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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曾記得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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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蓉來到蘇夫哈的時候,正是雨季。

這個靠海的異國小鎮到處有著生動的景色,鴿子在屋簷下啄食苞谷,茂盛油綠的樹上開著大朵大朵的白花,芳香瀰漫在整個小鎮的空氣裡。雨水沖刷著街道,那些戰後重建起來的房屋全部粉刷著雪白牆壁和彩色屋頂,簷下有悠閒品茶的老人。當地的姑娘梳著又黑又長的辮子,衣服色彩鮮豔,個個肢體輕盈如鳥兒。路邊一家麵包店剛好有新鮮麵包出爐,甜香吸引一群放學回家的孩子駐足。

想起五年前潘兆倫在信裡向她描述,說這裡給炮火轟炸得幾乎成為平地,人們只得挖洞住在地下,排隊領救濟糧,全家人裹一床棉被過冬。他們記者團只得天天啃乾麵包,上廁所也得留意頭頂飛過去的是鳥還是轟炸機。

她當時還看得哈哈大笑,轉給全家人開心。誰知一個星期後就收到兆倫遇難的噩耗,一個月後才收到他從遠方寄來的求婚戒指。

世事是如此難料,生死是如此無常。電視上都會演,男主角在炮火聲中給心上人打去電話,訴說我愛你永遠不變,很高興能愛著你死去。觀眾看得熱淚盈眶,在現實中他們無須付出任何痛苦代價。

司機把車停在一座普通的三層建築前,紅十字會的標誌嶄新注目。有穿白大褂的熟人出來歡迎她,那是醫院裡的張姓前輩。

老張帶她去看宿舍。小小六坪,一張床,一張桌子。他指著剩餘的空間詼諧道:「別看這裡小,剛好可以放一張四角桌,湊一桌麻將是沒問題。」

木蓉笑,解開行李安置下來。

雨一直下到傍晚都還沒停。房簷漏水,木蓉找來盆子接著,滴滴答答,時間就在這清脆的聲音中緩緩流逝。

惆悵舊歡如夢。

她想起少時的中學教室。南方的小城雨水充沛,每到雨季便潮溼溫熱,讓人渾身粘膩如同糊了一層膠水。偏偏學校簡陋,教室不通風,有蚊蟲叮咬得渾身都癢。

那時兆倫便會悄悄把凳子挪過來,開啟清涼油的蓋子,細心為她擦上。

晚上下自習後,兆倫總是先送她回家,再繞一大圈回自己家。天黑路爛,回到家很晚,可即使這樣,第二天還是準時出現在木家樓下。

翩翩少年,一表人才,襯衣總是洗得雪白。扶著腳踏車,對她說:「快點,要遲到了。」

兆倫去世後,她總是睡不好。常常半夜聽到兆倫在耳邊說話:出門要加衣服,少吃速食,不要熬夜……竟然句句都是叮嚀。於是驚醒過來,再也睡不著。看這空蕩蕩的屋子,只有她一個人。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兩人明明已經在幸福地計劃未來,可轉眼他卻再也不能回到她身邊。

隨後一個月,她和老張隨醫療小組到各醫療死角進行傳染病防疫工作,一人背一個大醫藥箱,步行上山下田。老張告訴她,忙完這一個月,伸出手來,只有指甲還是白的。

當年兆倫也在電話裡形容過該地的太陽。他說,我要是在手上搭塊毛巾,伸太陽下,只需要五分鐘,取下毛巾後那塊皮膚就要白上三倍。好玩吧,人都給曬成了變色龍。

兆倫是那種黃連樹下彈琵琶,再苦也能找到樂趣的人。同他在一起,總是有聽不完的笑話,生活是那麼有趣。

護士來敲門:「木醫生,這有個女士出了車禍,傷到了頭,你快來幫忙。」

木蓉立刻趕去。

病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的當地女子,一臉血,居然還看得出長得極美。麥色皮膚,直鼻樑,大眼睛緊閉著,柔弱動人,如同開放在碧綠枝葉上的那潔白花朵。呵!連同為女子的木蓉都心動。

她檢查一番,對旁邊憐香惜玉的男醫生們道:「別緊張,右手骨骨折,有腦震盪。不嚴重,我給她處理一下傷口。」

護士補充:「她有兩個月身孕。」

木蓉急忙叫:「老張在哪裡?他這個婦產大夫!」

所有人都圍著這個女子緊張萬分。人美就是這點好,容易受關注受照顧。

木蓉看那昏迷的女子,心潮澎湃。當年,當年兆倫是否也曾這樣渾身是傷地躺在陌生的醫院裡,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能幫助他,任由他生命流逝?

