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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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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懷著奇妙的感情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明明什麼都沒感覺到,還不得不裝出一副驚歎感動的模樣——因為展昭提醒過他,懷孕時會產生的什麼激素提前激發了丁月華自畢業後就壓抑住的暴躁脾氣。

惹怒了丁月話的後果,白玉堂是知道的。這讓他對展昭做代理父親這一事所感到的惱怒變成了對殺身成仁者的崇敬。

其實展昭也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接觸到孕婦,覺得這一變化神奇又有點可怕。那隆起的肚子似乎帶著至高無上的威嚴,生命正以奇妙的形態顯示出她的存在。而人類似乎也通過繁衍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白玉堂問展昭:「你在想什麼呢?」

展昭說:「沒想什麼。得過且過吧。」

「你倒想得簡單。」白玉堂吸一口煙,「孩子不是你的。等那邊的大老婆斷氣了,那個人絕對會回來找月華。到時候你怎麼辦?」

展昭笑笑:「全聽月華的。她若要走,我還能壓著人不放?」

白玉堂狠狠噴出一口雲霧:「展昭,你這個人,太死心眼了。」

他話裡的意思,展昭明白。其實他覺得自己不是他們所想像的那種痴情的人,只是他不肯在這方面將就。不肯將就,於是就放不開,於是就像死守著過去一樣。雖然過去的確……的確是那麼難以忘懷。

展昭輕嘆:「你呢?這麼多年來都沒有一個固定的女朋友?」

「我和你不是一種人。我就喜歡這燈紅酒綠的生活,四十歲之前不想定下來。」

「我聽月華說,宋興科技的總經理在追求紫菀。」

白玉堂拿煙的手一抖,「她從哪裡聽來的?」

「她同紫菀最近走得很近。聽說那個人隔三岔五送了花和酒上門。」

白玉堂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笑,「裝模作樣。」

「你再不抓緊,人家紫菀就跟著別的男人跑了。」

白玉堂不耐煩,「你和月華真煩。我說過多少次了,我和紫菀不是這種關係。」

「我知道。」展昭說,「但是瞎子都看得出來她喜歡你。不然不會拿大好的青春時光耗在你身邊。」

「真是的。」白玉堂不耐煩,「她喜歡我,我就一定得喜歡她嗎?喜歡我的女人多了去了,我還不得分成無數塊一人分一份?」

展昭有些不悅,「機會不珍惜,別等失去了才後悔。」

白玉堂還想反駁幾句,忽然看到丁月華往這邊走過來,趕忙把煙滅了。

丁月華抽了抽鼻子,瞪了白玉堂一眼,對展昭說:「你媽打電話找你,書房那個分機。」

展昭點點頭便走了。

丁月華挨著白玉堂坐下來,問:「你們聊什麼?老遠就看你血海深仇似的看著他。」

白玉堂扭過頭來,盯著丁月華看了許久,看得丁月華和他這麼熟的,都紅霞上面,才把視線移開。他抓了一把草,邊扯邊說:「剛才突然一驚,像才睡醒一樣,發現你終於要為人母了。我倆一起在葡萄藤下做作業的情景彷彿就在昨天。」

丁月華為這番酸拉吧唧的話扭曲著臉,說:「我怎麼記得是我做作業,你偷跑出去玩,等我寫完了你再來抄呢?」

白玉堂笑,問:「月華,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丁月華立刻忿忿道:「怎麼會忘?搬來的第一天,我路過操場邊的大榕樹,你從樹上向我扔啃剩的蘋果核。我一怒之下,爬上樹把你推下來,一番暴打。就此樹立了我的無上威性,一直到現在。」

白玉堂失笑:「你真當我打不過你一個丫頭片子,那不過是讓著你。你要不是女人,早被我收拾成一塊爛抹布了。」

「你當年到底為什麼平白無故拿蘋果核扔我?」丁月華拿食指戳他。

白玉堂咧嘴笑:「我哪裡有扔你?明明是你平白無故跑我下方站著!」

丁月華一口氣湧上來,到了嗓子眼,卻轉成了一縷溫情。她把手搭在白玉堂肩上,柔聲道:「小白,你一定要幸福啊。」

白玉堂一愣,想起這話該是他這發小對新嫁娘說的,卻給丁月華反過來送給他。窘迫起來,揮蒼蠅一樣趕她。

丁月華笑笑,邁著貴妃步,挺著似乎價值連城的肚子,一搖三晃地走了。

白玉堂抽出一根菸點上,忽然笑了。

當年為什麼要平白無故地拿蘋果核扔她?

