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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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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頭一酸。母親有的是時間,而我分給她的,卻只有一夜。

母親的想法很奇怪,她永遠和別人對我的期望不一樣,總跟我唱反調,都唱了三十多年了。以前特反感,覺得她怎麼從沒跟我站在一條陣線上過啊,我每次跟她解釋,感覺我們倆雖然說的是同一種語言,卻南轅北轍,得強壓著耐性。越是成長,我越是明白她反對的心。

我說,今年,我要添個金豬閨女,給兒子生個伴兒。這件事情顯然是大好事,公婆老公無不贊同,爸爸也是高興的,家裡多子多福總是好事。可媽媽卻說:「生那麼多做什麼?一個就算有交代了,一個不生人家要說閒話,生多了你多受罪啊!我一想到你那時候懷孕9個月,睡不下起不來,走一步喘幾喘,每天焦躁不安等孩子出來的樣子,我就難受。」

我自己做了母親,才知道媽媽的心,她是見不得寶貝女兒受罪。在她眼裡,凡是叫女兒受罪的人都不是好人,叫女兒受罪的事情都不喜慶。我生孩子的時候,還在產床上,護士出來通報說:「兒子,健康。」我老公忍不住說了一句:「孩子平安就好了。」媽媽頓時暴怒,瞪著老公氣鼓鼓的,心想,你得了兒子了,我女兒還在生死線上沒下來呢!老公趕緊解釋:「六六身體一向健康她不會有事的。」反正,我媽的心病是落下了,總覺得他不夠愛我。

這我全看得很開。不是我豁達,而是女人生完孩子,重心就變了。我不在意他愛不愛我,當然,愛最好。不愛也無妨,反正我有兒子了。再說,他說那話的心情與我是相同的,兒子平安就好。

媽媽摸著我的臉說,你怎麼面黃肌瘦的?怎麼過得這麼不好?上次來還唇紅齒白一臉燦爛。

我說,這一向太累,又睡得少。

說真話,我離面黃肌瘦還有二萬五千裡的長征路要走,怎麼都到達不了我期盼的那個境界。

媽媽又撅嘴,過半晌說:「一個女人,這麼勞碌做什麼?你真的很像你爸,不怕吃苦。」

我於是明白,為什麼每次我說要給她買東西,她總是堅決拒絕。因為她一想到吃的穿的,都是我的血汗,會難過得吃不下去。我趕緊安慰她:「沒關係,雖然有點累,但我心情愉快。忙完這一段,我好好補一補。大家都誇我這本書寫得很好,我要繼續努力。」

媽媽更不樂意了,說:「不要努什麼力?不要寫了,傷身體。我才不在意你是否有名有錢,你健康就好。才三十多,看著那麼老,哪像以前你18歲的時候,臉光滑得像個剝了皮的煮雞蛋……」

我永遠活在媽媽記憶中最漂亮的時段。我都三十多了,皮膚要是還像去皮雞蛋,就成妖怪了。

要上車了,栓票員把媽媽攔住。我對媽媽說:「回吧!我走了。」

媽媽也衝我一揮手,卻轉身小跑起來,邊跑邊說:「我從另一個門溜進去,我到車上看你。」

離發車只有幾分鐘而已,另一扇門很遠,我怕媽媽過來的時候大約只能看見汽車絕塵而去,嚇得我把行李塞給司機,自己趕緊從裡面住外迎,全然不顧司機跟在後面追著喊:「要發車了!」

兩人在大門處匯合,我再三催促媽媽回家。媽媽說,不要,我看著你的車走。

離別的場景最是傷心,原本是高興著走的,卻要上演苦情戲。媽媽送我上了車,看著時刻表說:「還有兩分鐘,我等司機上來我就下去。」媽媽一邊囑咐我,一邊不時回頭看鐘,最終說了一句:「時間怎麼跳這麼快?」

司機上車了,媽媽有些笨拙地跳下車去,司機關門急了些,差點夾到媽媽的腿。

在車離開的一剎那,望著母親略有蹣跚的背影,我都要掉淚了。

還是孃親。

親戚

今天做乖乖老婆,陪勞工走親戚。

北京這邊的親戚都是婆婆家的親人。勞工說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帶我走親戚,因為我會來事兒,眼裡有活兒,省卻他許多應酬的麻煩。而我,則打心眼裡喜歡勞工家的親戚們。

舅舅姨媽哥哥姐姐們都是平凡的人,與我在電視中看見的動輒爆發戶,黑社會,掌權高官等皆不沾邊,讓我感受到真切的老百姓的恬淡。聽說我們一家要來,還帶個韓國學生,舅舅舉家遷徙,搬到遙遠的通縣,把一套在市中心的房子騰給我們住,方便我們進出往來。

通縣那套房子是二表妹的,一直空著,因為沒開發好,設施不到位,四下荒蕪一片。這對不問柴米的公公來說,太合胃口了!他一直說空氣好,環境優美,旁邊就是大運河,一級棒!殊不知這種悠閒的生活是大家合力營造的。