處理完時已經入夜了。僻靜的小村落,四周是一片黑暗。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木蓉取下口罩到戶外透氣。雨正細細地下著,氤氳水氣裡盡是清涼的花香。涼風過來,吹得她直髮抖。

這時,好似又聽到兆倫在身後說:「春夜雨最寒,卻偏偏要跑出來遭罪,作為醫生,反而不知道注意身體。」

木蓉苦笑道:「我這就回去。」

她已經養成和這遐想中的鬼魂對話的習慣。

對方又說:「那快過來。」

木蓉這才發現不對,的確有人在說話,不是她神魂顛倒的幻覺。那嗓音低沉輕柔,是如此熟悉,即使再過五十年她也不會聽錯。

她猛地轉過身。露臺的暗處站著一個人,隱約見高高個子,襯衫雪白,習慣性地把右手插在褲子口袋裡。

她整個人繃緊,幾乎是脫口而出喊道:「兆倫?」

「兆倫?我不是。」那人說。

一句話喝得木蓉清醒過來。

對方從角落裡走到亮處,木蓉看清楚他的臉。那是一個東方人,五官端正,年紀和她相仿,身材修長。有幾份眼熟,但明顯不是兆倫。

木蓉失望地笑了笑,「你不是。」

「看清楚了?」男子微笑。

木蓉窘迫地道歉:「對不起。」

男子伸出手:「我該謝謝你。他們說我妻子和孩子都沒事了。她出門買東西,才走上馬路,就給摩托車撞到。我們離她就職的醫院有點遠,就送你這裡來了。」

他取出名片,蘇寒山,和木蓉一樣,也是某慈善機構的員工。他們這樣的支援人員在該地並不少見。

原來他就是那朵花兒的主人,還真是郎才女貌。

木蓉說:「她也是醫生?」

蘇君點點頭:「我們夫妻都是同一慈善機構的工作人員。我在學校教書,她則為戰後的人們修補殘破的肢體。」

「在這裡生活多久了?」

「已經快五年。」

木蓉咋舌,「我還以為一般是一年一換的。」

「妻子是當地人,我在國內也沒親人,就定居下來了。」蘇寒山一笑。

木蓉忽然一陣心驚肉跳,不為其他,就為他笑起來居然像足了兆倫,左邊嘴角要歪一邊,眼睛彎彎。可笑容一去,整張臉又恢復往常的陌生,一點痕跡也不留。

蘇寒山,蘇寒山。木蓉反覆念著這名字,竟然覺得耳熟。可又立刻對自己說:不要再做夢了,且多看看周圍,一切都是那麼現實。逝者已矣,你蹉跎五年來緬懷,還不夠麼?

潘母時而與她聯絡,總是問:「有男朋友了嗎?還沒有?你該往前看看。」

妹妹木蓮更直接,介紹異性不果,怒斥道:「莫非那潘家要給你在市中心立貞節牌坊,於是你就這樣為他守寡!」

全都當她失心瘋。

她對著空氣問:「兆倫,你說我該怎麼辦?」

然後耳朵聽到兆倫回答她:「忘記我,你有你自己的生活。」

唉,說要忘記,談何容易?

