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志遠在醫院裡住下去了。打針、吃藥、葡萄糖、生理食鹽水……每天的醫藥多得驚人,志遠不用問,也知道這筆醫藥費一定為數可觀。憶華天天來陪他,從家裡捧來雞湯,豬肝湯,和他愛吃的各種食物。老人也幾乎天天來,每次來,總是握握他的肩胛骨,說一句:
「好像壯了點,氣色也好多了!」
他並不覺得自己壯了點,在醫院裡住下去,他越住就越消沉,越住就越苦悶,他感到自己像個被囚人牢籠裡的困獸。每天躺在床上,無所事事的日子使他要發瘋,隨著日子的消逝,他變得脾氣暴躁而易怒。他怪憶華燒的食物不夠精緻,怪老人騙他而說他強壯了點,怪志翔每次來看他都是敷衍塞責,坐不了幾分鐘就跑。「我告訴你吧,憶華!」他憤憤然的吼著。「志翔心裡根本就沒有我這個哥哥!他只知道談他的戀愛,所有的時間都拿去陪丹荔!他就沒耐心坐下來和我好好談談!他是個沒心肝的人!而且沒志氣!畢業這麼久了,他雕刻出一件作品沒有?我是生了病,他呢?他呢?他是個沒心沒肝的渾球!」
憶華用手輕輕的把他按回床上,眼淚慢慢的沿頰滾落,她抽噎著,輕聲的說:「別怪志翔,他太忙了。」
「忙!忙!當助教能有多忙?」志遠咆哮著,看到憶華的眼淚,他又轉移了目標:「你怎麼有這麼多眼淚?你能不能不哭?等我死了之後你再哭?」
憶華背過身子去,悄然擦淚。於是,志遠會一把拉過她來,用手緊緊的抱住她,沉痛的說:
「原諒我,憶華!我快發瘋了!這樣住在醫院裡,我真的要發瘋了!憶華,我不好,你別哭吧!」
憶華把面頰緊緊的靠在他的胸前。
「我不哭,」她喃喃的說:「只要你好好養病,我不哭,我要學你們兄弟兩個,我不哭!」
兄弟兩個?志遠心裡微微一動。
這天晚上,志翔和丹荔一起來了。顯然憶華已經告訴了他,志遠在發他的脾氣,他一進門就道歉。
「哥,對不起,我又是這麼晚才來。我的學生一直纏著我,又要學版畫,又要學雕塑……」
「雕塑?」志遠的火氣又往上冒。「我病了這幾個月,沒有監視你用功,你自己就不知道努力了嗎?雕塑?你倒告訴告訴我,這些日子來,你雕了什麼東西?」
「哥哥!」志翔賠笑的說:「我不是不雕塑,我只是沒靈感……」「靈感!」志遠在床上大叫:「你有靈感陪丹荔賞月聊天,談情說愛吧!」「哥哥!」丹荔往前一站,揚著頭,忍無可忍的喊:「你別含血噴人!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冤枉人!小翔子和你在一起的時間遠超過我,我要見他比登天還難,從來,他心裡的哥哥就比我的地位強……」
「小荔子!」志翔一伸手把丹荔拉到後面來。「你不能少說幾句嗎?你不知道哥哥在生病嗎?」
「生病就有權利亂髮脾氣嗎?」丹荔含淚問。「他病的是身體,總不會影響他的頭腦吧?我看他……」
「小荔子!」志翔厲聲的喝阻她。「住口!」
丹荔愣住了。呆呆的站在那兒,呆呆的仰望著志翔,然後,一跺腳,她往門邊衝去,哭著說:
「我累了!我再不願和你哥哥來搶你了!」
「小荔子!你敢走!」志翔色厲而內荏。「你敢在這種時候負氣而去,我們之間就完了!」
丹荔僵在門口,正猶豫間,憶華已迅速的跑了過來,一把拉住了她,憶華把她擁進了自己懷裡。
「丹荔!看在我的面子上吧!」她喊著:「遇到這樣一對兄弟,是我們兩個的命!你難道真忍心走嗎?」
丹荔把頭埋進了憶華懷裡。
這兒,志遠愕然的看著志翔:
「我不懂,她為什麼要發這麼大的脾氣?」
「哥!」志翔走近志遠,坐在床沿上。「你別生她的氣,這些日子來,大家的情緒都不好!哥,」他安慰的拍拍志遠:「你放心,我會去雕塑,我不會丟掉我所學的!」
「志翔,」志遠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你別辜負我!你是個藝術家,你有一雙藝術家的手……」他攤開志翔的手,頓時間,他呆住了。這是一雙藝術家的手嗎?這手上遍佈著厚皮和粗繭,指節粗大,掌心全是傷痕和瘀紫,粗糙得更勝過自己的手!而且,那指甲龜裂,手腕青腫,他做了些什麼?志遠驚愕的抬起頭來,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志翔。心裡有些明白,卻不敢去相信,他喃喃的,悲痛的說:
「你這還是一雙藝術家的手嗎?」
丹荔捱了過來,到這時,她才低低的,委屈的說:
「你現在該明白了,他什麼時候當過助教?什麼時候收過學生?那麼倉促的時間裡,你教他那兒去找工作?何況,你也知道,歐洲最貴的是人工!所以,他接收了你的工作!只是,做得更苦!你下午才去營造廠,他早上就去,從早上八點工作到午後六點,晚上,再去歌劇院抬佈景!他工作得像一隻牛,才能負擔你的醫藥費!他並沒有為我浪費一分鐘!」
志遠緊緊的盯著志翔,淚水衝進了他的眼眶,模糊了他的視線,一陣辛酸,使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志翔握緊了哥哥的手,他的眼眶也是潮溼的,但是,他的唇邊卻帶著個微笑,好半晌,他才說:「哥哥!你沒當成大音樂家,或者,我也當不成大藝術家!但是,在海外,在這遙遠的天邊,我們畢竟塑造了一樣東西:我們塑造了愛!」低下頭,他看到了自己的手,那遍是厚皮和粗繭的手,他也看到了志遠的手,也是遍佈了厚皮和粗繭!這兩雙交握著的、粗糙的手!在共同雕塑著人與人間的愛!一個靈光在他腦中迅速閃過,他要雕塑這兩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