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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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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話最後的秘密(1)

悠言伸手去夠,想把她手中皺褶的畫紙放到原來那畫像所在的地方。

展現在所有人面前,只是一幅炭筆素描。卻足夠動人。清淡的眉,清澈的眸,溫柔而羞澀的笑。

那是悠言的媽媽,他的妻子。

被封存在這張畫紙的她像極五月最絢爛的鷲尾,一瞬間,綻放一世的美麗奪目。原來,長相只屬清秀的她,也可以這麼美。原本的畫像,一下遜了顏色。

十年磨一劍。遲箏的畫,不是絕筆。她教會了她笨拙的女兒。

他想起前年的夏夜。七夕夜。一家三口到路家在郊外的別墅看星,看星光璀璨,河漢渺度。悠言在遲箏的懷裡,拿了張紙,埋頭不知畫著什麼。遲箏便依偎在他的懷裡。他的懷抱裡,有著她,還有著他們的她。悠言畫著,鼻子皺了皺,把紙揉成一團,扔得老遠。

「媽媽,我明明已經可以不用畫工筆畫了,為什麼你還要我畫?」

遲箏輕輕一笑。

「工筆白描是最簡單,也是最難的。」

「言,你知道嗎?就像最厲害的廚師,即使只是一道水煮豆腐,最平淡無奇,他也能做出比任何一樣昂貴的食材更美味。」

悠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怔了怔,隨即灼亮了眉眼,嘴角的笑有幾分慵懶。「箏,按你這麼說,有一天,工筆也能勝寫意?」

遲箏的眸,流光溢彩。「易先生,無所謂哪個勝哪個。功夫到,即使是最簡單的白描工筆,確實能比過寫意。畫的高低,不看錶達方法,從來,只看人。」

「那遲大畫家你做到了麼?」

愛看她眉間灼灼的自信模樣,他的唇邊溢滿了笑,星辰般華美的眼眸也映滿她的顏容。眼裡的憐愛毫不暇飾。即使成為他的妻子多年,這一刻,遲箏還是羞澀著低了頭。

「為什麼要拿吃的作譬喻。」他的笑聲更放肆。

遲箏微嗔,「因為你的寶貝女兒比較愛聽這個。」

他一愣,笑得微微啞了。

「言,去把你扔的垃圾撿回來。」

悠言嘀咕了一聲,不情不願地從媽媽的懷裡鑽出,興沖沖的奔進矮矮的小草叢中。

「我的女兒不也是你的嗎?」

他低啞道,然後,俯身深深吻住他的妻。

原來,他們也有過這麼多平淡但幸福的時光。也許,與她一起的日子裡,他一直都很幸福。對她的恨,像飄散的絮一樣,很大部分,突然,不知去處。

「可是,姨父,我沒有這個。」悠言想了想,難過地說,眼睛骨碌碌地盯著剛才那跌落在桌上的畫像。

她的聲音清亮,眾人不禁望了過去。

抱著她的男人也一怔,低頭一看,隨即明白她所指。

相框。

有聲音突然傳了進來,一點低沉,幾分沙啞。

「小言,我給你買,好不好?」

他皺了眉頭,望向那不速之客。一個男人排開人群走進來。他一身玄色西裝筆挺,面貌俊朗,眉宇間蘊滿書卷的氣息,但那眉目清冷,整個人彷彿從最酷寒的地方走出來。

「請問先生是?」早有管家上前禮貌諮詢。

那男子嘴角噙起抹冷笑,挑眉道:「路先生,鄙人沈拓。」

他心裡像被什麼鈍器狠砸了一下,震驚憤恨不已,表面卻偏生要平靜無垢。

「沈先生?是不是走錯地方了?」他大步上前。

廳堂中間,兩個男人站定。一個氣勢赫然,一個冷傲深絕。可是,他們要爭的人,已經不在了。一切,還有什麼意義?上天知道,還是,確實還有誰在乎。

「如果這是遲箏的靈堂,那麼沈拓便沒有走錯。」沈拓冷冷一笑,「路先生,聽說遲箏臨死前寫下我的名字。怎麼?我沒有資格來拜祭她?還是說,那深愛著她卻又他娶的人更有資格?」

