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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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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古人說‘月明星稀’,」丹楓仰望著天空。「原來月亮又圓又大的晚上,星星就特別少。」「你的觀察力很強!」他說:「我從沒看過比你更喜歡觀察一切,研究一切的女孩子!」

「觀察力很強嗎?」她掃了他一眼。「不見得。最起碼,直到如今,我還沒有把你觀察得很清楚。」

「什麼意思?」他微蹙著眉。

「沒有什麼意思。」她很快的說:「你像一個海洋,深不見底,又包羅永珍;你太豐富,不是三天兩天就能觀察清楚的。你聽說過有人憑几個月的工夫,就研究清楚海洋嗎?海洋學是一門很大的學問,窮一個人畢生的精力,也不見得研究得透,是不是?」他在月光下看她,她的臉在星光月光燈光下,顯得迷離深沉而變幻莫測。「如果我是海洋,你倒像太空。」他說:「不知道到底那一項的學問大?那一項更難觀察和研究?」

她低下頭去,微笑不語。那笑容含蓄而略帶憂愁,是難繪難描而又動人心魄的。沒多久,他們已經坐在那名叫「羅曼蒂」的西餐廳裡了。這家餐廳確實很法國味,很有歐洲情調,而那鬆脆的麵包,也是非常道地的「法國」化。他們坐在一個角落裡,先叫了兩杯紅酒。丹楓一聞到那烤大蒜麵包的香味,以及那炸牛排的味道,就宣稱她「確實餓了」。於是,他們點了洋蔥湯、牛排、和田螺。啜著紅酒,丹楓四面張望著,她那「潛在」的「觀察力」又在充分發揮。這兒的生意很好,中國人外國人都有。她的眼光在一桌一桌間掃過,端著酒杯,感慨的說:「在倫敦的時候,我絕想不到,臺灣會這樣現代化。這兒的牛排,甚至比英國還好。」

「最近兩年來,我們經濟繁榮得很快,」他說:「你在世界各地能有的生活享受,在這兒都可以享受到。而且,還不必受國外那種種族歧視。這就是我不願意出國的原因,我的家族觀念太重。」「但是,你的兩個妹妹都出國了。」

「嫁給留學生,那是不得已。」

「你弟弟呢?也會出國嗎?」她問,眼光掃向對面一個角落。在酒吧旁邊,有一桌紳士,大約有四、五個人,全是男性,其中有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人,不住向她這邊悄悄注視著。「我弟弟?」江淮想著江浩,想著他的蝸居,他的蜜蜂攻勢,他的林曉霜,和他的小雪球。「我不知道。他學了英國文學,這實在是一門很糟糕的科系,我想,他連中國文學都沒念好,怎麼弄得清楚英國文學?」他笑了起來。「唸了快兩年的大學,他會背的莎士比亞全是自己編出來的。有次教授考了一個題目,問他莎士比亞的某句名言有沒有錯誤,為什麼?他回答說:沒有錯誤,因為拼音正確!這就是我的寶貝弟弟!聰明有餘,而用功不足!」

