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話當時明月在
路泓易和遲箏並非相識在如琴湖。
他們的初見是在廬山牯嶺脊上的一景月照松林,一條土路,把松林劃分成兩兩相對,松濤綿綿,一路延伸。多年前的那個夜晚,當時,明月在。月色溫潤如水,輝芒傾灑在松尖地面,曾照出塵世美好。他與眾多同僚談笑同遊,她在月下寫畫。一場偶遇美得不好思議。
那是小時候悠言曾央求奶奶說了無數遍的故事。其實,又怎麼是故事。故事裡的人去了天國,又或者是有了新的陪伴。以愛開始,以殤結束。一段時間裡,悠言曾瘋狂繪畫過那松間月色。僅按自己的想象,不索憑依。但這句話,也並不全假。如琴湖,遲箏便殤在這附近的一家小旅館。只是,她怎敢說太多與他聽。
關於他父母的事情,她很少提及,他只知道,她父親不愛她的母親,正如他的父親一樣。他很少問起,她那抑鬱的神色,他會輕輕淺淺的痛。原來,這裡是她父母相識之初。只是,還是很容易聽出她話裡的一絲不真實。沒有端倪,只憑感覺。只是,他選擇把她抱緊,而不追問。每個人,心裡都會有一絲痛。屬於一個人的痛。
「小白,明晚我們去看月照松林好嗎?然後,你給我畫一幅畫,不對,是畫那裡,不是畫我。好不好?」
她的話,幾分凌亂。「嗯,好的。」顧夜白擁住她,答應道。
「等到你成名了,我就把你的畫賣個天價。做個小富婆。」
「……」
「你皺什麼眉,我不會賣的。」
顧夜白微嘆,敲了她一下,「快走,不然,把你自己拉下在這裡。」
想擁著她,讓她好好睡一覺。
如果這個旅程註定是沉湎,還有一點終究無法釋懷的悲傷,他會一直在她背後,靜靜看著她。
唯我廬山。春如夢,夏如滴,秋如醉,冬如玉。
一行人,說說走走笑笑,楊志熱情地為他們介紹一路。
小雯笑罵,「別酸溜溜的把廣告詞也剽竊出來。」
楊志反駁道:「那你說我老家不美嗎?這裡以後也是你的故鄉,你的地兒啊,你這娘們。」
小雯紅了臉,狠狠去捶打他。
顧夜白和悠言相視一笑。
在他們打鬧的間隙裡,顧夜白看著悠言的笑靨,忍不住輕輕吻上她的眉。
路從今夜白,月是顧鄉明。
在他的溫柔裡,悠言的手,也悄悄撫上胸口。就像楊志對小雯說的。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所在。只是,我又還能陪你多久。
「隊員們,到了。」楊志笑道,率先收了腳步。
眾人一看,夜色蒼鬱,一家小旅館從綠蔭中透出簷瓦。裡面,燈火通明。走近,便看到門口,疏橫了一個檀木牌匾,用小篆寫了「楊柳旅館」。
楊志回頭衝顧,路二人招呼道:「進來。」
說著,挽了小雯走進去。
顧夜白一凜,掌中悠言的身軀在微微顫抖。眼角餘光裡,是她突然蒼白了的臉。
他吃了一驚,想也不想,扔下手上的行李,勾過她的小臉,銳利的眸迅速巡視過她的臉。「言?」
「小白,這就是阿志家的旅館?」悠言一雙眼兀自凝著那牌匾,喃喃道:「他姓楊,如琴湖,我早該想到的。」
顧夜白沉聲道,「你知道這家旅館?言,你到底隱瞞了我什麼?」
「沒有。」悠言低聲道,「小白,我今晚不住這裡。」
「這家旅館死過人。」
楊志看二人久沒進來,便走了出來,正好聽到悠言的話,有點難堪,便怔愣在一邊。
顧夜白皺了皺眉,又笑道:「阿志,這話你別放在心上,她不是這個意思。」
小雯也走了出來,看眾人神色奇怪,就道:「怎麼了?」