在場少些熟知遲箏死時情形的人,便都刷刷看了過來。

遲箏的姐夫蹙了眉,抱緊一臉好奇,正圓了眸轉望的悠言。

「今天是我妻子的忌辰,請不要滋事,否則不要怪路某不諳待客之道。」他沉聲道,帶了幾分狠戾。

沈拓揚眉一笑。「妻子,多麼冠冕堂皇又好笑的措辭。」

第一百話最後的秘密(2)

面對這個遲箏臨死還惦記著的男人,他的怒火其實早已幾乎把他滅頂,只是良好的教養和多年的官場打滾,使他死死壓抑住。

「把這位來歷不明的沈先生請出去。」他厲了聲音,冷冷對幾個家僕下命令。

沈拓邪邪笑了。「走?說完我想說的話,我自然是會走的。如果這裡不是遲箏的靈堂,我一刻也不想留。」

王璐瑤走上來,挽住他的手臂,擔憂地看向他。

他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又把她的手輕輕放下。

沈拓嘴邊那抹嘲弄愈加深刻。

這時,一直沉默著的他的母親,慢慢踱步過來。

「請問沈先生是來拜祭我媳婦的嗎?」老人語氣平和,問得禮貌,卻風範卓然。

沈拓微斂了眉,對著老太太彎腰一躬,態度恭謹。「阿姨好。」

老太太點點頭,輕聲道:「那請沈先生隨老太婆過來上支香吧。」

她又轉向他,語重,「泓易,過門即是客,今天是遲箏的忌辰。」

他上前扶過母親,對侍立在一旁的管家遞了眼色。那管家立刻過來扶住老太太。

「泓易,你要做什麼?」他的母親厲聲道。

他冷冽而笑,眉梢是十分的危險詭魅。「把沈先生請出去。」

沈拓卻神色不變,只徐徐擊了下手掌。一個同樣穿著正裝的男人快步走了進來,他手上拎了一隻大大的黑色塑膠袋子。

「路泓易,這是當日你對遲箏做的。今日,我替她還給你。」他迅速拿過那袋子,猛地扯開,又從袋子裡抓了把什麼,奮力一揚。

瞬間,空中揚起無數信封,卻色彩斑駁。有一些狠狠擲落在他的臉上。

在場的人,無不驚駭莫名,不知那沈拓何意。

他怒極反笑,手微動,捏抓住其中一個信封。

今天的一場架,已是勢必。

到此刻,他才看清自己的心魔,他如此痛恨厭惡眼前這個男人,這個遲箏死前還念著的男人!只是,當眼中餘光碰觸到手上的信,他神色一變,身子往後,竟踉蹌了一步。那上面是遲箏的字。他妻子的字跡,他怎會認不得?

阿易收。

信封的右下角是一個小小的數字:49。

他緊皺眉心,再也無法偽裝怒火和疑惑,上前一把抓起沈拓的衣領,沉聲道:「怎麼回事?」

沈拓還是一副不以為意的神色,譏諷道:「路先生,你也識字,何必問我?難道你不會自己看看遲箏給你寫了什麼嗎?」

他咬牙,良久,袖手揮開了沈拓。手,顫抖著撕開了封口。腦裡,卻是當日遲箏顫抖了指,把那她私藏起來的王璐瑤寫給他的信箋重新裝入信封的情景。他心裡的驚栗不安,像被什麼捅破了,一點一點浮了上來。

「慢著。」沈拓突然止住他,微微一笑,「在看遲箏的信之前,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

他猛地抬頭,冷笑,「沈先生,還有什麼關子沒有賣,請全部端出來!何必這樣藏藏掖掖,不嫌好笑嗎?」

沈拓輕嗤一聲,目光濯濯,凝向前方悠言手中捏皺的畫像。

打這男子進來,眾人看他多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色,現在卻見他眉目深凝,眸裡飄著淺淺濃濃的悲傷,一時怔愣。

「遲箏,對不起,我終於還是辜負了你的所託。」沈拓輕輕笑,笑得漫不經心。

明明那樣的沒心沒肺,卻似乎有一股涼透到心末的悲痛被什麼重重束縛住,怎麼也掙脫不出。「百年以後,沈拓當親自向你請罪。」靜靜吐出這一句,那男子又轉向他。

「路泓易,私藏起那封信的並不是遲箏。」

他大震,身子微微一晃,「不是她又會是誰?」

隨即,厲聲道:「你怎會知道這件事?