丹楓忍不住笑了。「他那題考試得了多少分?」她關心的問。

「零分!」「不公平,」丹楓啜著酒,面頰和嘴唇都被酒染紅了。「正確答案應該是什麼呢?」「那句話根本不是莎士比亞說的,是迭更斯說的!而且,是迭更斯最有名的幾句話!」

「那幾句話?」她笑著問。

「那是個光明的時代,也是個黑暗的時代……」

「雙城記裡的!」「是呀!這麼容易的題目,他會說是拼音正確!」

「答得也對!」她笑意盈盈。「你弟弟相當調皮!他叫什麼名字?哦,叫江浩,你告訴過我。」她再望向牆角,那金絲邊的眼鏡客仍然在盯著她這邊看。

洋蔥湯送來了,她灑上了乳酪粉,用小匙攪著。

「你很愛你弟弟,是嗎?他那麼淘氣,你談起他來,還是一股欣賞的口氣!」「他是很淘氣,但是淘氣得很可愛!」

她凝視他,半晌,忽然嘆了口氣。

「怎麼了?」他問:「幹嘛嘆氣?」

「我羨慕你們!有兄弟可以愛,多好!」

「你不愛你的弟妹們嗎?」

笑容從她的唇邊消失了。抬起頭來,她正視著他,她的眼睛裡佈滿了一份無奈的、惻然的淒涼。

「我只愛我的姐姐,」她輕聲說:「好愛好愛我的姐姐。至於我的弟妹,他們是些小洋鬼子,我這樣說或者太過分了,但他們確實是些小洋鬼子。他們不會說中文,黃頭髮,藍眼睛。有次,我那個大弟弟跟我吵架,他用腳踢著我罵:‘你這個中國豬,給我滾出去!’我那懦弱的母親,只用無可奈何的眼光看我。從那次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回到曼徹斯特去看母親。我心裡的母親——」她低嘆一聲:「是碧槐!但是,她死了。」她低下頭去,用手遮著額,有兩滴水珠落在洋蔥湯裡。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江淮,你不應該讓她死!你真不應該!」

他伸出手去,蓋在她的手上。

她慢慢的抬起頭來,眼底的霧氣消失了,又清亮有神了,她勉強的笑笑:「對不起,我總是破壞氣氛!」

牛排送來了,那香味刺鼻而來。她用餐巾遮著那四散的油煙,提著精神說:「聞起來就夠香的,我餓了。」

他緊握了一下她的手,收回手去,他注視著她,眼底充滿了訴不盡的溫柔和感情,他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說:

「為我多吃一點,丹楓。握你的手,就知道你有多瘦!為我多吃一點!」「你怕我瘦?」她衝口而出:「怕我像姐姐那樣忽然死去?怕我死後沒有另一個妹妹來填空?」

「當」的一聲,他手裡的叉子落在盤子裡。他瞪視著她,眼睛裡迅速的湧進一抹難以描繪的慘痛和悲憤。他死死的,深深的,長長久久的瞪著她。呼吸沉重的鼓動了他的胸膛,他的眉頭緊蹙了起來,眉心裡有幾道直直的刻痕。某種刺心的痛楚使他激怒了,使他苦惱了,使他悲切而難以忍耐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喘息的,低聲的,壓抑的,從喉嚨深處迸出幾句話:「丹楓!你怎麼說得出口這樣殘忍的話?你一定要讓我們痛苦嗎?你決心不讓我們之間能快樂嗎?假若如此,你早一點告訴我,我會知難而退!假若我們的感情,永遠要在碧槐的陰影中掙扎,我寧可撤退!丹楓!你那麼聰明,你何苦要折磨我?你……」「江淮!」她喊,被自己所造成的局面所驚嚇了。放下了刀叉,她緊張而苦惱的看著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正好,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人走過來了,他顯然認出了江淮,他笑嘻嘻的,大踏步而來。於是,丹楓伸手搖搖江淮的手腕,倉促的說:「有個人認得你,他來跟你打招呼了!」

江淮仍然緊盯著丹楓,半晌,才悶悶的回過頭去。誰知,那戴眼鏡的並不理江淮,卻一直走向丹楓,笑吟吟的,討好的彎下腰去,伸手要和她握手,一面說:

「哈!好久不見了!原來你沒離開臺北。我聽到許多謠言,原來都是無稽之談!剛剛我一直不敢認,你變了好多!怎麼……」他僵了僵,錯愕的睜大眼睛:「你不認得我了嗎?你還給我取綽號,叫我金邊田雞。那次你過生日,我還給你湊了……」江淮跳了起來,一把推開那個客人,臉色鐵青,其勢洶洶的嚷:「先生,你認錯人了!」

那人已有了幾分酒意,被江淮這樣用力一推,差點摔了一大跤,他蹌踉著站穩,就捲袖子、露胳膊,哇哇大叫的吵開了:「你怎麼打人?你要打架呀?我也認得你,你這個小白臉,你以為你漂亮,你吃得開?要打架,咱們就打呀!我又不跟你說話,你這個王八蛋!你這個混蛋!你這個兔崽子……」

