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展昭停職在家第十天,胃病在半夜裡突然發作。他從睡夢驚醒過來時,只覺得有一雙手正抓著自己的胃,擰衣服一樣擰著,整個腹腔都劇烈抽痛,額頭和脊背上冒著冷汗。偏偏,家裡的胃藥又吃光了,他只有倒了杯熱水喝下,希望能減緩一下這種痛苦。可惜半個小時過去,胃部的痙攣不但絲毫沒有好轉,反而還加重了,彷彿整個胃要脫離他的身體而去一般。
展昭看看錶,這才三點,那是個寒流突然來襲擊的凌晨。室外,呼嘯的風在樓宇間穿梭,雨點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他咬咬牙,穿上衣服,上了最近的一家醫院。直到服下護士小姐遞來的溫水和藥片的時候,他冰冷的指尖才恢復了一點知覺,胃部的疼痛一點一點緩和了下來,長時間繃緊的身體也慢慢放鬆。
瀰漫著消毒水味的醫院靜悄悄的,只有門診部裡偶爾響起幾聲病人的呻吟。他靠進椅子裡,閉上眼睛。
恍惚間,有一隻溫暖乾燥的大手輕輕撫上了他的額頭,把他汗溼的頭髮撩到後面。那個人溫柔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就響在耳邊。
「現在還痛嗎?這樣坐著冷不冷?困了?來,靠著我睡一下吧。我幫你看著時間……」
展昭睜開眼睛,偌大的門診廳裡,忽然只有他一個人。連線待臺的小護士都不知道跑到了那裡去?
風把一扇沒關好的窗戶颳得砰砰響,仔細聽來,又像是籃球打在地板上的聲音。那麼富有節奏感和彈跳的動力。
他站起來向著發出聲音的方向走了過去。推開門,裡面是一間現代化的室內籃球場。一個身姿矯健的少年正在籃下練著球,隨著一個漂亮的上籃,球輕鬆地落進籃裡。少年走向旁邊的觀眾席,坐在那裡的灰衣青年對他微笑,拋過去一張潔白的毛巾,剛好把少年的頭罩了起來。那個青年有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然後他給輕輕推醒。
護士說:「先生,你這樣睡會著涼的。」
展昭這才發現天已經亮了,門診大廳裡三三兩兩地坐著人,大廳頂部的玻璃罩堆積著白色的棉絮。原來是後半夜裡降了一場大雪。
白玉堂的電話終於打來:「還行嗎?」
展昭看著杯裡的綠色茶水,說:「差不多都結束了,你現在才問候晚了一點了吧?」
白玉堂滿不在乎:「當初你自己要趟渾水的。」
「沒人會主動找麻煩,小白。」
白玉堂話題突然一變,說:「葉朝楓怎麼樣了?」
展昭好生想了一想,不自在地說:「大概回國了吧,我不知道。」
「上次月華在法院門口差點遭刺你還記得吧?」
「我是記得,不過那不是來刺我的嗎?」展昭皺眉。
「當然有人想給你幾刀子,展大檢察官。不過還沒等我手下兄弟出手,就已經有人先把對方收拾了。」
展昭沉默片刻,低聲說:「你想說,是葉朝楓。」
「你自己清楚的。」白玉堂笑笑。
展昭在那頭沒吭聲。
白玉堂終於問:「你還愛他嗎?」
展昭在這頭苦笑,還是歸於一片沉默。他不擅長表達感情,年紀越長,就越習慣把感受埋得越深。
白玉堂思索著:「什麼樣的感情才能讓人八年都無法忘懷?」
「你在說我,還在說紫菀。」
白玉堂長嘆。
展昭說:「因為想得到的沒有得到。」
「你想要葉朝楓給你什麼?」
展昭想了想,說:「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他不擅長索取,能得到一個道歉,其實都覺得足夠了。可是為什麼還忘不了?為什麼心還會劇烈的跳?
