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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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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清晰地記得,那日是農曆十月初二,小雪。

天很冷。黎明前下過一陣雨,落在地上便成了雪。天亮後,那些冰渣滓又漸漸化成了泥水,成了地上汙濁泥濘的一攤攤黑色。

我出門那時正是下午六時,天色已暗,路上行人稀少。且神色匆忙,驚疑不定。孩子偶爾發出哭聲,也被母親立刻哄住,那短促的聲音就像是被這尖刀般寒風利落砍斷了似的。

司機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說:「二小姐,外面冷得緊,當心著涼。」

我這才把車窗搖了起來。

灰色的天空和街道在車窗外緩緩晃過,地上汙水裡,偶爾可見那些已被車輪和行人踐踏成泥的傳單尚有未染的白色一角,就像是飄落街邊的花瓣。

這樣一個陰冷的冬天,大姐的兒子,我的大外甥滿百日。我正前去赴宴。

姐姐大我三歲,前年由父母做主,嫁了馮司令的長子。

我們言家和馮家是世交,姐姐說她懂事起就知道自己將來會嫁給馮家老大。所以對於這樁婚姻,一點新鮮感也無。

我知道她心裡喜歡的是學校的國文老師,那個笑起來和穆如春風的男子。後來那個老師突然被調走了,姐姐哭了一場,嫁去了馮家。

她是個溫順的女子,不像我總是有那麼多古怪的想法,所以媽媽更疼愛她。

到了和平飯店,外面車水馬龍,裡面人聲鼎沸,一派紙醉金迷。

姐姐一身大紅旗袍紫狐裘,懷裡抱著一團東西,那就是馮家寶貝金孫。她一臉喜氣,比坐月子時瘦了些,精神奇好。

見到了我,高聲招呼:「楚儀,你總算來了。」

她也變了,她以前從來不這樣高聲說話的。

媽媽拉著我的手說:「剛才還在著急,白天才發生動亂,不安全得緊,怕你發生意外。」

我說:「街上沒什麼人,我是選衣服才出門晚了。」

馮太太在旁笑:「你怎麼打扮都漂亮,景文看了都喜歡。景文……景文呢?」

姐夫說:「二弟學校有事,要晚些。」

馮太太有點不高興:「今天學生遊行鬧得那麼大,他還到處亂跑。」

姐姐附和道:「聽說抓了不少人,還開了搶。」

媽媽連聲道阿彌陀佛,大喜日子不該說這個。

姐姐湊過來說:「你最近同景文如何?」

我笑:「偶爾見一面。」

姐姐說:「馮家二老總是念叨著你和他,你得當心了。馮家這些年風光,將來還不知如何,景文說白了就是一個花花公子,和你姐夫一樣都沒出息。你心裡得有個數。」

姐姐一條一條數來,羅列長長一單,那語氣是陌生的。

我們如不能改變生活,就只有被生活改變。

我很想問她幸福嗎?又覺得這樣問,或許有點殘忍了。

酒夢正酣時,門口起了小小騷動。我知道那肯定是馮家二公子馮景文駕到。

他還穿著黑色校服,領口釦子照例鬆開的,一臉玩世不恭,走上前來,滿嘴沒心沒肺的甜言蜜語,哄得原本板著臉的馮太太笑起來。姐姐衝我擠眼睛。

馮司令笑罵他:「來這麼晚,不像話!」也並沒生氣。

馮景文素來是寵兒。

看到我,嬉皮笑臉道:「楚儀妹妹,今天好漂亮。這是我同學,小葉。」

這時我才看到那個同他一起進來的男學生。

我至今都記得那雙清冽的眼睛,彷彿高山冰雪,彷彿溪澗清光,明亮地直射而來,讓我不禁感覺一陣暈眩。

少年有一張俊逸且蒼白的面孔。馮景文胡鬧的時候,他一直平靜地站在旁邊,身子偶爾輕微地抖一下。

我說:「你好,我姓言。」

他衝我笑了一下,臉上多了一抹病態的嫣紅。他也穿著黑色校服,筆直地站著,就像一棵松。

門口處又起了騷動,馮司令詫異地站了起來,說:「他們怎麼來了?」

我便說:「我帶景文他們進去洗把臉吧。」

景文和他跟著我離開大廳,我帶著他們越走越偏,轉進後堂僻靜處,小葉便軟軟倒下。

我們急忙將他扶住,遮遮掩掩地讓他靠牆站著。

景文對我說:「楚儀,幫我照顧一下他。」

「你要去哪裡?現在大廳裡都是警察!」

「我不出去是不行的。我儘快脫身來找你們。」

小葉半昏迷著,靠著我喘著氣。他身體很涼,我的手摸到他腰側一大片粘膩濡溼。流了這麼多血,能不冷嗎?