沈拓放聲而笑,他的聲音沙啞,聽在眾人耳裡,便覺嘶啞難忍之極。

末了,沈拓走到老太太面前,溫聲道:「阿姨,您記不記得您曾交給遲箏一封信?那是多年前,王璐瑤寫給您兒子的。」

老太太蹙了蹙眉,又輕輕點了下頭。

「那封信怎麼了?」

「媽,那封信是您交給箏的?」他以為他再也無法說一句話,但他聽到自己平靜地問了。那聲音,居然可以鎮定得不起一絲波瀾。

他的母親,微嘆了口氣。「是,是我交給她的,說起來就是你們吵架的那天。」她想了想,又面色凝重,顫道:「難道你們是因為這信而起的爭執?」

「當年是您藏起的信?」他咬緊牙關,問。

老太太頷首,又輕掃了一旁臉色慘白的王璐瑤一眼。

第一百零一話最後的秘密(3)

「那年,我過去你單位給你分的房子,想去看看你,你出國辦事,我替你收了信,後來,我看到了遲箏,她來幫你收拾房子。」

「說實話,開始,我並不喜歡她。她不會說話,也不大會做家務。但她這人做事卻仔細,我從沒看過這樣認真的女孩。那天,她給我做了一頓飯,當然手藝也不好,她似乎不敢和我同桌吃飯,給老太婆做了頓豐盛的晚餐就逃也似地走了。」

那是有關他母親和遲箏的回憶,老人說話的時候嘴角還凝了點笑。

很快,她話鋒一轉,冷了聲音。「我把信收起來,並沒有錯。泓易,遲箏配得起你足有餘,我只承認這一個媳婦,而絕不是那個搖擺不定的富家之女。」

王璐瑤雙目早蓄滿了淚水,她死咬了牙,偏過頭。

「你們婚後,我看你對她也愛惜有加,你們又有了小言,這信到底是我的一樁心事,毀掉,我不屑為之,那天,我把它交給了阿箏,讓她來處置,要毀要轉交,在她,她不是別人,她是你路泓易的妻子,她有這個權利。」

他的母親還說了什麼,他已再無法聽進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他摔得鮮血淋漓,那痛,卻還痛不出。

「你認為遲箏是那樣的人?」那天,她蒼涼的反問在他的腦海反覆迴盪,他嘶吼著痛苦地撫住頭。她眼底的悲苦,那無處可訴說的痛,被最愛的人質疑的痛,現在也一下一下凌遲著他,把他切剝得體無完膚。

是呵。信,是他從抽屜裡發現的。那是他們二人共同的抽屜,秘密,無處可藏。她如果要瞞他,為什麼還要把信放在那麼扎眼的地方?他和她還分別有一個紫檀小櫃,那才是他們各自隱私之所。當日,他就這樣狠狠地把信擲到她的臉上,任怒火遮蔽了眼睛。他甚至想也不想,就全盤否定了她的人格。他還說:如果,你沒有做出這樣卑鄙的事情,那我的妻子也可能不是你。呵呵。遲箏。為什麼你不爭辯。只那樣靜靜承受。為什麼。

紅了的雙眼,早駭了所有的人。有些人甚至後退了數步。只有沈拓還滿眼冷笑看著他,似在嘲笑他的可憐又可悲。

他嘶啞了聲音,跌撞上前,緊緊揪住那冷傲男子的領子。「我是她的丈夫,為什麼這所有這一切,她不跟我說,而要去說給你聽?」

沈拓冷冷而笑,笑罷,甩手狠狠推開了他。「說?」男人翹起了唇,滿臉悲涼和譏誚,「她怎麼和你說?你想也不想就否定了她,動了大怒,難道讓她跟你說是你的母親所為,而非她?讓你竭斯底裡的去對待你的媽媽?」

「再說,說了又有什麼意義?」沈拓一字一頓,話語帶著無比的恨意從牙縫裡迸出。

「沒有意義!路泓易,路先生,如果你足夠愛她,你根本不會懷疑她。你一旦質疑了,這些年她的付出,從那一刻起,已經不復任何意義!別忘記,遲箏再以你為天,她也還有一絲屬於她自己的可憐的驕傲和自尊。」

