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在湘西崛起鎖龍幫,勢力日增,手已伸到洞庭糊邊來了。幫主方人定,不知從哪裡學來的一身鎖龍功,招式怪異,勁氣逼人,打盡了方圓百里黑、白兩道的高手,使鎖龍幫從一個小小的組織,成為江湖上的一個大幫派,方人定更成了遠近聞名的人物。不論走幫的、賣藝的、保鏢的,路過湘西,一定要在他門下投下拜帖,送上禮物,才能平安過境,安心謀生。不然,你就別想活了。
可是近兩天來,鎖龍幫一下緊張起來,方人定更是日夜不安。一到黑夜,他所住的大院,不論前廳後園,都是火把通明,戒備森嚴,人人面色凝重,如臨大敵,就連瓦面上也佈下了人手,以防不測。
在戒備森嚴的氛圍之中,只有一個十歲左右的聽候使喚的小蛟兒,卻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瞪大一雙眼睛,望望這個,又看看那個,就是不敢動問。他不是鎖龍幫內的人,只因爺爺交不出漁稅,給鎖龍幫的人拉來頂稅,伺候幫主罷了。在眾人眼裡,小蛟兒只是一個被呼來喝去、任人打罵的小雜工,誰也不會理睬他。
這夜,他送完茶水退出來,打算回去睡覺,卻聽到院子內樹下有兩個人在輕輕地說話,他一時好奇心起,選了一處石凳坐下,裝著小憩,偷聽他們說些什麼。
「三哥,到底出了什麼事?是不是來了一個頂厲害的對手?」
「晤!要不幫主會這麼緊張嗎?」
「是誰!?是不是震驚武林的小魔女?」
「不是!」
「是黑蝙蝠?」
「你真是瞎扯談,黑蝙蝠早已死了,你去崑崙撿他的骨頭去吧。」
「是武當新掌門常懷玉?」
「不是!」
「那一定是令人害怕的詭秘女俠了!」
「詭秘女俠算什麼?就算是甘氏三煞都來,幫主手下的幾位堂主也可以打發他們了。」
「莫非是武林八仙中的一個?」
「不是。」
「那麼是誰?」
「一個怪影。」
問話人愣然:「什麼!?一個怪影?」
「對,就是—個怪影。」
「怎麼怪法?」
「不知道。」
「不知道!?」
「對!因為誰也沒有看清它是什麼樣兒。」
「為什麼?」
「因為看清它的人,都不會說話了。」
「給嚇昏了?還是瘋了?」
「不!死了。一個死人,會說話嗎?」
「給嚇死的?」
「不!給怪影殺死的。」
問話人半晌出不了聲,最後才問:「真的?這怪影這麼厲害?」
「厲害極了,只要它一在你跟前出現,你的頭就會突然掉下來,在你身後出現,沒等你回頭,你也會翻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問話人又怔了半晌,然後疑惑地問:「三哥,你不是在嚇唬我吧?」
「我怎麼嚇唬你了?」
「既然見到怪影的人都死了,誰也不知道,你怎麼知道了?」
「因為有一個怪影不想殺死的人,叫他帶口信給我們幫主。」
「這個人是誰?」
「就是黑龍堂堂主。」
「那黑龍堂堂主看清楚它了麼?」
「黑龍堂堂主也沒有看清楚它。"
「為什麼!?」
「這怪影突然在他身後出現,冰冷的手指對準了他的後心,叫他別回頭,交代了他幾句話,又一下消失了!黑龍堂堂主只在月光下看見了一團影子,是人是怪也不請楚。」
「是不是黑龍堂堂主碰上鬼了?」
「是人是鬼,誰也不知道,但這個鬼會殺人,會拿走人的腦袋。我們派去洞庭湖的白龍堂堂主的腦袋,就是這個怪影取走了的。」
「它叫黑龍堂堂主帶回了什麼話?」
「叫我們幫主解散鎖龍幫,或者將腦袋割下來交給他。要是不答應,他三天後就親自來取幫主的腦袋。」
小蛟兒在那邊聽了兩人的對話,初是感到驚奇,再是感到好笑,後來感到有點害怕了,最後,他又對這個怪影好感起來。他巴不得這個怪影早點來,取走那作惡多端、色賭包娼、逼良為娼的幫主的腦袋,自己不但可以回到爺爺的身邊,幫助爺爺下湖打魚,今後打魚人還不用向鎖龍幫交稅錢哩!
