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拉拉回杭州父母家過年。
《新概念英語》第三冊裡有篇課文,題目就叫newyearresolutions,「新年決心」的意思。可見老外這方面和咱們差不多,以為新年總該有些新的計劃。
每一次新年都是你重新做人的機會。如果你希望過另一種不同的生活,那麼這是你下決心、定計劃的時候。至於計劃能否實現,則是另外一回事兒。
對於新年決心這類功課,拉拉向來非常熟練,這全得仰仗於拉拉的媽媽。
拉拉的父母是同行,兩人都是學機械的工程師,但在子女教育上,夫妻二人卻風格迥異。
父親杜工向來以為兒孫自有兒孫福,「由他去吧」是他的口頭禪,偶然想起要給子女一點壓力了,用的也都是情感管理:「拉拉呀,你看大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顧你們,很辛苦的!我們杜家是書香門第,你一定要好好學習才行。」
母親李工則對拉拉兄妹管束甚嚴,並且有清晰的目標,比如兄妹倆的理想應該是什麼,這種事情得說清楚。相比起杜工的情感管理,李工慣用的是目標管理:「拉拉,這次期末考試你打算拿班裡第幾名?我認為你一定要考進前三名才算合格。」
每逢寒暑假,兄妹倆必做的頭一件事兒,就是列一個假期計劃,幾點到幾點做作業,幾點到幾點練字或者練琴,幾點到幾點看課外書云云。屬於「玩」的時間少得刻薄,不過,公平地講,對家務的要求也非常低,僅限於孩子能有點勞動的概念即可。
課外書都經過李工的親自把關,通常是中學生作文選或者某種科普讀物。哥哥杜濤的閱讀稍微自由些,至於拉拉的閱讀範圍,向來沒有機會涉及文學,比如《紅樓夢》之類那是萬萬不可的。
李工經常說起自己高中的某蔡姓女同學就是看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結果談情說愛起來,終於休學,乃至胡亂嫁人了事。李工反覆強調,本來這位蔡同學完全可能有不同的人生。這個故事的教訓是,女孩子的閱讀最好限定在社科範圍內,否則就有早戀的危險,那就別想有好成績了!李工本人就是晚婚晚育的楷模,而且,她向來認為自己之所以能成為一名百眾景仰的總工程師,和晚婚晚育大有干係。
拉拉中學的語文課文裡有篇課文就是節選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按照教學大綱的要求,她背誦下其中的一個段落,「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於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拉拉學了這篇課文之後非常不解,這樣的內容怎麼能導致早戀或者成績不好?
李工板著臉,厲聲說:「你知道什麼!阿蔡說這本書好看硬要借給我,結果我一翻,就是保爾跟冬妮亞的那段,當時我毫不猶豫,馬上就把書還給了她!我那個年代,女孩子能唸到大學畢業的有幾個人?如果自己沒點意志,早就嫁人了!還想有你們兄妹的今天?!我告訴你杜拉拉,不到25歲,你別想談戀愛的事兒!結婚生孩子,那是最沒出息的事兒,什麼時候都能幹。」
