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歐陽春垂下視線,翻弄著手裡的資料,斟酌片刻,見展昭絲毫沒有開口的打算,他只得開了個頭。
「那麼……耶律先生,請問你和遼新的關係?」
「我是該公司董事長。」葉朝楓嘴角彎起一個雅緻的弧度,笑容可掬道。
展昭依舊緊閉著雙唇,低下頭開始記錄。歐陽春瞥了他一眼,繼續提問:」這份轉讓上京西環紅花府b段與bacos公司的合同是你簽署的?」
「是。」葉朝楓點了點頭,目光漸漸從歐陽春身上移開,轉向旁邊那位年輕的檢察官。
「那麼……」
這次的問題同以往任何一次審訊提問一樣枯燥乏味。葉朝楓拿出他標準的禮節和無限的耐心面帶微笑地回答每一個問題,答案都與原告方提供的基本一直。可是這樣的合作態度幾乎可以打動任何一個檢察官。他思考問題的時候會微微地優雅地側著頭,眼睛始終看著那個埋頭記錄的檢察官。
歐陽春結束了對各類款項吹毛求疵的訊問後,放下檔案,轉頭看著展昭。過去的半個小時裡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灼熱的視線投擲在展昭的身上,而展昭也用抿成一條線的嘴唇來表示自己也有感覺。
歐陽春的好奇心在膨脹,慫恿自己偶爾一次把好友推到臺前。他用沉默暗示展昭接下後面的提問。
展昭無奈地輕嘆了一聲,抬起頭,迎上那雙琥珀色的眸子。
「葉先生,」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第二期的款項付了沒有?」
葉朝楓的聲音中帶著堅定和一點點含蓄的愉悅:「沒有。」
展昭試圖把視線從對視中轉移開來,有點失措地向下偏移,定在了葉朝楓的領口處。似乎是為了掩飾尷尬,他的聲音稍微大了些:「可以解釋一下原因嗎?」
葉朝楓眼裡閃爍過一抹的光芒,他微微仰起下巴,喉結在皮膚下滑動:「我們在一些觀點上有分歧。我方趨向與調解,但是顯然對方不認同,不然我也不會在這裡。」
說完,他靠了回去,像舒服地坐進自己的寶座裡,目光還是笑意盈盈地注視在展昭身上。
展昭感覺室內有些悶熱。他的視線從葉朝楓的領口繼續下滑,到他衣服前胸那個簡潔商標上。
歐陽春在停頓還沒有發展成冷場的時候接過了提問。展昭感激地瞥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記錄,手下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整齊陌生的句子像有生命力一樣自己出現。前方無形的壓力卻沒有一點減少的跡象,讓他的喉嚨乾澀地堵著。
如果時光閃回,如果時光真能閃回,他在多年前還沒有度過做夢的年紀的時候,也曾設想過再次見面會說些什麼。而所有的可笑的猜測都沒有現實精彩。
重重地落下最後一個句號,結束了所有的提問。展昭依舊沒有抬頭,專注地收拾散落在桌子上的檔案。他聽到歐陽春有氣無力的聲音在說:「今天就到這裡,謝謝葉先生的配合。」
然後葉朝楓輕鬆的聲音回應:「不用客氣。如有任何疑問,可以聯絡我的律師。」
那聲音穿過大半個審訊室,落在展昭眼前的桌面,讓他不得不合上筆蓋,抬頭望了過去。
葉朝楓站了起來,拂了一下衣服上不存在的皺摺,衝著展昭笑著點頭。警衛站在他身後,反倒像一個保鏢。歐陽春也站了起來,利落地把檔案收進公文包裡,這促使著展昭趕緊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跟上他。
他們走出了審訊室,門在身後合上,割斷了光線,走廊裡只有頭頂昏暗的燈光。歐陽春皺著眉頭大步往前走,而葉朝楓卻放慢了腳步,剛好半擋住展昭的路。
警衛有些驚訝,但是沒有出聲。葉朝楓轉過身去,正對上展昭錯愕的面孔。
「你還好嗎?」低沉動聽的嗓音彷彿輕輕拉動的大提琴。
展昭有片刻的迷惑,然後立刻明白他問的是什麼。他這時候反而徹底地冷靜下來,直對上探索的目光,輕微笑了一下。
「裡面有點悶。」
葉朝楓加深了笑意,「是啊,這個季節已經可以不用開空調了的。」
「……是。」展昭乾巴巴地附和了一聲,搞不懂這個人到底想說什麼。
走在前面的歐陽春已經停了下來,疑惑地望著他們。展昭欠了欠身,要跟過去。但是擋在前面的葉朝楓一點都沒有讓開的意思。
「展先生。」葉朝楓把手叉進口袋裡,「希望我剛才沒有什麼不得體的地方。」
展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葉朝楓說:「我看你剛才一直盯著我的胸口,還以為我……」
