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極好。不過,這孩子似乎有什麼心事橫在心上似的。」
「徐神仙,你知不知他是何人的孩子?」
「哦!?他是誰的孩子?」
「他是過去所謂湖南大俠馬清和俏夜叉所生的兒子。」
徐神仙一聽愕然了:「是他們的孩子?」
「是呀。」
徐神仙不由睜大眼睛望著小琴:「真的!?」
「噢!徐神仙,你以為我騙你嗎?」
徐神仙一向知道小琴,從小就是一個老實的姑娘,不會故意哄騙自己的,不由連連說,「可惜,可惜!」
「徐神仙,你可惜什麼呀!?」
「一個根基這麼好的孩子,怎麼是他們的孩子?」
「徐神仙,這就是我要和你說的,你只能傳這孩子醫術,不能傳他武功。」
徐神仙為難了,說:「小丫頭,你大概還不知道吧?老衲的醫術精湛之處,就是在內功的基礎上,沒有深厚的內功,就學不了老衲的醫術,只能學些醫治傷風感冒、接肢駁骨等小病小傷。」
「你就教他醫治傷風感冒,接肢駁骨好了。」
「那不糟踏了這良質美玉般的人才?要是這樣,他何必拜老衲為師?你叫他隨便拜一個郎中學醫不好?」
「徐神仙,你想怎麼教他?你要是教會了他武功,他將來與武林人士為敵起來,你怎麼辦?到那時,你再廢除他的武功恐怕遲了。」
徐神仙不出聲了,他搔搔自己的光腦袋想了半晌後才說:「這樣吧,我先在三年內不傳他武功,只教他醫術。要是在這三年內,老衲看出他心術不正,就打發他離開我好不好?」
「這樣也好。徐神仙,那我把他交給你啦!你現在打算帶他去哪裡?」
「老衲準備去大巴山、巫山一帶採藥,就帶他去大巴山、巫山吧,先讓他認識各種草藥和它們的特性。」
「哎!我們剛從大巴山來。」
「哦!?你們怎麼從大巴山來的?那俏夜叉也在……」
小琴搖搖頭,說出自己怎麼路經大巴山,巧遇天山怪影以及怪影怎麼將小蛟兒帶出來的經過一一說了出來。
「原來這樣,老衲還以為俏夜叉藏匿在大巴山的什麼山谷裡哩!我這次帶小蛟兒,萬一碰上了俏夜叉,她罵老衲拐帶人口,老衲就有口難辯了。」
小琴一笑:「徐神仙,你怕俏夜叉麼?」
「怕倒不怕,她真的賴老衲拐帶人口,老衲可不好分辯呵!萬一她將老衲扭送到官府中去,老衲恐怕就要蹲監房。」
徐神仙提醒了小琴,不由說:「徐神仙,俏夜叉不見了她這寶貝兒子,恐怕會派人四處打聽。事情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看你還是給小蛟兒打扮另一副面目好。」
徐神仙說:「打扮什麼好呢?對了,老衲就將他扮成一個小和尚好不好?」
小琴一怔:「你要他出家麼?」
「噢!出家可得逢緣份,老衲看小蛟兒可沒有這一緣份。只能打扮成一個小和尚,等到他醫術學成了,仍然是俗人。」
「徐神仙,這一點你可得先要對他說明白才好,不然,他可能不願跟隨你,也不拜你為師。」
「當然,當然。丫頭,這一點你先對他說,老衲還要回我那破廟裡去拿一些東西,再來接小蛟兒。」
「徐神仙,那要多久?」
「老衲一會兒就回來了。」徐神仙說完,身形一閃,人已離開。小琴一個人只好先回船上。小蛟兒見她一個人回來,不見了老和尚,心裡奇怪,問:「姐姐,那老和尚呢?他不願收我做徒弟麼?」
「兄弟,你願不願跟著他?」
「姐姐,你不是要我學醫嗎?」
「兄弟,你跟著他,先得把頭髮剃了。」
小蛟兒不出聲了。
「兄弟,這不是要你出家當和尚,只是日後相隨方便,等你學成了醫,依然還可以將頭髮長起來。」
「姐姐,既然這樣,我就剃光頭吧。」
小琴不由一陣感動,說:「兄弟,你真太好了,以後有什麼人欺負你,你也別與他們相爭,告訴我,姐姐會為你出氣的。」