小男孩聽同伴說那個新搬來的小女孩非常漂亮,大家打賭誰會第一個同她說話。他算準她路過的時間,守在樹上拿蘋果核砸她,在她仰頭時才見了她第一眼。

本來想說一句「小姐,要不要交個朋友?」。可是話還沒出口,那個小小女泰山就已經爬上樹,一招「亢龍有悔」使了出來。

那只是一次幼稚笨拙並且慘敗的搭訕。

值得嗎?當然值得。白玉堂依舊可以回憶起那瞬間的驚豔,他從沒見過這麼精緻美麗的小女孩。

那棵老榕樹現在還佇立才操場邊,依舊是孩子們的樂園。也許也會有那麼一個小男孩,趴在樹上,被蚊子叮得一身包,只為扔一塊石子,看女生一眼。

那天晚上,展昭同丁月華依舊在紫藤架下打發飯後的一點時光。天空佈滿紅霞,映襯得池子裡的水都在燃燒一樣。夏天只剩下一個尾巴,風卻依舊帶著潮溼悶熱,帶著點雨水的腥味。電視新聞聲從敞開的客廳落地窗飄進院子裡。

丁月華凝神聽了聽,說:「今天七夕呢。我小時候聽老人說,七夕夜在瓜棚下可以聽到牛郎織女說情話。咱們家沒有瓜棚,紫藤棚子也可以湊合。」

展昭也抬頭往天上望去。天空有云,怕是看不到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了。

丁月華幽幽道:「昭哥,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見你。那場球賽你帶病上場。也許就是因為發燒,眼睛特別明亮。我在觀眾席上看著,心靈一陣震撼。」

她扭頭看展昭,說:「其實,你的確是我貨真價實的初戀。」

展昭溫柔地笑著,伸手摸她的頭髮。

丁月華忽然問:「昭哥,你還掛念葉朝楓這個人嗎?」

展昭一愣,感覺到耳朵在這瞬間有點嗡嗡響。他沒想到過丁月華會忽然提起這個人,畢竟她不喜歡他,而且她是知道葉朝楓當年利用展昭連累他受傷的事的。

在很多時候,展昭都願意把當初的事當作年少無知下的錯誤輕信。可是又不知道怎麼去解釋心中至今仍殘留著的不平。大概真的曾把這個人當作知己,被背叛後,才會這麼失望難過吧。可是雖然怨憤,卻又矛盾地喜歡著他。

展昭斟酌良久,說:「他就像一根長進肉裡的刺。扎著疼,拔出來更疼。最好的辦法,就是由他在那裡,不去想他。」

丁月華的眼睛裡帶著溫柔和憐憫,注視著展昭像注視一個孩子。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根扎得疼痛不安的刺。

展昭問:「你的那個人呢?為了那個人,什麼都拋開不要了,他卻連和你在一起的勇氣都沒有。你又覺得這值得嗎?」

丁月華怔住,忽而一笑:「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我說過,我不悔。」

她不悔,那他呢?展昭問自己。

第二天,汴京地區大雨傾盆。地下通道積水,展昭的那輛凌志430被困在長長的車隊裡。上班是肯定要遲到的了,百無聊賴中他開啟車內無線電。

8點半新聞裡播報著一則訊息:西夏電子李明浩夫人於昨日清晨辭世,享年34歲……

展昭立刻就明白了前夜裡丁月華為什麼會突發感慨。

才34歲,多年輕啊。可聽說已經病了7、8年了。發現淋巴癌後,大大小小手術不斷,人生最美好的那幾年都是在病床上度過。再堅強的女性,都經受不起病痛的折磨吧。這下倒也是解脫了。

不久後,展昭就在一個政客雲集的小酒會上見到了慕容不為。那時候展昭剛硬著頭皮喝下省秘書長敬過來的一杯伏特伽,臉上有些僵硬的笑容還沒退去。李明浩走了過來,將一杯清水遞給他,笑著說:「我看你真不是喝酒的料啊。」

展昭接過杯子,禮貌地喝了一口。水是清水,可是卻有種說不出來的甘甜,回味在喉嚨裡,非常舒服。

李明浩是典型的党項人,體格高大威猛,有點像大型食肉動物,但是舉止卻彬彬有禮,溫和優雅,顯然是受中原文化薰陶已久的緣故。

展昭見他站在身邊,不說話,也不走開。明白了他的想法,輕聲說:「預產期在十月中旬,一切都很好。請了懂行的朋友私下看過,說是男孩子。」

李明浩身子輕微一震,轉過身去。

展昭憐憫地看他。恐怕李明浩自己都不知道是得到的多,還是失去的多。展昭忍不住多嘴一句:「小孩子很快就長大,這段日子不會再回來。」

歲月中所有美好時段都是一去不再回來。

展昭到達檢察院已經九點多。歐陽春正坐在他位子上,看到他進來,把一份檔案丟了過去。

「這是什麼?」展昭放下手裡東西,拿手巾紙擦汗。

歐陽春說:「新到的大案子。合同詐騙。還是外商呢,聽說是個人物。」

展昭笑笑:「你我如果能拿千萬億萬來詐騙,也會是個人物。」

他拿起那份意見書,翻開看。上面白底黑字寫著:「犯罪嫌疑人:耶律晁鋒(宋名:葉朝楓)男32歲……」

這是什麼東西?!

歐陽春在說:「王檢察長的意思是,我們今天就去見見他。聽說正在拘留所裡,還沒有被保釋出去……」

展昭把眼睛用力閉上,然後再張開。

沒錯!還是那幾個字!