他話並沒有說完,而是戲劇性地用一個延長音收尾。展昭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是扭頭看到歐陽春錯愕地張著嘴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東西。
展昭所能做的,就是板著臉,一把拉著歐陽春疾步走了出去。
出了拘留所,歐陽春這才笑出來,問展昭:「你同這個遼國人,以前認識嗎?」
展昭的臉色很難看,但也不好不說,只得點頭:「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一起打過球。」
「難怪他知道你姓什麼。我們先前並沒有告訴過他。」
展昭沉著臉一言不發。
「你在學校的時候同耶律晁鋒這個人關係不好嗎?」歐陽春忽然又問。
展昭這時已經漸漸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可以很好地控制住聽到那個名字時的驚慌,他淡淡地說:「關係一般而已。」
「是嗎?」歐陽春開啟車門,笑道,「我見過那麼多嫌疑人,今天卻是第一個敢調戲檢察官的。」
展昭險些吐血。
他下午回到檢察院,第一件事就找到領導,要求避嫌。
王檢察長摘下老花眼鏡,似乎沒把他的話當回事:「你同嫌疑人是同學?」
「不,他是留學生,我們最多算校友。」
「關係很好?」
展昭嘴唇緊抿了一下,說:「一般。」
王檢察長呵呵笑了,像解決了什麼大問題一樣:「那有什麼好顧忌的?小展,我相信你會把這關係處理得很好的。人一生要同無數人建立一點淺薄的關係,如果都避開,我們幾乎可以不用幹這行了。最近案子多,人手忙,我也找不到別人,你就多擔待一下吧。」
展昭感覺胃抽搐了一下。淺薄的關係?他為欺騙了眼前的老人而感到一點內疚,但這份內疚很快就被即將要再次面對那個人的尷尬緊張而代替。
展昭離開檢察長辦公室,走在無人的走廊上。午後的陽光從敞開的門照射在地板上,溫暖的金色光芒以外是一片幽藍色的清冷。這條走廊酷似宋大體育館更衣室外的那條,展昭每次走過,都有錯覺前方正通往室內籃球場的大門。自己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年,青春在每條血管裡流動,無畏地,滿懷理想地,往前衝著。
他到達了自己的辦公室,歐陽春正坐在他的位子上,翻著手的檔案等著他。
「耶律晁鋒已經被保釋出去了。」歐陽春說,「他太太親自來保釋的。他給關押了這麼久都挺讓我驚訝的,他的法律顧問都在做什麼?」
展昭卻是一下想起了一個人:蕭扶玲。
他幾乎都快忘記了她的長相,記憶中是個美麗高貴的遼國女子,對他很客氣。八年過去,紅顏是否依舊?
至少丁月華已經紅顏有些見老了。
家裡很靜,只有爐火上的高壓鍋發出的氣聲。展昭換下西裝,輕輕走下樓。
丁月華坐在椅子裡,歪著頭,在黃昏溫暖的光線裡靜靜睡著,臉上隱約帶著靜謐滿足的笑容。她的手邊有一隻織了一半的小襪子,那是給即將出生的孩子的。
展昭微笑著注視了她片刻,拿起沙發上的薄毯,給她蓋上。她動了一下,醒了過來。
「回來了?」丁月華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我只是坐一會兒,不知道怎麼就睡著了。」
「要我扶你起來嗎?」
「不,你別忙了。」丁月華拉著展昭的手,「你臉色怎麼怪怪的?今天真悶。我叫桂姐做點清淡的菜。媽媽打來電話,週末要過來。我擔心她把大哥家的大毛和二毛一起帶來,那真要命。我還想在我生之前請朋友們吃一頓,週末怎麼樣?」
展昭問:「你身體合適嗎?」
「我是懷孕又不是生病。」丁月華滿不在乎,「桂姐有好幾個拿手菜,我可以做魚……」
展昭的思緒在這絮絮叨叨中開始游離,白天發生的事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掠過。一下是葉朝楓踏進審訊室,一下是他的車給堵在車龍里,一下是歐陽春善意的玩笑……
「……」丁月華搖了搖他的手,「……」
展昭茫然地抬起頭。
丁月華擔心地看著他:「累了吧?去睡一下吧,飯好了我叫桂姐端上去。」
展昭順從地站起來。走了幾步,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停下腳步,回頭對丁月華說:「我今天聽到新聞廣播了……你知道了嗎?」
丁月華完全知道他在說什麼。她背對著他,聲音很平靜:「我也知道了。」
夕陽下的剪影帶著著一點悲傷,和一點堅決。
晚飯後,展昭洗了一個熱水澡,放鬆下來,然後獨自一人坐在書房的那張紅柚木桌後面,盯著案上的案件資料。直到現在,他才終於從震驚到麻木的感覺中恢復過來,開始思考這一天內發生的事。
那人回來了。
他閉上眼睛,揉太陽穴。
為什麼會這麼頭痛?