小蛟兒心想:我以後去哪裡找你呵!就是以後有人欺負我,我也忍一點,也不會去找你的。但他卻說:「是的,姐姐。不過,不會有人欺負我的。」
「哦!?你怎知沒人欺負你的?」
「姐姐,我什麼事都忍讓一點,何況又有徐神仙在一起,怎麼會有人欺負我?」
「兄弟,你能這樣,姐姐就放心了!可惜姐姐沒有你這樣一個親弟弟,要是有該多好。」
「姐姐,我現在不算你的親弟弟麼?」
「兄弟,你認我做親姐姐嗎?」
「我心中早已認姐姐是親姐姐啦!」
小琴喜得淚花流出:「弟弟,你認我為親姐姐,可得拜我才算呵!」
「那我現在就拜姐姐啦!」小蛟兒說完,便跪在小琴跟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小琴一把拉了他起來,說:「弟弟,你心裡認我就行啦,不一定要行大禮呵!」
船家在船尾看得莫明其妙,暗想:他們不是親姐弟麼?突然間,船頭上又出現了一個鶉衣百結的髒老和尚,船家又是愕然,正想動問,小琴又叫了起來:「徐神仙,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徐神仙一笑:「你別逢人面前就叫我什麼神仙的,你叫我三不醫和尚好了。」
小琴笑了笑,對小蛟兒說:「弟弟,你上前拜見師父吧。」
小蛟兒便端端正正給徐神仙行了大禮,口裡說:「師父,徒弟小蛟兒給你叩頭啦!」
徐神仙哈哈大笑:「徒弟!快起來,你姐姐給你說清楚了沒有?」
「姐姐說清楚了。」
「好,好,師父給你落髮了!」
徐神仙叫小蛟兒坐下,從帶來的背包中掏出一把剃刀來,一下剃去了小蛟兒的煩惱根,又從包袱中拿出一件袈裟,叫小蛟兒穿上。這麼一來,小蛟兒一下變成了一個小和尚,就算是流雲莊的人看見了,也一下認不出小蛟兒來。
小蛟兒變成了一個小和尚,船家更是看得驚訝萬分,卻又不敢動問。他久經風浪,知道武林中人的行為,往往叫人難以置信和莫明其妙。
徐神仙見小蛟兒穿好袈裟,打好了包袱,問:「徒弟,你還有什麼話跟你姐姐說的?」
「沒有了。」
「沒有,我們就走吧。」
「是!師父。」小蛟兒背上包袱,對小琴說:「姐姐,我走了!」
「兄弟,你走吧,以後姐姐會去南華寺看你的。」
於是,小蛟兒便跟隨徐神仙飄然上岸,往深山大峪,茂密森林的大巴山而去。
半年多來,徐神仙有意考驗小蛟兒的為人,一直帶著他在高山深峪、懸崖峭壁和遮天蔽日的森林中走動,看看這個孩子吃不吃得苦,耐不耐得勞,在面臨危險時是畏縮不前,還是大膽地闖過去?初時,徐神仙還怕小蛟兒走不動,沒走多遠便坐下來休息,漸漸,他暗暗感到有些驚訝了,小蛟兒一直跟隨在他身後,從來沒聽到他說過一聲苦和叫過累的,而且腳力奇好。暗想:難道這孩子有天生的異質麼?不知道苦和累的?徐神仙也像小琴一樣,不知道小蛟兒已學到了天山派的內功法,每每坐下來休息時,便暗暗運氣調息。後來徐神仙便一天走七八十里路程也不休息,看看小蛟兒受不受得住,可是小蛟兒還是一樣,跟在他身後。徐神仙不叫休息,他也不休息。徐神仙愕然了,問:「小蛟兒,你不累嗎?」
小蛟兒搖搖頭:「師父,我不累。要是師父累了,就坐下休息吧,我去給師父找水喝好不好?」
一天走七八十里路,怎會累得了徐神仙的?別說七八十里,就是一天走七八百里,徐神仙也如閒庭信步一樣,輕鬆得很。但他卻驚訝小蛟兒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竟有一般大人的體力和耐性,這不能不奇怪了。又問:「你真的不累?」
小蛟兒說:「師父年紀這麼大,都不累,徒兒怎敢說累的?」
