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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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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朗文沒有察覺異常,介紹道:「這是和熙郡主。」

那人慢慢舉手抱拳,彷彿手有千斤重。他深深注視著我,目光是熟悉的,聲音也是熟悉的,可是其中的震撼和傷痛,卻是陌生的。

他低沉的聲音說:「郡主,今日打攪了。」

我強壓下震驚,低著眼,避開了他的目光,輕聲回道:「段將軍,別來無恙啊。」

「你們認識?」韓朗文有些驚訝。

段康恆苦澀一笑,「和熙郡主得寵於太后膝下,出入皇宮。在下受姐姐之恩,也常在宮中走動。自然是碰過面的。」

韓朗文對此沒有深糾,拉著段康恆往屋裡走,邊說:「大將軍大難不死,又探得情報,忍辱負重這大半年,收穫不菲啊。韓某今天特意備下上等女兒紅,專門敬英雄!」

我走在他們身後,就見段康恆回頭掃我一眼,那痛楚淒涼的眼神辭刺得我一痛。我仔細盯著他的背影,又抬頭看看月亮,周圍的一切都那麼清晰明確,晚風有點潮溼,夏蟲還在鳴叫,這不是夢。

我看一旁,如意明瞭我心意一樣,大力地點了點頭。

是的,他段康恆並沒有死。

他非但沒有死,他還已經是功績赫赫的一員大將。他遵守了諾言,滿譽而歸了。昔日里拘束的舉止變得豪爽大方,曾經修長的手已經磨得粗糙厚實,曾經青澀的臉已經染上了沉沉風霜,本就高健的身軀更是挺拔。那雙眼睛,也不再是從前的少年無憂。他偶爾看我一下,裡面有著無言的惋惜和沉重。

可他也只有用眼神表達而已。

事已至此,還說什麼呢?

上等的女兒紅,水一般灌下,那韓朗文敬他,他就喝,一點都不推脫。我坐對面冷冷看著,也不阻止。

既然認為一醉能解千愁,我又何苦不讓他做個夢呢?

我自己也將杯裡的酒一仰而下。

對話中我也大致明白是事情的經過:段康恆追逃兵過河時受傷落馬,順著水給衝到了下游。被一戶人家救上來後,就跟隨商隊潛進了北朝京都林城。隨後數月他都在林城裡悄悄地四下打探,得到不少情報。然後歸來。

什麼情報,我自然不知道,可見皇上龍顏大悅,給他加官進爵,就知道他此行是真的立下大功了。韓朗文這人最反感官場的結黨營私,這次卻請他來,必是對他極為賞識了。

話間也提到了我,韓朗文只笑道:「多謝皇上指婚。」一句便帶過了。段康恆那時已經開始醉了,苦笑著端酒敬我,我推拒不成,勉強喝了一杯。

酒雖好,可一入口就覺得苦澀辛辣,一路燒到腹中,嗆得我輕咳。如意趕忙來給我捶背。韓朗文看著我笑笑,「夫人酒量不行啊。」

所有小小細節,全都落在段康恆眼裡。他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怕是把持不住,立刻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看樣子,韓夫人身子似乎不大好。那韓大人赴簡州的時候,夫人不是要受許多苦了。」

我生生站住,驚訝地望向韓朗文。這事我怎麼從未得知?

韓朗文受不起我質問的目光,只得全部告訴我:「是。為戰事做的準備。皇上欲把紅渠與簡州的明月河相連,調我去督修。」

戰事?我又望向段康恆。這也是個知我心意的人,未等我開口問,就先答道:「夫人久未進宮了吧?段某一回朝就得知前陣子皇子們主戰的事。皇上雖然一直考慮著,但也漸漸有了動靜,命韓大人督修紅渠和研製兵工就是其一。」

看來太子練兵,也是為了戰事。

雖然兩國恩怨不可能輕易瞭解,卻不願意戰事連綿。苦的還是百姓啊。

大概是我臉色蒼白,段康恆看出我的尷尬,出面化解道:「夫人莫擔心韓大人。韓大人這次只是督修運河罷了,不參與戰事。」

韓朗文笑笑:「可惜我一屆書生,手無縛雞之力,雖有心報國,也只能做點瑣碎小事。」

段康恆說:「韓大人切莫妄自菲薄。」

兩個男人又你來我往地恭維起來。

我卻已經待不下去。今天這頓飯吃得抑鬱,珍珠米飯都如同石子,鮮湯魚翅也似粉絲。我告退。

回到房裡,才察覺背後發涼,衣服已被汗溼透。

窗外夏蟲鳴聲不絕,夜來香的氣息如此濃郁,蓋住了荷花,醉了玉人。明月當空,嫦娥餘恨。圓缺之間,流失的,除了歲月,還有愛恨。

如意站在我身邊,輕聲問:「郡主,你會同大人一起去簡州嗎?」

我笑:「去不去,可不是由我說了算的。」

忽來一陣風,將窗邊的蠟燭吹滅了。青煙繚繞,我居然就在這馥郁的花香中聞出了戰火硝煙的味道來。

夜晚故事多多。梟雄的野心就這麼輕易讓百姓平靜生活如這跳入池塘的青蛙激起的浪花一樣碎了開來。

韓朗文進我房間的時候我只點著一盞燈在案上描青,一筆一筆都是荷花。他站我身後看了許久,才輕輕咳了咳。我裝做驚訝,放下筆,問:「段將軍已經回去了嗎?我沒有去相送,真是失了禮節了。」

韓朗文已經收斂了微醉之態,神智清明,表情肅穆。

他說:「其實遷到簡州一事,我並未想著瞞你,只是打算遲幾日說。」

「皇上的意思,可是要我同你一起去?」

「是」他嘆一聲,「就我和你。」

要將睿兒和他的蘇嫻和孩子留在京城。

我只得安慰他,也安慰自己,道:「至少,皇上健在的話,他們會是安全的。」

韓朗文長嘆。我走過去,將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他握住我的手。

我們兩人這樣靜靜站了很久。有一種同甘苦共患難的親人間才有的感情瀰漫開來。

我去同睿兒告別。

酷熱難耐的季節,惟有山裡還保留有春天的清涼,綠蔭下碎金點點,花開紅樹亂鶯啼。

睿站在樹下出神,見我走過來,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將我一把拉過去,緊抱在懷裡。他的頭埋進我的頸項間,男孩子身上特有的汗香和熱氣不斷傳來。

我貼著他的臉,說:「我去去就回來。」

「那是打仗。」他喃喃,更摟緊了幾分。

「我又不會上戰場。城裡還是很安全的。也許日子會簡樸一點,但是,沒有宮廷裡的勾心鬥角,生活一定會更自在。」

靜慈庵的頌經聲悠悠地響在耳邊,襯著這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彷彿具了靈性,風吹下,在竊竊私語。

我問睿:「和容嬸嬸過得慣嗎?」

「她待我極好,我的衣服都是她親手縫製的。」

「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她雖不是生母,於你卻有養育之恩。一定要孝順她。」

睿應了一聲,問我:「姐,他對你好嗎?」

我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韓朗文。

我笑:「他沒有對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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