悠言咬唇,把自己暗罵死,一看顧夜白要開口,知道他必定會如她所願,但也會把事情扛到身上,忙上前,道:「阿志,對不起,我不會說話,只是我從小特別怕這個——」她越說越急,索性住了口,小臉通紅,低了螓首。
楊志見狀,反倒過意不去,連連擺手道:「沒事,沒事。這裡死過人是事實。只是現在晚了,我趕緊叫個車,把你們送到原來的地方去。」
「謝謝。」顧夜白拍拍楊志的肩膀,眉一揚,「如果,明天我們還要叨擾你做導遊,這會不會說不過去?」
第九十三話神秘的客人vs五十年的房租
楊志大笑,「你不找我我還饒不了你。」
「是啊,人多,才熱鬧。」小雯嘿嘿一笑,末了,又道:「我可不可以跟你們一起走,我也怕。」
楊志哼了一聲,摟住她。
剛才的尷尬便一下散去。
悠言還是不安,顧夜白輕輕挽過她的肩。
「阿志是豁達的人。」
「阿志,你的朋友呢。」一個瘦高個男人走了出來,兩鬢微白,上了一定年紀。
「爸,他們在那邊,準備上車呢。」楊志笑笑道。剛幫顧,路二人找了個計程車。
前方,十來米開處,顧夜白把行李放到車尾廂,悠言站在一旁等他。
楊夫責備道:「家裡能兌出地方啊,怎麼能讓你朋友住旅館去?」
楊志搔搔頭,一旁的小雯吐吐舌,忙笑道:「伯父,他們原訂了旅館的,現在不好退。」
楊志向小雯使了個眼色,小雯偷偷做了個「v」的手勢。
「也是民宿嗎?是哪家的旅館這麼霸道?」楊父皺眉。
這時,一把微沉的聲音響起。「老楊,你這是在急什麼?」
一聽那聲音,楊父忙道:「阿志,易先生來了,你快過來拜候一下。」
楊志一驚,拉了拉小雯,轉身望向剛從裡面走出來的男人。
來者,高大英俊,一雙眸,漆黑銳利,斂了流光炯炯。普通的休閒服,卻遮掩不住一身氣韻。他似乎還年輕,但似乎也有了一定的年紀。
這是個教人看不出歲月的男人。
小雯暗暗扯了一下楊志的衣袖,悄聲道:「這人是什麼來頭。」
楊志捏捏小雯的手,喚了男人一聲,卻見他驟然皺了眉心,目光爍爍,緊盯著前方一雙男女。
楊父似乎也覺察到那易先生的視線,笑道:「那是阿志的朋友,兩個大學生,趁著假期過廬山遊玩的。」
「小志,他們是什麼關係?」他再掃了一眼絕塵而去的車子,淡淡問。
烙印在瞳裡是那男孩的手環在那女孩的腰上,兩人神態親密。
楊志不疑有它,爽快道:「他們是情侶,都是g大的學生,名校來著。」
小雯笑了笑補充,「聽說,交往兩年了。」
楊父道:「您對這兩個小輩感興趣?」
易先生淡淡一笑。
「老楊,我的女兒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看到那小女孩,想起我女兒了。」
小雯「呀」的一聲叫起來,「您的女兒是悠言這個年紀,騙人吧?先生您早婚?」
楊志無奈地攤攤手,「易叔叔,您別見怪,小雯這人是這副德性。」
易先生一笑,「小姑娘很會哄人。老楊,這是你兒子的福分。」
楊父哈哈一笑,「茶也沏好了,咱們進去喝一杯,讓小輩們自己熱鬧。阿志,好好招呼小雯。」
望著那二人的背影,小雯掐了楊志一把,兩眼堆滿好奇,「這易先生到底什麼人啊?」
楊志摟著她親了一口,小雯往他腳上跺去,「死人。」
楊志收了戲謔,微嘆了口氣,「客人。」
末了,淡淡補充道:「一個神秘的客人。」
楊志的房間。
「神秘的客人?」小雯接過情人遞過來的水,在床前一張小藤椅坐下。
「每一年,他都會上廬山來,也會在我們這裡住一些日子。」
