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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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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會請趕早

我到了上海。

我閉門不出。

不要與我約會,如果非得約會,請趕早。

剛到的幾日,有朋友約晚上去衡山路泡吧。我脫離這種光怪陸離的生活已久,好不容易接觸腐敗人生,正躍躍欲試著,被母親板臉訓斥:「你去哪裡?你跟誰去?同去的還有誰?晚上出去做什麼?改吃中飯不好嗎?女孩子家家的,不要晚上出門,只有不好職業的女孩子才晚上出去。你要是非要出去,那我跟著你。你住在我這裡,我有監管的義務,萬一你出什麼事情,我不好跟你愛人交代。」

在俺孃的堅持下,俺改泡吧為吃午飯。因為我實在沒辦法在半夜裡帶著半老徐娘,穿著大媽的衣裳,亦步亦趨地跟在俺後頭看我喝啤酒。

我並不像自己說得那麼深居簡出。其實每天晚上我都出去的。

出去跑步。

白天灰太大,只有晚上跑。每天跑步的時候,後頭跟著一騎車的老頭兒,那是我爹。他按我娘吩咐,離我寸步。

經過十多年的奮鬥,我終於過上了回家陪陪父母的日子。我總覺得自己虧欠父母太多,十二年沒與父母過春節,每年只見一次。

這一回,我又過上了少女時代的生活。

昨天與弟妹一起逛街,從下午五點到晚上十點,一共接到家裡十五個電話,平均每二十分鐘要問候一聲,即時掌握我的行蹤,不僅提供最便捷的乘車路線,還要提醒我喝口水,到哪裡吃飯實惠。鵝滴親孃呀!

今天跟娘·臉了。上午要出門,穿了件背心,外面套毛衣。娘跟爹攔在門口,死活不讓我出門,嫌我領口太低,酥胸半露,不像大家閨秀。俺說,俺已經是孩子的娘了,又不是閨秀,露小半個neinei不傷大雅。想我的身材,現在除了neinei可以秀一秀,其他的都要裹起來。俺娘扯著我的胳膊就是不讓走,被逼無奈換了件高領毛衣,只差沒包著頭。我內心裡以為,父母肯定是遺憾自己沒有投生在中東,否則最適合女兒的打扮,應該是從頭到腳只露倆眼睛。

晚上跟老公訴苦,講我有自虐傾向,千辛萬苦跑回來,就為了受人管教,大約放縱太久了渴望被約束的牢籠。老公無限同情,他說,你跟你媽說,我不介意你晚上出去,就是出點牆啥的,只要你心裡有我,我都忍了。我說,拉到吧!我家自制的豬籠不等你來沉,就把我淹死了。

記憶庫都開啟了,我跟母親倒苦水,我一直在探尋當年為什麼早戀。現在明白了,只為追尋自由。

俺娘麾下,尚存我與爹爹兩員大將。

不日,我就跑了。

苦了我爹了。

柔軟

我的心越來越柔軟了。

或者說,我對家越來越依戀了。

以前,家對我而言就是住的地方,很長一段時間,我跟勞工都處於分居狀態,回來了我上網他打遊戲,很久都沒什麼交流。我常在深夜裡捫心問自己,我為什麼需要一個男人跟我同住一間屋子?

我沒有離婚的勇氣。總覺得一個女人提出,我要和你離婚,那簡直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常寄希望於,有一天,他回來,冷冰冰地對我說,我在外面有別的女人了。然後我就內心偷樂地跟他爽快分手,因為是他過失在前,我決定替他收拾一個很小的包裹,包括他穿舊的衣服和用過的被子,讓他打個車到別的女人那裡去,從此,房子、存款——一切都是我的了。

我把有他的照片的地方都清掃乾淨。

我一個人單過,才不會笨到再去找個男人來煩我。男人對我實在是沒什麼用處。現在社會那麼發達,什麼問題我都可以請人為我解決,包括性服務。當然,我很可能看不上那些貼身的服務生,那我就自己解決好了。總之,男人真是要不得,對自己沒一點好處。

