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時候,潔-的第一篇短篇小說《天堂》發表在某著名文學雜誌上了。同時,主編寫了封信給潔-,表示希望經常能收到她的稿子,無論字數多寡,都列為"優先考慮"的稿件裡。因為,那編輯寫著:「多年來,我們始終在尋覓一位有才華的作家,現在,我們覺得,我們似乎找到了!」
潔-的歡樂是無止境的。她把信和雜誌拿給秦非寶鵑看,歡快的說:「你們知道嗎?我會收到一筆稿費,這是個起點,以後,我可以慢慢負擔自己了。秦非,這些年來,讓你們養我,你們知道我有多不安!」
「好,"寶鵑說:「剛發表了一篇小說,就得意了,和我們算起帳來了!那麼,這些年來,你每天幫我照顧兩個小傢伙,每晚又當免費護士兼職員,你是不是要向我討薪水呀!」
「你每個月都給我零用錢呀!又偷偷塞錢到我的皮包裡呀!你一直讓我過得像個闊小姐呀!」
「那也不夠付薪水的,我算給你聽,小周小陳只是每晚上班六小時,薪水是每人一萬五千……」
「她們是有護士執照的呀……」
「喂喂!"秦非笑著叫,故意很嚴肅的樣子,手裡捧著那本雜誌。"你們這兩個庸俗的女人,快把我煩死了!在這種時候,你們算什麼帳呢!吵得我不能安心看小說!別鬧好嗎?讓我把這篇東西看完!」
寶鵑對潔-做了個鬼臉,真的不鬧了。
秦非很認真的看了那篇《天堂》,故事寫得很簡單,寫一個小女孩,從小生病癱瘓,只能躺在醫院裡,她總覺得自己快死了,而死後會進天堂。她不知道天堂的顏色,她就經常幻想:是白色,因為白色最純潔,是藍色,因為天的顏色是藍的,是紅的,因為紅色最豔麗,是紫色,因為紫色最浪漫……然後,她又幻想天堂是彩色的,像彩紅一般,絢麗而富有各種美好的色彩,幾乎她所幻想的顏色全在裡面。然後,有一天,她的病在父母、親人、醫生……故事中有位很偉大的醫生……的治療下,終於有了起色了,當她的腳有感覺有反應的那一剎那,她喜極而泣了。叫著說:「我終於知道天堂的顏色了,它是透明的!原來我一直就活在天堂之中!只因為它透明,我就看不見它了!」
這篇東西只能算是一篇小品,但是,潔-的筆觸非常簡潔而富有感情,對小女孩的心情描寫得細膩而逼真,對醫院的描寫更是歷歷如繪,因而,它有種令人撼動的力量。它感人,動人,而迷人。秦非放下雜誌,發現潔-正滿臉期盼的看著他。他重重的咳一聲嗽,從餐桌上站起來(當時他們正在吃早餐),說:「告訴展家那小子,今晚我請客出去吃牛排,我會提前下班回來,他如果有課也不許遲到,讓他調課。至於今晚的門診,休假一天,我們要好好慶祝一下!並不是每個家庭中,都會有作家誕生的!"他穿上外衣,準備去上班了,回過頭來,他定睛看著潔-:「我為你驕傲,潔。如果你以後不好好寫,你就是浪費你的天才了!你這篇東西……它使我感動,真的!」
潔-滿臉都綻放著光采。
當秦非和寶鵑上班去以後,潔-倒在客廳沙發裡,用那本雜誌蓋著臉龐,就這樣躺著一動也不動。張嫂以為她睡著了,連整理房門都輕手輕腳的。她一直躺到中午小中中和珊珊放學時為止,中中一進客廳,就"唰"的一下把潔-臉上那本雜誌抓掉了,嘴裡嚷著:「潔-阿姨,沒有人蓋書睡覺的!應該蓋棉被!」
他怔住了,回頭大聲找救兵:「珊珊!潔-阿姨哭了!張嫂!是不是你氣的?我可沒做錯事!發誓不是我弄的!」
潔-慌忙坐起身子,把珊珊和中中都摟進懷裡,一邊一個。她含著淚,卻笑嘻嘻的說:「沒有,潔-阿姨沒哭,潔-阿姨是太高興了。"她吻了這個又吻那個,把面頰埋在兩個孩子身上,嘴裡又不斷的喃喃的自語著:「天堂。天堂。天堂。」「什麼叫天堂?"愛問的中中又開始了。
「天堂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傻瓜!"珊珊說。
是的,天堂就是神仙住的地方。潔-的心歡唱著:天堂,天堂,天堂。天堂就在手邊,天堂就在腳下,天堂就在頭頂,天堂就在四周。天堂是透明的,一眼看去,無際無邊。天堂,天堂,天堂。
那一段日子,每天都充滿嶄新的快樂,每天都充滿了幸福。展牧原把他所有的課都集中在星期一二三的三天中上掉,然後他就有一連四天的休息,當然,這四天並不是都閒著,他還要改作業,出考題,帶學生去實習……不過,無論怎麼說來,當大學教授是很清閒的,尤其新聞攝影又是一門冷門課程。然後,剩下的時間,他真恨不得分分秒秒跟潔-在一起。
他為她拍了無數照片,室內、室外,全身、半身、特寫……
他那麼愛拍照,她曾戲稱他為"攝影瘋子",(他並不是僅拍潔-,有時,他也會對著一隻蜥蜴,或山邊的一株野草莓,拍攝上足足半小時。)不過,當照片印出來,她依然會興高采烈的去欣賞那些照片。
展翔夫婦第一次見到潔-,已經是十二月初了。在十二月以前,展翔夫婦已發現家裡到處都是潔-的照片,耳朵裡聽到的,也全是潔-的事情了。
