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失火的天堂》小說信息

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潔-軟軟的,渾身無力的在床上坐了下來,用雙手緊緊的矇住了自己的臉龐。這天晚上,展牧原和潔-在一家名叫"夢園"的咖啡廳中見面了。"夢園"就在忠孝東路,和潔-的住處只有幾步路之遙,是他們經常約會見面的地方。"夢園"並不僅僅賣咖啡,它也是家小型西餐廳。裝潢得非常雅緻,牆上是本色的紅磚,屋頂是大塊的原木,桌子是荷蘭木桌,上面放著盞"油燈",一切都帶著種原始的歐洲風味。潔-一直很喜歡這家餐廳的氣氛,尤其它很正派,光線柔和而不陰暗,又小巧玲瓏,頗有"家庭"感。

他們坐定了,叫了咖啡。展牧原心中還充滿了興奮,他看著潔-,怎麼看就怎麼順眼。潔-今晚看來特別出色,她淡掃蛾眉,輕點朱唇。穿了件白襯衫,白長褲,白西裝型外套!又是一系列的白!白得那麼亮麗,那麼純潔,那麼高貴!

展牧原又一次發現,白色並不是人人"配"得上的。它太"潔淨"了,只有更「潔淨"的人,才能配上它。而潔-,多好的名字!人如其名,名如其人。潔-,一條潔白的小船。

潔-坐在那兒,輕輕的轉動著手裡的咖啡杯,她很靜,太安靜了,很久都沒說話。只有展牧原,一直在說著他對未來的計劃,授課的問題,攝影的問題,家庭的問題……提到家庭,他忽然想了起來:「明天去我家好嗎?我爸和我媽已經想見你都想得快發瘋了!他們說,能把他們的兒子弄得神魂顛倒的女孩一定不平凡,我告訴他們說,不能用'不平凡'三個字來形容你,那實在是貶低了你!你豈止不平凡,你根本就是個奇蹟!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第一次見你,就認為你是個'奇蹟',不止'奇蹟',還有'驚喜',而且……"他笑吟吟的看著她:「你還是本'唐詩'呢!說起唐詩,"他又滔滔不絕的計劃起來:「我想給你拍很多照片,各種各樣的,每一張照片都配一首唐詩,然後出一本攝影專輯。好不好?明天就開始,有的用黑白,有的用彩色,有的在室內打光拍,有的去風景優美的地方拍,例如柳樹下、小河邊、海灘上……對了,拍一張你划船的,一條白色的小船,你穿著白衣服,打著一把白色的小洋傘,懷裡抱一束白色的小花。題目就叫潔。如何?"他忽然住了口,仔細的盯著她,發現有點不對勁了。"你怎麼不說話?你有心事嗎?你在想什麼?」

她慢慢的停止轉咖啡杯,她的睫毛下垂了幾秒鐘,再抬起來,她的眼光定定的停在他臉上。然後,她費力的嚥了一下口水,終於清楚的吐出一句話來:「牧原,今晚是我最後一次見你!」

他在椅子上跳了跳,不信任的看她。

「你說什麼?"他問,眼睛睜得好大好大,嘴微張著,看來有點傻氣,傻得那麼天真,那麼率直。他連掩藏自己的感情都還不會。

「我說,"潔-用力吸氣,瞪著牧原。要"打擊"這樣一個人實在是"殘忍」的,但她卻不能不殘忍。"我要和你分手了,以後,我們再也不見面了!」

「你在……開玩笑?」

「不!不!"她拼命搖頭。"我是認真的,非常非常認真的。」

她強調著"非常"兩個字。"我們不能再見面了。今晚,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他的嘴唇失去了顏色,面孔發白了。

「我做錯了什麼?"他低問:「不該吻你嗎?不該擁抱你嗎?我冒犯了你嗎?你是神聖而不可侵犯的嗎……」

「不不!別生氣。牧原……」

「我不生氣。"他壓抑著自己。"我只是不接受!為什麼今晚是最後一次見面?」

「因為……"她低下頭去,用雙手緊捧著咖啡杯。時序才剛入秋季,她已經覺得發冷了,她讓那熱咖啡溫著自己冰冷的手。"因為……我的未婚夫明天要從美國回來了!我們的'遊戲'應該結束了!」

「什麼?"他大大一震,手邊的杯子震得碰到了底下的碟子,發出"叮噹"的響聲。"你說什麼?未……婚……夫?"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問。

「是的,未婚夫!"她咬牙說,不去看他,只是看著手中的杯子。"你常說我是一個謎,因為我從沒有跟你談過我自己。你總不會認為我活到這麼大,會沒有男朋友吧?我的未婚夫是去美國修碩士學位的,他學工,本來要修完博士才回來,但是,他……他……"她舌頭打著結,這"故事"在肚子裡早就複習過二十遍,說得仍然語無倫次。"反正,他明天就回來了。我們訂婚兩年多了,我實在不能欺騙他……也……不該欺騙你!」

他一句話也不說,死死的看著她,重重的吸著氣。她飛快的抬眼瞥了瞥他,他那越來越白的臉色使她的心臟緊縮而痛楚起來。她的手更冷了,而且發起抖來,她被迫的放下了杯子,杯子也撞得碟子"叮噹"響。他終於抽了口氣,啞啞的問了一句:「你……真有未婚夫?」

