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工馬上調轉槍口說:「我告訴你杜濤,你以後少在拉拉麵前說這樣的話,免得助長她的隨便!一個女孩子,她總有一天要為年少時的輕率付出代價!不是你自已說的嗎,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話音未落,拉拉猛地拉開房間門,高聲說:「我告訴你我告訴你!憑什麼老是你告訴我?!我也告訴你一回,以後不要你管我的事兒!這就是我的newyearresolutionfor2007!要不是你那些可笑的標準誤導我,我當年也不會找張東昱!」
說完她「嘭」的一聲又關上了房門。人最痛苦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不能不讓家人知道自已的痛苦,人於是更加痛苦。杜工很理解拉拉的不易,他趕緊對李工打手勢道:「好了好了!你就當她是在發洩!不要說她的痛處了!她已經夠苦惱的了!」
李工也意識到自已的話傷了女兒,她的態度明顯軟了下來,嘴裡自找臺階地咕噥著:「你看她這個脾氣,一點就炸!我不說說她,以後她怎麼跟婆婆相處。」
杜濤敲了敲門,拉拉不回答他,他擰了一下把手,發現門沒反鎖。杜濤招呼說:「拉拉,我進來了。」
等進門一看,拉拉果然正陰著臉,斜靠在床上生悶氣。杜濤走過去笑道:等進門一看,拉拉果然正陰著臉,斜靠在床上生悶氣。杜濤走過去笑道:「行了,拉拉!媽就那個脾氣,刀子嘴豆腐心,你別往心裡去。」
拉拉心裡又是惱火又是後悔,她嘆氣道:「我也不想對媽發脾氣。不過她說的那些話實在讓我頂心頂肺。其實,剛才我話一齣口,就後悔了。一會兒你幫我跟媽說說軟話,賠個不是。」
杜濤安慰拉拉說:「沒事兒,媽心裡不存事兒的,過一會兒就好了。」說罷,杜濤拉了一把椅子在床對面坐下,關心地問拉拉:「說真的,你是不是真不打算考慮張東昱了?」
拉拉「嗯」了一聲。杜濤說:「能問一下為什麼嗎?」
拉拉沒精打采地說:「沒啥不能問的。不過,我懶得說。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張東昱沒給我留下什麼心靈創傷,放心吧。」
杜濤逗拉拉開心說:「那就好,我還擔心你就此有美男情結了。」
拉拉轉嗔為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還真有美男情結,而且有英雄情結。沒辦法啦,一個人要是吃慣了荔枝,哪裡還吃得下蘋果。」
杜濤聽拉拉說得底氣甚足,完全沒有著急將就的意思,杜濤心裡一動,試探道:「那,你心裡另有其人?」
拉拉瞥了他一眼,沒說話。杜濤有點擔心了,沉默了一會兒說:「拉拉,你要不願意說,我就不多問了。我就擔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咱倆以前不是討論過嗎,能改變的事情就要有勇氣去改變,不能改變的事情就要有心胸去放棄。」
拉拉看破杜濤的擔心,一骨碌坐起身子,笑出聲來道:「你怕我做小三呀?」
杜濤見她的笑容毫無勉強,方才放心道:「既然是能改變的事情,那就拿出勇氣和果斷去行動。我這不是怕你動作慢了,別好肉都給人家搶走了。」
拉拉用靠枕敲了一下杜濤的腦袋說:「你打的是啥比喻呀。我剛才也在想這個事情,就算是我下個新年決心吧。」
杜濤一拍大腿說:「對呀,打鐵要乘熱!當機立斷方為英雄本色。要我支招就說話。」
拉拉撇嘴道:「我杜拉拉是中產階級的代表,靠個人奮鬥獲得幸福是我這種人的標誌,豈能要你支招?」
杜濤帶上門出去了。拉拉想了想,終於下定決心,一骨碌爬起身拿過手機,發了條簡訊給王偉,「新年快樂,恭喜發財」。這條簡訊中庸平淡得就像一個人連性別特徵都看不出來,拉拉心裡明白其實這是因為自己太害怕了,既害怕王偉仍然關機,更害怕真的如夏紅所說王偉連兒子都有了。
簡訊發出去後,拉拉不安地在房間裡打了兩個轉,她不時拿起手機看看,手機一直很安靜,然而有個非常好的兆頭,那就是拉拉的手機並沒有收到移動的通知:「因對方關機,1390xxxxxxx暫未收到您的簡訊。」那麼,這個號碼是開機的!拉拉一顆心跳得咚咚直響,她沒有貿然撥打嘗試,而是決定再等等。
父親敲了敲門叫她:「拉拉,出來看電視吧!小品來了!」