白玉堂說:「你和他上輩子一定有什麼緣未了,所以這輩子糾糾纏纏怎麼都扯不清。」
連白玉堂這樣的人居然都開始相信所謂的宿命論,可見夏紫菀對他影響有多深。
雖說八年其實也只是一個彈指,但是感情已經可以浸透得很深很深了。
展昭曾對丁月華說過,葉朝楓是他肉裡的一根刺,拔不拔都疼,還是不去管他的好。可是話才說完,那根刺就往肉裡扎得更深了。
西域的聖誕節很快來臨,店鋪裡掛上紅紅綠綠的裝飾品,映襯著白雪分外奪目。偌大的別墅裡只有展昭一個人。他把大部分的時光都耗在了書房裡。
書房裡暖氣十足,展昭穿著一件薄毛衣坐在窗下長椅裡,手裡一杯碧綠清透的茶。被窗外白雪折射進來的日光穿過玻璃杯在他胸前映下晶瑩的光斑,氤氳白霧下他有些恍惚。
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在非節假日里無所事事地喝茶打盹兒,突然其來的空閒讓他有點不知所措。
這時候的丁月華應該正在逗著孩子,白玉堂大概在和藝術家們評畫,歐陽春沒準正在和稅務局的人扯皮,葉朝楓……他嘛,誰知道他會在幹什麼?
他在書房裡翻著舊相簿,那是展昭最老舊的一本像冊,其中一半多的照片都還是黑白的,即使是彩色照片,也都因為沒有護貝而磨損褪色得很厲害了。展昭十八年前的時光就這麼簡陋地記錄在了這些圖片了。上大學後白玉堂丁月華他們有的是最新最炫的數碼相機,所有照片都以光碟形式儲存下來。
發黃的照片裡,少婦懷抱裡嬌憨的幼兒瞪著黑嗔嗔的眼睛透過時光看向他,似乎在省視著二十八年後的自己。中學操場上天真爽朗的少年有著一身被曬成麥色的肌膚,身旁白皙清秀的少女笑得分外甜美。
聽說包娉婷已經是兩子之母了,展昭想。包院長去世的時候包娉婷也專程回國奔喪,但是和展昭相差了一天沒有碰上。現在想想也好,她在他心中永遠是那清麗活潑的少女,而不是多年後那個大著肚子,表情麻木的少婦。而展昭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滿腔熱血,忠厚耿直的少年。他的眼睛也變得深沉,他的心思也不再毫無雜念。
時間沉澱下來,一半是空無,一半是繁雜。這一刻他忽然渴望這間屋子裡能多一個人。他並不需要交談,但是他需要陪伴。beingalonemadethesilencescream。這句話就在嘴邊,還是當年葉朝楓給他補習遼語時順手寫在練習本上的。
有時孤獨會使寂靜尖叫。
門鈴聲像是在回應他的思緒一樣響了起來。展昭驚訝地放下手裡的東西走了出去。這麼糟糕的天氣,還會有誰上門來呢?
室外很冷,下過雪的天空在夜晚是亮的,那人的眼睛在夜晚也是明亮如秋日晴空。大衣的領子給吹得豎了起來,和頭髮一起,幾乎遮去一半的臉。但這並不妨礙他把他認出來。
展昭退一步,一小步,卻像是一步就退到了十年前。
那個溫暖的黃昏,綠葉下,英俊溫和的青年柔聲問:
「對不起,請問藥學院怎麼走?」
風吹樹枝打到屋簷,啪啪地響。
葉朝楓凍得有點發抖,輕笑著問:「嚇著你了?」
展昭閉上了眼睛,低聲說出了那兩個字:「朝楓。」
葉朝楓抖著衣領裡的碎雪,帶著凍得有點僵硬的笑容踏進玄關。展昭取來拖鞋給他,說:「我還以為你回遼國了。」
「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於是回來找你。」
「有什麼要緊事嗎?」
葉朝楓深邃的眸子映著展昭不自在的表情。
「我非得有要緊事才能來找你嗎?」
展昭一時間啼笑皆非,道:「三千里路雲和月地找來,這下我同你的關係,可真是跳進銀河都洗不清了。」
「管他的。我倆早已勾搭成奸了。」葉朝楓脫下大衣。
展昭接過來幫他掛好。轉過身,突然對上葉朝楓近在咫尺的臉,嚇了一跳,連退兩步。
「怎麼怕成這樣?」葉朝楓笑,「我又不是牛鬼蛇神。你吃了嗎?」
展昭窘迫,支吾道:「正打算開伙。」
「那正好。」葉朝楓一笑,指了指展昭沒注意到的超市袋子,「我親自下廚給你賠罪來了。」說完提著袋子走進廚房。