「嗨!師父走路走慣了,當然不會感到累的,你可不同呵!小蛟兒,你要感到累了,便出聲,別考慮到師父。」
「好的,師父,我要是感到累了,就出聲叫師父好了。」
以後兩三天,徐神仙再不是一天走七八十里路,而是走一百多里的路了,而且走的不是什麼平陽大道,盡是崎嶇的山路和穿過沒有路的森林和荊棘地帶,也沒聽到小蛟兒說一聲苦,叫停下來休息。徐神仙不由起了疑心,問:「小蛟兒,你以前學過武功吧?」
「沒有呀!」
徐神仙看了看小蛟兒,從小蛟兒的手腳行動上,的確是沒有學過武功,小蛟兒並沒有說謊,但他從小蛟兒的一雙藍湛湛的目光中,卻看出了小蛟兒的內力極好,又動疑地問:「小蛟兒,你跟師父說實話,你有沒有學過內功?」
「沒有呀!」
小蛟兒並不是在欺騙徐神仙,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內功,更不知道怪影教給他的那套吐納法,竟是武林中最上乘的內功。
「真的沒有!?」徐神仙一雙敏銳的目光在打量著他。
小蛟兒茫然了:「師父,我真的沒有呀!你不相信麼?」小蛟兒又想了一下說,「師父,輕功算不算武功?」
「輕功當然算武功啦!」
小蛟兒—怔:「真的!?師父,那我學過。」
「哦!?誰教你的?」
「我媽媽。」
徐神仙又驚訝了,俏夜叉的輕功在武林中並不怎麼有名,更不是上乘的輕功,怎麼能教出這樣的勁力出來?便問:「你學多久了?」
「我只學了幾天。」
「什麼!?你只學了幾天?」徐神仙不相信,難道俏夜叉有一套特殊的傳授方法麼?不禁問,「你母親怎麼教你的?」
「她先在我腿上捆上一些小沙袋,叫我走路、跑步和上樓。」
徐神仙一聽,又奇異了,這只不過是一般的學輕功的方法,沒半點特殊,而且從小蛟兒的眼神中看出,這小孩子沒有說謊話。他只奇異小蛟兒只學了幾天的輕功,就有這麼好的內力和腳勁。看來這孩子的確是學武的良質美玉。不禁問:「徒兒,你想不想我教你武功?」
小蛟兒搖搖頭:「我不想。」
「哦!?你不想?」
小蛟兒心裡想;我就是想學,你會教我嗎?他微微嘆了一口氣說:「小琴姐姐說學武不好。」
「學武怎麼會不好的?」
「她說,學了武功,提心吊膽,日日夜夜在刀口上過日子,就算她不想找人,別人也會找她生事。」
「你姐姐只說對了一半,有一半卻說得不對,可以說是說錯了。」
「哦!?姐姐有哪—點說錯了?」
「學了武功的人,只要自己不恃技凌人,不在別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武功,對人謙讓有禮,能忍則忍,又會有誰去找他生事的?」
「受了別人無端端的欺負,也忍嗎?」
「別人怎麼會無端端的欺負你呢?」
「師父,小琴姐姐在香溪,就是有人無端端地欺負她。」
「誰欺負她了?」
「一個惡霸。」小蛟兒將香溪的事說了後,徐神仙—笑道:「要是我是你姐姐,首先我就不在大庭廣眾中拋頭露面;第二,就是在,我也會戴上一塊蒙面巾,不是沒有人來生事了?」
小蛟兒一聽,頓時怔注了。是呀!要是姐姐戴上一塊蒙面巾,沒人看見她生得怎樣,那惡霸不是不來找麻煩了?小蛟兒感到徐神仙的話,與怪影、小琴姐姐以及自己的母親、妹妹所說的,完全不同,又將小蛟兒的境界帶上了更高的一層。能忍則忍,那不減少了許多麻煩?小蛟兒遲疑地問:「師父,見到惡人殺人,也不理麼?」
「人命關天;怎能不理的?當然要理。」
「那不生事嗎?」
「徒兒,這不同生事,這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固然救人會出手,不一定要殺人,先是勸解,勸解不聽,只給惡人懲治一下,叫他們以後不得作惡就行了。當然,首先自己要有很好的武功,沒有武功,你想去救人也救不了,只會招來殺身之禍。」
