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幸運草》小說信息

蜃樓(第2頁,共2頁)

字體:

「海什麼?」翠姑問,「海市蜃樓」四個字中,她只聽懂了一個海字。於是,沈其昌向她解釋什麼叫「海市蜃樓」,同時把這四個字寫在沙灘上教她。翠姑睜大了眼睛,半天都弄不明白到底什麼是海市蜃樓。最後,沈其昌不耐的站起身說:

「哎,你這個笨蛋,你一輩子也不會懂什麼是海市蜃樓的,還是快點回去幫你媽賣冰吧!」

那天晚上,翠姑為這幾句話飲泣了大半夜,她是苯蛋!她什麼都不懂!她不知道蜃樓是什麼!於是,她明白,在她和那「隱廬」的小主人之間,有著那麼大的一段距離,這段距離是永遠不可能縮短的。

翠姑的傷心一直延長了好幾天,因為,第二天她發現沈其昌已經到臺北去了,他寒假要留在臺北。於是,又要等待漫長的一年,她才能重新見到那隱廬的小主人。

海邊的夜似乎來得特別早,太陽落山沒有多久,那些絢爛的晚霞也轉變了顏色,連那白色的浪花好像也變成灰色了。翠姑用手抱住膝,仍然靠在那棵大樹上。風大了,海浪喧囂著奔向岸上,又怒吼著退回去。翠姑低聲唱起沈其昌常常哼著的一個歌曲:月色昏昏,濤頭滾滾,恍聞萬馬,齊奔騰。

澎湃怒吼,震撼山林,後湧前推,到海濱。

翠姑並不瞭解那歌詞,但沈其昌給她解釋過,她知道這是描寫夜晚的大海的。所以,每到夜晚,她就會不由自主的低唱起這個歌來。「翠姑!翠姑!」母親的呼喚聲劃破長空傳了過來,翠姑驚跳了起來,一面高聲答應著,一面向家裡跑去。才走到浴場出口處,就看到母親皺著眉頭站在那兒,不高興的說:

「你每天下午跑到海邊做什麼呀?吃晚飯了都不回來!快回去,榮生來了,又給你帶了塊花布來!」

「誰希罕他的花布,乾脆叫他帶回去算啦!」翠姑噘著嘴說,一臉的不高興。「你別鬼迷了心吧,榮生那孩子可不錯呀!實心實眼的,我們這樣人家,能和他們攀了親……」

「算了吧,鬼才看得上他呢!鍋灰似的……」翠姑詛咒似的說,臉漲得通紅。才走進了大門,翠姑就看到榮生站在那冰室的大廳裡,傻頭傻腦的衝著她笑,咧著一張大嘴,露出白白的牙齒,皮膚黑得發亮,和他那身土裡土氣的黑褂兒似乎差不多少,胖胖的臉上堆滿了笑,看起來不知怎麼就是那麼不順眼。

「喂,翠姑,昨天我跟爹到臺北給人家鋪草皮,順便幫你買了塊料子,你看看可喜歡。」

「哼!」翠姑打鼻子哼了一聲,瞪瞪眼睛沒說話。

「還有,上回你說喜歡那種大朵兒的白玫瑰花,我給你摘了一大把來了,都放在你屋裡花瓶裡養著呢!」

翠姑看了他一眼,仍然沒說話。其實,榮生倒真是個沒心眼的好人,他父親和翠姑家裡是同鄉,以前兩家也是結伴兒到臺灣來的,所以翠姑和榮生始終是青梅竹馬的小伴侶,兩家的父母也都有心促成這件事。榮生的父親現在有一個小小的花圃,靠賣花兒草兒過日子,倒也混得不錯。榮生很肯苦幹,每天天一亮就施肥鋤草,花草都比別家的肥。他對翠站是死心塌地的愛著,兩家雖然隔了足足八里路,他一有工夫仍然徒步到李家來看翠姑。翠姑起先也很喜歡他,只是,自從去年暑假之後,翠姑卻再也看不上他那張黑黑的臉龐和那傻氣的態度。看到翠姑一直不說話,榮生有點不知所措的摸了摸腦袋,小心翼翼的對翠姑看了兩眼說:

「你不去看看那塊料子嗎?我不知道要買多少,布店老闆說,四碼布足夠了,我就買了四碼半。你上次說喜歡黃顏色,所以我買了件黃花兒的,你不看看嗎?」

「先吃飯吧,吃了飯再看好啦!」翠姑的媽嚷著說。

在飯桌上,翠姑依然像在賭氣似的不說話,榮生那副茫然失措的樣子使她尤其不高興。但,一想起他徒步八里路來看她,等會兒還要徒步八里路回去,就看在小時一塊兒踢毽子的份兒上,也不該不理人呀!想到這兒,不禁把板著的臉兒,放柔和了一點兒,望著他說:

「你媽好麼?」「好,好,好。」榮生一疊連聲的說,看到翠姑開了口,如獲至寶般的笑著,一面拚命用手摸著腦袋。翠姑望著他那副傻頭傻腦的樣子,禁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榮生看到她笑了,也莫名其妙的跟著笑了。

