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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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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他驚愕的問。

「碧槐剛剛來看過我,」她望著那窗子,做夢般的說:「她從這扇窗子裡進來,穿了一件白紗一樣的衣服,她要我回英國去,立即回英國去!她跟我講了很多話,還對我唱了一支歌,裡面有‘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鍾!’的句子,她唱著唱著,就從這窗子中飄走了。你不可以關這扇窗子,說不定她還會回來!」他注視了她幾秒鐘。走過來,他把手壓在她的額上,他的手又大又涼又舒適,她低嘆了一聲,闔上眼睛:「我好累好累。」她低語。

他在她沙發前跪了下來,用手托住她的下巴,他用另一隻手試探她脖子及後頸的熱度,立即,他把她整個人擁進了懷裡,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肩上,他的面頰貼著她的頭髮,他的聲音沙啞的、心痛的在她耳畔響了起來:

「你不是醉了,你是病了!你起碼燒到三十九度!怪不得你忘了吃晚飯,怪不得你語無倫次!你每天在外面遊蕩,你不是鐵打的,你病了!」他把她從沙發上橫抱起來,她無力的躺在那兒,雙頰如火,雙目盈盈。「我沒有病,」她清楚的說:「碧槐剛剛來過了。」

他把她抱到床邊,放在床上。問:

「你家裡有阿司匹靈嗎?」

她冒火了。從床上一躍而起,她惱怒的說:

「我沒有病!我告訴你,碧槐剛剛來過了。」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雙手,把她那雙小手緊闔在他的大手之中,他在床沿上坐了下來。苦惱的,悲痛的,不安的,而又忍耐的望著她。「好,」他咬咬牙。「顯然你決不肯放鬆這個題目。我們之間,從一開始,碧槐就在穿針引線,她始終在冥冥中導演一切。我明白了,我無法躲避她。那麼,就讓我們來談談碧槐吧!她今晚來過了?嗯?你見到她了?」

「是的!」她肯定的說:「她穿了件白紗的衣服,唱一支好淒涼的歌,她要我逃開你!」

「逃開我?為什麼呢?」他耐心的,柔聲的問。「我不知道!你告訴我!你是危險的嗎?你是可怕的嗎?你的愛情會扼殺一個人的生命嗎?你告訴我!」

他大大的震動了一下。瞪著她,他默然不語。

「你告訴我!」她大聲吼叫了起來:「不要再騙我,不要對我花言巧語。碧槐是怎麼死的?你說!你告訴我!心臟病?她真有心臟病嗎?」他面如死灰,眼珠黑黝黝的閃著光。他緊閉著嘴,臉上遍佈著陰鬱和矛盾。「告訴我!」她更大聲的叫:「說實話!她害的是什麼鬼心臟病?什麼醫生給她診斷的?她怎會有心臟病?」

她那凌厲的眼神,她那咄咄逼人的語氣,使他再也無從逃避了。他徒勞的掙扎著,掙扎在一份看不見的悽苦和無助裡。終於,他啞聲的開了口,聲音古怪而沙啞:

「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你不要管!」她繼續吼著:「只告訴我,她是怎麼死的?怎麼死的?她從沒有心臟病,她和我一樣健康!她不可能死於心臟病!你還要繼續欺騙我嗎?你還不肯說實話嗎?她是怎麼死的?」他注視著她,他的臉色更灰敗了,他的眼睛更深邃了。他用舌尖溼潤了一下嘴唇,然後,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他從嘴裡迸出了幾個字來:「她是自殺的。」她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倒在枕頭上,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突然變得又柔弱,又無力,又蒼涼:

「那麼,傳言都是真的了?她確實死於自殺了?她——」她陡然又提高了聲音:「為什麼會自殺?」

他不語。「為什麼?」她厲聲的,固執的問。

「還能為什麼?」他的聲音像來自深谷的迴音,綿邈、幽冷、而遙遠。「我們之間鬧了一點小別扭,我不知道她的性情會那麼烈,我們——吵了一架,她就——吞了安眠藥。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一點小別扭?」她問,唇邊浮起了一個冷笑。「什麼小別扭?例如——你另外有了女朋友?」