小蛟兒不出聲了,怔怔地望著徐神仙。徐神仙微笑地望著他:「你想不想學武功?」
半晌,小蛟兒仍然搖搖頭,說:「師父,我還是不學的好。」
徐神仙愕然:「你怎麼不學的?」
「師父,我不想令你為難。」
「怎麼會令我為難的?」
「我怕小琴姐姐知道了,會罵你的。」
徐神仙一怔:「那丫頭與我談的話,你聽到了麼?」
「姐姐與師父的談話,我沒聽到。但姐姐與怪影叔叔的談話,我聽到了。」
「你怨不怨恨小琴?」
「我怎麼會怨恨小琴姐姐的?小琴姐姐也是為了我好,怕我學會了武功,為父母報仇,胡亂殺人。」
「你不想為父母報仇?」
「師父,一個兒子,怎麼不為父母報仇的?要是我父親無端端給人殺死了,我就是不會武功,也要報仇,不然,就對不起我父親,也對不起我媽媽。」
「要是你父親為惡,給人殺了呢?」
「這個——我父親真的是惡人麼?」
「你沒聽到你姐姐和怪影所說的話?」
「我只聽到了一些,他們說我父親是什麼鷹犬的。」
「徒兒,為師說的話你相信不相信?」
「師父為人這麼好,別人用樹枝打你,你也不還手,我怎麼不聽的?又怎麼不相信?」
「好,徒兒,我們坐下來,為師給你說一個武林中的故事。」
小蛟兒愕然,師父怎麼說我父親的事又不說了?要說個故事給我聽的?他疑惑地問:「師父,你說什麼故事?」
「徒兒,在二十幾年前,武林中有一對極好的朋友,一個是有名氣的俠士,一個卻是開鏢局的鏢主。一次,鏢主保了一批幾萬兩銀子的鏢,在半路上被人劫了去,這夥劫鏢之賊,殺死了保鏢的七八個鏢師夕也逼死了鏢主。可是這夥賊人劫了鏢銀還不算,還要斬草除根,連夜將鏢主一家大小全部殺死,只倖存一個小女孩,為一個路過的大夫救了去。」
小蛟兒睜大了眼睛:「那夥賊人這麼心狠?怎麼還要殺死鏢主全家的?」
「這夥賊人怎不心狠?因為鏢主已認出了其中一個賊人,儘管他在劫鏢中用黑布蒙了面孔,鏢主還是認出他來了。」
「這個賊人是誰?」
「就是鏢主極好的朋友,那個在武林中頗有名氣的俠士。他要是不斬草除根,他在武林中就無法立足了。」
小蛟兒聽得血脈俱張:「這個賊怎麼還稱‘俠士’的?」
「徒兒,在江湖上,這樣徒有虛名的假俠士的人不少,正所謂人心險惡,你以後在江湖上行醫,要特別小心,千萬別太過相信人了。」
「師父,徒兒記住了。」
「徒兒,你知不知道師父還有個綽號叫‘三不醫’的?」
「三不醫?」
「對,是三不醫。第一,凡是搶劫殺人的人受了傷,為師不醫;第二,凡是為報私仇或互相仇殺的人也不醫;第三,沒有狗肉招待我吃的也不醫。所以人家叫為師三不醫。」
小蛟兒不由笑了起來:「師父,怎麼沒有狗肉吃你也不醫的?要是窮人家沒狗肉,你看著人家死嗎?」
徐神仙不由笑著:「窮人家當然沒這一條,要是有錢人家,沒狗肉為師就不醫。」
小蛟兒只是笑笑,不出聲。徐神仙摸摸自己的光頭:「徒兒,我剛才說到哪裡了?」
「你不是說沒狗肉吃不醫麼?」
「嗨,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我說故事說到哪裡了?」
「師父說那個所謂‘俠士’斬草除根。」
「對,對,你猜下,鏢主倖存的那孫女怎樣?」
「她怎樣?」
「十多年來,她學得了一身極好的武功,下山為父母報仇,可是就不知道仇人是誰。」
「不是那個所謂俠士麼?」
「你現在知道,可是她當時不知道呀!」
小蛟兒一顆心緊張起來:「那她不是會殺錯了人?」