「她是一個最出色的畫家,你知道她的畫挽回過多少人的性命嗎?可她也是一個女人,你有想過嗎?」

「她的苦能和誰說?嗯,她那風燭殘年的老父?你的母親?還是你們無辜的小女兒?她沒有朋友,沈拓是她唯一的朋友!」

他淒涼一笑,心,彷彿被人徹底掏空,什麼也不剩。遲箏,溫柔如你,性子也可以這麼的烈。

不。由始到終,錯不在她。路泓易,確實是你親手把你的妻逼死。

「她只要和我說一句——」咬了牙,他喃喃道,身子往後,簌然搖擺。

王璐瑤上來扶他,他低吼一聲,狠狠地揮開她。

她怔怔看著他,,美麗的眸裡盛滿了哀怨。彷彿知道,這一輩子,她再也無法等到他了。錯過就是錯過。他錯過了遲箏。而她,錯過了他。

「你說,只要她和你說一句——」沈拓輕了聲,「她沒有說,但其實她一直在等,等你的相信,等你發現她沒有隱瞞你。可是,她等到的卻是你去聯絡你舊日的情人。」

「知道為什麼是廬山嗎,那是你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我也是直到那時才收到她的信,知道了始末。以她的性子,不到萬分的悲痛,斷不會寫信告訴我這些事。信裡,她還說,她在等。」

第一百零二話50年的信

「路泓易,我這一生最錯誤的事情就是尊重了她的選擇。她知道自己活不長,所以當初沒有答應我的追求。但是她說,她碰到了你,她有了不顧一切的勇氣。」沈拓冷笑。

記得,那時,問她,為什麼她最後選了他。她淺笑斐然,「易先生,讓遲箏保留一個小小的秘密吧。」

他的心被掏空,撕碎,卻還有一股悔意鋪通天蓋地捲過他,透骨的疼痛,吞噬著他每一根神經。永遠風度優雅的他,在所有人複雜又慨嘆的目光中,淚流滿面,痛苦地彎屈下身子,再沒有了往日一分一毫的氣度和灑脫。狠心拖欠了她一年的淚,現在,統統歸還。

在那個叫做楊柳的小旅館。那天。濃濃的悔恨,逃避,嫉妒,痛恨,讓他放棄了好好看她最後一眼的機會。如果,可以再一次,他必定好好去看看她的一雙眸,除去痛苦,是不是對他還有一點點的情,在他那樣傷了她以後。到這時,他才算真正讀懂他的妻。在明白原來他所謂的愛其實淺薄愚蠢後,現在,重新,深深地愛戀上她。可是,遲了。像她的名。遲箏。永遠地,遲了。突然想起那宣紙上,她留下的未完成的字句。「沈拓,幫我」

他踉蹌著上前,顫聲問,「沈拓,她臨死前寫下你的名字,要你幫她做一件事情。她還有什麼遺願沒有完成?」

「求求你,告訴我,我一定會幫她完成!我一定要幫她達成!」他像瘋子一般去低喃。

沈拓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她要你的命呢?」

他淡淡而笑,眼裡已沒了焦距,只剩一泓黑暗。「命,如果她要,我心甘情願。」

沈拓揚聲大笑,清冷的眸,流光瀲灩。「命?她要你的命做什麼?她要沈拓做的事,沈拓違背了她的遺願,但也替她做了。」

凝眸在那散了一地的各色信封上,沈拓緊緊閉上眼睛。

「地上,是她分別寫給你和小言的信。100封,時間是50年,她讓我每年給你們寄一封,很俗套吧,遲箏就是這樣的女人。」

「她在廬山把信全部寄給了我。到死,她始終惦記著這事。她知道,一旦她的死訊傳出,我一定會過去。」

時間為50年的信?因為,她害怕他和女兒悲傷?每一封都標記了時間,像他手上的這一封。49。

阿易。耳畔,是她淺淺的聲音,她輕輕笑著。緊緊捏著手裡的信,顫抖著要把它開啟。眼前卻是沈拓從懷裡掏出,遞過來的一張信箋。

男子冷冷道:「這單獨的一封,是她寫給你和小言的。」

眼角紋路浸泡的淚還沒幹,十多年過去,那天在靈堂上的回憶還清晰得叫人心悸。路泓易站起來,走到窗前那小木桌前,手撫摸上去。那封寫給他和悠言的信。這麼多年,他早已一字不漏記了下來。

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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