他再度一震。「不!」他本能的抗拒著,像被射傷了的野獸,在做垂死的掙扎。「不,請你不要問了!丹楓,請你不要問了!已經過去了,你讓它過去吧!」「不行!」她從枕上抬起身子,半坐在床上,緊緊的盯著他,堅定的,有力的問:「我要你說出來,你們鬧了什麼彆扭?有什麼彆扭會用生命來賭氣的?你說!你說!是什麼彆扭?是什麼?」他轉開了頭,不看她。他的聲音喑啞、低沉、激動、而不穩定。「好,我說!」他忽然橫了心。豁出去的,被迫的,很快的說:「為了一個女孩子,碧槐認為我移情別戀了!」

「那個女孩子呢?」她繼續追問。

「嫁了!」他大聲說:「嫁給別人了!你滿意了嗎?」

「滿意?我當然滿意!」她冷笑著。「原來那個女孩也不要你了!原來,你也一樣失戀了?原來——負人者,人恆負之!」

他咬緊了牙,額上的青筋在跳動,他的呼吸急促,眼中佈滿了紅絲。他不看她,他的眼光停留在那臺燈上。燈光照耀之下,他的臉色像大理石,他的嘴唇毫無血色,他的眼珠黑而迷濛,陰鷙而深沉。她的手掙出了他那雙大手,她用胳膊輕輕的挽住了他的脖子,她低聲嘆息,悠悠然的說:

「你何必瞞我?你何必欺騙我?如果你一上來就告訴我真相,也省得我在黑暗裡兜圈子。」她輕輕的,柔柔的,把他往自己身邊拉,低而甜蜜的說:「過來!」

他被催眠似的轉頭看著她,她那發熱的雙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眼睛水汪汪的發著光,嘴唇因熱度而乾燥,卻紅得像新鮮的草莓。她眼裡沒有仇恨,沒有責備,沒有怨懟,只有一種類似惋惜的,感慨的情緒。他又驚又喜又悲,不信任似的說:「你不恨我嗎?」「過來!」她低語,唇邊浮起一個溫婉的、悽然的微笑,把他拉向自己。他俯下頭去,感激得心臟都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剛接觸到她那發熱的嘴唇,她就支起身子,鼓起了渾身的力量,對著他的面頰,狠狠的抽去一個耳光。她咬牙切齒的,悲憤萬狀的,目眥盡裂的說:「你欺騙了姐姐還不夠,還要欺騙妹妹嗎?你以為我也和碧槐一樣,逃不過你的魔掌了?你玩弄我,就像你當初玩弄姐姐。你以為你是什麼?你是翩翩佳公子,你是大眾情人,你是范倫鐵諾!你,你,你……你瞞得我好苦!你……你這個——你這個——」她渾身顫抖,手冷如冰,氣喘吁吁的掙扎著嚷:「你這個魔鬼!你這個流氓!你這個衣冠禽獸!」喊完,她再也支援不住,像是整個人都掉進了一鍋沸油,又像是掉進一個無底的冰窖,在酷寒與酷熱的雙重壓力下,她頹然的倒了下去,頹然的失去了知覺。

似乎經過了幾百年,幾千年那麼長久;似乎火山爆發過又靜止了,冰山破裂後又復原了。她忽而發熱,忽而發冷的鬧了好久,終於,她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她覺得自己額上壓著一個冰袋,四周靜悄悄的。揚起睫毛,她對室內望去,是下午還是黃昏,夕陽的光芒染紅了窗子。她微微一動,覺得有人立即壓住她額上的冰袋,使它不至於滑下去。她轉過頭,於是,她看到江淮正俯身望著她。他面容憔悴,滿臉的鬍子渣,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多年。他的眼睛因無眠而充血,眼眶發黑,臉色青白不定。帶著種畏怯的、歉然的、退縮的、不安的神情,悄悄的注視著她,他唇邊湧上一個勉強而悽苦的微笑。