「的確,她險些將中州大俠殺錯了!後來經過千方百計,才找到了真正殺她父母的大仇人,而報了一家人和父母之仇。徒兒,你知不知道那個所謂俠士是什麼人?」
小蛟兒一怔:「他是什麼人?」
「他就是你的父親,號稱湖南大俠馬清。」
小蛟兒頓時整個人怔住了!半晌才問出這麼一句:「真的!?」「真的!?」
「為師怎麼會騙你?」
小蛟兒一顆心如萬箭穿過,他一下大聲吼叫起來:「師父!我不信,我父親不會是這樣一個人,你騙我!你騙我!」說完,他突然發狂的向前面狂奔,快要奔到一處懸崖時,眼看就要掉下去,驀然,他感到一陣風起,自己身體平空飛起來,以後就完全不省人事。等到他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巖洞裡,師父坐在一旁,慈祥地望著他:「可憐的孩子,你醒過來了!」
小蛟兒心裡異常地難過:「師父,我不想做人了。」
「孩子,別難過。本來為師不想將這件事過早的告訴你,但感到你比別的孩子不同,你心地極好,也分得出善惡是非,何況這事你遲早也會知道的,不如早點告訴你更好。」
「師父,我父親真的是那樣的人嗎?」
「孩子,為師絕不騙你。這事,你以後問問你母親,也可以向其他人打聽。」
「師父,我父親是那樣的人,我怎有臉再去見人的?師父,你真正讓我出家當和尚吧。」
「孩子,為師看出,你不是佛門中的人,再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你父親幹此事時,你還沒出世哩!與你毫無關係,你何必這樣?聽為師的話,鼓起勇氣做人,我會將我一身的本事都傳授給你,包括為師傲視武林的武功。」
小蛟兒不禁感動得眼淚盈眶。他感到除了自己的親人外,只有徐神仙最信任自己和不歧視自己了。他爬起來咚咚地向徐神仙磕頭。徐神仙愕然:「孩子,你怎樣啦?」
小蛟兒說:「師父,你要是可憐徒兒,別教我武功,傳我醫學就行了。」
徐神仙奇異:「你不學我武功?」
「徒兒不願師父為了我,令小琴姐姐責怪師父,更不願師父受其他人的笑罵。」
徐神仙又是怔住了,想不到這個孩子,不但心地好,本質善良,寧願屈了自己,也不願累了別人。看來小琴這丫頭和怪影,太傷了這孩子的一顆心,使這孩子心靈負擔太重了。便說:「徒兒,既然這樣,你就跟隨為師學醫,學武的事以後再說吧。」
「多謝師父。」
所以這半年多來,小蛟兒跟著徐神仙在大巴山的深峪高峰和森林中轉,不但學會了識別各種珍貴的草藥及其藥性,也學會了在人身上三百六十處穴位上扎針。為了使小蛟兒有臨床的經驗,徐神仙更是破例地帶著小蛟兒給深山大野中的一些山村人和獵人們看病。在以前,徐神仙是不屑醫治這些病的,這些病,一般的鄉村郎中就能醫好,用不了徐神仙這樣的神醫。何況這些病人更沒有請徐神仙吃狗肉哩。
初時,小蛟兒對徐神仙的醫術還不怎麼樣,只感到自己師父雖然髒,但人好、心好,武功更好。怪影的武功他見過,小琴的武功他見過,而徐神仙的武功,似乎又將小蛟兒帶到了武學中的另一個新天地裡,徐神仙凌空一指,便可以將在三四丈遠的毒蛇猛獸擊昏跌倒,然後用衣袖一拂,說聲:「孽畜,走開!」毒蛇猛獸便憑空飛起來,跌落到更遠的地方。便再也不會動彈,也永遠爬不起來。小蛟兒看得驚奇異常,這是什麼武功?幾乎不用同人交手,便將對手擊倒了,他幾乎相信師父會什麼法術,而不是什麼武功。其實徐神仙這些武功,只不過是少林寺七十二絕技中的功夫而已。手指凌空一指,一股暗勁從手指激射而出,這是少林寺的「拈花指」神功;衣袖輕輕一拂,便是佛門中的「袈裟伏魔功」。這兩種武功,是武林中一等的上乘武功,沒有奇厚的內勁,根本無法學到,可是對徐神仙來說,只不過是他的一般武功罷了。徐神仙的絕技,是震驚武林的「魔訶金剛指」神功,拈花指和袈裟伏魔功,對付武林中一等的上乘高手,不一定有效,因為對手完全可以用極佳的輕功閃開和用千斤墜的功夫屹立不動,使你擊不昏也拂不動,甚至在剎那間反擊。可是徐神仙的「魔訶金剛指」一施展,真是疾如流星,快如電閃,雙指一挾而中,任你多高的武功也沒有用。可惜小蛟兒不願學武功,要是小蛟兒學了徐神仙這三種絕技,足可傲視武林群雄了。