「我何必騙你?"她掙扎著說:「不信,你去問秦非!我……沒有理由騙你,是……不是?」

他又沉默了。空氣中有種緊張的氣氛,他的呼吸沉重的鼓動著胸腔。好半晌,他忽然振作了一下,咳了一聲,他清清嗓子,說:「好,你有未婚夫!"他咬牙又切齒。"好,你說了,我也聽到了。我原來就有些懷疑,命運之神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差點到行天宮去燒香了!我就知道,像你這樣的女孩,不可能沒人追,不可能輪到我……"他的嗓子又啞住了,再咳了一聲,他突然又說了句:「他……是你的……未婚夫?」

「是。"她簡短的回答,眼裡已有淚光。

「好,"他再說:「好,"他重重的點頭。"他僅僅是你的未婚夫,不是你的丈夫!好,讓我和他公平競爭吧!我不預備放掉你!」

「什麼?"她驚愕的抬起頭來,驚愕的瞪住他,淚水在眼眶中滾動。"你不可以這樣!」

「我為什麼不可以這樣?"他激烈的問,忽然隔著桌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握得緊緊緊緊的。他的眼光熱烈而鷙猛的盯著她,似乎要看進她內心深處去。"你有沒有一些愛我?"他問:「有沒有一點點愛我?」

「我……我……"她囁嚅著:「我根本……不能愛你!我……我……沒有資格再愛你!"這兩句話,倒真是掏自肺腑,淚珠從她眼眶中無法控制的湧了出來,沿頰滾落。她掙扎著:「你……你就放了我吧!饒了我吧!」

「你哭了嗎?"他說:「你為什麼哭呢?你這一哭,你未婚夫的地位就退了一步,你懂嗎?"他更緊的握她。"我不能撤退,潔。即使你有未婚夫,我還是要追你!我還是要見你!因為你心裡已經有了我!他不過是比我幸運,早認識了你,如果你早就認識我,你也不會和他訂婚!」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他點頭,固執而一廂情願的。"因為為我比他可愛,因為我比他固執!因為……"他喉中梗了梗。"因為……"他崩潰了,低下頭去,輕撥出來:「因為我輸不起!潔-,我輸不起!你怎能如此殘忍?這樣冷靜的告訴我你有未婚夫!在我正開始計劃一切一切一切一切……的時候!這太殘忍!太殘忍!不!潔-,我輸不起!我從來沒有愛過,這是我第一次承認自己的感情,第一次陷得這麼深這麼深……見鬼!"他把頭轉開去,望著玻璃窗外面。"這不是世界末日,絕不是!"他自言自語。

「牧原!"她凝視他,感到五臟六腑都在絞痛,她的心碎了。"你並沒有輸!是不是?只是我沒有資格來愛你,不是你輸了……」

「如果你有資格愛我,你會愛我嗎?"他掉轉頭來,又有力的問。

「我……我……"她張口結舌,眼前一片模糊。

「好,不要答覆我!"他阻止了她。"我們認識的時間還不夠長,不夠讓你深入的瞭解我……他認識了你多久才訂婚?」

他忽然問。

「噢!"她怔了怔,胡亂的介面。"三年吧,大概有三年多!」

「瞧!我們才認識三個月!"他勝利似的叫,眼中又亮起希望的光采:「三年和三個月怎能相提並論!潔-,你不愛他,你根本不愛他!」

「你又怎麼知道?」

「如果你真心愛他,你不會受我吸引!你不會和我訂約會,你也不會讓我吻你……」

「所以我才有犯罪感!"她已被他攪得頭昏腦脹,思緒都不清楚了。"所以我再也不見你!所以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所以一切都過去了!牧原,"她從座位裡站起來:「你不要再跟我糾纏不清了,我們相逢太晚……太晚太晚了!我走了!再見!!」

「等一等!"他喊,伸手想抓他。

她掙開了,奔出了咖啡廳,奔到深夜的街頭,向新仁大廈奔去。

她身後有喘息聲,他追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身不由己的站住,他喘吁吁的看著她,眼底,燃燒著兩小簇火焰,他的聲音沉重而急迫:「他真的明天就回來嗎?」

「真的!」

「你騙我!你可能有未婚夫,不見得明天就回來!不過,不管你有沒有騙我,讓我告訴你一句話;"他斬釘截鐵的說:「我們明天見!」

「你……"她怔住。"不可能!不行!」

「那麼,"他說:「我們今晚不分手!」

「你……"她更加發怔。

「我跟你上樓,你去睡覺,我在你家客廳睡沙發!」

她看了他好幾秒鐘。

「你是堂堂男子漢,"她清晰的說:「你受過高等教育,你是大學裡的教授,你不再是撒賴的小孩!"她深呼吸:「我要怎樣才能跟你說得清楚?君子不奪人所愛,是嗎?你說過,你是個驕傲自負的人,難道你要我輕視你嗎?你知道你什麼地方最吸引我?就是你的堅強自信,和你的一團正氣,如果你對我撒賴,你在我心中建立的地位,就蕩然無存了。你怎麼如此幼稚?不要讓我輕視你!不要讓我輕視你!」

他被擊倒了。這次,他被她犀利的言辭完全擊倒了。他瞪視著她,頓感萬箭鑽心。是的,撒賴是孩子的行為,瞧!他竟把自己弄成如此可悲的局面,如此無助的局面。連自尊都被踩到了腳下。是的,他只能讓她輕視他!他也輕視他自己!

於是,他放開了她,一語不發的掉轉了頭,走開了。

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才轉身走進大樓,跨進電梯,她貼牆靠著,覺得渾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