三哥他們仍在那邊說話。三哥說:「你想,我們幫主會答應嗎?」
「幫主怎麼會答應呢?解散了鎖龍幫,幫主手下幾百個弟兄喝西北風麼?幫主更不會自己將腦袋割下來。」
「所以今夜裡,怪影必定要來取幫主的腦袋。今夜是第三天了,他不來,以後就再也不會來了。」
「你怎麼知道他以後不會來?」
「聽人說,這個怪影說三天就是三天,多一個時辰也不行。—過時辰,他就不會再出現。」
小蛟兒聽到這裡,感到失望。眼看三更就要響了,這個怪影是不會來的了。他站起來,準備回下間睡覺,驀然間,他聽到有人驚呼一聲:「怪影!」但見幾條勁漢從兩旁廂房、假山中衝了出來,喝問:「怪影在哪裡?」
為首的是鎖龍幫護法的黃龍堂堂主。論武功,除了幫主,就是他了。其他幾條勁漢,都是幫中一流的高手,負責守護這院子。這院子,正是幫主方人定所住的地方。
那驚呼的人正是在樹下輕輕問話的人,他朝小蛟兒指著:「在……在……在那裡。」
眾人都朝小蛟兒望來,除了小蛟兒木然地站著和小蛟兒的人影外,哪裡有什麼怪影?
黃龍堂堂主喝道:「胡說!哪裡有怪影?」
「它……它……還在晃動……動……」他定神再看,才發覺自己看錯了,原來,剛才小蛟兒站起來時,無意中碰著花枝,花枝晃動,在月下的投影也自然地晃動了,再加上小蛟兒的身影,他便以為是怪影出現了。
黃龍堂堂主給了他一個重重的耳光,打得他兩眼金花亂飛,喝道:「派你出來守夜,你卻在談話,現在又胡說八道,要你何用,給我拉出去砍了。」立刻有人把他架了起來。
那人恐懼起來,大呼:「堂主饒命,堂主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這時一位中年婦女從正屋掀簾出來,說:「黃大哥,幫主說,先饒他一命,關進水牢再說,別影響了今夜的戒備。」
黃龍堂堂主立刻命人將那驚呼者帶走,瞪了三哥—眼,「今後你再敢胡言亂語,動搖人心,小心我砍了你。」
三哥嚇得面如土色,連大氣也不敢透,黃龍堂堂主又狠狠地瞪了小蛟兒一眼,小蛟兒頓時心裡發了毛,害怕也將自己關到水牢裡去。誰知黃龍堂堂主卻喝問他一句:「你在這裡幹什麼?」
「小……小人在……在這裡聽……聽候老爺使喚。」
這時中年婦人說話了:「小蛟,這裡用不著你,回去睡吧。」
這位中年婦人,也是鎖龍幫白龍堂的副堂主,號稱白龍劍夫人,全幫上下,只有她對小蛟兒還算好,沒有怎麼打罵小蛟兒。
小蛟兒連忙應聲:「是,夫人。"
黃龍堂堂主喝道:「還不給我快滾?」
小蛟兒慌忙跑開,心想:你這麼兇惡幹嗎?動不動就要打人殺人,最好怪影快點來,連他的腦殼子也摸了去。小蛟兒還沒有跑出院子,又聽到有人一聲驚呼:「看!怪影!」
小蛟兒一怔,停下腳步回頭一看,果然見院子高高的圍牆上,出現了一個不見面目的怪影,月光下,長長的身影映到另一邊圍牆上,顯得格外的詭異和恐怖。黃龍堂堂主一支暗器激發而出,暗器打空了。眨眼間,怪影突然在牆頭上消失了。真是悄然而來,悄然而去。黃龍堂堂主大吼一聲:「跟我追!別讓他跑了。」他首先一躍登上牆頭。接著幫中的十多個高手,也紛紛攀上牆頭或躍上瓦面,去追趕那怪影。
小蛟兒嚇呆了,只聽見前廳後院,人聲嘈雜,腳步紛亂,似乎有人又朝這院子裡跑來,他才想到,我呆在這裡幹什麼?等會兒眾人湧來,不將自己撞翻亂腳踩死才怪,得找個地方躲起來才是。他四下看看,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躲藏的,只好爬到樹上去。
驀然間,他感到身後一陣微風驟起,跟著眼前一閃,一個怪影如流矢飛電,在他前面一掠而過,直飛到幫主房間的視窗上,剎時而沒。接著他聽到幫主方人定一聲怒吼,房內的燈火全滅,跟著又是幾聲慘叫。小蛟兒驚訝不已,黃龍堂堂主不是帶人去追趕怪影麼?他怎麼會在這裡出現的?