展昭一愣,急忙跟過去,「什麼賠罪?」
「我連累你被停職在家啊。」葉朝楓頭也不回,輕車熟路彷彿在自己自己家中。
「不用這樣。」展昭連忙說。
可是葉朝楓置若罔聞,徑自開啟袋子把蔬菜魚肉一樣一樣往案臺上搬。
展昭哭笑不得,「朝楓,你停一下。不用的,我自己也能做。你這樣……」
葉朝楓突然轉過身來問:「平底鍋在哪?」
展昭反射性地指了指右邊的壁櫥,待到葉朝楓取來平底鍋,才想起話還沒說完,立刻補充:「我說朝楓,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不用……」
「垃圾桶?」
展昭哦了一聲,把底下櫃子開啟,將垃圾桶拉了出來。
「葉朝楓。」展昭終於提高音調,「你要做什麼?」
一把刀塞進展昭的手裡。
展昭嚇了一跳:「幹嗎?」
葉朝楓的笑容晴朗如秋日的天空:「來,把魚殺了。」
展昭張口結舌,低頭看著袋子裡在絕望地蹦達掙扎的鱸魚,再看看操刀削南瓜皮的葉朝楓,忽然有一種認命的想法在大腦裡滋生成長。
「怎麼了?」葉朝楓疑惑地看他,「下不了手?那我來。」
展昭無奈地搖搖頭,手起刀落。
一個小時後,最後一道清蒸鱸魚也端上了桌。很顯然,葉朝楓的手藝這些年來大有長進。展昭對著一桌子琳琅滿目的菜餚在心裡感嘆。大宋人民生活水平日益提高,葉先生的家常小炒也發展到了現在的宴席。他現在舉著筷子,都不知道往哪裡下手。
葉朝楓一個勁往他碗裡夾著菜,展昭吃了幾口,忽然輕聲冒了一句:「這次停職,接下來大概就要調離了吧?」
葉朝楓手停了下來,注視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以前年輕衝勁大,查貪汙案的時候得罪了不少人,加上這次的事。」展昭嘴巴里有東西,說話聲音有些含糊,「以前看著我是丁家女婿的份上不敢動我,現在我同月華離婚了,他們也就沒有顧忌了。」
抬起頭來,接觸上葉朝楓深沉內疚的眼神,無所謂地笑了笑,「調離也可以接受。最壞的結局也不過是辭職。」
葉朝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毫不掩飾他聽到最後一句話的喜悅。
展昭嘆口氣:「我就知道!」
葉朝楓舉起酒杯,「來吧!來吧!加入遼新大家庭。」
展昭無語望天花板,「朝楓,你到底在想什麼?」
葉朝楓說:「我想你回到我身邊。」
屋子裡靜了下來。
展昭垂下視線,過了片刻,抬頭直視對面人的眼睛,輕聲說:「當初離開的是你。」
葉朝楓溫和笑,伸手握住他的,「我現在回來了。」
展昭低頭看著相握的手,眼睛忽然有點熱。
他承認,當初葉朝楓走後的一段日子裡,他期望過這樣一幕。那個人重新回來了,一切都沒有改變,依舊歡笑著,依舊忙碌著,依舊彼此陪伴著。等到歲月逐漸堆積起來,他也漸漸明白少年情懷的脆弱天真。他們兩個是獨立的人,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和責任,一旦分開,再續前緣就是夢了。
展昭平淡而清晰地說:「朝楓,你回來晚了。」
葉朝楓的笑容慢慢加深,自信滿滿道:「不,還不晚。」
「朝楓……」
「我從來沒有放棄過你。昭。你是註定要站在我身邊的人。」
握著的手一抖。
還是會心動,還是會心痛。
恨這樣的自己。為什麼這麼固執,為什麼這麼念舊?就像落在陷阱裡的動物,被牢牢束縛住,拼命掙扎未果,竟也漸漸適應了這個狀態。甚至還在期待著獵人的到來,期待著最後了結的一刻。
展昭注視葉朝風那雙依舊晴朗如秋天晴空的琥珀色眼睛。往事明明已如過眼雲煙,可是一看到這雙眼睛,卻覺得那單純自在的曾經其實並沒有離開得太遠。
靜謐的室內瀰漫著飯菜的芳香,桌上兩人面對面坐著,都沉默了下來。葉朝楓握著他的手滾燙的,更襯得他的手發涼,而那熱度卻是從交握的地方傳遞過來,沿著胳膊蔓延上去,讓身子也漸漸感覺發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