「你們知道嗎?我和潔-今天到郊外,發現了一棵梧桐樹,落了滿地的黃葉。哇呀!潔-把所有有關梧桐的詩句都想出來了。什麼梧桐樹,三更雨。什麼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什麼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哇呀……」他滿屋子亂轉,瘋子似的嚷著:「唐詩!她是本唐詩!我一定要出版那本唐詩!」「唐詩?"齊憶君說:「我以為你原想出版一本'驚喜'呢!」
「是唐詩,是驚喜,"展牧原一本正經的說。"潔-實在是個很奇怪的女孩,她集古典和現代於一身,我可以為她拍個專輯叫'唐詩',也可以為她拍個專輯叫'飛躍'……」
「叫什麼?"展翔聽不懂。
「飛躍,"展牧原神往的說,似乎潔-已"飛躍"在他眼前。"我並不是說一定用這兩個字,我只舉例。潔-是多方面的。用一個'舞'字也可以。用一個'靜'字也可以。用一個'盼'字也可以,用一個'純'字也可以。用一個'亮'字也可以,用一個'柔'字也可以……」
「好了好了!"齊憶君實在忍不住。"你到底什麼時候把這個又亮又柔又純又靜又古典又現代又飛躍又唐詩的女孩帶來給我看看?難道有這樣的女孩,你還不預備定下來了嗎?還是隻交交朋友就算了?」
「什麼?"牧原嚇了一跳,正色說:「媽,我這次是認真了!不是交交朋友,不是逢場作戲,我必須娶她!我為她快發瘋了!」
「我看你已經發瘋了!"那位母親簡直有驚心動魄的感覺。
「那麼,你為什麼怕把她帶回來?」
「我怕嗎?"牧原愕然的問。
「你怕。"齊憶君瞭解的注視著兒子。"我不知道你在怕什麼,但是,你確實在害怕。你每天跟我們拖,找各種藉口不帶她回來,為什麼?」
牧原怔了好一會兒。
「我是嗎?他猶豫的問。"你是的。」
牧原沉思了。是的,他在拖,已經拖到不能再拖的時候了。主要的原因,還是潔-的出身問題。他始終不敢把真相告訴父母,他能肯定自己不在乎,卻不能保證父母也不在乎。
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孩子!一個身分不明的女孩子!一個被灼傷而遺棄在醫院門口的女孩子!怎麼說呢?他不敢想父母的反應。在過去這些日子,他只說:「她就是某某醫院何院長的女兒呀!她喜歡住在秦非家裡呀!她和秦非夫婦比較溝通呀………」
展翔夫婦早已接受了這套說詞。他們雖然覺得潔-不跟父母住,而和秦非夫婦住,多少有點奇怪,卻也不認為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他們知道何院長已快七十歲了,潔-顯然是最小的女兒,"代溝"必然存在。而何家,多麼好的家庭,展家與何家聯婚,是足以驕傲著遍告親友的。牧原對父母的瞭解很深,他怕說出真相,使父母貶低了潔。他也不敢要求潔-,去隱瞞真相。一來怕終有一天會穿幫,二來也怕潔-的敏銳。也深知,潔-柔弱的外表下,卻有顆易感的心!當初,為了怕他對她的出身輕視,她甚至想逃開他,那麼,她當然也怕展翔夫婦對她輕視了!
於是,幾度考慮,幾度猶豫,最後,展牧原仍然選擇了把真相告訴父母的一條路。在潔-來展家之前,他把什麼都說了。說完,他在展翔夫婦腦筋還沒轉清楚以前,就對家裡先丟下一顆炸彈:「潔-的身世已經夠可憐了,我不希望她在我們家再受到任何刺激。反正,我已經非潔-不娶。如果她能得到你們的寵愛,我會很高興的把她帶回來,如果她會受到盤問和刺激,我不冒險!我寧可你們不見她,也不能忍受失去她!」
展翔夫婦面面相覷,對他們而言,這實在是太意外,太意外了。而牧原那股不顧一切的堅決,更使他們驚懼而惶惑,不止驚懼惶惑,還有失意和傷感。這是個撒手鐧,牧原是在"通知"他們,那意思很明白,等於在說:「不論你們喜不喜歡潔-,不能傷害她,否則,你們就失去了兒子!」
展翔留學過歐洲,齊憶君求學於美國,夫婦二人都自認十分開明。他們對這問題,最初的反應,是"震驚"。等"震驚"度過,展翔很誠懇的對兒子說了幾句話:「所有的棄嬰,背後都有個不可告人,或者不為人知的故事,例如是私生子,或風塵女郎的孩子,或窮人家養不起的孩子。我們不知道潔-到底出身如何,也不知道她背後的故事是怎樣的。往最好的路上去推測,她出身貧寒,在意外中受到灼傷,父母無錢治療,又是女孩子,就把她放在醫院門口,讓醫院去治療她,也等於是讓她去自生自滅。這故事不管怎樣,都有相當殘忍的一面。生而不養,是殘忍!傷而不治,是殘忍!棄而不顧,是殘忍!如今,潔-已大學畢業,父母仍然沒有露面,就不是殘忍,而是奇怪!你愛潔-,我們當然會去努力接受潔。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謎底揭穿,潔-……例如,潔-是個風塵女郎的女兒,你會怎樣想?」
「我不在乎!"牧原堅定的說。
「是個私生女?」
「我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