幫主的怒吼和幾聲的慘叫,頓時驚動了全幫上下人手,紛紛湧來,有的問:「幫主,出了什麼事?」有的說:「莫非幫主發了脾氣?」可是幫主房內寂然無聲。等到眾人提了火把走進幫主房內時,卻看見幫主和他兩個隨身保護的堂主,全部躺倒在血泊中,幫主的一顆人頭也給割了去,桌面上留下一張字條,上面寫著:「若不散幫,此為榜樣」八個眾人看得呆若木雞,心內悚然,暗想:全幫上下好手不下百人,一流的高手也有八九人,竟然讓怪影在剎時之間取了幫主之頭,挑死了兩位堂主,這怪影的武功,簡直匪夷所思,不可想象。何況幫主一身鎖龍神功,全幫無人能及,這怪影假若要取自己的性命,簡直是易如反掌。眾人想到這裡,都有散夥之意。
黃龍堂堂主面色沉重,望著血泊中的三具屍體,驀然想起一件事來,吼道:「快將那小雜種抓來,這小雜種準是怪影的線眼。」
眾人一怔:「小雜種?誰?」
「就是小蛟兒。」
白龍劍夫人驚訝地問:「怎麼是小蛟兒!」
黃龍堂堂主說:「這小雜種在院子裡裝神弄鬼,實際上為怪影通風報信,不然,怪影怎麼知道幫主住的地方?」
「對!」有人說:「不管他是不是怪影的線眼,先抓起來拷問,如果是,就生削了他為幫主報仇。」
正在這時,一股火光從後院內沖天而起,巨大殷紅的火舌.趁著火勢,朝這裡捲來,眾人頓時慌亂了。一些想散夥的人,趁機掠劫財物而去,甚至為爭奪財物互相殘殺起來。黃龍堂堂主見如此情景,又見火勢蔓延開來,無法收拾,只好帶了本堂的弟兄而去。其他堂主見黃龍堂堂主離去,也只好各散東西,自尋出路。一個雄據湘西十多年的偌大鎖龍幫,一夜之間,在這神秘的怪影打擊下,頓時煙消雲散,不復存在。
再說小蛟兒躲在樹上,聽到黃龍堂堂主說自己是怪影的線眼,要生當刂了自己,嚇得在樹上再也不敢爬下來了。在大火燃燒中,他本想下來,又怕給人瞧見,直等到眾人都走了,他想下來時,已給大火封了出路,正六神無主時,忽然給一個人輕輕地提起來,在大火中掠空而去,彷彿騰雲駕霧似的,遠遠離開了鎖龍幫的大院。小蛟兒感到莫明其妙,是誰在這時救了自己?是白龍劍夫人麼?白龍劍夫人怎麼知道自己躲在樹上的?當那人將他放下地面,他定睛一看,不禁嚇了一跳,是一個無頭無臉的怪影子,只露出一雙似寒星般閃爍的眼睛。這個怪影子,好像只有一雙眼睛,其他什麼也沒有了,從頭到腳,罩在一件黑斗篷中。小蛟兒又怕又驚地問:「你……你……你是誰?」那人不回答,冷冷地盯視著小蛟兒好一會,看得小蛟兒渾身寒毛直豎,心裡直打哆嗦,不知道跟前的是人還是鬼。
半晌,那看不清的怪影突然冷冷地問:「你叫小蛟兒?」
小蛟兒點點頭,他不明白這怪物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其實這怪影殺了鎖龍幫幫主後,一直沒離開大院,只不過他行動極迅速,別人看不清楚罷了。他在後院放了一把火後,便輕輕落在小蛟兒藏身的樹上,黃龍堂堂主等人的說話,他聽得一清二楚,他看見一個小孩子伏在樹上不敢動,暗暗納悶,這小孩子是什麼人?怎麼躲在樹上的?難道他是一位武林高手的子弟,也來鎖龍幫找幫主算帳麼?可是一看大火燒近來時,這小孩慌得六神無主,根本不懂武功,不忍心見他給火燒死,便順手將他帶了出來。
