著風吹竹動的聲音,感到內心出奇的寧靜,端平的影子不再困擾我了。忽然,我孩子氣的想數數這竹林內到底有幾枝竹子,於是我跳蹦著在每枝竹子上碰一下,一面大聲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數著數著,我數到竹林那一頭的出口處,猛然看到那兒挺立著一個人,我嚇了一大跳,哇的叫了一聲,才看出原來是阿德。他靜靜的立在那兒望著我,不知道已經望了多久,兩條裸著的腿上全是泥,褲管卷得高高的,肩上扛著一根竹製的釣魚竿,一手拎著個水桶,仍然戴著斗笠,赤裸著上身。我叫了一聲之後,有點不好意思,他卻全不在意的對我笑笑,笑得很友善,他有一張寬闊的嘴,和兩排潔白的牙齒,他推推斗笠說:「你數不清的,因為你會弄混,除非你在每數過的一枝上做個記號。」我為自己孩子氣的舉動發笑。我說:

「我不是安心數,只是好玩。」為了掩飾我的不好意思,我走過去看他的水桶,原來裡面正潑剌剌的盛著四五條活生生的魚。我叫著說:「哪裡來的?」「塘裡釣的。你要試試看嗎?」他問。

「用什麼做餌?」「蚯蚓。」我從心裡翻胃,對肉蟲子我一向不敢接近。

「明天我幫你弄。」他像是猜到了我的意思。

「蚯蚓並不可怕,想想看,蝦還不是大肉蟲子一個,你吃的時候也覺得肉麻嗎?還有海參和黃鱔,你難道都不敢碰嗎?」

我望望他,他的態度不像個鄉下人,雖然那樣一副野人樣子,卻在「野」之中透著一種文雅,是讓人難以捉摸的。我和他再點點頭,就越過他向塘邊走去,他也自顧自的走了。好一會兒,我望著榕樹在塘中投下的暗影,凝視那魚兒呼吸時在水面冒的小氣泡。不知不覺的,天已經黑了,阿花帶著威利來找我,我才知道是吃晚飯的時間了。

走進飯廳,我不禁一怔。鵑姨正坐在飯桌上等我。使我發怔的並不是鵑姨,而是坐在同一桌上的那個年輕男人——

阿德。我是費了點勁才認出他是阿德的。他已去掉了斗笠,顯然還經過了一番刷洗,烏黑而濃密的頭髮,粗而直,像一個大棕刷子。棕刷子下是一張方方正正的臉,粗黑的眉毛帶點野性,大而率直的眼睛卻顯得溫雅。他穿上了一件潔白的襯衫和一條幹淨的西服褲,使他和白天好像完全換了一個人。我詫異的走到餐桌邊,鵑姨說:

「散步散得好嗎?「好。」我心不在焉的說,仍然奇怪的望著阿德,阿德大概被我看得不大舒服,眨眨眼睛說:

「還不吃飯嗎?」

我坐下來吃飯。但是,下午三點鐘才吃過午餐,現在一點都不餓,對著滿桌餚饌,我毫無胃口,勉強填了一碗飯,就放下飯碗。阿德卻狼吞虎嚥的吃了四大碗,看得我直瞪眼睛。當我看到他吃完了第四碗,又塞下了三個大饅頭,我代他都噎得慌,他卻若無其事。飯後,我在娟姨房裡談了一會兒家常,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我說:「阿德是怎麼樣一個人?」

鵑姨看了我一眼,笑著說:

「他引起你的好奇心了嗎?」

「哦,他好像很——很怪。」

「是的,他確實是個怪人。」鵑姨說:「他是臺大植物病蟲害系畢業的學生。」「什麼?」我叫了起來:「他是個大學生嗎?」

「不像嗎?」鵑姨問我。

「哦——我只是沒有想到。」

「三年前我登報徵求一個懂得花卉的人,幫我培植花圃,他應徵而來。」鵑姨說:「他對植物有興趣,久已想有個機會做些研究工作,我留下了他,以為他不會幹久的,誰知他卻安分守己的做了下來,而且,還幫我做許多粗事。他從不知疲倦,好像生來是為工作而活著的。」

「他沒有親人嗎?」「沒有。他是隻身來臺。」

「他是北方人嗎?」「山東。」

怪不得他有那麼結實的身體!我思索著說:

「他為什麼願意在這荒僻的地方待這麼久呢?鵑姨,我猜他一定受過什麼打擊,例如失戀,就逃避到鄉下來,為了治癒他的創傷。或者他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或者是——」我靈機一動說:「或者他犯了什麼法,就在這兒躲起來……。」

鵑姨撲哧一笑,用手摸摸我的頭說:

「小堇,你小說看得太多了,幻想力太豐富。告訴你,阿德是一個天下最單純的人,單純得沒有一絲一毫人的慾望,因此他反而和人處不來,而寧可與花草為伍了。就這麼簡單,你千萬別胡思亂想。」這天夜裡,我睡不著,倚窗而立,凝視著天光下的廣場,我感到雖然下鄉才一天,卻好像已經好多天了。我又想起端平,他現在在做什麼?手錶上指著十點鐘,在鄉間,這時間好像已是深更半夜了,城市裡現在正燈火輝煌,人們還在熙熙攘攘的追求歡樂呢!端平會不會正擁著一個女孩子,在舞廳裡跳熱門的扭扭舞?我的思想正縈繞在端平和扭扭舞之中,忽然,破空傳來一陣清越而悠揚的簫聲,我心神一振。這嫋嫋綿綿的簫聲那樣清晰婉轉,那樣超俗雅緻,把我滿腦子的雜念胡思都滌清了。我感到心中一片空茫,除了傾聽這簫聲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不知不覺的,我下鄉已經一星期了。