近年來拉拉反思自己十六歲前所接受的家庭教育(十六歲後接受的是社會教育,福禍均和父母無干),得出結論,那是浪費非常大的一種教育模式。比如一個人要練字和練琴,是絕對不可以忽略對天分的考慮的,天分決定了你苦練後能達到的目標是陶冶情操而已,還是當真可以靠著這個吃玩好飯,而母親恰好忽略了拉拉在藝術天分上的匱乏,拉拉所受的那些訓斥,可以說90%是白挨的,既沒有經濟效益也沒有精神效益。
當一味預防的早婚早育終於無慮可患,李工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焦慮了。她日思夜想,解決方案終於還是著落在相親上。相親雖然沒有新意,但畢竟經典,但凡能流傳千年的模式,總歸是生命力強大的。
李工和丈夫說了相親的打算。
杜工深知,妻子向來以為榮譽比生命重要,然而,關於什麼是榮譽,偏偏母女二人的概念大相徑庭。比如拉拉和張東昱的同居史,拉拉自己把它當張廢紙揉成一團就扔進紙簍去了,李工卻把它揀出來壓在自己心上。因此,杜工判斷,李工現在絕不肯為了物色相親人選去發動群眾的。
杜工就問:「你有合適的人推薦給拉拉嗎?我是沒有!」
不料,李工對人選胸有成竹:「人選有了!以前在我們研究所待過的劉向陽!現在自己在開公司。比拉拉大兩歲,和杜濤同年。這次杜濤和左岸買房子就是小劉拖他姑父給打的折!我特意問過小劉,他說還是單身。」
杜工有點信心不足,猶猶豫豫地說:「劉向陽呀,好像有點其貌不揚嘛。我怕拉拉看不上,她以前那個男朋友張東昱,可是儀表堂堂一表人才。」
李工不以為然道:「男人要長得那麼好乾嗎?男人要緊的是能力!我們以前看上張東昱,又不是因為他是美男,關鍵還是因為他的才華。」
杜工說:「那你怎麼證明劉向陽有才華呢?」
李工理直氣壯地說:「劉向陽是英國回來的海歸,和杜濤、左岸一樣!成績不好能出國嗎?再說了,他出國以前就在我手下,他的工作能力我心裡有數!當年要不是他要出國、不考慮結婚的事情,我們研究所早有大把人給他介紹物件了!還能輪到我們?」
杜工狡黠地反問太太道:「那怎麼現在還是輪到我們了?」
李工被丈夫一問不由愣了一下,但她馬上就想到了對答:「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你就說我們拉拉,哪裡不好?還不是耽誤到了現在。這是運氣不好!本人條件還是過硬的!」
杜工不好再反駁,就問:「你打算怎麼和拉拉說?我恐怕她不會接受相親。」
李工已有打算,她說:「杜濤和左岸不是說要請我們全家去香格里拉吃飯嗎,我就趁著這個機會,讓杜濤把劉向陽也請上,權當是杜濤謝謝小劉,那套房子人家替杜濤省了幾萬塊錢呢!這樣,我們也不提相親不相親,就是讓小劉和拉拉認識一下,滿意就交往,不滿意也不會傷和氣。」
杜工表揚說:「你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你可要先和杜濤打好招呼。」
李工心裡已經打定主意,她說:「我會說的,不用你多事。」杜工也樂得不管。
到了吃飯那天,臨上車,李工才悄悄和杜濤說要請劉向陽一起。杜濤很意外,覺得這麼安排有點奇怪,自家人吃飯弄個外人進來!忙說不如另找一個時間單請劉向陽,免得彼此不自在。
李工堅持說:「我都已經跟小劉說好了,人家挺高興的!再改時間反而不合適!」杜濤暗自埋怨母親自作主張,但一想這也不算什麼原則問題,畢竟是母親託了劉向陽的人情自己才能省下幾萬塊錢,杜濤也就預設了。
這天是冬天裡難得的一個好天,天藍雲白,太陽暖洋洋的,照得人渾身說不出的舒服慵懶。香格里拉的自助餐廳,正對著西湖,客人可以一邊享受著豐盛的午餐,一邊欣賞湖岸美景。