歐陽春發現不對,問:「怎麼啦?」

展昭說:「見鬼了。」

***********

驅車到拘留所那裡,已經快十一點。天空依舊陰翳,清涼的雨滴從灰白色的雲層裡撲落向大地。拘留所的水泥地積著水,倒影清晰。

展昭拂了拂公文包上的水珠,跟在歐陽春身後。走廊長且靜,腳步回聲顯得格外響亮。外面似乎剛修剪了草坪,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清香。

他們在審訊室裡坐下。

歐陽春翻著檔案:「說起來,你知道嗎,遼新最近負面訊息還挺多的。今天這條傳出去,明天股市就熱鬧了。」

「怎麼了?」展昭問。結婚以來他心思都放在家裡,對商場上的事瞭解甚少。

「上上個月他們新藥研發失敗的事你都不知道?鬧得挺大的,遼國商業間諜科都去對手公司駐紮了一個禮拜,但是什麼也沒查出來。」

展昭很驚異。他所認識的那個人是不會讓自己面臨這麼大的失敗的。

「似乎他們在這邊近來麻煩不斷,年初還有個小官司。」歐陽春彈了彈手裡的資料,「再看看這個,遼新把上京西環紅花府那塊十萬平米的地——啊,那裡可是黃金地段,轉讓給bacos。這公司可是我們最大的塑膠製品企業,我有個表弟在那裡工作……等等,bacos控股的是蕭氏啊。」

展昭一愣,脫口而出:「蕭扶鈴?」

「蕭扶鈴不是耶律晁鋒的太太嗎?」歐陽春笑了,「老婆告老公?家庭戰鬥升級到商場戰爭?」

展昭說:「未必。蕭氏只是蕭扶玲家控股,股東大會上她的話不是聖旨。」

「家庭沒問題,她會眼見著自己丈夫被自己公司告上法庭?」

展昭嘆一口氣:「你讓我看看清楚,到底告的什麼?」

「遼新拿到錢後不肯交付土地使用權。」

「怎麼會?」展昭詫異。

「是啊,怎麼會?蕭氏為了這塊地也是大出血啊,如今這局面,他們夫妻沒有底下協商過,非要鬧到法庭上來?」

展昭一言不發,若有所思。

歐陽春把檔案摜在桌子上,雙手叉在腦後,「我有預感,這案子往裡挖,恐怕還深得很。」

展昭不知道怎麼接他的話,只得翻開檔案仔細閱讀。

門開啟的時候他還埋著頭,專注於眼前那份薄薄的宗卷。歐陽春推了推他,他才抬起頭來,正看到那個身姿挺拔勻稱的人正邁著從容優雅的步子走了進來。

雖然曾朝夕相處兩年,但展昭這是第一次體會到這個男人舉手投足間散發出來的無與倫比的強勢氣息。在那一刻他幾乎感覺自己才是即將被審問的疑犯,而走進來的這個男人反而成了審判庭上威嚴的仲裁者。他在那一瞬間有過起立的衝動。

也許在宋大的那兩年,葉朝楓不過是一個叫葉朝楓的留學生。遠離故土的他在那兩年時間裡第一次或許也是唯一一次丟棄出身和責任,投奔到輕快逍遙的日子裡。所以那時候的他表現出來的永遠是細緻的溫柔,溫柔得讓人覺得他不像是來自北國的遼人。

八年時光彈指而過,就如同當年的淳樸少年已成為一個秉公執法的檢察官,曾經友善親切的青年也成了一個高深莫測的商人。記憶中熟悉的面容和現在的模樣重疊,發現竟然變化其實不大。五官依舊深刻,頭髮依舊濃密,乾淨的下巴,手叉在褲袋裡,白色圓領衫,光亮的皮鞋。這實在同展昭他們記憶中那些關押起來的嫌疑犯有著天壤之別。

而這時窗外的天似乎突然放晴了,一縷金色的陽光照射進來,照亮了葉朝楓的眼睛。展昭望進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怔住。彷彿裡面正在重播著當時年少春衫薄的幕幕往事。

那些已經隨著嘉佑這個年號湮滅在歷史長河裡的往事。

歐陽春握著拳,放嘴邊裝著樣子輕咳一聲,打破了房間裡曖昧又尷尬的氣氛。葉朝楓隨意地坐在椅子裡,疊起腿,微笑地看向他。

歐陽春當然不會笨到認為這禮貌的笑容裡有多少友好。他和葉朝楓同年,也許邁過的坎沒有他的多,但是吃的飯卻不見得比他的少。不管你在外面是親王貴胄,在這間屋子裡,他們就是檢察官和嫌疑人的關係。

展昭垂下眼,翻開了記錄本。

這時歐陽春湊過來,問:「你說,我們是用漢語,還是用遼文?」

展昭半邊臉抽搐了一下。他對自己的遼語向來有信心,不過卻從來沒有在葉朝楓面前賣弄的打算。這個人深得像馬里亞納海溝,穩得如同航空母艦。你同他說遼語,他說不定會回敬你河南方言。而且氣勢凌人,明明是審訊嫌疑人,卻讓他們覺得自己像是到公司裡應聘的畢業生。

展昭說:「漢語吧,他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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