再說小蛟兒只感到徐神仙人好、心好、武功好,可是在行醫的過程中,小蛟兒更感到徐神仙的醫術更好,甚至感到莫明其妙。因為徐神仙一看病人,便知道病人患的什麼病,甚至十多年前留下體內的隱疾,也叫師父一眼就看出來,連病人都不知道自己有病。說到醫治,更是手到病除,藥到回春,有的病根本不用服藥,徐神仙只在病人身上插下幾支銀針便好了。小蛟兒看得驚奇不已,難道師父真的是個活神仙麼!先別說師父手中幾支小小的銀針,發揮了這麼神奇的醫治作用,單單是師父的一雙眼睛,不論什麼疾病都叫他一下就看出來了,也不用去問病人。在這一點上,小琴姐姐沒有騙自己,自己的師父,的確是位神醫,怪不得姐姐叫我好好跟師父學,以後會出人頭地。要是說徐神仙將小蛟兒帶到了一個武學的新天地,現在,徐神仙又將小蛟兒帶到了小蛟兒從來沒有接觸過的醫學奇異新天地,引起了小蛟兒的好奇心和求知慾。
小蛟兒問:「師父,你怎麼一下就看出了病人患什麼病的?」
「因為為師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
小蛟兒驚訝:「與眾不同?」
「是呵!徒兒,你想不想學?」
「想!」
「徒兒,為師能有這麼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是受過多少失敗的痛苦,積累了幾十年的經驗才得來的。」
「師父,再長的時間,再大的痛苦徒弟也受得起,捱得下的。」
「好,好,你能這樣,為師就高興了。徒兒,作為一個郎中,首先要懂得‘望、聞、聽、切、問’這五個字。望,就是先看病人的臉色和觀察他的神態;聞,就是聞病人身上發出和他口中吐出來的氣味,聽,就是聽病人說話的聲音是弱還是強,切便是給病人切脈,最後才去問病人和他家人起病前的情形和經過。這樣,才能準確診出病人患什麼病了,然後對症下藥。」
「可是師父也沒給病人切脈和問病人呀!」
「因為師看病看得多了,所以這五個字中,為師只要兩個字就行了!」
「哦,哪,哪兩個字?」
「就是‘望’和‘聞’兩個字。不論病人患什麼病,為師一望一聞便知道,其實為師不但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還有一個與眾不同的鼻子哩!」
小蛟兒似有領悟地說:「原來是這樣。」
「徒兒,你要知道,世上的任何一種本領,並不是輕易得到,更不是一蹴而至的,—定要經歷辛辛苦苦,用自己心血和汗水滴成,想不勞而獲是沒有的,練武的人是這樣,學醫也是這樣。」
小蛟兒點點頭:「師父,我記住了,徒兒今後一定用心跟師父學。」
「徒兒,這只是看一般的疾病,至於有些人受到刀砍,劍傷……」徐神仙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不說了。
小蛟兒奇異問:「師父,你怎樣啦?」
「沒怎樣。徒兒,你想醫治刀砍劍傷,一定要先學會一種本領。」
「師父,什麼本領?」
「封人穴位的本領。徒弟,人身上三百六十多處穴位你都記得了?」
「記得。」
「它們所在的經脈處也記得?」
「記得。」