拉拉答應一聲,開門走出去,坐到沙發上跟大家一起看電視。可她一直心神不寧,隔一會兒就悄悄看一下手機。手機上倒是不時有簡訊進來,可都是同事同學發來的拜年簡訊,一直沒有王偉的訊息。漸漸地,拉拉也受不了腦子裡那根神經老這麼繃著,就說服自己假裝麻木。過了不知多久,手機又在她兜裡震動了,拉拉趕緊掏出來一看,嚇一跳,真是王偉發來的簡訊!「拉拉,新年快樂!吉祥如意!王偉。」
拉拉馬上起身,匆匆回自己的臥室去了。杜濤望著拉拉的背影,只見她一進臥室就關上了門。
拉拉盯著手機螢幕,難以置信地喃喃道:「肯現身了?真沒敢指望呀!我還以為,我起碼還得被再修理一段呢。」
王偉的簡訊很短,但比拉拉的簡訊誠懇很多,前有稱謂,後有署名。
拉拉鎮定了一下,想馬上再回條簡訊過去,可寫點啥內容呢?她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轉了幾圈,想起剛才杜濤說的,打鐵要乘熱,拉拉果斷決定,不發簡訊了,直接打電話給王偉。對,馬上就打。
電話一通,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喂?」
拉拉沒想到會是別人接的電話,而且還是個女的!她愣著沒有馬上回答。對方又問了一句,「找哪位?」是一口漂亮的普通話,一聽就是北京味兒。拉拉很有壓力,可總不能不說話就掛掉吧,那不太小家子氣嗎。拉拉只得硬著頭皮說:「我找王偉,請問他在嗎?」又補充說明身份道,「我是他同事。」
那女人說:「王偉這會兒走開了,您貴姓?讓他復您電話好嗎?」
人家不僅普通話說得好,還挺有禮貌。拉拉略一遲疑說:「我姓杜。要不,我回頭再打過來吧,他什麼時候方便?」
那女人就對拉拉說:「您等一下,他來了。」
拉拉緊緊地握著手機,她等待著,覺得嗓子眼發乾。她聽到那女人說了句,「王偉你電話。」然後,終於傳來王偉的聲音,「喂?」
拉拉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說:「王偉,我是拉拉。」
王偉似乎很意外,停頓了一下,他說:「拉拉,你在哪裡?你好嗎?」
熟悉的聲音原來一直不曾陌生過,親近而又遙遠,拉拉鼻子一酸,幾乎哽咽,她使勁兒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道:「我在杭州,我挺好的。」
王偉說:「你回你父母家過年了?家裡都好嗎?」
拉拉說:「是的,都挺好——我找過你,不過總碰上你關機。你換手機號碼了麼?」
王偉似乎遲疑了一下,他說:「沒換,我家裡出了點事兒,所以關機了一段時間。」
拉拉想:這是託詞,什麼事兒要讓人關機關上一年呢?不過輪不到我揭發,他給我託詞是給我面子。好不容易人剛冒泡,我萬不可再讓他失蹤,這是首要的。拉拉給自己打了打氣,儘量不在意地問王偉道:「那,以後找你還打這個號碼?」
王偉說:「沒問題,你打這個號碼就能找到我。」
拉拉頓了頓說:「剛才收到你的簡訊,我還有點猶豫,想給你打電話,又不知道這年三十的晚上,都跟家裡人吃年夜飯的,你方不方便。本來是打算年初一再打給你,但是我又想,不等初一了,還是馬上打吧。沒打擾你吧?」
一番試探的話總算是順利講了出來,拉拉覺得對自己能交代得過去了,然而王偉會作何反應呢?拉拉聽到王偉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這一瞬間,拉拉覺得他和從前一樣,沒有變,而他們似乎沒有分手過,她不知道這一瞬間王偉是不是也在這樣想兩人的關係。她聽到他溫和地說:「沒關係,想打你就打,我晚上都開機的。」
多麼熟悉的話!拉拉一下子想起那年冬天,她歷經辛苦好不容易完成了上海辦裝修,李斯特卻遲遲不肯提拔她做經理,王偉到廣州出差,兩人一起去1920泡吧,那晚王偉送她回家,臨分手前王偉對她說:你想打就打,多晚都可以,我不關機。拉拉心頭一熱,正想再說點啥,電話那頭有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一邊歡快地笑著一邊高聲叫道:「王偉你快來看哪!」l拉拉聽出就是起先接電話的那位,她猶豫了一下說:「有人在叫你?」
王偉說:「哦,家裡人一起,在看央視的春晚。」
拉拉聽了覺得不好再說下去了,只得說:「那你去陪他們吧,我也沒啥特別的,就問候你一聲,給你拜個年。」