拉拉和左岸做主,為大家選了兩張戶外的臺子,以免辜負冬日暖陽。服務員把兩張小臺子併成一張長條桌,大家散落在長條桌的四周坐定,杜濤趕緊解釋了一下劉向陽馬上過來一起吃飯的事情。雖然覺得這個安排有些突兀,但拉拉和杜濤的女友左岸都沒太往心裡去,兩人在陽光下有說有笑心情甚好。這時候,劉向陽西裝筆挺地來了,隔著幾步遠就向杜濤這邊揮揮手,一面中氣十足地用牛津音嚷道:「punctuality,goodmanner!(守時是好習慣)」
李工看見劉向陽過來,趕緊張羅座位,刻意地把他讓到拉拉邊上坐下了。李工自以為安排得天衣無縫,可她一個不注意對劉向陽熱情得有點過頭,拉拉和左岸不禁都起了疑心,連杜濤也覺得有點不對。
劉向陽中等身材,有些發福,皮膚白得能看見血管的走向,面相倒挺和善,鼓囊囊的腮幫子挺招人疼,拉拉見了直想去捏,只是眼睛太小,一線天似的。拉拉注意到劉向陽的襯衫領口雪白,看來很愛乾淨,他留的是平頭,頭髮打了點摩絲,一根一根精神百倍地杵著。拉拉覺得,他坐下後應該點起一枝大胖雪茄,那就頂合適了。
等劉向陽問候過李工兩口子後,杜濤給劉向陽介紹說:「我女朋友左岸,我妹妹杜拉拉。」
劉向陽「哦」了一聲,對那兩位彬彬有禮地點頭行禮,又問二人在哪裡高就。
杜濤說:「拉拉在外企做hr,從廣州回來過年的。左岸和我一起才從英國回來的,現在在浙大教英語。」
劉向陽拍了一下手說:「那咱們可有共同語言了!往後得多聚聚。」
劉向陽對杜濤兩口子感慨道:「出去了這些年,最終還是覺得國內好!在歐洲要想融入當地社會不容易呀!」又說,「國外是好山好水好寂寞,國內是好髒好亂好快活。」
劉向陽問拉拉是否去過歐洲。拉拉說:「我只去過澳洲。」劉向陽問起她在澳洲的經歷,拉拉說曾去袋鼠島和大洋路自駕遊。澳洲的規矩是靠左行,且車速甚快,劉向陽對拉拉敢在澳洲開車深感意外,忙表示誠摯的敬意。拉拉撲哧笑道:「我哪兒行,是同行的朋友開的。」
劉向陽「哦」了一聲,忽然話題一轉,問拉拉,「你對網戀怎麼看?」李工聽到這話嚇了一跳,生怕他說出相親的事情。
拉拉說:「網戀是男女交往的方式之一唄,不過容易見光死。」
劉向陽大搖其頭道:「那不一定,在國外,其實網戀的成功率還是挺高的。拉拉你說的見光死,是我們中國特有的國情。」
拉拉笑道:「是嗎?那為什麼?」
劉向陽一本正經地說:「老外比中國人誠實,他們也沒有太多的成見,兩人在網上聊得熱乎,有感覺了就見面,見面之後往往還真就結婚了——他們網戀的成功率高,主要還是因為網上聊天的時候就都說實話。不像咱們中國人愛撒謊,在網上說得天花亂墜,真見面了,才發現蠻不是那麼回事兒,能不見光死嗎?」
拉拉和左岸都哈哈笑了起來。
劉向陽說:「拉拉你做hr,面試的時候應該有體會吧,地獄差別還是有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有的地方的人就是喜歡弄虛作假,說起話來不靠譜,對吧?」
拉拉憋住笑道:「劉先生很有經驗。」
劉向陽忙說:「不是外人,千萬別客氣,叫我向陽吧。」說吧,又問拉拉是否在廣州買了房。拉拉說是呀。劉向陽就說:「廣州房價好像漲得不多吧?比杭州落下一大截了吧?廣州太平民化,從城市規劃就可以看出來,這個誠實沒有長遠眼光!到處是城中村,低廉的居住成本使得謀生過於容易,其結果就是低素質人口比例越來越高,高素質人口的比例卻越來越低——我看,廣州的房價很難起來。拉拉你怎麼不回杭州來投資?再不然,到上海,北京也可以,深圳都比廣州強。」
