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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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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前丟下一張檔案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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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把車開上寧靜路的時候,天空中開始飄起牛毛細雨。市郊的這條高階私家別墅區的幹道整潔寧靜,夏日裡最後的玫瑰正在怒放,因為光線昏暗,感光路燈已經亮了起來。

耶律家的別墅在路中段,灰濛濛中可以看到房子裡亮著溫暖的橙色燈光。寬大透明的玻璃窗牆反射著天邊最後一抹光芒。煙雨籠罩下,這棟看得出有名家設計的住宅庭院散發出濃郁的舒適幽雅的家的味道。

門開了。出乎他意料的,葉朝楓一頭是水的站在玄關處迎接他。

「你來得真快,我正想吹個頭。」他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側過身,讓展昭先進來。

展昭愣了一下。他走進室內,第一眼就看到了掛在玄關牆上的白玉堂畫的皓蘭的肖像畫。緊接著的是一幅幅色彩鮮豔的兒童畫。

葉朝楓笑著說:「我兒子的畫,他很喜歡塗塗抹抹。」

展昭果真在好幾幅畫下面看到幼稚的筆跡端正地寫著「耶律洪基」四個字,最大的一張圖畫的是一家三口釣魚的場面,下面一行漢字:「送給爸爸」。

「我一直教他漢字,他說得不錯。」葉朝楓的語氣是個十足的驕傲的父親。

展昭抿了抿唇,走進客廳。客廳裡空無一人。

「葉先生,你的……」

「律師?」葉朝楓揚眉,「他路上耽擱了。我們先坐下來,喝點茶等他吧。」

展昭說:「葉先生,我是來……」

葉朝楓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別提掃興的公事好麼?我不急。」

展昭終於笑出來,雖然那是一聲嗤笑:「可是葉先生,我急。」

葉朝楓目光盈盈,淺笑:「那麼,讓我們先坐下來吧。」

展昭只得坐下,然後一杯冒著熱氣的茶被推到了面前。他轉著手裡的杯子,冰冷的手指開始漸漸回溫,翠綠的茶葉在水裡沉沉浮浮。

客廳的東面一整面牆都是透明玻璃,可以一眼望到外面院子裡,平整的草坪上亮著幾盞日式庭院燈,內牆有一長排紫藤架子。想必到了花季,這裡該有多麼芳香雅緻。

不知從哪個角落裡跳出一隻小小玳瑁貓,搖搖晃晃地走近展昭,用它粉紅色的小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輕嗚一聲,整個身子蹭了上來。展昭感興趣地撓了撓它的下巴,小貓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葉朝楓從書房回來,在對面坐下:「他路上堵車了,也許還要一陣子。」

展昭立刻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他想站起來:「葉先生,如果這樣,我可以…」

葉朝楓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把他按住:「急什麼?多坐一會兒吧。」

「我不應該……」

「我們可以聊聊遼新在財務上的問題?」葉朝楓果斷地打斷了他的話。

展昭又說:「這段對話不會具有法律效益……」

葉朝楓笑出聲來:「你已經被司法程式洗腦了。展昭,這麼不是太無趣了?」

展昭語塞,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他放軟了語氣:「葉先生……」

「別假惺惺地一口一個葉先生。」葉朝楓冷笑,「這麼快就要和我撇清關係了?」

展昭被刺了一下,心中不悅,「我們之間的關係是撇就可以撇清的嗎?」

葉朝楓聳肩笑。

展昭這才發覺剛才那話說得曖昧,臉上終於開始發熱。

葉朝楓見他發窘,自然地轉移了話題:「我的經濟法學得不怎麼好,不過我的律師給我出了很多聽起來不錯的主意。而且我還有你呢。」

展昭搖了搖頭,像是擺脫腦子裡什麼想法。

「葉先生,我是檢察官,不是你的私人律師。今天我們的私下見面本身就是違反規定的,我更不可能為你多做什麼?」

葉朝楓臉上失落的表情很明顯是裝出來的,「你這樣見死不救。」

展昭無奈一嘆:「相信我,朝楓,我也不想在同學會上宣佈我就是那個把你繩之於法的人。」

葉朝楓笑了幾聲,舒服地靠進柔軟的靠背裡,順著他的話轉變了話題:「畢業這麼久,你有回去看看嗎?」

展昭似乎鬆了一口氣,說:「前幾年會回去看望老師,後來包院長去世了,公孫老師出國進修,就沒再回去了。」

「同學會呢?」

「一屆比一屆人少,上屆連王朝都沒來。也沒什麼意思。」

「你太太怎麼樣了?月華是吧?身體還好嗎?你要做父親了?」

展昭一點也不驚訝他訊息的靈通,「很好。你呢?」

葉朝楓的笑容裡帶著苦澀:「我爸去世後,家裡一時有點艱辛,直到我和扶玲結婚這情況才有所改善。蕭扶玲的父親……是個很精明的人,遼新的發展一直有蕭氏在前限制……」他打住,似乎不想把話題發展到這方面。