王偉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他說:「拉拉,你要來北京就打我手機吧,我請你吃飯。」
拉拉也說:「你來廣州說一聲,我請你吃飯。」
吃飯掩護著中國人,中國人在吃飯中解決問題,培養感情,吃飯讓中國人進可攻退可守。兩人共同小心著,沒有涉及吃飯以外的話題,平靜祥和地收了線。拉拉放下手機,獨自坐著想心事。過了一會兒,杜濤敲門探進頭來,關心地問:「有好事兒嗎?」
拉拉咧嘴一笑:「好事兒,這不正高興嘛。」
杜濤看出來拉拉並不像她聲稱的那麼高興,他走到拉拉身邊坐下,詢問地看著拉拉。拉拉乾笑一聲道:「唉!哥,我就跟你說說吧,不然我也沒別的人可說。這事兒說起來可就話長了!本來其實不適合在大年三十說的。」
拉拉就把跟王偉的事情和杜濤大致一說:先是一段小心翼翼的辦公室戀情,自己因為晉升機會怎樣的來之不易,如何不得已在北京跟王偉約法三章,然後前女友不幹了,連窺探帶騷擾,自己怎麼被折磨得頂不住了就搬了出去,本來只是想跟王偉鬧一鬧,出出心中那口惡氣,也好叫他記住以後再不要招惹岱西,結果技術上出了點問題,修理王偉的尺度沒把握好,時間也拖得長了點,王偉反覆求和未果,對兩人的關係不知道是覺得沒意思了還是沒信心了,而拉拉自己又沒有及時察覺。再後來,就是和岱西,約翰他們的一通混戰,直鬧得兩敗俱傷滿目蒼涼。
「往事不堪回首呀!」拉拉一口氣說到這裡,忍不住一聲嘆息,「總之,自打離開db,王偉就連人帶房不知所蹤了,指望著他總有消氣的一天,我也好為自己當初矯情過頭認個錯。可這一等,就等了差不多一年,每回打他手機,都是移動的錄音,‘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我都聽怕了!去年秋天我去北京出差,舊地重遊觸景生情呀,想想挺傷心。打那以後,我就不忍心再碰他的手機號碼了。」拉拉說著,唏噓不已。杜濤不知道怎麼安慰妹妹好,伸手拍了拍拉拉的肩膀。
拉拉繼續說:「我自己呢,那以後,在db沒少遭譏諷刺探,日子並不好過。我總在猜測,老闆們到底對我和王偉的關係知道多少?他們要是知道了會怎麼處置我?我心懷鬼胎捱了一年,雖然勤勉敬業小心為人,卻一直不得重用。去年下半年我被評了個4級,這是最低的經理級別!這就給了我一個明確得不能再明確的訊號——我在db再怎麼挨都難有遠大前程了。」
杜濤說:「據我看,既然公司裡那麼多人都知道你們的事情,大老闆們必定早已知道了。這一點你就不必再心存僥倖了。」
拉拉點點頭說:「我也這麼想。一方面我覺得在db堅持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另一方面,當初我和王偉約法三章,他就知道我對db的機會看得很重,而他最後等於是被db開掉的,我若不離開db,明顯和他的關係沒有指望,我們倆也沒有討論再續前緣的必要了。所以,半年前,我就開始不停地找工作了。一旦跳槽,我就可以公然去找他,他若還在國內,總是要在這個圈子裡待的,我離開db的訊息早晚也會傳到他耳朵裡。」
杜濤提醒說:「你想得很對——不過現在社會發展這麼快,一年時間可以發生太多的事情了——你沒必要非等找到新工作再聯絡他,遲則生變呀!」
說到遲則生變,拉拉一肚子無奈:「之前他一直不開機,我又不便向db的人打聽他的下落。今晚媽那麼嘮叨,真把我逼怒了,小宇宙一爆發,人還真被我聯絡上了。可現在又冒出一個新情況,讓我覺得挺煩,剛才我在電話裡聽到他邊上有個年輕女人,又是笑又是叫,似乎和他很親暱,至少是很隨便。他說是家裡人一起在看電視。我就沒貿然深問,免得把事情搞僵。我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誰叫我原先那麼矯情呢。」
杜濤問拉拉,「那他對你態度怎麼樣?」
拉拉想起王偉溫和的聲音,她的心不可救藥地又是一顫,沒辦法,他就好他這口。拉拉忽然想起元旦前收到的那條burberry格子圍巾,她一直懷疑是王偉送的。拉拉把這事兒跟杜濤一說,杜濤心想,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禮物,又是這麼貴的禮物,肯定是王偉送的!他心說,王偉這麼做,拉拉更放不下他了,要是王偉已經成家,豈不害了拉拉嗎?