李工覺得劉向陽這個問題非常聰明,暗藏機關,不僅牽涉到投資的角度,暗裡還藏著「你何不回杭州生活」的試探,李工覺得甚合心意。拉拉果然被問得答不上來,杜濤一看忙岔開話題說:「向陽你平時業餘都喜歡幹些啥?」
劉向陽得意洋洋地說:「我喜歡研究經濟學。」
左岸大感意外,好奇地說:「可向陽你不是學機械的嗎?」
沒等劉向陽回答,拉拉忽然跳出來說:「我也喜歡研究經濟學,我喜歡賺錢的感覺!」
劉向陽高興了,連說:「我也喜歡賺錢的感覺!」
幾個年輕人中,拉拉雖然文憑最低,可她好歹也是接受了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聽到拉拉這樣和劉向陽公然地討論賺錢,李工不由坐立不安起來,李工不知道巴菲特和索羅斯到底是幹什麼的,對人類有什麼貢獻,《國富論》她也基本不瞭解,但顯然這些都是和錢有關的符號。李工不滿地想,我讓她練字、學琴這麼多年,修養不知道都到哪裡去了!難怪張東昱會和她分手!李工趕緊挑個話題問劉向陽,「小劉,最近忙嗎?」
劉向陽說:「李工,不瞞您說,現在公司的業務不錯,訂單是不愁的。可是我也不是什麼單子都肯接——我寧肯每筆生意少賺一點,價格低一點都沒問題,我只收現金。賒賬的膽子,加個再好我也不接,免得風險太大!資金鍊一斷就沒得玩了!」
李工聽了連連點頭,轉身對杜工道:「小劉當年在我們研究所,同事們就老說他能幹,現在更加成熟了!」
劉向陽不免謙虛兩句,說當年多得李工教導,對自己的人生影響深遠。李工當年不論是家裡還是單位,都是威風凜凜說一不二的角色,可是這些年來,李工在兒女面前的權威江河日下,杜濤還好一些,拉拉呢,不但不通告婚戀狀況,連工資是多少、房子值多少錢都不肯說清楚,從個人問題到個人資產,一概語焉不詳,退休後,李工手下更是隻剩下杜工一個小兵,劉向陽一番話本來破綻百出,李工久旱逢甘霖,直聽得眉開眼笑如沐春風。
拉拉看在眼裡暗自好笑,起身跟左岸走開去取吃的。等兩人各自端著一大盤食物回來,聽到劉向陽正向杜工和李工推薦一本書,書名叫《老爸老媽去旅行》,說的是一對上海夫妻退休後到歐洲旅遊的見聞。劉向陽拍胸脯說:「你二位要真打算去,英國境內的吃住行就包在我身上了!」李工和杜工聽了很高興,紛紛表示要向那對上海夫妻學習。
當天的會見在愉快友好的氣氛中結束。
回到家,自我感覺不錯的李工興奮難抑。可還沒等她設法瞭解當事人的感受,拉拉倒把杜工給叫走了。
杜工扛不住女兒的追問,很快就承認了相親的預謀。拉拉哭笑不得道:「爸,你跟媽說清楚,以後我的事你們就別操心了。這劉向陽,我也看不上。」
語音未落,李工推門進來質問道:「為啥看不上?他可是英國回來的海歸!」
拉拉賭氣說:「英國回來的怎麼了?我那裡還有個美國回來的呢,我照樣看不上。」
李工不想和女兒鬥嘴,自己拉把椅子在拉拉對面坐下,循循善誘道:「拉拉,劉向陽以前是我的手下,他的辦事能力我清楚。他在英國這麼多年,肯定打下了一定基礎,現在自己又開了家高科技公司,很有前途的。」
拉拉打斷李工的話說:「媽,自己開公司的海歸多的是,你怎能斷言他就有前途呢?你知道他公司資產多少?負債多少?利潤幾何?再說了,有前途的人多的是,難道但凡碰上個有前途的,我就能嫁給他了?總得彼此有點感覺吧!張東昱還是美國回來的海歸呢,他不也自己開了家高科技公司?可他還想向我借錢呢!」