展昭便換了話題:「家人呢?」

「我媽還是老樣子。蕭扶玲挺好的,只是近來她和我媽關係有點惡化,我夾在中間有些為難。」

展昭想到那個婆媳冷臉的畫面,也覺得有些好玩。

葉朝楓慢滿收去了笑容,仔細打量了他一會兒,說:「我還欠你一句問候,展昭。多年不見,還好吧?」

那道逼人的視線似乎直射進內心,展昭不自覺地躲避,敷衍地說:「還行。我是說,平常老百姓都是這樣過日子的。」

「我很抱歉,」葉朝楓說,補充一句,「在那樣的情形下和你重逢。」

展昭聽到這句道歉,突然想到了多年前在體育館裡的那個夜晚,時明時滅的日光燈這些年一直在他腦海裡閃爍著。

他不自然地咳了咳,拿過公文包,「我該走了。」

葉朝楓站了起來,手叉口袋裡。他沒有挽留。

外面的雨更加密了,他們從屋子走到大門這麼短短一段距離裡,頭髮和肩膀都溼了。這條路是如此寧靜,可以聽到細雨打在樹葉上的沙沙聲,潮溼的暖風混合著一點清涼空氣湧進展昭的鼻子裡。他感覺到情緒裡奇妙的湧動,幾乎都有點像畢業那年送白玉堂和丁月華上飛機那時的感覺。

他拉開車門,還未坐進去,葉朝楓在身後喊住了他。

他回過頭去,看到葉朝楓伸出來的手。

握手是嗎?他猶豫了片刻,把手伸了過去。

那人握住他的手,忽然用力往自己一帶,將他拉過去。展昭一驚,下意識地抬手要擋,可是那個人的頭已經靠在了他的肩上。

輕微的衝撞讓他稍微後推了一步,幾滴雨水在那時候落進眼睛裡,讓他眼睛立刻發澀,視線變得模糊。

溫暖的身體靠著他,濡溼的頭髮拂在他的臉頰上。鼻子裡聞到的,是既陌生又熟悉的氣息。

想要說點什麼,可是口中卻乾澀地說不出一個字。而那個人卻有轉瞬退了開去。

「路上小心。」簡短地囑咐,然後轉身往回走去,將錯愕的展昭果斷地留在身後。

葉朝楓回到書房,順手開啟電腦,轉身為自己倒了一杯香檳。回來時,螢幕上已經出現幾個影片人像。

「葉哥。」一個削瘦蒼白的男子先開口。

「現在怎麼樣了?」

「一切都很穩定,收購得很順利,蕭家目前還沒有查到我們頭上來。」

另一個黑壯的漢子接著說:「在公司裡發現的三個*********都拆除了,手下兄弟正在進行地毯式的搜尋。葉哥,你看你那裡……」

葉朝楓沉吟片刻,「晚上派人過來好了。」

「蕭氏在全力給宋人的檢察機關施壓,要求加快速度。」

「跨國查帳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況且宋人辦事效率歷來很慢。權叔,你那裡怎麼樣了?」

「都放好了。」那個頭髮灰白的男人說,「小鋒你放心,當初沒有你父親,我早就死了化成灰了。我在你父親床前發誓效忠耶律家一輩子的。」

葉朝楓向他欠身致意:「權叔,到時候要你多擔待了。」

他又轉向畫面中唯一一個女子,「雪姐?」

那女子已經不年輕,但是一顰一笑仍舊別具嫵媚姿態,「葉總放一萬個心,小清現在很得蕭家老大的寵愛。她可是姐妹中的佼佼者,做事絕對牢靠。」

葉朝楓微笑,「大家這段時間辛苦一些,晁鋒先謝過了。」

眾人忙道:「葉總太客氣了。」

「是非成敗,就看這次能否置於死地而後生。」

權叔格外激動,眼裡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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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過的枯燥疲憊。展昭做著程式化的取證工作——所有證據都在紙上叫囂著對葉朝楓的不利。耶律的律師不甚熱心地同他們聯絡過多次,仍然沒有進展。葉朝楓個人沒有一點動靜,幾乎像一隻正在冬眠的動物,即使商報上已經將這起官司炒得三國皆知。遼新的股票一直在跌,展昭都看到大夏國際頻道上都有經濟學家在指手畫腳。