這怪影又問:「你不是鎖龍幫的人麼?」
小蛟兒搖搖頭:「因為我爺爺交不起漁稅,我給他們抓來頂漁稅的,伺候幫主。」
「那麼說,你不是怪影的線眼了?」
怪影故意這麼問,就想看看這小孩的說話老不老實,他從這小孩的眼神中看出,這小孩頗為機靈,但凡機靈的人,一般不會說老實話,會順著人說一些使人聽了高興的話來。一個人的品質,往往從這裡就可以看出來了。
可是小蛟兒搖搖頭:「我不是。」
怪影暗自納悶了!難道這孩子既聰明又老實麼?忍不住又問:「可是,那位黃龍堂堂主怎麼說你是怪影的線眼?」
「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你不會是那、那、那個怪影吧?」
「我要是怪影,你怕不怕?」
「怕。」
「你怕什麼?」
「我聽人說,誰見了怪影,誰就不會說話了。」
「哦!怎麼不會說話了?」
「因為他死了,死了的人會說話嗎?」
怪影不由笑起來:「不錯,一個人死了,是不會說話的。可是,你現在不是在說話嗎?」
小蛟兒不由一怔:「你是怪影?」
「不錯,我正是怪影。」
「你、你不、不會殺、殺我吧?」
「我不會殺你,不過——」怪影突然想到一件事來,轉口說,「好吧,你可以走了。以後你想找我,就到常德有生米店去找我好了。」
「真的?你放我走?」小蛟兒哪裡還敢去找這個怪影。
「我放你走,最好你快點走。要不,等我改變了主意,說不定我會殺了你。」
小蛟兒趕快跑開了。他怕怪影會突然改變主意,要去自己的腦袋。正所謂飢不擇食,慌不擇路,他在荒野中只知一味地向前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和跑到什麼地方了,在這荒涼山野的深夜裡,四周都是一些黑黝黝的怪影,森林裡不時還傳出一聲夜鶚的叫聲。小蛟兒從小跟爺爺在深夜裡闖慣了,半點也不害怕。他只害怕那個會要人腦袋的怪影。這時,已接近黎明,小蛟兒隱隱約約發現前面有座小小的山神廟,便朝前跑去,打算在廂裡坐一會,等到天大亮後再趕路。
這是一間破爛的無人小廟,小蛟兒靠著柱子坐下來,大概是又累又困,—坐下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突然,他彷彿感到自己的身體飛了起來,他睜眼一看,不由魂飛魄散,原來是黃龍堂堂主將他從地上提起來,獰笑著:「你這個小雜種,居然逃到這裡來了!怪不得昨夜不見了你,說!怪影是怎樣打發你來鎖龍幫的?你昨夜是怎樣與怪影通水的?」
小蛟兒在半空懸吊著,掙扎著,說:「我沒有與怪影通水,怪影沒有打發我來,是你們叫我來頂稅錢的。」
「小雜種,你還口硬?」
黃龍堂堂主狠狠地摑了他兩個耳光,打得他兩邊臉頓時腫起,嘴也出血了。又狠狠將他摔在地上,喝著手下:「先將這小雜種捆起來,他要是不實說,先砍了他一雙腿,然後破肚挖心,生祭幫主。」
小蛟兒才不過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哪裡經得起這狠狠的一摔了早已痛得暈了過去。一個手下說:「堂主,他昏過去了。」
「用冷水將他潑醒。」