「阿志,你又在打廣告?」小雯嗔道,「不過,廬山的確很美,似乎永遠看不盡的景。」
「不是廬山,是人。」楊志肅整道。
窗外,是撲面而來的縹緲群山,有些氤氳,看不清面相。
「這裡再美,也不可能來得這麼頻繁。」楊志苦笑。
「等等,他每年都來?」小雯靈機一動,訝然道,「他來了很多年了嗎?」
「多少年我也記不清了,十多年了吧。」楊志皺眉道。
「你說不是廬山,是人?他來見一個人?」
「可以這麼說。易叔叔在我們這裡訂下了一個房間,時限是50年。早在10多年前,他就付清了50年的房租。」
小雯低呼,清亮的眼盛滿不可思議。
「50年?50年的房租?」
楊志輕輕一笑,小雯突然覺得他的笑意裡有幾分淒涼。如果,在別人的故事裡,淒涼了自己,那會是怎樣的一個情節。小雯想,那個看起來好像永遠也不會老去的易先生,在等的一定是一個女人。
「阿志,我不懂,那他們每年見一次麼?那豈不是牛郎織女?」
小雯說著,自己也撲哧而笑,末了,卻又不覺好笑,倒生了份惆悵。
「阿志,那個女人呢?」
第九十四話易先生的蝴蝶(1)
楊志微微奇怪,「你怎麼知道是個女人?」
小雯痛恨地掐了他一把,「意會!」
楊志笑了笑。一時,緘默。
好一會,他才淡淡道:「蚊子,他要等的人,永遠也不會出現了。」
「那個女人死了。她就死在這我家的旅館。死在那個易先生付了50年房租的房間裡。」
楊志以為小雯會驚訝低呼,或者什麼。甚至,小雯也這樣想。只是,她沒有。太過震撼,反而啞了聲音。
良久,她才幽幽道:「阿志,為什麼是50年。」
楊志低聲道:因為,50年以後,他已經走不動了,或者已經去了找她。」
小雯緊緊抱著楊志。幸好,那個人還在自己身邊。
「那個女人是他的誰?」小雯問得小心翼翼。
「他的妻子。」
小雯微微一笑,心裡彷彿堵了顆石子,這時才算安穩。妻子。這樣的感情,該給妻子,而不是別的人。
「對了,阿志,有一個事兒,很奇怪,只是我一直想不出那奇怪的地方在哪裡。」
楊志笑道:「哦?」
「蚊子,你說。」
小雯道:「你說我和悠言看上去年紀算是相若嗎?」
楊志點點頭。
「那為什麼易先生卻獨獨那麼留意悠言?」
易先生。其實,不姓易。他的名字是路泓易。只是,很多年前,有一個人總喜歡叫他阿易。而這個地方,她身故的地方,他便隨了她的喜好。時間蒼茫。這些年間,這小旅館也幾經裝潢,除去這個房間,還保留了原貌。
男人端坐在床上,打量著房間的每一處擺設。床榻對面,是一臺老舊的電視機。旁邊的小茶几上,是老式的熱水瓶和杯子。窗簾,褪了色。只餘下些散碎的花紋圖案,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似乎,原本該是奼紫嫣紅。
只是,如果他的妻子和女兒在這裡,他想,她們能辨別出來這原來的繁華。他的妻,叫遲箏。在嫁他之前,是最負盛名的天才畫家。一朝,洗手做羹湯,為他。
窗子留了縫隙,有風進,把簾吹得半開。窗外,是莽莽的山。這個房間,風景獨好。能看得見,如琴湖。一泓淨水,像極了一池子的淚。十多年前,她是否也坐在相同的位置,遠眺過外面的景色,然後勾勒出一幅幅畫稿,去銘記歲月如白駒過隙。
眼角,溼了。
出身名門,任過外交官,衣香鬢影,談笑風生,玩的是文字的遊戲。求,字字如珠璣。可是,原來,不管時間過了多久,只要想到她,他還是會疼。乾涸的眼裡,還是能流出淚。熄了燈。任回憶,如黑暗,把人扯入深海。
