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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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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楓仰臥在床上,雙手枕在腦下,目光毫無目標的望著那黝暗的窗子,心思飄忽,神魂不定。夜已經很深很深了,她卻了無睡意。在床頭櫃上,亮著一盞小小的檯燈,燈罩是湖水色的,燈光也就顯得特別幽柔。她定定的望著窗子,窗玻璃開著,晚風正從視窗吹入,把那白色的窗紗,吹得飄飄然的晃動。她凝視那白紗,那輕微的飄動像浪花起伏,像白雲湧動,像衣袂翩然……衣袂翩然……衣袂翩然……碧槐寄過這樣的一張照片給她,她穿了件白紗的衣服,迎風而立,風鼓起了她的白紗,像一隻白色的、振翅欲飛的大鳥。碧槐在照片下面,題了幾行字:「便是有情當落月,只應無伴送斜暉。寄語東風休著力,不禁吹。」「寄語東風休著力,不禁吹!」她是指什麼呢?她已自知命不久長?她已知自己弱不禁風?那麼,「便是有情當落月,只應無伴送斜暉」又有什麼含意?一個沉浸在熱戀中的女郎,為什麼要寫「只應無伴送斜暉」?碧槐,碧槐,你去則去矣,為什麼留下了這麼多疑團?為什麼去得這樣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碧槐,碧槐,你走得甘願嗎?你睡得安穩嗎?你對那個男人——江淮,到底是恨?是怨?還是愛之入骨呢?碧槐,碧槐……她在心中喃喃呼喚,你救我吧!救我吧!我那親愛的姐姐!雖然幽明兩途,雖然海天遙隔,你仍然把我從海的彼岸招回來了。而今,你把我牽引到了一個夢中,你要我在這夢裡何去何從?她又想到今晚江淮在門口的絕裾而去,就這樣走了,就這樣憤憤然的走了!她應該不在乎,可是,為什麼她的心一直隱隱發痛?她的神志一直昏昏沉沉?丹楓啊丹楓,她叫著自己的名字,你一直怕作繭自縛,你仍然作繭自縛了。

風大了。那白紗在風中飛舞。她繼續盯著那白紗看,呆呆的盯著那白紗,怔怔的盯著那白紗……她的眼光模糊了,她的頭腦昏沉了,她的神志越來越陷入了一種虛渺的夢幻似的境界裡去了。然後,她似乎睡著了。

「丹楓!」她聽到有個女性的、溫柔的聲音,在輕輕的呼喚著,細細的呼喚著:「丹楓!丹楓……」

「你是誰?」她模糊的問著,掙扎著。覺得自己在做夢。她竭力想從那夢中醒過來,又竭力想不要醒過來。

「看我!」那聲音說:「丹楓,你不會認不出我啊,因為你長得那麼像我!」她定睛看去,於是,她看見了!碧槐正站在那兒,穿著一襲白紗的衣服,飄飄然,渺渺然,如虛如幻的站在視窗。她的臉色好白,眼珠好黑,一頭烏黑的長髮,也在風中飛舞著。她的唇邊,帶著一個好淒涼好淒涼的微笑:她的眼底,充滿了關注與憐惜。是的,這是碧槐,她長得和她一模一樣!她向她走來,站在床前兩尺的地方,靜靜的,悲悽的,蒼涼的,愛憐的凝視著她。「姐姐!」她叫,伸出手去,她想去拉她那如雲如羽的白衣,但是,她碰不到她。焦灼使她懊惱,她急迫的低喊:「姐姐!真的是你嗎?你來了嗎?」

「是我!」碧槐低語,仍然離她似近似遠,仍然飄飄然如真如幻。「丹楓,我來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離開江淮!逃開他!逃得遠遠的!」「姐姐!」她驚喊:「為什麼?你愛他,不是嗎?」

「愛就是毀滅!記住,丹楓,愛就是毀滅!」

「告訴我!清楚的告訴我,他毀滅了你嗎?他怎樣毀滅你?」

「他勒死了我!」碧槐的聲音低如耳語,她的身子輕飄飄的向窗邊隱去。「他勒死了我!用他的愛勒死了我!」她重複的說著:「丹楓,愛情不是遊戲,愛情決不是遊戲!你要用你的生命去賭博!」「姐姐!」她急切的喊,眼見她的身形即將隱滅,她焦灼的大叫:「你怎麼死的?姐姐?」

「我賭輸了!」她悽然長嘆。「我賭輸了!」

「什麼叫賭輸了?你是什麼意思?」

「丹楓,你也開始賭博了!注意,你不能像我一樣,你不能賭輸!丹楓,回英國去,回倫敦去!」「姐姐,你要我走?」「回英國去!回倫敦去!」碧槐重複著,悲慼的叮囑著:「快走!還來得及!」「姐姐,我是為你而來的!」她狂喊了。

「那麼,再為我而走吧!別去追那個謎底,放開江淮!放開他!」「你叫我逃開他,還是放開他?」

「逃開他!也放開他!」

「如果我已經逃不開,也放不掉了呢?」

「丹——楓——」她呻吟著叫,身子迅速的往窗外隱去,一邊隱退,一邊悽然而歌:

「燈盡歌慵,斜月朦朧,夜正寒,斗帳香濃。夢迴小樓,聚散匆匆,

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鍾!」

「姐姐!」她大叫,從床上直跳起來,整個人都驚醒了。她對窗前看去,一窗斜月一窗風,那兒有碧槐?那兒有白衣女郎?風正飄飄,紗正飄飄,一屋子的沉寂,一屋子的月色。她才恍然自覺,一切都只是個夢!