那數年朝夕相處耳鬢廝磨,點點滴滴濃情愜意,已經食髓知味,篆刻在腦裡。

她甚至還保留著大學時兆倫為她抄來的筆記,碼得整整齊齊,放書櫃裡。記憶裡的無數片段中,總有一幕,是兆倫騎著他那破爛的老爺車,載著她穿梭於夏日的大街小巷,樹陰斑駁如網,籠罩兩人。

一年暑假,兆倫陪父母去旅遊,他們分別一個月。

某日晚上,木蓉忽然聽到陽臺有響動,出去一看,竟然是兆倫在樓下往木家陽臺扔小石子。

他倆四目相接片刻,他順著下水管道爬上二樓來。

木蓉笑道:「我們像足了羅密歐和茱麗葉。」

兩人緊緊擁抱。

兆倫死後,她永遠在門口為他保留一雙拖鞋。想象中,某個彩霞滿天的傍晚,忽然聽到鑰匙在鎖裡轉動,門開啟,他風塵僕僕地出現,把包往一邊丟,換上拖鞋啪嗒啪嗒走進來。

也許兆倫是那朵和她隔水的蓮,也許是那隻與她分飛的燕,也許是她前世隨手摘的一支柳,是她想求卻又沒有求到的一支籤。他們只有短短一段緣。

記得那時,兆倫是如此激動地告訴她他被選中前往戰地採訪。他說的口沫橫飛,她卻聽得驚心動魄,子彈不長眼,誰來保證他的安全?

他便這樣走了,那樣自信滿滿,每次聯絡,總是說,你耐心等等,等到戰爭結束了,我就回來。

同去的記者死亡三人,失蹤兩人。那是轟動一時的慘劇。

木蓉忽然渾身一震,這個名字她聽說過!他便是在那次事件中和兆倫一道失蹤的那位記者!

木蓉剛剛衝出辦公室,就見蘇寒山迎面走了過來,微笑著和她打招呼。

「木醫生?」他說,「米拉已經醒來了,我正要請你過去看看。」

木蓉一步跨上去,拉住他問:「你的真名就叫蘇寒山?」

蘇君一怔,答道:「的確是我真名。」

「您在國內時在哪裡供職?」

蘇寒山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來。

木蓉縮回手:「蘇先生,請原諒我的失禮。我有朋友和您同名,但他於八年前在本地失蹤。所以……」

「是這樣。」蘇寒山體諒一笑,他的聲音是那麼酷似兆倫,口氣也是那麼熟捻,「我能理解,木醫生。但我想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木蓉長長撥出一口氣,「走吧,我去給你的米拉看看。」

蘇寒山忽然靦腆地笑了。呵!這兩人該是新婚不久。

米拉一雙眼睛是碧綠色,裡面有盈盈柔情,說話輕柔動聽。她用流利的中文道謝:「木醫生,您真是妙手仁心。」

蘇寒山在一邊解釋:「我教了她一點中文,讓你見笑了。」

「怎麼會?」木蓉誇獎道,「尊夫人是我所見外國人中,成語用得最標準的了!」

「哪裡!哪裡!」米拉立刻加一句,「木醫生過獎。我學正文都是為了山,可是覺得太難,淺嘗輒止。偶爾說對一個,那是瞎貓撞上死耗子。」

木蓉肅然起敬,這個女子可不簡單。

蘇寒山過去對,輕輕扶米拉坐起來,給她披上衣服。他說:「我把木醫生嚇了一跳,她有個失蹤的朋友和我同名呢。」

米拉瞪大眼睛,像只吃驚的小鴿子。她問:「是嗎?長得像嗎?」

木蓉很老實地搖搖頭:「不,我並未見過本人。」

米拉遺憾道:「失蹤啊,五、六年前這裡亂做一團,有親友失蹤也是難免的?」她對丈夫說,「幸好我們都熬過來了,不是嗎?」

是啊。

兆倫打來電話,都會說:「你聽,剛才又過去一顆炸彈。快聽,聽到爆炸聲了嗎?」

那一刻,戰爭在她耳邊特別真切。

她祈禱啊祈禱,希望天上那麼多神中,有一個可以聽見她的禱告,請讓兆倫安全回來吧。

可是沒用,炮火聲是那麼大,掩蓋了一切。

木蓮當初得知兆倫要做戰地記者時,就忿忿不平:「他不是個好男人,他怎麼都不為你想想?」

可是木蓮怎麼知道,大夏天伏在教室溫書,這個人會體貼地為她扇扇子;冬天手冷握不住筆,此人會拉過來塞進衣服裡。她不知道兆倫拒絕其他女生時說:「我愛木蓉,我想和她結婚。」她不知道兆倫趁她熟睡時表白說:「我自初中第一眼見你時就喜歡上你。」

那個青澀的年代,少男少女在樹陰下相遇,知了的歡叫聲中他們擦肩而過,走出老遠,才忍不住偷偷回頭看一眼。沒想到恰好對方也回過頭來。那時木蓉無心一笑,蕩起心波層層。

木蓉上網搜尋,片刻,五年前的那次事件的新聞資料就出來了。她點開圖片,看那個叫蘇寒山的人。

呵!是他!看這端正眉目和藹笑容,正是現在這個蘇寒山!