小蛟兒給冷水潑醒,感到渾身疼痛。他不明白怎麼會在這裡碰上這個殺人魔王。小蛟兒哪裡知道,那怪影將他從大火中救出,施展輕功,飛越山野,瞬息之間,已去百里之外,早已將鎖龍幫的人拋在後面了。當小蛟兒在廟裡睡覺肘,黃龍堂堂主剛好趕到,路經山神廟,意外發現了小蛟兒……
小蛟兒心想:早知會碰上了這個殺人惡魔,不如給怪影要去腦袋還好。黃龍堂堂主盯著他問:「小雜種,你說不說?」
「我不知道說什麼。」
堂主大怒:「豹頭!先將這小雜種的一條腿砍了!」
一個二十多歲的勁裝漢子,「當」地將刀亮出來,刀光在小蛟兒面前晃了晃,嚇得小蛟兒痛也忘了,大叫起來:「你不能砍我的腿,砍了腿我怎麼走路回家呀!」
「那你說,是怎樣給怪影通水的?」
「我沒有!」
「你不想要你的腿了?」
「我要。」
「要,你為什麼不說?」
有人在旁邊勸道:「小蛟兒,堂主不過想知道怪影是什麼人、現在哪裡罷了。你說了,堂主自然會放你的,何必找苦來受?」
這人是黃龍堂有名的師爺,嘴甜心冷,一向深得堂主的信任。他滿以為這樣,一硬一軟,小蛟兒一定會說。可是小蛟兒仰著臉說:「我不知道呀,能胡說麼?」
師爺笑了笑:「真的不知道?我問你,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的?」
「我怕怪影呀!」
「你怕怪影,為什麼不躲起來,跑到這裡睡覺?」
「我這不是躲嗎?你們不是也跑來這裡躲嗎?」
「好,好,你倒挺會說話的。我問你,這裡離大院有多遠?」
小蛟兒愕然:「有多遠?」
「這裡離幫主的大院起碼一百多里,你不懂輕功,怎麼能在兩三個時辰跑來這裡的?說!是誰將你帶來這裡?」
這一下,師爺問到點子上了,—時令小蛟兒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這更引起黃龍堂堂主的疑心,大喝一聲:「說!是不是怪影帶你來這裡的?」
「是我自己跑來的。」
黃龍堂堂主又是一巴掌拍去,對豹頭說:「別再跟這小雜種多費唇舌了,擺設幫主靈位,在靈位前而生當刂了這小雜種,祭奠幫主。」
頓時兩條大漢將小蛟兒提起來,剝了衣服,捆了手腳,擲在種臺下。師爺對小蛟兒說:「你快說吧,不然,真的沒命了。你這小小的年紀,何苦為怪影子當替死鬼?」
小蛟兒心裡十分害怕,但爺爺的一句活,從小就印在了他的心上,—個人要有良心,不能為了自己而去害別人。小蛟兒雖然害怕怪影,但從心裡感激怪影從大火中救了自己,不能為了自己而害了怪影,心一橫:「你們就是殺了我,我也不知道。」
幫主的靈位擺設好了,黃龍堂叩頭禱告說:「幫主,小弟今日為你捉到了一個通風報信給怪影的人,在你老人家靈前生祭,望你老人家在天之靈,保佑小弟今後鎖龍神功練成,再為你老人家報仇雪恨!」
禱告完,黃龍堂堂主正要拿小蛟兒開刀,這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我不要這小孩來祭我。」
這聲音,彷彿是從天上飄落,又好像是從地下飄起,更似乎是從神座上的泥塑神像口中說出。眾人全都驚訝愕然了,是誰在說話?不會是死去的幫主顯靈吧?