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呢?為什麼?只因為「日有所思,而夜有所夢」嗎?她用手拂了拂頭髮,滿頭都是冷汗,四肢軟軟的,只覺得心跳急促,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她慢慢的摸索下床,慢慢的走到那敞開的窗前。寒風撲面而來,她衣衾單薄,不由自主的連打了兩個寒噤,心裡模糊的想起碧槐照片上的句子:「便是有情當落月,只應無伴送斜暉。寄語東風休著力,不禁吹。」一時之間,竟心動神馳。抬起頭來,月明如水。她倚窗而立,碧槐在夢中的一言一語一顰眉,都歷歷在目。她想著她的神情,回憶著她的談話,尤其,是她最後的那支悲歌:

「夢迴小樓,聚散匆匆,

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鍾!」

她回味著這歌中的意義,心裡越來越悽苦,越來越恍惚,越來越迷惘,越來越痛楚。是耶?非耶?碧槐真的來過了?魂兮歸來!她是不是念著她那苦惱的小妹妹,要給她一個當頭棒喝!逃開他?放開他?回英國去!回倫敦去!情為何物?一場賭博!到頭來,是「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鍾!」她心跳更速,呼吸急促,胸口像燒了一盆烈火,而渾身卻冷汗涔涔。是的,回去!回去!回英國去!逃開他!放開他!離開他!她腦中一片吶喊之聲,喊得她頭痛欲裂。衝到酒櫃邊,她為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握著酒杯,她一連喝了好幾口,胸中的烈火仍然在燃燒,她覺得燥熱無比。把前後的窗子統統開啟,迎著滿屋子的風,她似乎涼爽了不少。乾了杯中的酒,她再倒了一大杯,酒精刺激著她的神經,她反覆想著「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鍾!」的句子,真不知身之所之,魂之所在。她大口大口的飲著酒,淚珠不知不覺的溢位了眼眶,不知不覺的滴在杯子裡。

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在這寂靜的深夜裡,那聲音大得驚人,震得她耳鼓都疼痛了。她走到沙發邊,坐進沙發裡,拿起了電話。「喂?」她一手握著電話,一手握著酒杯,神思恍惚的說:「你找誰?」「丹楓!」江淮的聲音立即傳了過來。「我是不是吵醒了你?我沒辦法,我睡不著,我非給你打這個電話不可!丹楓,你在不在聽?」「我在聽。」她把手腕支在沙發扶手上,把聽筒壓在耳朵上,她又喝了口酒,語音模糊。「我在聽,你說吧!」

他似乎遲疑了一會兒。

「你在做什麼?」他問。

「我在聽電話。」她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丹楓!」他終於又開了口。「我打這個電話給你,特地向你道歉。對不起,丹楓,今晚我很失常,很沒有風度,我表現惡劣!請你原諒我!」「我會原諒你!」她慷慨的說:「我一定原諒你!反正,我回英國去。」「什麼?」他驚呼著。「你說什麼?」

「我回英國去。」她清晰的,苦澀的說,喉頭忽然哽住了,淚又衝進了眼眶。「我已經把一切都弄得亂七八糟了,所以,我明天就走!我會逃開你,我也會放掉你!我什麼都不再追究,我回英國去。流浪的雁兒來自何方,去向何方,我不再煩擾你,我回英國去!我明天就走……」

「丹楓!」他急喊:「你怎麼了?你在說些什麼?好吧!我馬上過來看你!我們當面談!你等我!我十分鐘之內就過來!」

「不不!我不見你!」她說,淚痕狼藉。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喉中的硬塊在擴大,她的聲音嗚咽而顫抖:「我不要見你,我放掉你!否則,就來不及了!我會害怕我所找到的真實!我走,我明天就走……」

「丹楓!」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焦灼和驚痛,他啞聲的低吼:「你不要哭!我馬上過來!」

「我根本沒有哭,你這個傻瓜!」她說,可是,對方已經收了線。她舉著那聽筒,呆呆的望著,足足望了好幾分鐘,她才喃喃自語的,不知道嘰咕些什麼,把聽筒掛回原位。

站起身來,她發現,酒杯已經空了。她走到酒櫃邊,再倒了一杯酒,折回到窗邊,她倚窗而立,望著窗外的一輪明月發怔。半天半天,她對月舉杯,喃喃的念:

「花間一壺酒,獨坐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門鈴聲打破了她的背誦,她側耳傾聽,蹙起了眉頭,她忘記下面的句子了。門鈴更急更切的響了起來,叮咚叮咚叮咚叮咚……把夜給敲碎了。

她端著酒杯,微蹙著眉,走到門邊去。開啟了門,江淮立刻衝了進來。她後退兩步,愕然的瞪著他,愕然的說:

「我叫你不要來!」他關上房門,望著她。他的臉色蒼白,眼睛裡明顯的寫著驚懼和痛楚。她繼續後退,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因為她差點被沙發絆倒。她站穩了,閃著睫毛,看著他。

「你來做什麼?」她問。

「丹楓!」他沉痛的喊了一聲,皺緊了眉,四面張望。「你這屋裡怎麼冷得像冰窖一樣?你為什麼把所有的窗子都開啟?你在幹什麼?你喝醉了嗎?」

「我沒有醉,我只是熱得很!」

他把她推到沙發邊,按進了沙發裡,她身不由主的坐了進去,仰靠在那兒,被動的坐著,被動的望著他。他取走了她手裡的酒杯,她不動,任憑他拿去杯子。然後,他衝到每一扇窗子前面,去關上那些大開著的窗子。當他關到臥室床前那扇窗子時,她忍無可忍的叫了起來:

「別關掉它!讓它開著!」

他回頭看她。「起風了。」他柔聲說:「你會受涼!」

「不許關它!」她固執的喊:「碧槐剛剛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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