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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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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鵑在天還沒亮前,就走進了潔-的臥室。

潔-還沒起床,聽到門響,她翻身朝門口看,寶鵑穿著件淡紫色的睡袍,在晨光微現中走向她。她往裡面挪了挪身子,寶鵑就在她空出的位置上躺下了。她們擠在一張床上,像許多年前,她每次從惡夢中驚醒,寶鵑都會這樣擠到她床上來,一語不發的用雙手摟住她,直到她重新入睡。那時,她總是習慣性的稱寶鵑為"寶鵑姐",稱秦非為"秦醫生",直到他們雙雙抗議,認為這樣太公式化了,太生疏了,太客套了,太不像"一家人"了。

「美國人的許多習慣我都不喜歡,但彼此稱呼名字實在是乾淨利落!"秦非說:「潔-,改一改吧!別讓我永遠把遠把你當病人看待。」

「那麼,我叫你秦大哥!」

「哎喲!"寶鵑叫:「你還是何小妹呢!省了吧!潔-,人取名字,就是為了被別人稱呼的!否則,大家都可以沒有名字,只稱地位、職業、學位,或小姐先生就好了。你為什麼要取名叫潔-,因為你是我們的潔。而我們呢,是秦非和寶鵑。」

她用了很久的時間,才把稱謂改過來。至今,她偶爾還是會喊一聲"秦醫生」或"寶鵑姐",那必定是在某種特殊情況下,好比她感冒了,秦非為她開藥,或寶鵑為她打針的時候。

現在,寶鵑又擠在她的床上了。用一隻手支著頭,寶鵑在晨曦中打量她,用另一隻手撥開她面頰上的頭髮。

「嗯。"寶鵑哼著。"眼皮腫腫的,看樣子你一夜沒有睡。」

潔-無奈的閃出一個微笑,很快的,那笑容就"閃"掉了。

「潔-,"寶鵑正色說:「秦非把昨晚你們的談話都告訴我了。我想,我們還需要'女人對女人'來談談你的問題。"她開門見山,就匯入了主題。"你願意談嗎?」

她點點頭。

「我想問一個最主要的問題。"寶鵑坦率的注視她。"你有沒有愛上展牧原?」

潔-垂下了睫毛,半晌,她的睫毛揚了起來,眼珠烏黑,眼神真摯。

「我想,我很被他吸引,他有許多缺點,有些狂,有些傲,有些自負……可是,他居然有這些狂傲和自負的條件,他懂得很多東西。他對文學瞭解不多,卻能很快的進入狀況,對不瞭解的事,從不充內行……他最可愛的一點,是在誠懇與忠厚之餘,還能兼具幽默感。」

「夠了,"寶鵑微笑起來。"而你,準備放棄他了?」

「其實,"潔-沉思的說:「我們並沒有進展到討論婚嫁的地步,總共,只是這個夏天的事情。他也沒有向我求婚,我想,我們實在不必急急的來討論這問題。說不定他手裡握著一大把女孩子,等著他慢慢挑呢?」

「他是嗎?"寶鵑追問。

「是什麼?"潔-不解的。

「手裡有一大把女孩子嗎?」

她的睫毛又垂下去了,手指撥弄著枕頭角上荷葉邊。她的面色凝重,眉峰深鎖,牙齒輕輕的咬住了嘴唇。

「好!"寶鵑坐起身子來,雙手抱著膝,很快的說。"我們現在姑且把展牧原拋開,只談你。潔-,你已經二十四歲了,你長得很美,追你的人,從你念高中起就在排隊,秦非醫院裡那位實習醫生小鐘,到現在還在做他的春秋大夢。這些年來,你把所有的追求者都摒諸門外,我和秦非從沒表示過意見。因為,說真的,那些追求者你看不上,我們也還看不上呢……」

「我不是看不上……"她輕聲囁嚅著。

「我懂。"寶鵑打斷了她。"你的自卑感在作祟!你總覺得你沒有資格談戀愛,沒資格耽誤人家好男孩!所以,你就在感情沒發展前就把別人的路堵死,讓人家死了這條心!你有自卑感,是我和秦非的失敗,我們居然治不好你!再就是那位心理重建的李子風!當什麼心理科醫生?乾脆改名叫李自瘋算了,也給你治療了七八年,還宣佈你完全好了,我看你……」

「寶鵑!"潔-忍不住打斷了她。"我最怕你!」

「因為我總是一針見血,實話實說?"寶鵑銳利的盯住她。

「好,你自卑。那麼,你幹嘛招惹展牧原?」

潔-嚇了一跳。

「我沒有招惹展牧原!」

「你沒招惹他,怎麼和他一再約會?怎麼不在一開始就把人家的路堵死?怎麼不讓他早點死心……」

「這……"潔-囁嚅著。是啊!寶鵑言之有理。怎麼開始的呢!是了,都是小中中哪!什麼黑螞蟻、黃螞蟻、養樂多、卡里卡里,還外帶要噓噓!就是小中中促使他寫了那首打油詩,也就是那首打油詩讓她心有不忍!是小中中在暗中幫了他的忙!現在,寶鵑反而把罪名扣到她頭上來了!她急急的按住寶鵑,說:「這有原因的!都是小中中闖的禍!」