江淮一拳頭就揍了出去,把那個人直打到酒吧邊上,帶翻了好幾張桌子。整個餐廳裡大亂起來,尖叫聲,逃避聲,侍者慌忙跑過來勸架,那一桌的人全過來了,個個都摩拳擦掌,要對江淮撲過來。那金邊田雞躺在地上直哼哼。眼看情況不妙,江淮丟了一疊鈔票在餐桌上,拉著丹楓就逃出了那間餐廳。後面的人還在大聲吆喝怒罵著。迎面冷風吹來,丹楓打了一個冷戰,頭腦才從那陣驚慌錯亂中恢復過來。她愕然的問:「這是怎麼回事?」「倒楣!」江淮憤憤的說:「碰到了一個酒鬼!真是出門不利,早知道,也別吃什麼牛排了。」

丹楓默然不語,她在回憶著那個客人的神情,回憶他始終對自己這邊注意的神態。江淮還在生氣,在回家的路上,他閉緊了嘴,一句話也不說。她偷眼看他,他只是悶著頭開車,臉色鐵青,眉頭緊鎖,眼中陰鷙的發著光。她知道,他不僅在和那個酒鬼生氣,他也在和她生氣,只為了她那句殘忍的言語。他的沉默影響了她,她也閉緊嘴巴,默然不語了。

到了她的公寓門口,她找出鑰匙來開門。他靠在門邊,陰鬱的望著她。她開啟了門,忽然若有所悟的說:

「我知道了!那個人一定認識碧槐,他把我看成碧槐了。我們姐妹一向長得就像!你不該打他,你應該問問清楚!他可能是碧槐的朋友!」「碧槐沒有這一號的朋友!」他武斷的說,緊盯著她,沒好氣的問:「我們是不是一定要談碧槐?」

「是的!」她也冒火了。她的眼睛裡閃著火焰,面頰因激動而發紅了。「她是我的姐姐,是你的愛人!如果你怕談她,除非是你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他死死的盯了她幾秒鐘,然後,他轉開頭去,生硬的,冰冷的,僵直的說了句:「再見!」說完,他頭也不回的,就對那樓梯直衝了下去。她靠在門上,只覺得心臟在緊縮起來,她想說什麼,想叫住他,想挽回,想追過去……但她什麼都沒做。目送他的影子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處,她衝進了房間,砰然一聲關上了房門。

一屋子的冷清在迎接著她,一屋子的寂寞在迎接著她,她慢吞吞的走到書桌前面,扶著桌子,她四肢乏力的坐進桌前的椅子中。忽然,她看到他帶來的那個紙盒了,那個包裝精美,拆了一半的「禮物」。她慢慢的伸手把盒子拉到面前來,機械化的,下意識的拆開了那個盒子。於是,她看到了一對水晶玻璃所做成的雁子,睡在一個水晶玻璃盤絲般盤成的巢裡。那母雁子舒適的躺在窩中,公雁子卻無限溫存的用嘴幫她刷著羽毛。整件雕刻品玲瓏剔透,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她望著這對雁子,望著望著,她覺得面頰上溼漉漉的。用手抹了抹面頰,她去收拾那些包裝紙,卻發現盒子裡還有一張卡片,她拿起卡片,上面是首小詩:

「問雁兒,你為何流浪?

問雁兒,你為何飛翔?

問雁兒,你可願留下?

問雁兒,你可願成雙?

我想用柔情萬丈,為你築愛的宮牆,卻怕這小小窩巢,成不了你的天堂!我想在你的身旁,為你遮雨露風霜,又怕你飄然遠去,讓孤獨笑我痴狂!」

她讀著讀著讀著,驀然間,她把頭僕伏在這卡片上,她哭了,淚珠迅速的化開了卡片上的字跡,變成了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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