黑暗中聽他輕聲說:「言小姐,拖累你了。」

他的聲音很好聽,很清澈,在我耳朵裡迴響。

我問:「疼嗎?」

他笑了笑。他笑起來真好看,受那麼重的傷,眼睛還是那麼明亮。

忽然有雜亂的腳步聲往我們這邊過來,他的身體一僵。我一咬牙,拉著他轉了一個方向。

手電筒的光射過來,「那裡什麼人?」

我從小葉的肩上探過頭去,不耐煩道:「你們又是什麼人?」

對方有人認出了我,那道燈光被打偏了,「蠢貨,那是言參謀長的千金!」

他們走了。我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小葉忽然問我:「怕嗎?」

輕柔的,滿懷著關切。

我還沒答,景文已經回來了。

景文緊握了一下我的手:「我送小葉離開,楚儀,謝謝你。」

他們趁著夜色走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像傳奇故事裡的俠客。我留在原地,就像做了一場夢。

恍然大悟時,才發覺裙子上沾了血跡。星星點點,像杜鵑啼的血。

我取來一杯紅酒往裙子上潑去。

之後許多天,我都沒再見著景文。街上戒嚴了幾日,警察到處抓學生,弄的滿城雞飛狗跳,學校裡也是人心惶惶。一些人不見了,有些回來了,有些再也沒有回來。

媽媽便沒讓我上學,怕我受波及。

外面滿城風雨,家裡的太太們照舊打著麻將,同外界幾乎完全隔絕了開來。我日日坐在窗邊看書,外面一片白茫茫。我想,天氣這麼惡劣,那些警察肯定休息了,他也一定安全了吧?

二姨娘笑我:「楚儀是在記掛著誰呢?」

三姨娘說:「不會是馮家老二吧?」

姐姐臉色又黑了幾分。

突然有什麼東西砸中窗子,我悄悄往下看,景文在雪地裡衝我揮了揮手。

***

我抖著大衣上的碎雪,隨著景文走上樓梯。

小樓年代有些久了,木頭樓梯咯吱咯吱響,空氣中有黴舊和腥臭,還有一股冰冷的煤煙味。一個衣衫襤褸的的孩子好奇地從門縫裡望著我們。我衝他笑,他嚇得立刻關上門。

葉家在二樓盡頭,門窗上該是玻璃的地方糊著報紙。一箇中年婦女開啟門,朝景文點了點頭,再打量了我一下。

景文問:「伯母,小葉怎麼樣了?」

葉太太說:「他好很多了,你送來的藥很管用。」

裡面傳來小葉的聲音:「景文嗎?快進來吧。」

我們走進去時。裡面很暗,窗戶一株梨樹遮住了所有的光,可是冷風還是一個勁往裡灌。他正坐在床上。床上擺滿了書,其他的一切都是陳舊的顏色。

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聽到他挺有精神的聲音說:「言小姐,這麼冷的天,你居然來看我。」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我惦念了他那麼久,現在終於見著了,他好好的,而且還記得我,同我那麼客氣,我卻緊張得不知道該怎麼的好。

他對那個婦人說:「媽,這是言小姐,救過我的命。」

葉太太的臉色緩和了一些,招呼我們坐。景文很機靈地跟著她燒水去了。

我不知道這個時候該說點什麼,想了半天,問:「疼嗎?」

他笑了,「早不疼了。」

我又說:「我叫言楚儀。」

他說:「我叫葉黎。」

我實在不知該再說些什麼。他一直笑吟吟地看著我,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清亮。外間的水開了,咕嚕作響,然後傳來沖水聲。

我抓著這一點點時間說:「我一直很擔心你。」

說完,臉上滾燙。

葉黎愣了一下,淺淺一笑,「謝謝你。」

那天我們沒有呆多久。景文輕描淡寫地告訴葉黎,最近幾個同學回來了。

葉黎忽然問:「那青燕呢?」他的眼睛裡帶著迫切的光芒。

景文頓了一下,搖了搖頭。

葉黎眼裡的光芒一下子消失了。

青燕,那是誰?讓他那麼牽掛思念?

上了車,景文忽然對我說:「楚儀,你人也見到了,以後最好還是別再來這裡了。」

景文是最瞭解我的人,我的心思從來躲不過他的眼睛。

天越來越冷了。我聽到媽媽和姨娘在說,北邊戰事吃緊,又說南邊城市有起義。父親已經許久沒有著家,家裡也沒有客人,冷冷清清,成日只聽到媽媽念佛的聲音。

大屋終日昏暗,彷彿黑夜方盡,又是黃昏。

黎明,黎明在哪裡?