木蓉激動不已,立刻撥打電話回國,給兆倫昔日的同事。對方一聽,大喊出來:「真的??」

木蓉說:「為確保萬一,恐怕得化驗一下才能確定。」

「好的!」對方立刻說,「我有蘇寒山的dna報告,我現在就傳真給你。」又問,「只有蘇寒山一人?」

木蓉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她也無不遺憾。

「不,沒有兆倫。奇蹟只有一個。」

小小的醫院因為來了一名嬌客,突然熱鬧起來。

米拉人緣極好,住院一週,前來看望她的親友每天都有,鮮花水果從來不缺。

蘇寒山是模範丈夫,每天下課必帶著親自熬的湯來,噓寒問暖。夫妻倆共同話題是古典音樂,有時木蓉來查房,聽他們聊,完全不懂。

她不是不喜歡音樂,她和兆倫都是發燒友,獨好動漫音樂。有陣子迷《太空堡壘》,幾乎天天聽兆倫在哼那首「可曾記得愛」。

他出事後,木蓉幻聽時,也常常覺得他在屋子某個角落裡哼這首歌。

每每淚流滿面。

木蓉問米拉:「你們結婚多久了?」

「有四年了。」

木蓉微微吃驚:「你們感情真好!我還以為你們新婚。」

蘇寒山每日下班準時來探訪,次次有新書籍雜誌,頓頓便當都是大補之品,花樣層出不窮。木蓉開他玩笑:「蘇先生該改行做餐飲,絕對發大財。」

蘇君笑,指指妻子:「我也不是天才,都是她挑食,把我給訓練出來了。」

米拉立刻紅了臉。

木蓉曾經也給人這樣疼愛過,也和一個人幸福生活著。

可是兆倫,你究竟是生是死?你在哪裡?腐爛的肉體化做了泥了嗎?在你倒下的地方,是否長出一株小樹,也開潔白芳香的花?

老張問木蓉:「聽說你在查蘇寒山的資料?」

木蓉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你當我是誰?」老張挺直腰,「上次看他背影,我也差點喊他兆倫兄。」

木蓉垂下頭,「老張,你別當我死心眼。兆倫他死沒見屍,我心裡總是存著一線希望的。」

「還希望他回來是不?」老張笑她,「你這小姑娘倒是長情,這麼多年都如一日。兆倫是沒這福分。」

「緣分啊,太淺了。」

可是偏偏要遇上,遇上了偏偏又要相愛。他帶著她的愛一道消失了,要她怎麼忘了他?

老張嘆氣:「你該有個新的開始。」

「誰說我不想呢?別的男生來打聽,什麼,未婚夫去世五年了還沒找過新的,一定是不忘情。這樣的女人打不進她內心,娶回家也不會全心對你。於是通通打退堂鼓。長此以往,惡性迴圈。」