黃龍堂堂主驚駭地問:「幫主,是你老人家麼?」
「嗯!」陰側側的聲音又飄起了:「黃堂主,我看你也別練什麼鎖龍神功了,乾脆下地府陪我吧!」
「幫主,你——!」黃龍堂堂主更是驚恐萬分。
「你不願意?你一向不是很忠心的麼?怎麼不願意了?」
這麼一說,眾人更是驚恐萬狀,加上這廟裡陰森森的,幫主的靈位擺在神臺上,更添了恐怖氣氛。有些人見狀不妙,一步步向門口退去,那嘴甜心冷的師爺,早巳摸近廟門口,正準備拔腿而跑,猝然間,一個黑影在他跟前一晃,他咕咚一聲,人便翻倒,脖子上一絲細細的血流出,再也不會動了。眾人嚇得面無人色。
陰惻側的聲音又說:「你們誰也別想跑,一跑,誰也別想活了!」
黃龍堂堂主到底比眾人膽大,喝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陣風起,神臺上出現了一個從頭到腳給黑斗篷遮蓋著的人,只露出一雙冷電似的眼睛。眾人不知道他是從樑上飛下來的,還是從神像背後鑽出來的。小蛟兒一看,就是昨夜從大火中救出自己的怪影。
黃龍堂堂主瞳目結舌,半晌才問:「你是怪影?」
「不錯,我就是怪影,你不是要找我嗎?」
黃龍堂堂主大怒:「剛才你敢裝神弄鬼戲弄我,我跟你拼了!」
黃龍堂堂主真是不自量力,連幫主方人定這麼好的武功,也在剎時之間丟了性命,他怎是這怪影的對手?他的九龍鞭剛一發出,怪影如驚鴻一掠,早已靠近他的跟前,一掌拍出,就將他拍飛了。跌落下來時,雖然身體完好如初,但體內的筋骨、內臟全爛,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活了。怪影這一掌,正是天山怪一派的綿掌功。
怪影環視黃龍堂門下眾人一眼,見一個個呆若木雞,面無人色,說:「我不想殺你們,你們走吧。不過,今後你們再敢傷害這孩子,再敢為非作歹,我隨時都會取了你們的性命。」
眾人一鬨而散,紛紛奪門而逃。
怪影將小蛟兒身上的繩索解開,小蛟兒顧不了身上的痛,咕咚一聲跪下,朝怪影連叩了幾個響頭。
怪影扶起他說:「別叩頭了!你身上不痛嗎?」
怪影一說,小蛟兒才感到全身一陣刺骨般地疼痛,不由「哎呀」一聲坐在地上。怪影說:「來,讓我看看你傷著哪裡了。」
「不,不!我沒傷,我坐一會就會好的。」
怪影暗暗感到這孩子的性格頂倔強的,不由點點頭說:「你別充什麼英雄了!來,我這裡有一顆藥丸,你服下去,以後就不會痛了。」
「怪影叔叔,你真好!」
「你現在還怕我不?」
小蛟兒搖搖頭:「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剛才你連堂主手下也不殺害,我想,你不會殺害我的。」
怪影兩眼笑了:「小蛟兒,剛才你告訴了他們,不是不用受苦了麼?」
「可是,我可不是你打發來的呀,我也沒與你通水呀。」
「但是,你不是知道我的地方麼?」
「是常德有生米店嗎?」
「是啊!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
小蛟兒搖搖頭:「我爺爺說,不能為了自己去害別人。我要是說出來,怪影叔叔,雖然你會武功,可是有生米店的人也會武功嗎?那不害了他們麼?」
怪影聽子大為驚訝,想不列這個小孩子,有為他人著想的好品德,這正是一個學武人難得的好品質,他有點喜歡這個小孩子了。不由又打量了他一眼,喑思:不知這孩子在其他方面如何。不為自己而害他人,往往在一些黑道人物身上,也可以辦到,有的甚至為了朋友,還可以刀插兩肋呢?他想了一下說:「好!你服下這顆藥丸層,好好地坐在這裡呼吸吐納,不要亂動,我去將兩個人埋了,再來看你。」
「叔叔,我幫你的手吧。」
「不,不,你一定要坐在這裡呼吸吐納,不然,你身上的內傷,就不會好了。」
「叔叔,那要多久?」