我一次又一次夢迴那間簡陋的小屋,耳畔又聽到樓梯的咯吱聲,鼻端總是聞到那親切的煤煙味。葉家的茶很澀,葉太太不喜歡我。可是葉黎會對我溫柔地笑。

我對媽媽說:「總之無事可做,我去父親那裡小住,順便給他送幾件冬衣吧。」

媽媽嘆息一聲,同意了。

父親的小公館裡全是最新的外國玩意,惟獨書房的門總是鎖著。父親寵溺我,任我整日無所事事,在屋子裡亂轉。

我每天都做點心,晚上的時候端給父親。他都在看檔案,或是和下屬談話。我不聲不響,放下茶點就走。他的下屬有時會紅著臉向我道謝。

一日午後,我又在父親書房門口碰到了那個年輕人。

我記得他叫少傑,我說:「少傑哥,我落了耳環在這裡,你幫我找找。」

我的聲音軟軟糯糯,他紅了臉,埋下身子在書房的地毯上一寸一寸幫我找。良久,卻是我先在書桌邊找到了耳環。

那日晚上下了大雪,早上起來,院子幾乎都要被雪埋起來了。聽說城裡舊房子塌了好幾處。

我央求許久,父親終於同意我去看望同學。

於是我又來到了那棟破舊的小磚樓下,踩著咯吱作響的樓梯,穿過烏黑的煤煙,敲響那扇木門。

***

葉太太依舊淡淡看我一眼,去外間燒水。

房間還是那麼昏暗,床頭點著一盞小小煤油燈,葉黎就在燈下微笑地看。我坐在他面前,貪婪地注視著他俊美的面容,一邊冷得直打哆嗦。

他把爐子往我這裡挪過來,笑著說:「凍成這樣還跑過來,到底什麼事?」

我說:「沒事就不能來麼?」

「你的身份不同,怎麼可以總來這種地方?」

「這裡是你家。」

他無奈地搖搖頭:「你來這裡,景文會不高興的。再說,我的傷已經好了。」

我問:「你怕嗎?」

他有點迷惑,想了想,堅定地說:「不怕。」

我笑:「我也不怕。」

他不住搖頭,「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輕聲說:「上月抓起來的學生還關著。」

他渾身一震,目光如炬直視我。

我緊張得發抖,繼續說:「因為事情鬧得大,上面不肯饒他們,決定殺雞敬猴。」

他噌地站了起來,「言小姐!」

「我叫楚儀。」我固執地說。

他嘴唇翕動,半晌,卻還是沒有把那兩個字念出口。

他不肯喚我名字,因為他掛念著青燕。

「陳青燕也在其列。他們一共六個,五男一女,有一個已經重傷死在獄裡,女學生也有傷在身。年前他們肯定要處決他們……」

葉黎臉上的血色褪盡,蒼白地嚇人。我惶惶不安,站起來,步步往外退去。

「言小姐!」他猛地大喊一聲,撲通跪在我腳下。

「求你幫忙,救青燕出來!」

葉太太聽到聲音,匆匆奔進來,看到這場面,愣住了。

我站在那裡,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潑下。葉黎的臉上一片決絕之色,讓我的心撕裂一般的疼痛。

我找到景文,說:「我們得把那些學生救出來。」

景文看了我許久,冷冷說:「這事你父親管著,得他下令。」

我只有去求父親,最疼愛我的父親。他總說我最像他,聰明,有膽識,有主見,遲遲捨不得把我嫁出去。

父親聽了我的話,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放人可以,但是你要和你那些朋友立刻斷絕聯絡。」

那幾個學生就這樣被放了出來。陳青燕遍體鱗傷,只剩一口氣。她清秀的臉燒得通紅,勉強張開眼睛,看到葉黎,露出一個慘淡而又欣慰的笑容。

「阿黎……」

葉黎緊緊抱住她,渾身都在發抖。

景文鐵青著臉拖著我步步走遠,「你都看到了?死心吧,別再參合進來了。」

陳青燕几天后下葬。葬禮我沒去。那天下鵝毛大雪。我站在玻璃窗前看著雪片從天而降,心想那麼一個美好的女孩子從此長眠於冰冷的地下,到底是誰的錯?

戰事吃緊,他也整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們家的富貴是建立在一個搖曳的政基之上的,而傾城炮火轉眼就可以讓這些榮華化做灰燼。父親開始悄悄把家裡的資產換成金條,用箱子裝著,南下運去。姐姐也和姐夫準備動身去日本。

我們要逃了,逃離這個被我們蛀空而即將倒塌的房子。

那樣一個陰冷的午後,葉黎卻找上門來。

我在溫暖的小沙龍里,請他喝可口的奶茶。他瘦了很多,輪廓更顯分明。他的笑容裡帶著疲倦,有些光芒從他眼睛裡永久地消逝了,那幾乎讓我心碎。

我問:「我能為你做什麼?」

「言小姐,景文好些天沒訊息了。」

「馮家估計忙著撤退,他八成是被禁足了。」

「能聯絡到他嗎?」

我搖頭,「我姐姐之前警告過我,要我最好不要再去找他。我想馮家是知道他的事了。」

葉黎失落地垂下頭。

我送他出去,少傑恰好進來。我介紹說:「這是給我同學。」

外面又下起了雪,葉黎黑色的背影顯得那麼單薄瘦弱,似乎不小心就要被那片白色吞噬一樣。

我拿起傘衝了出去。少傑在身後喊我,我說:「我給同學送傘。」

葉黎詫異地看著我氣喘吁吁地跑近。我把傘塞進他手裡,說:「交給我吧!」

「什麼?」

「如果信得過我。把東西交給我,我代景文送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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