「你說什麼?小中中?"寶鵑伸手到她額上去試熱度了。

「你有沒有發燒?」

「你聽我說!"潔-把寶鵑的手壓下去。她開始說那第一次的約會,說小中中如何吃冰淇淋,又吃聖代,又要看電影,如何一再表演,如何宣佈吃了螞蟻和小洋蔥,如何草草結束了那約會,如何收到展牧的小紙……說完,怕寶鵑不相信,她跳下床,去書桌抽屜裡,翻出了那張紙條,遞給寶鵑看。寶鵑在聽的時候,就已經睜大眼睛,一直想笑,等到看完紙條,她跳下床,捧著肚子,就笑彎了腰。

「哎喲!不是蓋的呢!"她邊笑邊說。

「你瞧!"潔-說:「都是中中闖的禍吧!」

「你算了吧!"寶鵑笑完了,把紙條扔在潔-身上說。"人家寫得出這張紙條,你就動了心!反正,你凡心已動!如果沒動心!你照樣可以不理他!別把責任推在小中中身上。如果中中真該負責,你和展牧原就只能算是緣份了!怎麼那天中中就如此精彩呢?你又怎麼會帶中中而不帶珊珊呢?說來說去,你難逃責任!你最好捫心自問一下,不要自欺欺人!再說,如果沒有展牧原,你生命裡就不會再有別人了嗎?你真預備抱獨身主義,當作家,在我家裡住一輩子?當然,你知道我不是要趕你走,如果我今天要趕你,當初就不會大費周章的留你了!我只是要你把眼睛睜大,看清楚自己,也看清楚別人!你並不是罪人,你更不是壞人,你有資格戀愛結婚生兒育女……當一個正常的、快樂的女人。」

「但是……"潔-咬咬牙。"我不能欺騙他!」

「你能的!"寶鵑輕聲而清晰的說:「我們每個人都撒過謊,欺騙有善意和惡意兩種,善意的欺騙只有好,沒有壞!我在醫院裡,每天要撒多少謊,你知道嗎?明明病人已患了絕症,我會說:'沒有關係,醫生說很快就會好了!'何必讓他知道了傷心呢?人生,就是這樣的!」

「如果……"潔-睜大眼睛說:「我把真相告訴他,你認為他的反應會怎樣?」

寶鵑緊閉著嘴,側著頭,嚴肅的沉思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定睛看著潔-,眼裡沒有笑意,沒有溫暖,她冷靜而誠懇的說:「我不敢說他的反應會怎樣,我只知道,人性都很脆弱、很自私。我和秦非,已經治療了你這麼多年,愛護了你這麼多年,我真不願意別人再來傷害你!」

潔-的臉發白了。

「當他覺得被傷害的時候,就是他在傷害你。"寶鵑透徹的說。"我們這樣分析吧,如果他知道了真相,反應有兩種,一種是他能接受和諒解,一種是他不能接受和諒解。後者必然造成傷害和屈辱,然後你們會分手。前者的可能性也很大,因為他很善良。但,也因為他善良,你的故事,對他是聞所未聞,甚至無法想象的。所以,他會受到打擊。當他受打擊的時候,潔-,你能無動於衷嗎?你不會也跟著受打擊嗎?然後,你辛苦建立的自尊會一一瓦解,傷痛也隨著而來,在這種情緒下,你們還會幸福嗎?」

潔-怔著。

「當然,"寶鵑繼續說:「我們只是分析給你聽,這是件太嚴重的事,說與不說,決定權仍然在你手裡。我勸你……"她頓了頓。"還是不要太冒險的好!」

「必輸之賭。"潔-喃喃的說。

「不一定,只是輸面大。"寶鵑凝視著她。"輸掉一段愛情,事情還小,輸掉你的自尊和自信,事情就大了。如果你一定要告訴他,讓我們來說……」

「不!"她打斷了寶鵑,臉色堅決而蒼白。"這是我的事,是嗎?是我必須自己面對的事!」

「是。」

「人性真的那麼脆弱嗎?"她低語:「可是,我在最悲慘的時候,遇到了你們,是不是?我看到過'人性'在你們頭頂上發光。而你們卻叫我不要相信人性。」「不要把我們神化。"寶鵑認真的說。"我們只是幫助你,愛護你,我們並不需要娶你!」

潔-迅速的背轉身子去,避免讓寶鵑看到衝進她眼中的淚水。寶鵑走過來,擁住了她,聲音變得溫柔而親切了,她嘆息著說:「我說得很殘忍,但是很真實。潔-,說真的,我和秦非這種人,在這世界上也快要絕跡了。即使我們頭頂上真的發光,你也不要相信,別人頭頂上也會發光。我們不是悲觀,是累積下來的經驗,在醫院裡,我們看得太多太多了!尤其……"她停了下來,第一次欲言又止。

「尤其什麼?"潔-追問。

「那個展牧原!"寶鵑仍然坦白的說了出來。"我雖然只見了他幾次,已經對他印象深刻。他幾乎是……完美的!所有完美的人!都受不了不完美。正像所有聰明的人,都受不了蠢材一樣!那個展牧原……"她再深吸了口氣,重重的說:「實在是完美無缺的!」

寶鵑放開潔-,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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