「這就看你安心不安心了!」
於是怪影教他如何盤腿靜坐,雙手如何擺放,如何深深吸氣,納入丹田,又如何徐徐撥出換氣,示範了一下,見小蛟兒學得頂快,又暗暗驚奇,看來這孩子極有慧根,是一塊學武的好材料,他便提起黃龍堂堂主和師爺的屍體出去了。
小蛟兒依照怪影的教導,進行呼吸吐納,不久,他感到有一股熱氣,從丹田升起,慢慢走遍全身,不中得驚奇起來。小蛟兒裡知道,白己所進行的,正是武林中一種最上乘的內功,運氣調息,意守丹田之法。這個怪影不是別人,正是天山怪俠李是水的嫡傳弟子云中鶴,綽號怪影。
天山怪俠(見拙作《武林傳奇》)以三大絕技而傲視武林。一是輕功,天山派的輕功,近似唐宋傳奇中空空兒之流,瞬息之間,已去千里,二是綿掌,掌力剛中帶柔,柔中帶剛,掌拍豆腐而不爛,而豆腐下面的石板卻粉碎了;三便是迎風柳步了,其步法奧妙無方,可以閃避任何一流上乘高手的招式,就是連小魔女出神入化、神奇無比的西門劍法,也可以閃避,幾乎令打盡天下無敵手的小魔女一籌莫展。天山一派的三項絕技,都紮根在內功的基礎上,只有深厚的內力,才可以學到這三項絕技。不然,三項絕技只是鏡中之花,水中之月,可望而不可及,而怪影教小蛟兒的呼吸吐納之法,正是天山派內功入門的第一步,它不但可以調理身上的內外傷,還可以增強體力,長此練下去,它可以使人身輕如燕,行走如飛。
小蛟兒練了一灶香的時辰,身體不但疼痛全消,而且還感到舒暢起來。這一來是天山靈藥起了作用,二來是小蛟兒的體質比較好,加上天山派內功的運氣調息,因此恢復得特別神速。
雲中鶴回來時,見小蛟兒面色紅潤,氣息平和深長,便說:「小蛟兒,你可以起來走動了。」
小蛟兒站起來,走動了一下,不但不見什麼痛,似乎特別有精神,好像剛睡醒過來。他又驚又喜:「叔叔,你教的辦法真好,以後我有了傷,也這樣盤坐呼吸。」
「唔!不過,這個方法,你可不能去教別人。」
小蛟兒不明:「叔叔,這為什麼?」
「因為別人沒服下我的藥丸,一做,便會血湧而死。」
小蛟兒大驚:「真的?可是我以後呢?還能不能這樣盤坐呼吸?」
「能!因為你服過了我的藥丸。好了!你現在準備去哪裡?」
「叔叔,我回爺爺那裡。」
「你爺爺在什麼地方?」
「在洞庭湖邊的鄭家村子裡。」
「你識不識路?」
「我認識,爺爺說,天下的道路在一個人的鼻子下面。」
雲中鶴愣異:「鼻子下面?」
「是呀!叔叔,鼻子下面是嘴,不認識,可以問人呀!那不就認識了麼?」
雲中鶴不禁笑了,「對,對。路,果然是在一個人的鼻子下面。」同時心裡暗想:「這小孩子的爺爺又是什麼人?怎麼他不說自己的父母,而單說起爺爺的?忍不住問:「小蛟兒,你爸爸媽媽呢?」
「我爺爺說,我一出生不久,我爸爸媽媽就死去了。」
雲中鶴暗暗驚異,這孩子是胸襟豁達?還是從小失去父母,對父母沒有什麼印象?但不論怎樣,他對小蛟兒既喜歡也同情,撫摸著小蛟兒說:「蛟兒,你離開你爺爺有多久了?」
「大半年啦!」
「想不想爺爺?」
「想。」
「好!你回去吧。這裡是幾兩碎銀,你帶在身上,也好在路上用。」
「叔叔,我以後怎樣還你呢?」
「不還了,你拿去用吧。」
「不!爺爺說過,我們可不能亂拿別人的東西。這樣吧,叔叔,你要不要魚?要,我和爺爺打好多的魚給你,當還銀子給你好不好?要不,我就不敢要你的銀子啦!」