三姨家住陶然亭,70的滿頭銀髮的老太太每天拎兩大包給養去郊外,從吃的到用的,連火燒饅頭都往通縣背。每天要倒三次車,大熱的天兒,不堵車過去都要兩個鐘頭。大表姐負責收拾家和做飯,一大早忙完自己家,送閨女一上路就往通縣奔。大表哥更慘,為了給我帶兒子,每天得從東郊閥頭開過來。奔八十去的二姨,輕易不動窩,主要是眼也糊了,耳也背了,腿腳也不靈便了,聽說我家的金疙瘩來了,也從東郊趕來探望。也就是說,我兒子樂不思蜀,忘記他還有個孃的生活,那是一大堆人的汗泡出來的。

通縣那裡的家還沒裝電話,跟公婆兒子保持聯絡的方法就是打各人的手機。手機號我都有,可一打都關機,一問,皆回答:「手機咱都用不慣,平時也沒人打,都想不起來還要充電,早沒電了。」應我的要求,現在各家都記著回去給手機充電,並24小時standby.

早上給三姨去電話,說,今天去通縣看兒子。三姨答,趕緊的,要不然來不及了。路上得倆多鐘頭呢!完了還得去你東郊二姨家,她前兩天去通縣想看外甥呢,誰知你們去了承德,老太太可失望啦!

我一琢磨,先去通縣,接了兒子再去東郊,完了再送兒子回通縣,再從通縣趕回廣外,得,一路光搭車半夜都回不來。於是我說:「姨,咱包輛車吧!這樣來回也方便。」老太太一聽就回絕了,說浪費那錢幹嗎呀?我說,別怕,我拿了票到編輯部去報銷。老太太聽是公家的錢,欣然應允。

這是我多年跟婆婆鬥爭的經驗。你一說幹啥花的是自己的錢,老太太那是堅決說不。而老太太出門唯一能吃飽的飯就是buffet.

這錢,是我自己出的。不過呢,跟報銷一個樣。我昨天花了半小時寫了專欄換的500.於我而言,不寫也就不寫了。

路上,三姨東家長西家短。

這是我最喜歡的話題,鮮活得象剛從河裡撈上的魚一樣甩著水珠打著挺兒。

在平常人家的嘴裡,你聽到是最平實的生活有時候無奈,有時候辛酸,但總體而言,非常有厚重感。感覺是腳踏在黃土地上,而不是人浮在半空中。

姨說,大表妹有了孩子以後就在家帶孩子,生活很艱難。她可會過日子了,每次上她家,都是吃清湯寡面。人瘦得都成乾兒了。

我眼裡想的是十年前那個扎馬尾巴的靦腆姑娘,而她在手腳如此緊張的情況下,還給我兒子買了衣服玩具。

姨說,你小胖哥終於熬到退休了。前十多年一直下崗,拿基本保障,愁得呀,頭髮都白了。這次來,看著胖哥見老吧?鬍子都白了,牙都掉光了,才剛五十呢!

那個胖哥,每天來往於東郊和通縣之間,光車費一天都要小十塊。因為喜歡我的兒子,每次來都不空手來,不是帶乳酸奶就是帶小鳥兒,兒子一見到他,比親爹還纏。據說能登他鼻子上臉。這些錢對我們來說不算什麼,可對這樣生活並不寬裕的人來說,是很大的支出了。一個人對你好壞的體現,不在於給了你多少的數目的錢。而在於給了你他能給的多大比例。

比方說,比爾蓋茨給我500萬美金,我也還是覺得他對我情淺。

而失學的孩子能給我一毛錢,都恩大於山。

姨說,你大舅這次表現可好啦!你不覺得他年紀越大脾氣越好嗎?

大舅是大家嘴裡敬畏的長輩。他平時不多言不多語,見人不開笑臉兒,一不高興就轟人的。可我一直印象裡大舅就是這麼和藹,見了我總是笑咪咪的,不聲不響替我幹了很多實事。比方說,我們去承德的時候,他特地回來給家消毒,把地拖乾淨,把家歸置好。

姨夫很少露面。我卻總能感覺他無時不在注意我們。不時他就會來個電話,叮囑我們去這怎麼走去那找誰,並讓我們備上他的電話,因為比110管用。

很多小事,一點一滴。別人並不言語,沒人希望得到你的回報。也沒人指望在你飛黃騰達的時候分粥討好,可就是那麼實心實意的,那麼潤物無聲的,那麼春風化雨的,走進你的腦海。那種親情,熨燙著你的心,暖著你的胃,滲入你的髮絲,透析進你的血脈。

讓你不得不愛。

我總在抱怨,我說,髒。我說,亂。我說,煩。我說,厭。

可我還是隔一段就想回來。

我總想知道為什麼。

原來,是因為這麼多帶不走的親人們,讓我覺得從骨子裡發散出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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