丁月華當然知道了這件事,但是她什麼都沒說,彷彿這個人根本不存在。對不喜歡的人,忽視他是最好的做法。

歐陽春也在這場紛擾中看出不對,在一次會議後,他跑來展昭的辦公室:「看起來遼新穩敗了。聽說遼國已經同意審計去查帳了。過幾天結果就會出來。」

展昭撐著下巴,一隻手有節奏地敲著桌子上的檔案,「錢都到哪裡去了?光是那塊地,就值十億宋幣。」

「填補別處的虧空了?」

「拆東牆補西牆?」展昭不這麼認為。他有幸地在葉朝楓最為溫和無害的時候與他相處了兩年,但是並不表示他不瞭解他深沉的心思下的複雜。一個耶律家族的人是不會把自己放在這樣的劣勢中而不反抗的。除非,他們有更大的目的。

但那並不是一個檢察官需要去思考的。

展昭下定決心,換了輕鬆的語調對歐陽春說:「明天有空嗎?來我家吃飯,月華從丁家借來的廚子手藝不錯。」

歐陽春問:「你們準備得怎麼樣了?還有一個月就生了吧?」

「丁家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好了,甚至包括一個高科技嬰兒房和一個奶媽。」展昭有些不以為然。大半年來他已經習慣了丁夫人頤指氣使地安排一切。

這時有同事來敲門:「展昭,有人找。樓下會面室。」說完了擠了一下眼睛補充道,「是貴賓室哦!」

展昭和歐陽春詫異地對視一眼。

推開貴賓室厚重的大門,裡面那個正站在窗前的人轉過身來,展昭的視線從她身上那套名貴漂亮的米色套裝往上移,看到一張熟悉的笑臉。成熟嫵媚的,親切討好的。來人是蕭扶玲。

「小展,好久不見了。」蕭扶鈴姍姍地走近,展昭可以清楚看見她的笑容並沒有到達眼睛裡。

「耶律夫人。」展昭點頭。

蕭扶鈴呵呵笑起來:「你這稱呼多生分啊。」

展昭勉強笑了一下:「扶玲姐。別來無恙?早聽你回來了,但是一直不敢上門打攪。」

「什麼打攪?我們之間還用這麼客氣?」蕭扶玲身上的香氣也撲了過來,「我們都有八年沒聯絡了吧。聽說你也快做父親了,在學校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和月華是般配的一對。恭喜你啊。」

展昭謙虛地欠了欠身子。蕭扶玲顯然不是來同他敘舊的,他同她也並無多少舊情可說。於是他開門見山道:「扶玲姐是為案子的事來的吧?」

蕭扶玲臉上佈滿愁雲,「的確。董事會後我就一直在各地周旋,希望能找出一個和解的辦法。手心手背都是肉,割了哪面我都疼啊。我知道你是負責這案子的檢察官的時候非常高興——當然不是說你會因為我們過去的交情而徇私枉法。我是說,看著一個熟悉的面孔,心中感覺到安慰和鎮定。協助你調查,更多的感覺向是對人傾訴。你說呢?」

不得不承認蕭扶玲是一個精明厲害的女子,三言兩語就撇清了嫌疑又拉近了距離。展昭忍不住用敬佩的眼神看著她,他八年前就領教過這個女子的手腕,現在再度加深了印象。

「扶鈴姐能這麼說就好。相信律師也都告訴了你,這案子目前的情況對葉大哥很不利。基本上說,遼新……希望不大。扶玲姐,事發前你們夫妻倆就沒有溝通過嗎?」

蕭扶鈴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談自然是談過……但是我們這些年一直有些分歧,話不投機,談了沒用。董事會上,老股東們都同意起訴,我一張嘴說破了也沒用。蕭氏又不是自己家的。」

展昭點頭。

蕭扶鈴的臉色蒼白,「我現在真是兩頭不是人。董事們對我頗有腹誹,婆婆將我罵得狗血淋頭,帶著孩子出國旅遊去了。」說著,眼睛裡已經盈滿淚水。

展昭以前同她接觸也不多,並不瞭解她的為人。但是此刻他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對,她的憂傷稍微顯得矯情了些。或者正如白玉堂所說的:女人的眼淚,哪裡分得出真假?

蕭扶鈴傷感了一陣,見展昭也沒來安慰她,只好自己繼續說下去:「展昭,聽說要去查帳了,時間很緊迫嗎?」

展昭老實說:「政府辦案效率並不如國人期望的那麼高。」

蕭扶鈴擠出一個笑,「有需要可以隨時聯絡我。」她遞來一張名片,上面的頭銜寫的是蕭氏企業董事長。非常諷刺的頭銜。

蕭扶鈴挺直腰,打算離去,走前有些突兀地真誠地對展昭說:「我曾以為不會再見到你了。不過見到你真好。」

她順手關上了門,將展昭留在傍晚的昏暗裡,獨自思考著話裡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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