「好!為師要考考你了,中府穴?」
「在手太陰肺經人身乳上的第三肋間。」
「不錯!天樞穴?」
「是在陽明胃經肚臍旁二寸的地方。」
「百會穴?」
「在督脈人的頭頂正中。」
「氣海穴?」
「在督脈人體臍下一寸五分處。」
「章門穴?」
「在足厥陰肝經人體的第十一肋骨前端。」
徐神仙一連問了二十多個穴位,小蛟兒都一一準確無誤地回答出來。徐神仙不由暗暗點頭,看來這孩子不但天生異質,極有慧根,而且記憶力也強,加上他心地如此善良,這樣美質良玉的人不培養,有負天生奇才了!便說:「徒兒,為師要傳授你封穴的功夫了。你要好好記住,有些穴可以叫人昏迷不醒,有的穴令人狂笑不已,有的穴使人跪臥在地上不能動彈,有的穴又叫人不能說話,更有的穴可以令人終身殘廢或立取性命,所以你要封人穴位時,一定要慎重小心,不能點錯了人的穴位。」
小蛟兒聽得不禁心頭悚然:「師父,這封穴的功夫與醫治人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為師才傳授給你。你看見一個人受了刀傷,大量流血,只有封了傷口四周的穴位,制止流血,才可以救人。徒兒,別以為封錯了穴位才會傷人性命,就是用藥用的不對,也同樣會害人性命,所謂‘庸醫殺人’,就是這個道理。因此你今後行醫,不但封穴要慎重小心,就是用藥也要慎重。」
「是,徒兒記住了。」
於是徐神仙先傳授小蛟兒如何運氣於手指中,接著言傳身教如何出手封人穴位以及如何化解的手法。這封人穴位的功夫,不但是武林中制敵取勝的武功,更是徐神仙獨門的一種武功,手法迅速,用勁與人不同,不是自己親自化解,別人怎麼也化解不了。徐神仙已在暗暗傳授小蛟兒武功了。
徐神仙先用木頭削成一個假人,叫小蛟兒在木頭人身上封穴。兩天後,徐神仙便用自己的身體,讓小蛟兒封穴,說:「徒兒,你先點我的伏兔穴,看能不能點倒了我。」
小蛟兒猶豫:「師父,這行嗎?」
「不怕,你儘管出手好了。」
「師父,那我出手啦!」
小蛟兒怕傷了師父,不敢用勁,只略略用力點了一下徐神仙的伏兔穴。徐神仙不由笑起來:「徒兒,你這樣怎能封住為師的穴位?你給我搔癢還差不多。徒兒,用勁,要不,等你救人時,就可誤了醫治病人的傷勢。」
「師父!我用勁啦!」
「用勁吧!別擔心為師的。」
徐神仙以為小蛟兒沒有學過內功,就算有天生的內勁,勁力也大不了多少,頂多只能令自己感到一些麻木而已,絕不會點倒自己的。怎知小蛟兒一齣手,竟然將渾身具有深厚真氣護體的徐神仙點倒了,徐神仙的驚訝神情,真是難以形容,就是連小蛟兒也驚住的,驚慌地問:「師父!你怎樣了?痛嗎?」
徐神仙坐在地上不能動彈,驚訝地說:「徒兒,你的內勁不錯呵!出乎為師的意料之外了!好!好呵!」
徐神仙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半年多來,小蛟兒每夜臨睡時,在床上或地上暗練怪影傳給他的天山派獨有的內功,內功日增,真氣盈體,已具有武林中二流高手的內勁了。當然,作為武林中的二流高手,是怎麼也點不倒徐神仙,就是武林中的一流上乘高手,也不能點倒徐神仙,一來徐神仙沒有運氣護體;二來更不去閃避,反而以身相迎,所以給小蛟兒點倒了。小蛟兒慌忙用徐神仙教給他的化解方法,在徐神仙另一處穴位用力一拍,便解了徐神仙受封的穴位。
徐神仙從地上站起來,神情古怪地望著小蛟兒,暗想:這孩子是天生具有如此的內勁?還是服了什麼靈丹異草而增強了功力?看來俏夜叉恐怕給這孩子服用了什麼千年人參之類的東西,只不過這孩子不知道罷了!不然,一個十歲的孩子,怎麼會具有武林高手一般的內勁?