李工一聽,不由得和杜工面面相覷。之前他們並不知道張東昱回國的事情,更不知道他和拉拉還保持著往來。李工試探說:「拉拉,張東昱還是單身嗎?」
拉拉拖長了聲音說:「是單身呀。」
李工又問:「他怎麼會找你借錢的?」
拉拉就把張東昱聖誕前怎麼到她那裡取書,又怎麼假借入股的名義,試探著借錢的事情對父母說了一遍。
李工心裡,一直對張東昱和拉拉的分手深感惋惜。如今聽說張東昱業已回國,不僅仍是單身,且有重修舊好的意思,李工暗想,難道說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難道拉拉看不上劉向陽了,跟張東昱確實不是一個檔次的。李工就沒再說話,和杜工自回家去不提。
老兩口前腳剛走,杜濤就來探問虛實了,拉拉瞪了哥哥一眼,沒好氣地說:「你怎麼不早和我說請劉向陽吃飯的事情?」
杜濤叫苦道:「今天媽是要上車了才告訴我的,我想另作安排,媽不同意呀。」
拉拉惱火地說:「左岸肯定猜到是怎麼回事了!我今天可算是把人丟到家了!」
杜濤忙寬慰她說:「我不會和左岸說的,你放心好了!」
拉拉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我放心得很!你前腳從我房裡出去,保證後腳就打電話給左岸報告一切!」拉拉說的乃是實情,杜濤乾笑一聲,他確實已經和左岸議論過相親的事情了。左岸的意思,劉向陽雖然口若懸河,眼睛也小了點,但是他的見解都有他的道理,總體說來還算是一個能幹的人,學問和事業都很說得過去,人也挺精神整潔,因此,不妨交往交往——畢竟拉拉轉眼就要32歲的「高齡」了,再拿著張東昱那把尺子去丈量世上的男人,未免不夠明智。
杜濤覺得左岸的觀點有道理,打算見機勸勸拉拉,杜濤就問:「你覺得劉向陽怎樣?」拉拉說:「人挺聰明,性格也開朗,還有一定的社會活動能力——可是,哥,我跟你實話實說吧,我公司裡的老闆們,不都是哈佛斯坦福普林斯頓畢業的?上海北京的同事裡,北大復旦出身的什麼時候缺過!都是聰明人,可人家一個個都是踏踏實實的。我天天和銷售的人在一起,什麼是賺錢我還不知道?那都是實實在在一點一點做出來的!要說投資,我們南區有個大區經理陳豐,光股票就賺了好幾百萬了,人家說什麼了?低調著哪。」
杜濤聽出來拉拉有些看不慣劉向陽的咋呼,可是杜濤認為劉向陽的觀點並不愚蠢,就笑著替劉向陽辯解道:「你自己不是跟人家說賺錢也挺來勁的?」
拉拉說:「我那是跟他逗著玩。」
杜濤勸說道:「拉拉,劉向陽還是比較能幹的,性格也好。雖然夠不上英俊,可人挺精神,又愛乾淨。我看他挺願意跟你說話,這條很重要!兩個人之間要有話講,感情才能好。你說呢?」
不管杜濤怎麼說,拉拉就是笑而不答,最後她說:「哥,我都知道了,放心吧,我有分寸。」
杜濤一聽,哦,這是讓我閉嘴呢。他摸不清拉拉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得告退。一轉身,才發現李工正站在幾步外候著他。
「怎麼樣杜濤,拉拉對劉向陽不夠滿意吧?」李工笑眯眯地說。杜濤意外地發現母親的表情里居然沒有失望,倒有幾分八卦的意思。
大年三十的晚上,杜家剛吃過年夜飯,張東昱就打來電話給杜家拜年,這可是幾年都沒有的事了。
放下電話,李工心裡暗自得意,她朝丈夫遞了個眼神,彷彿說怎麼樣?我料事如神吧!藉著這個勁兒,她裝著不經意的模樣,對屋子裡幾個姓杜的說:
「元旦前搬家,我們單位幾個年輕人不是來幫忙嘛,張東昱原先落在咱們家的那幾本筆記本掉在地上,他們撿起來一看,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讀書筆記,上面的英文好些都不認識!當時他們都問我,李工,這是誰的筆記啊?一個個都很佩服!」
拉拉聽了李工的旁敲側擊,面無表情地盯著電視螢幕看,不說話。
李工認為自已是意志最堅強的人,她沒有理會拉拉的身體語言,進一步闡明自已的立場道:「老實說,我一直認為,失去張東昱這個成員,是我們家的遺憾。我很少見到像他那樣踏實做科研的人。」
拉拉忍不住了,生硬地說:「我不喜歡張東昱,別提這個人!」
這下對李工來說真叫猝不及防,令她很沒面子。李工不高興了,針鋒相對地揭發說:「你以前不是認為他是最了不起的人嗎?我記得你老在家裡說他多麼有才華,長得如何的帥!什麼刀三角的體形啦!連校長都要把女兒嫁給他!而且,好像他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妒忌他的才華!他的老師,他的同事,全都不在他話下!他的總監,美國回來的海歸,你們也說人家是克萊敦大學的博士!不是嗎?
拉拉被母親的話嗆得說不上話來,半響,她來了個就地打滾耍無賴道:「那是我以前傻!行了吧?!」
李工原以為拉拉看不上劉向陽是因為張東昱,誰知道她又沒和張東昱複合的打算!那她憑啥一口否決人家劉向陽呢?如今要找到一個像劉向陽這樣條件的人談何容易!關鍵是,條件這麼好的到這個年齡還未婚還不變態!李工被一番變故一氣一急,頭都有點發暈了,她數落道:「張東昱有缺點,可他現在主動打電話來拜年,不是說明他回心轉意了嗎?你別以為是我要逼你跟張東昱——當初你自已不聽我的勸,沒打證就和他同居了那麼多年!不然哪能鬧到今天這樣被動!你看看以前住在我們研究所一個大院裡的,誰家的女兒到你這個年齡還單身一個的?上個月我遇到原先隔壁的老林兩口子,人家問起你和張東昱怎麼樣了,我都不知道怎麼幫你扯這個謊!」
杜濤一聽母親嘴裡出來「同居」二字,就知道不好,忙對母親使了眼色,嘴裡打岔道:「媽,你是不是擔心家有剩女呀?其實現在都是條件好的女孩子才有資格剩呢!」
李工的話本來大半也是實情,所謂實情,就是可以讓人暴跳如雷的東西,因為實情才能把人揍痛。失敗的同居者、「剩女」杜拉拉跳了起來:「不是讓我晚婚教育的嗎?現在我已經照你的意思做了,你又不滿意了?」
提到完婚教育,李工有點心虛,她的聲音不覺就低了幾度:「我讓你晚婚晚育不假,可我也沒讓你不婚不育呀,我說的是25歲為界!」
杜工本來一直假裝看電視,眼看火藥味越來越濃,他忙出斡旋面道:「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拉拉,你媽也是為你好。」
拉拉起身,一言不發,回自已房間去了。
李工氣得指著女兒的背影,對丈夫抱怨:「你看看,她這是什麼態度!我們以前是怎麼跟長輩說話的?到現在,我六十幾的人了,我媽教訓我,明明說得不對,我還不是一聲不吭地聽著。」
杜工勸道:「她好不容易回來過個年,你就少說兩句。由她去吧!」
杜濤也小聲說:「媽,你以後別提什麼同居不同居的,同居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