為什麼會這麼激動?
比起再見葉朝楓的激動,更讓他無語問蒼天的是見面地點居然是拘留所。他想他這一生恐怕都不會再遇上比這更加具有黑色幽默的事件——誰知道呢?經過這一天,他已經完全徹底地瞭解到人生是如此奇妙和不可思議。
他嘆了一口氣,推開已經冷卻的茶杯,提起筆開始在案卷上勾畫。
半個小時後,他把筆丟下,擰著眉頭瞅著案卷資料,開始意識到事情的詭異。
葉朝楓這個人在想什麼?他怎麼會是因為明目張膽地不付款而把自己弄到被關拘留所的人,這未免太不符合他做人的美學了。八年的時間只會把他這個人磨練成人精,而不會讓他表現得像一個束手無策的傻瓜。
為了什麼?展昭瞭解這個人不及他本身的百分之一,但是他至少可以確定葉朝楓這麼做一定有他特定的原因。而且那原因一般是不可告人的。
他頭痛地哼了一聲,按住太陽穴,後悔今天同上司要求迴避的時候態度應該更堅決點。
他不想見他,本能地,就像動物躲避天敵。葉朝楓是他命中的剋星。
次日是個悶熱潮溼的太陽天,樹葉和花朵上都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空氣裡攙雜著人體的汗臭。展昭從車裡出來,還沒走進辦公樓就已經出了一身汗。
剛在辦公桌前坐下,歐陽春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他一臉陰翳,頭髮也沒梳。
「我說,昨天那個案子,你一個人負責沒問題吧?」他口氣裡全是火藥。
「什麼?」展昭愣了一下。
「趙建宋那個衰人,向上頭把我要去打下手。」歐陽春毫無顧及地在辦公室裡叫罵上司的名字,把一份印著粗體頭條的報紙摔在桌子上,「就這個案子。他那個愛出風頭的老貨。」
展昭驚駭地笑,匆匆掩上門。
歐陽春坐在展昭的位子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灌了一口。「這見鬼的低氣壓,我一大早就在沖人叫喊和被人叫喊。你會去見他吧?」
展昭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後面那句話是在問什麼,「應該吧。」
歐陽春說:「我本來想和你一起去審計局的,但是現在顯然不行了。他的律師一早就聯絡我了,一個姓蕭的傢伙,一口契丹漢語。還補充了一點東西,我一會兒拿給你……」
展昭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那是一首歡快的童謠,還是丁月華選的。他抱歉地笑了一下,接了過來。
一個熟悉的、含著笑意的聲音響起:「展先生,早上好。」
展昭定住。
那個聲音如記憶中一樣帶著感染人的力量,「你好,我是葉朝楓,您還記得我吧?」
展昭硬生生地應了一聲:「葉先生,當然。有何貴幹?」
那聲音笑著:「我只是想知道你們查到了多少?我是否能弄到一點對我有利的訊息來應付股東們的盤問?」
展昭轉過身背對著歐陽春,一口冷靜的公式化口吻:「葉先生,我想你也許知道我們是有規定的。我們不能向當事人透露太多,但請相信,我們已經告訴了您我們所能說的一切。」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但展昭可以肯定那人絕對不是在尷尬。葉朝楓再度開口,口氣更加親切:「我在家中,展先生。如果你有任何事情要審問我,我隨時恭候您的大駕。」
展昭重重合上手機,轉過身去。歐陽春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你的老校友?」
展昭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會去的吧?」
「我不會和涉案人員私下見面。」
「審計局跨國查帳不是那麼簡單的事。遼國方面對我們很不滿意,百般阻撓。你同他談談,能調解就調解算了。」
「那這也不表示我會同他私下見面。」
「當然不是私下見面。」歐陽春裂嘴笑,」你同他的律師談,我代你約好了。」
展昭咬牙切齒,「謝謝。你還不去給趙建宋跑腿嗎?」
歐陽春大笑著站起來:「我這就去,兄弟。在這之前,拿去,你的那個老校友的律師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