這天,我起了個絕早,時間才五點鐘,窗外曙色朦朧。我提了一個籃子走出房間,想到花圃去採一些新鮮的花來插瓶。走進花園,園門是敞著的,我一眼就看到阿德正在工作,他採了大批的花,放在三輪板車上,看到了我,他愉快的說:

「早,小姐。」「你在做什麼?」我奇怪的問。

「運到高雄去呀!」「賣嗎?」我問。「有固定的花房向我們訂貨,每天早上運去。」

「哦,你每天都起這麼早嗎?」我問。

「是的。」「運到高雄要走多久?」

「一個多小時。」慚愧,想必每天我起床的時間,他都早在高雄交貨了。原來這板車是用來運花的。他望著我的籃子說:

「要花?」「我想隨便採一點。」他遞給我一束劍蘭,說:

「這花插瓶最漂亮。」我把那束劍蘭放在籃子裡,然後走開去採了些玫瑰和一串紅。阿德也繼續他的工作。我採夠了,挽著籃子走回到阿德旁邊,望著他熟練的剪著花枝。忽然,我想起一件事,問:

「阿德,為什麼昨天夜裡沒有吹簫?」

他看看我,笑笑:「不為什麼,」他說:「吹簫只是好玩而已,但也有條件。」「條件?」我不解的問。

「別吹得太高亢,別吹得太淒涼,」他說:「還有,在無月無星的夜晚,別吹!」「為什麼?」他的話引起了我的興趣,我把花籃抱在懷裡問。「太高亢則不抑揚,太淒涼則流於訴怨,都失去吹簫的養情怡性的目的。至於月光下吹蕭,我只是喜愛那種情致。張潮在論聲那篇文章裡說:春聽鳥聲,夏聽蟬聲,秋聽蟲聲,冬聽雪聲,白晝聽棋聲,月下聽簫聲,山中聽松聲,方不虛此生耳。所以,月下才是該吹簫的時候。」

我凝視他那張方方正正的臉,和結實而多毛的手臂,未曾料到這外表粗獷的人也有細緻的一面。

「你很奇怪。」我深思的望著他說。

「是嗎?」他不經意似的說,把一大捆玫瑰花移到車上。又抬頭望望我說:「你知道你這個樣子像什麼?」他指指我懷裡的花籃。「像什麼?」「一個賣花女!」「哦?」我笑笑,從籃裡拿出一枝玫瑰,舉在手裡學著賣花女的聲音說:「要嗎?先生?一塊錢一朵!」

「好貴!」他聳聳鼻子,樣子很滑稽,像一頭大猩猩。「我這車上的一大捆,賣給花店才二十元呢!」

我笑了,突然想起劉大白那首《賣花女》的詩,我說:

「你知道劉大白的詩嗎?」

「不知道。」「有一首《賣花女》,我念給你聽!」於是我念:

「春寒料峭,女郎窈窕,一聲叫破春城曉;花兒真好,價兒真巧,春光賤賣憑人要!東家嫌少,西家嫌小,樓頭嬌罵嫌遲了!春風潦草,花兒懊惱,明朝又嘆飄零草!江南春早,江南花好,賣花聲裡春眠覺;杏花紅了,梨花白了,街頭巷底聲聲叫。

濃妝也要,淡妝也要,金錢買得春多少。買花人笑,賣花人惱,紅顏一例和春老。」

我念完了。我看到他抱著手臂站在車子旁邊,靜靜的望著我,他的眼睛裡有一種領悟和感動,過了好久,他長長的透了口氣說:「一首好詩!好一句‘春光賤賣憑人要’!」他俯頭看看車裡堆著的花束,又看看我,看看我的花籃,搖搖頭說:「‘紅顏一例和春老’!太悽苦了!臺灣,花不會跟著春天凋零的!」說完,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糟了!今天一定太遲了!」說著,他對我擺擺手,把板車抬出花圃,弄到廣場上。我偎著籬笆門,目送他踏著車子走遠了,才轉身關上籬笆門。我的鞋子已被露水溼透了。提著花籃,我緩緩的走進我的房間。才跨進房門,我就看到鵑姨正坐在我的床沿上凝思,我的棉被已摺好了,想必是鵑姨折的,這使我臉紅。鵑姨坐在那兒,沉思得那麼出神,以致沒有聽到我的腳步聲,她手中握著我的一件襯衫(我總是喜歡把換下的衣服亂扔),眼睛定定的望著那襯衣領上繡的小花。我站在門邊,輕輕的嗨了一聲,她迅速的抬起頭來望著我,一瞬間,她那美麗的大眼睛中浮起一個困惑而迷離的表情,然後,她喃喃的說:

「小堇!」我對她微笑。「鵑姨,你在做什麼?」我問,一面想走到她身邊去,但她很快的舉起一隻手阻止我前進,說:

「站住,小堇,讓我看看你!」

我站住,鵑姨以一對熱烈的眼睛望著我,然後她輕輕的走近我,突然把我的頭攬在她懷裡,緊緊的擁了我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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