然後,去年公婆來拜訪,他們佔據了勞工以前睡覺的臥室,勞工只能擠到我的床上。

肯定出什麼差錯了,不然哪裡來的陳偶得?所以,我相信,孩子是房子緊張的產物。以前家裡房子越是小,生育越是頻繁,因為空間越狹?,人與人的距離越是近,無可逃遁。

兒子的到來,讓我開始覺得,有個男人也不錯。他其實也會打掃衛生做飯甚至摸著你的肚子講故事。以前,也許我太賢德了,沒給他表現的機會。

我安然享受他端來的茶水,而他安然照顧我的起居,包括為我洗內褲。

我都不好意思了。一個大男人,多少年被我照顧著,現在卻做這些瑣碎的事情。

他扶著我去產檢的時候,車開到半路上,居然冒出一句,糟糕,要下雨了,衣服忘記收。

我開始覺得,其實,我蠻愛這個男人的。只是有時候有很多抱怨,但我埋在心裡說不出口。

我生孩子的時候,哭著喊痛,一點都不勇敢。我內心裡以為自己堅強到跟革命義士一樣,對疼痛死亡毫不在乎。後來發現,人很容易嬌氣的,如果被人寵著,就開始不能吃苦。我哭著說,恨死你了,為什麼你要讓我受苦。他摸著我的頭,手上都是汗,小聲緊張地訓斥我:「你怎麼這樣呢!每個女人都一樣痛的。」然後卻急急地找大夫,我聽他在走廊裡用結巴的英語說:「她很痛啊!你快想想辦法!」醫生又訓斥他,哪個女人生孩子不痛?

我生完孩子,不能·身,他很坦然地替我換衛生巾,沒一點不好意思或嫌棄。我臉都紅了,連聲說,對不起。他笑了,說,你說什麼呢?難道要別人來看你的肥肚子?不好看的還是我一人撐著好了,家醜不外揚。

我不能笑,一笑肚子上的刀口痛。

第一天看到兒子的時候,兒子的臉被自己的指甲劃得都是紅印子,晚上九點半,他到處找商店給兒子買手套,而我則用自己的手指頭攀住兒子的手,不讓他亂撓。然後知道,我和他現在無論如何是一體了,有個共同的兒子。

他給我洗澡,去中藥鋪抓補藥,三十多種,他用筆記下來,如何搭配使用。

孩子滿月那天,我對著鏡子照,嘆口氣說,都不想看見自己了。他說,媽媽都是這樣的。否則就是妖女。他那天主動獻身,以極大的熱情鼓勵我,讓我相信自己還很美麗。我真是勉為其難地應付,因為我總覺得他是安慰我的。但至少,他願意安慰我。

他每天會打個電話回來,問,兒子可拉屎了?兒子可喝奶了?兒子可睡覺了?兒子……最後問一句,你呢?

我於是說,我拉屎了,我沒喝奶,我睡覺了,還想知道什麼?

他電話那頭笑。

兒子特別喜歡他。我就鬧不明白,我裝了十個月的孩子,我累得要死要活,我痛到不能呼吸,我整天忙著餵奶把屎,怎麼生出一孩子,長得跟他一模一樣,姓他的姓,他給取的名兒,跟他親。這中間有我什麼事啊?

今天夜裡,我們倆一起伴著少去一半的月亮散步。他說,中午,我打電話過去的時候,他正跟女上司吃飯著,所以很快收線了。

我不語。然後就開始難過。

他問,怎麼搞的?

我說,你不會每次都在我愛上你的時候,就離開了吧?

他笑了,說,不會的,我現在還能去哪兒呀?

我說,如果你愛上別人,請你不要告訴我。我假裝不知道。

然後就哭了。

他嚇一跳,說,就跟人吃頓飯,還是吃的豬大腸,這種快餐都不行?才三塊五!

我說,沒有你,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多可憐啊?

他說,胡說什麼呢?孩子都有了。誰還肯要我這個拖倆油瓶的?

我於是跟他勾小指頭,說,不離不棄。他說,好。

才過一年,我就便成個軟骨頭,沒骨頭。想去年一月的時候,在知道懷孕前,我還獰笑著跟他說,哪天你要敢跟別人苟且,我打到你腳筋斷裂,半身不遂,然後把你光著屁股丟出去!

那時候多豪邁呀!

現在就變得很可憐。

只多了一個兒子而已,我就完全換了個姿態。

媽媽

寫了很多家庭故事,卻很少寫母親。

主要是不好寫。爸爸成天樂呵呵的,無論我拿他開什麼玩笑,他都可以笑納。媽媽不行。她是個蠻嚴肅的人,什麼事情都頂真,玩笑開得不當,她會惱火的。

小時侯,我挺敬畏媽媽的。她是嚴母,對我管教很嚴,從站相到坐相到吃飯到走路,小到生活細節,大到人生目標,都給我規範好了。只要是媽媽在的地方,我就很拘束,不苟言笑。媽媽內心裡想把我按照她的意願培養成為大家閨秀,獨立自強,可惜我是趕不上架的鴨子,始終沒有實現她的願望。我的疲塌,我的隨遇而安,我的不求上進,我的馬馬乎乎,都像極了爸爸,這令對我冀望甚高的媽媽非常失望。還是那句話:「種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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