小蛟兒仰面擔心地問:「師父,你怪我嗎?我真不該用這麼大的勁。」
徐神仙笑著:「徒兒,為師怎麼會怪你的?為師高興還來不及哩!」
小蛟兒茫然地問:「師父,你怎麼還感到高興的?」
「你有這樣的內勁,出乎為師的意料之外,為師怎不高興?好,好,你今後完全可以學到為師的一身絕學了。」
徐神仙一生沒收過一個好弟子,雖然收了一個叫阿牛的弟子,但這阿牛除了有驚人的神力外,人品也算不錯,但沒有慧根和悟性,怎麼也學不到徐神仙精湛驚人的醫術和上乘的武功。至於慕容子寧,雖然也曾跟過徐神仙學醫,但徐神仙只教了他三個月,不能算是徐神仙的弟子。現在他收到小蛟兒,自己的衣缽有了傳人,他怎能不高興?
小蛟兒卻驀然想起司劍和小玉給怪影點倒的情景,不由愕然地問:「師父,這封穴手法,不是武功嗎?」
「不錯,它也是—種武功。」
「師父,那我不是學到了武功麼?」
「徒兒,醫術上的手法,往往同武功是分不開的,只不過用意不同,武林人士封人穴位,用意是在克敵制勝,而醫術人士,卻是用來治病救人,救死扶傷,這便是很大的不同。徒兒,其實世上任何一種功夫,都可以用來殺人或救人。
小蛟兒不明白了,問:「師父,漁夫也能殺人麼?」
「為什麼不能,一般來說,漁夫身上有三門功夫,會水性,會駕船,會撒網下釣,單是會水性這門功夫來說,他就可以將別人的船弄沉弄翻,甚至直接將人拖到水中淹死。」
小蛟兒聽了半晌作聲不得,想了想又問:「師父,讀書人總不會殺人吧?他們手無縛雞之力,只會讀書寫字。」
「讀書人要殺起人來,恐怕會殺得更多。」
小蛟兒驚異了:「他怎麼會殺得更多的?」
「一個讀書人,有舞文弄墨的功夫,他可以摘取功名,為官為吏。貪官汙吏,那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命,屈死了多少無辜的百姓?就算他不出仕為官,他那一支筆,可以代人寫狀詞,包攬官司,顛倒黑白,栽贓嫁禍,斷章取義,不是一樣也在殺人麼?而且往往害得人滿門抄斬哩!這種文人,比殺人放火的強盜更可怕。」
小蛟兒不出聲了,他似乎感到自己以前的想法完全錯了。殺不殺人,完全在乎自己的存心,不在乎學什麼功夫,這麼一來,小蛟兒小小的心靈,又比以前成熟了一步。
徐神仙說:「徒兒,天不早了,我們走吧。」他們剛出林子不久,驀然見一條大漢從前面而來,打量了他們師徒兩人一眼,卜通一聲,便跪在他們的腳下,咚咚地叩頭。
叩頭者何人,徐神仙愕然,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