雲中鶴又是奇異,看來這孩子不但聰明,還不貪財哩!他爺爺是什麼人?怎麼調教出一個好孫兒來,便說,「好,好!我以後就到你家討魚吃啦!」說時身形一閃。小蛟兒只感到一陣風驟起,定神一看,怪影叔叔早已杳如黃鶴,不見蹤影了。小蛟兒不由怔了一下,暗想:怎麼怪影叔叔就走了?他知道我爺爺住的地方麼?他發了一陣子呆,只好藏好碎銀,取路下山,朝有人煙的地方走去。他剛轉出林子。踏上一條山道,騫然聽到身後遠處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回頭一看,只見五匹怒馬,揚塵而來,勢若流矢,嚇得小蛟兒閃到一邊去。這五匹怒馬,前面兩匹,各騎著一位彪形漢子,腰掛彎刀,一身皂色勁裝,馬鞭兒在空中飛揚;中間兩匹,卻騎著一對中年夫婦,各披著青色緞面的披風,男的身軀高大,一口虯鬚,雙目有神,不怒而威,女的卻面目俏美,鳳眼傳情,雖然是四十歲上下,但風韻仍存。最後一匹馬上,騎著的是一位青衣少女,十七八歲,一身丫鬟打扮,但身後卻揹著一把烏鞘劍。
小蛟兒見這五個人掛刀帶劍的,不知是什麼人,害怕他們是鎖龍幫的,想躲進樹林中去,可是那美婦一雙風目掠了他一眼,驀然心頭一動,一勒韁繩,坐下的怒馬一聲長鳴,前蹄凌空,頓時停了下來,跟著其他四匹怒馬也先後收了韁繩。小蛟兒一見,便嚇得跑進樹林中去了。
美婦馬鞭一指,對青衣少女說:「司劍,你去將那小孩抓來見我,千萬別傷了他。」
「是!夫人。」
青衣少女一縱下馬,跑進樹林中,見小蛟兒躲在一棵大樹背後,一笑,故意說:「咦!這小孩跑去哪了?怎麼不見了?」一邊向小蛟兒藏身地方的相反方向走去。小蛟兒下暗暗自幸,忽然聽到身後一陣風起,青衣少女已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後了,說:「原來你在這裡,怪不得我找不到哪!」
「你,你、你找我幹什麼?」
「因為我家夫人要見你呀!」
「我不去。」
「去吧,不去不行吶。」青衣少女—伸手,將小蛟兒當小雞似的提了起來。小蛟兒想不到這少女竟有這麼大的勁力,掙扎說:「你放開我,我自己走。」
「真的嗎?我可不大放心哪!」
小蛟兒一邊掙扎一邊說:「我說不跑就不跑,男人大丈夫,說活算數。」
青衣少女「卟嗤」一笑:「哎喲!你是男人大丈夫哪!我可不知道。」
「你放不放?不放我罵你啦!」
「你怎麼罵我?我想聽聽。」
小蛟兒對這位笑吟吟的少女,卻罵不出口來,只好說,「你放下我,我再跑是四腳爬的好不好?你這麼提著我去見你家夫人,好看嗎?」
青衣少女感到這孩子實在有趣,放下他說:「好!你跟我走吧。」
小蛟兒跟著少女走出樹林子,來到美婦的馬跟前,仰著臉問:「夫人,你要見我嗎?我可不認識你呀!」
美婦卻不答,望著少女問:「你怎麼這麼久才出來的?」
「夫人,這小孩子怪精靈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
美婦又打量著小蛟兒,感到越看越像自己一位思念的人,心下思疑,問:「小孩,我問你,你姓什麼?父母是誰?」
小蛟兒搖搖頭:「不知道。」
美婦揚揚眉:「什麼?不知道?」
「是呀,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一位彪形大漢頓時喝道:「小雜種,我家夫人問,你竟敢這樣回答的?不想活了?」
美婦一聽「小雜種」三個字,頓時色變,「啪」地—聲,一馬鞭抽在那大漢身上,喝道:「我在問話,誰要你來多口的?跟我退到一邊去!」
美婦和顏悅色地問小蛟兒:「你怎麼會不知道的?小兄弟,你老實告訴我,我不會為難你。」
「夫人,我真的不知道呀!我父母早已死了,我姓什麼,爺爺也沒有告訴我。」
美婦聽了更是心頭大動,問:「那你叫什麼,總知道吧?」
「我叫小蛟兒。」
「小蛟兒?你爺爺姓什麼?」
小蛟兒又是搖搖頭:「爺爺姓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別人叫爺爺為‘三公’的。」
青衣少女忍不住說:「你這孩子生得蠻俊氣,卻怎麼這般糊塗?你爺爺姓什麼都不知道的?」
「爺爺沒告訴我,我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