想到這裡,做哥哥的說:「拉拉,那就找他當面問個明白。聽哥一句勸,他要真有兒子了,咱就算了。」
拉拉說:「我明白,我找機會面談吧。」
杜濤囑咐說:「那是,一定得面談。別用郵件,別靠電話。不要再猶豫了,得抓緊點。」
杜濤想了想說:「要不,等過完年,我陪你去一趟北京?」
拉拉趕緊擺手道:「這算什麼,你別摻和了。」說罷,拉拉又拿手指著杜濤的腦門警告道:「哥,你要是不想讓媽把我逼瘋,這事兒你就別和爸、媽透露半個字兒!」
杜濤帶上門出去了。拉拉坐了一會兒,起身開啟手提電腦,在百度的mp3裡找出孫楠的歌,她挑了一會兒,選中了《你快回來》。
房間裡飄起孫楠美妙寂寥的歌聲。
沒有你,世界寸步難行
我困在原地
任回憶凝積
黑夜裡,祈求黎明快來臨
只有你,給我溫暖晨曦
走到思念的盡頭
我終於相信
沒有你的世界
愛都無法給予
憂傷反覆糾纏
我無法躲閃
心中有個聲音總在呼喊
你快回來
我一人承受不來
你快回來
生命因你而精彩
你快回來
把我的思念帶回來
別讓我的心空如大海
大年三十的晚上,從陰雨綿綿的江南,到白雪紛飛的北國,有許多人在暗下新年決心,因為他們決定要過一種新的生活。
當拉拉的心情隨著歌聲穿越,王偉正回想著他們在電話裡的每一個字,他首先想的就是拉拉為什麼會選擇在年三十的晚上,突然打這個電話?真是簡單地拜個年,還是她在暗示自己願意和好?
晚上那個電話,因為沒有思想準備,王偉一時沒想好說什麼合適,而拉拉說話顯然也很剋制,短短的談話之間,他只來得及想到告訴拉拉自己晚上也開機,隨時可以來電話。
王偉生怕自己沒有把歡迎拉拉隨時來電的意思說得足夠明白,他反覆地回想自己的措辭,最終確定自己是講得很清楚了才放心一些。
王偉從抽屜裡取出一本筆記本,翻出夾在裡面的一張快遞底單,這正是他在聖誕節給拉拉快遞burberry圍巾的那張底單,寄的時候,因為對拉拉會怎麼個反應心裡沒底,他杜撰了寄件人資訊。
王偉凝望著收件人一欄裡的「杜拉拉」三個字,琢磨著,要不要這兩天主動給拉拉打一個電話,還是再等一等,看拉拉是否會再次聯絡自己呢?
當年拉拉負氣出走後,王偉一直試圖找拉拉求和,次數多得自己都數不清了,可除了傷自尊,他沒有別的收穫。經驗告訴王偉,拉拉這人,她若不肯你再主動只怕突然讓她反感。
可一味被動等待的話,王偉又擔心拉拉後面沒動靜了,那又該當如何呢?這時候王偉想到,電話里拉拉最後說,讓自己到廣州就給她電話,她請客吃飯。
王偉深深地撥出一口氣:不是已經計劃好年後要跟寶寶一起去廣州嘛,到時候,等寶寶回北京,我就打電話給拉拉約她吃飯!見了面,就能想辦法搞清楚她現在到底怎麼想。
好半天,王偉才把底單又仔細地夾回筆記本里,重新放進抽屜。
這時候,母親敲了敲門問他,「王偉,你一個人在房間裡鼓搗啥呢?不出來看電視?」王偉開啟門,對母親笑了一笑道:「沒什麼,我找一樣東西,已經找到了。」
陸寶寶在客廳看電視,看到王偉出來了,又叫他:「哎王偉!勞駕幫我倒杯水!晚上的餃子有點鹹了。」
王偉笑道:「就你會指使人!」
陸寶寶說:「你不是順便嘛!待會兒,我也讓你指使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