「醒了?丹楓,你昏睡了一整天。我請醫生給你看過了,你只是受了涼,又受了刺激。已經打過退燒針,你一直在發汗,我不敢離開。」他咬咬嘴唇:「我知道你恨我,也知道你並不想見到我。我想,我們之間,一切都完了。我不想為自己多說任何一句話,只請求你允許我照顧你,直到你病好了。以後,你願意怎樣都可以,我絕不會糾纏你;如果你想回英國,我會買好飛機票送你上飛機。我留在這兒,並不是不識相,只是,你病得昏昏沉沉,我實在不放心離開。」他卑屈的垂下眼睛。「假若你現在要趕我走,我馬上就走。但是,讓我叫明慧來伺候你,好嗎?方明慧是我的秘書,你見過的。」

她把頭轉向床裡,他那卑屈忍辱的語氣使她內心絞痛。她要他離開?還是要他留下?她感到頭痛欲裂,而那不爭氣的淚珠,卻偏偏要奪眶而出。她壓制不住自己的嗚咽,那淚珠成串的滾落在枕頭上,迅速的打溼了枕套,她一語不發,開始忍聲的啜泣。「丹楓!」他悽楚的,委婉的低喚著。「請你別哭,求你別哭!」更多的淚珠湧了出來,跌碎在枕頭上。他掏出一條幹淨的大手帕,細心的拭去她眼角的淚痕,又扶正她額上的冰袋。她咬緊牙關,不使自己哭出聲音來。那忍聲的啜泣震動了他的五臟六腑,他一下子跪在她的床前,扶住了她那震顫的頭顱。「你到底要我怎樣,你說吧!丹楓,求你不要這樣折磨你自己。如果你想哭,你就痛痛快快的哭,如果你要罵我,你罵吧!隨你怎麼罵,你罵吧!」他喊著說。

她睜大眼睛,淚珠從她的眼角不斷向下滑落,她望著他,透過那層淚霧,直直的望著他。那被淚水浸透的眸子又亮又大,她微張著嘴,那顫抖的嘴唇良久都發不出聲音,好久好久,她才悲不自已的吐出一句話來:

「江淮,你看過那麼多小說,你不會另編一個故事給我聽嗎?編一個不會傷害我的。」

他一下子把頭僕進了她的棉被裡,悲嘆著說:

「我已經編壞了一個。」

她伸手□緊了他那濃黑而蓬亂的頭髮,掙扎著說:「請你給我一個理由,讓我能夠原諒你吧!」

他渾身掠過一陣痙攣。僕伏在那兒,他一動也不動。好半晌,他抬起頭來,他那蒼白的臉因激動而發紅,眼睛因希冀而發光,聲音因意外的希望而顫抖:

「我有一個理由,」他小心翼翼的說:「但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你說吧!」她含淚看他,一臉的悲苦和無助。

「我愛你!」他低沉而有力的說,臉孔完全漲紅了,眼睛裡充滿了狼狽的熱情和痛楚。

她仔細的看他,像在鑑定一個藝術品的真偽。

「你對幾個女孩子講過這三個字?」她幽幽的問。

他跳起身子,轉過頭去,他走向了視窗,站在窗前,他雙手顫抖著點燃了一支菸,對窗外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立即,那煙霧就被窗外的暮色所吞噬了。

室內好靜好靜,一時間,兩個人都不想再講話。丹楓閉上了眼睛,疲倦很快征服了她,她又朦朧入睡了。

模糊中,有人給她蓋好了棉被;模糊中,有人把冰袋換了新冰塊,壓在她的額上;模糊中,有人輕輕的,嘆息的吻著她的額;模糊中,有人低語了一句:

「丹楓,接受這第二個故事吧,最起碼,它比第三個還要好受些!」她太倦了,她什麼都抓不住,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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