「所以錯把蘇寒山當你家兆倫?小木啊,你可要知道,這個蘇君是有妻子的。人前背後的閒話,不可不防。」

「我知道。」木蓉把目光放在手上,無名指上的戒指就是兆倫死後收到的那枚。

老張詩性大發:「時間流逝啊。五年過去,多少人事作古。」

誰說不是?五年,人事都已經面目全非。過去彷彿不是自己經歷過的。

木蓉忽然覺得不對。

當日在醫院,蘇寒山是怎麼對妻子說來著,他只簡單地說木蓉有朋友失蹤。而他那漂亮的妻子是如何接答的?她說該地五年前局勢動亂,有失蹤是難免的。

她怎麼知道木蓉要找的蘇寒山是於五年前才該地失蹤?木容並沒有說過。

推開病房門,那個熟悉的身影就映入眼簾。蘇寒山正側坐在床邊,給妻子喂湯。

大學時木容也病過,躺在床上下不來,當時兆倫在外地實習,她忍住沒告訴他。

那天傍晚,她睡醒過來,渾身都是高燒過後的疼痛,口渴,卻無人在身邊。寂靜的房間裡,只有掛鐘在滴答作響。她看著放在房間另一邊的水壺,終於沒忍住眼淚哭出來。

這時門突然開了,兆倫一陣風一樣衝了進來,把她緊抱在懷裡。

如此這般,教她如何忘了他?容不下別人,是因為她曾如此被深愛過,她知道恐怕再也沒人會這樣愛她。她永遠會記得這份愛。

蘇寒山如同阿媽一樣,哄妻子吃飯:「再來一口,就一口。」

米拉做了個俏皮的鬼臉說:「這裡面放了怪味道的東西,難吃死了!」

「是這當歸,最補了。」

「還補,沒看木醫生都在笑話我?」

「你身體日見好轉,她作為醫生自然要笑。快,等你好起來,我帶你回中國旅遊去。把我們的蜜月補回來。」

「唉,老夫老妻,還浪漫個什麼勁兒?」米拉笑著出拳輕捶蘇寒山。蘇手上還端著的那碗愛心補湯,此刻不可避免地灑了出來。

木蓉敲敲門,走進來幫著收拾,「跟我去值班室,我幫你借件衣服換了,這衣服我交人去洗。」

她向老張借了襯衣和褲子,回到值班室,沒多想就開門進去。

正好蘇寒山脫去了上衣,聽到開門聲,驚訝地回過頭。木蓉一看到他寬闊的裸肩時臉就紅了,身後有護士推著小車路過,她只得一步邁進來,匆忙把門關上。

她低著頭把衣服遞給蘇寒山,眼角瞟到一處,頓時瞪大。

這蘇寒山身上,竟密密佈著細小的疤痕,還有一條大的,幾乎貫穿整個背。而那腰間,那裡,有塊她死都不會認錯的黑斑。

神啊,你看到了嗎?那是兆倫身上才有的胎記!

蘇寒山尷尬地笑笑:「嚇到你了?我戰時受過傷,幸好只傷到皮肉,現在已經沒事了。」

木蓉顫抖著手指向他腰間。蘇寒山看了一眼,說:「這不是傷疤,是胎記。」

木蓉一張臉已經是青灰色,甚是恐怖。她不得不扶住旁邊的桌子,不然恐怕要當場癱倒在地上。

蘇寒山立刻伸手扶她肩膀,找來椅子讓她坐下,然後倒來一杯溫水,遞到她手上。他輕聲問:「木醫生,要不要我去叫人?」

木蓉立刻搖頭:「不!不用!」

蘇寒山在她面前半坐下來,柔聲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木醫生,不舒服嗎?你的臉色真嚇人。」

木蓉深呼吸,深深地呼吸,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問:「蘇先生,你今年多大?」

蘇寒山皺皺眉頭,回答:「二十九歲。」

「你戰時就在該地工作?」

「是的。」

「那之前呢。」

「應該也是在這裡。」

「應該?」木蓉終於聽到她預計會聽到的話。

蘇寒山很乾脆地說到:「你看到了,我那時受的傷很重,後腦都凹進去一大塊。人人都以為我會死,可我活了過來。但作為代價,我不再記得以前的事。」

木蓉怔怔瞪住他。

這情況既熟悉又陌生,電視上是不少見,因為那是在演故事。可是生活中,人人忙著削尖腦袋爭取生存,誰有那時間鬧失憶?

不不,失憶和癌症一樣,都是象牙塔裡才子佳人的專利,不適合木蓉兆倫這些貸款買房子等著結婚的小老百姓。

蘇寒山看她這樣,詳細解釋給她聽:「米拉是我的醫生,她給我看我身上的證件,告訴我一切。」

「她說你是誰?」

「我就是蘇寒山。是和她供職於同一機構的員工。」

木蓉在心裡喊:不不!你不是蘇寒山!

她不住發抖,手腳冰涼。

她絞著手,剎時侷促地像面對面試老師的學生,「蘇先生,你的血型是多少?」

「a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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