還是在初見的月照松林。距離那裡並不太遠的地方,有一間廬山影院,播影著一個片子,叫《廬山戀》。電影上畫,已年餘。還一直在播放。這一場電影,不知道,還會播放多久。月光靜美。他吻上她的唇,並向她求婚。畫藝再高,此時的她還是像一個平常少女一般,眼裡,水光嫣然。
「阿易,我不該答應你,可是——」
她沒有說出,他卻聽出了她的可是。他笑了,擁緊她。不管那藏在眼梢眉間的珍惜,她能不能讀懂。
「箏,我不在乎你的時間長短,我希望我的妻子是你。一年是一年,一天是一天。」
「請原諒我的自私。」遲箏輕輕哭了。
那是,第一次看到她的淚。其實,自私的是他。她本來就是翩然在這世間裡的一隻蝶,她天生的缺陷,讓她的美更加極致。因為短暫,所以美。剎那芳華。他捕捉了她。
卻,不懂珍惜。那時,他至於外交場上,她至於畫界裡,都是最矚目的星,但對於愛情來說,也許,他們都太年輕了。
還記得那一天。那是他們婚後第一次吵架,也是最後一次,此生唯一的一次。他把信狠狠擲到她的臉上。「為什麼瞞了我?」
第九十五話易先生的蝴蝶(2)
遲箏睜大眸子,沉默著俯身把東西拾起。
「你剛才說什麼?」她淡淡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遲箏,何必明知故問,這是從你的抽屜裡拿出來的。王璐瑤當時給我寫的信,而你把它藏起來了。」他冷笑。
「你認為遲箏是那樣的人?」她輕聲問。
他唇邊的嘲弄的弧愈大。
「阿易,她寫這封信給你的時候,我們已經是很談得來的朋友了。」遲箏輕輕笑,笑意裡有幾分淒涼。
那時,他還沒有辭職,沒回到老家。家中富渥,在繁華的都市裡,有著數套價值不菲的房子。他卻只在機關單位提供的一個房子居住。雖遠不及自己的物業奢華,但也雅緻舒適。
那時,與遲箏也還沒有正式交往。但廬山一見,兩人已成了投契的朋友。交談之下,發現二人同在一個城市工作,生活,更促進了這份情誼。回來以後,經常見面。便成了很好的朋友。
遲箏是個古怪的人。她的畫賣錢,但她身上的錢卻永遠不多,她把錢都捐了出去。給那些天生殘缺的人。自己只在外面租了個小房間過日子,埋頭畫她的畫。
記得第一次到她的家。那地方,幾乎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吃驚過後,他打趣道:「遲箏,你不是怕我對你這天才畫家有什麼宵小之想吧,把好東西都藏了起來。」那時,他還只是叫她,遲箏。
遲箏紅了臉,頭,輕輕垂下,隨後,返身給他倒了一杯水。
他的指,不經意碰上她的。微微的顫慄便在他心頭劃過。那是,他一度以為死寂的感覺。自從那個叫王璐瑤的女人離他而去。王璐瑤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如果說,路家的財勢算大,那麼,王家的財力不啻路家十倍。這意味著,王家家長並不答允路,王二人的戀情。王璐瑤是路泓易的初戀。他深愛著她,王璐瑤卻為了成全父母,諷刺又可悲的選擇了與一個財力比王家又強大十倍的人訂了婚。
會心動,也許,因為她不是別人,而是遲箏,這樣一個簡單而美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