晚上,當榮生走了之後,翠姑的媽在燈下縫著衣服,一面望著翠姑說:「不是我說,榮生還真是個好孩子,心眼好,肯努力,我們還求什麼呢!哪一種的人配哪一種的人,像我們這樣的人和榮生他們攀親是最好的了。假如你嫁到有錢人家裡去,那才有得是氣要受呢!唉,翠姑,你可別糊塗呀!」

翠姑垂著眼簾,靠著桌子站著。桌子上那瓶白玫瑰,在燈下顯得朦朦朧朧的。她摘了一朵下來,湊到鼻尖上去聞著,一股香氣直衝到她鼻子裡去。她眯起眼睛,又想起那白皙的、清秀的、漂亮的青年來。

盼望中的六月終於來了,跟著它一起來的是燠熱、忙碌和喧囂的人群。翠站靠著櫃檯站著,她那長長頭髮扎著兩條辮子垂在胸前。眼睛茫然的望著門口的黃沙大路。按她的計算,沈其昌早就該回來了,可是她還沒有見到他。她不能不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因為他很可能在任何一分鐘裡出現。

「喂!拿七根雪糕!」這是一群學生,有男有女。翠姑把雪糕遞給了他們,望著他們嘻嘻哈哈的向海灘走去。有點失落的嘆了口氣,在板凳上坐了下來。午後的陽光使人昏昏欲睡。

「喂!翠姑,給我們兩瓶汽水!」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了起來,她驚覺的張大了眼睛,不錯,正是沈其昌!她盼望了一年的沈其昌!他依然那麼漂亮,聲音還是那麼溫柔,他正微笑的看著她,那是她所熟悉的微笑。「翠姑,你好嗎?我們要兩瓶汽水!」

翠姑像做夢似的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把眼光調向他身邊站著的人。立即,她呆住了!她的目光接觸到一個容光煥發的少女,那少女有一對明亮的眼睛,長長的眼睫毛,搽著口紅的小巧的嘴。那是一張非常非常美麗的臉龐。翠姑抽了一口冷氣,半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沈其昌已經拉著那少女的手,在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那少女微傾著身子,臉上帶著一個甜蜜的笑容,在低低的對沈其昌說著什麼。沈其昌也在專心的傾聽著,臉上有一種專注的表情,好像除了那少女之外,世界上已經沒有其他的東西一樣。

好久之後,翠姑才能使自己稍稍鎮定下來。她拿了汽水和杯子,走到沈其昌的桌子前面,顫抖的把杯子放在桌上,當她轉身走開的時候,她聽到了一段對白:

「你認識她?」那少女問。

「嗯,去年暑假還和她一起玩過呢,怪可惜的,是一塊未經雕琢過的璞玉。」「長得倒很不錯,你喜歡她嗎?」少女問,聲音裡帶點嘲弄和揶揄的味道。「我喜歡雕琢過的美玉,」沈其昌說,深深的望著眼前的少女:「像你!」少女的臉紅了,頭低垂了下去。翠姑可以看見她腦後束成一個馬尾巴的濃髮。翠姑走回到櫃檯後面,眼睛空洞的望著天上的浮雲。她又想起去年那個下午,她因為不瞭解「蜃樓」是什麼,他罵她是個笨蛋!是的,她是個笨蛋,什麼都不懂!她又望了望那束著馬尾巴的美麗的頭。她,那可愛的少女,應該是聰明的,她該會懂得什麼是海市,什麼是蜃樓吧!

晚上,翠姑習慣性的徘徊在海邊,仰望著那高高在上的白色樓房。那座白色的建築物倨傲的站著,是那麼的崇高,那麼的可望而不可即。翠姑嘆息了一聲,讓海風高高的撩起她的裙子,她深深呼吸著那涼爽的空氣,沿著沙灘漫無目的的走著。

走到一塊岩石前面,她停住了步子,側耳傾聽著。在岩石後面,她聽到有人在談話,那是一男一女的聲音,翠姑能確定那聲音是屬於誰的。她聽到了幾句話的片段,那些句子都是她所不能瞭解的,她猜想他們正在談著一些類似「海市蜃樓」的話,或者,是英國的詩,中國的詞……

她把前額靠在岩石上,心中靜止得像清晨的海面,沒有一點兒波浪。「翠姑!翠姑!」忽然,她聽到了一陣呼喚,這是一個男性的、魯莽的、有力的叫聲。她站直了身子,靜靜的站了幾秒鐘,然後大步的向前跑去,跑到浴場的出口處,她看到一個粗壯的、結實的男人的身子筆直的站在那兒,對她嚷著說:

「你看,翠姑!我又給你帶了一把白玫瑰來!」

她回頭對海面望望,海面是一片黑暗,什麼東西都看不見。她甩了一甩頭,把所有的「海市」「蜃樓」都甩在腦後,毅然的向前面那個男人奔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