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甘伶、甘綺綺、小蛟兒等人,一齊朝浮雲山莊而去。
浮雲山莊,坐落在武稜山北麓群峰中的一處山坳中。這裡不但荒涼偏僻,而且四周六七里內,絕無人蹤和村落,就是獵人樵子,也極少來這一帶山野打獵砍柴,何況這山坳經常雲封霧鎖,山徑危險,毒物不時出沒,所以沒人敢來。同時更有一個令人不可思議之處,就是入這山坳的一段山谷中,每逢雷雨天,便發出一陣陣令人感到恐怖的聲音,有人臨死時的絕望慘叫,也有刀槍碰擊和人的喊殺聲。雷雨過後,便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四周一帶的少數民族,驚疑這裡是陰司的地方,每逢雷雨天,兩處陰司人馬在這山谷中交鋒廝殺。他們不但視這山谷為恐怖谷,更將山谷四周的懸巖峻嶺視為死亡嶺。過去,也有一些勇敢的獵人、樵子來過這裡打獵砍柴,不是給毒物咬傷而死,便是摔下山岩而斷手摺腳,變成終身殘廢。於是一到雷雨天,人們更遠而避之,害怕禍及自己。日久年深,這一帶山野便成了無人區,少數民族更視為鬼神禁地,成了荊棘叢生、雜草亂長、森林遮天蔽日和毒蛇、野獸出沒的地方。
當然,歷代也不乏一些能人奇士,武林高手,他們不信鬼神,特意在雷雨天跑到恐怖谷中去看,可是,他們在雷雨中的確聽到了這種叫人不可思議的喊殺連天的怪聲,而且有一兩個竟遭雷擊而亡,這樣一來,更無人敢來這一帶了。
甘驥選了這處山坳隱居,一來是他一家藝高人膽大,不但不畏毒物野獸,也不信邪,二來也看中了這裡是一個可怕的無人區,又是一個極為荒僻之處,不論鎮與鎮、鄉與鄉之間的來往,都沒經過此處。在這麼一個地方居住,就不為仇人和錦衣衛人注意了,三來甘驥更在山坳樹林深處的一面峭壁下面,發現了一個巖洞,這巖洞妙不可言,巖洞中不但深幽曲折,而且上可直達峰頂,出口在一處亂石雜草中,不為人注意(甘驥能不聲不響出現在小蛟兒身後,就是從這秘密洞口出來的),橫可穿過山嶺,來到另一條深澗中,一旦驟逢勁敵或遇到意外,全家可轉入巖洞內,既可伺機反擊,也可安全離開。所以甘驥便帶了一些身懷武功的家人,不動聲色,在山坳中伐木砍竹,依峭壁下的山勢,在樹林深處修建了這浮雲山莊。浮雲山莊雖不及以往落魂山莊那麼豪華富麗,卻清麗秀雅,別有一番風味。浮雲山莊的修建和出現,幾乎不為人注意,一來山坳經常雲封霧鎖,不理真面目;二來甘驥的家人中不缺能工巧匠,一切都是自己全家動手,不求外人。巫山下的甘騏和回雁峰的甘駿,其住所都是在這種情況下修建的,所以甘氏三煞,好像一夜之間在武林中消失,不知所終,就是這個原因。
甘驥在三處巖洞口都做了手腳,偽裝得令人難以發現,在山莊修好後,才在夜裡把家小女眷接來,一住就是十年,從沒仇人找上門來。想不到這浮雲山莊,卻引起這夥神秘集團四川總堂秀山堂的注意。秀山堂廖堂主初時只不過感到奇異,這麼一處可怕的鬼神禁地,怎麼會有人居住的?也在這時,神秘集團中的護法長老歐陽一哨受副教主端木一尊所託,要在南方尋找一處秘密地方,建設分壇,以便指揮湖廣、四川、貴州,雲南、廣西等地的總堂口。這個地方,最好在這幾省之中,不是什麼名山大川,不對武林中人所注目。臨走時,端木一尊又再三叮囑他說:「長老,你這次的行動,除了教主和我知道外,不必讓其他人知道,更不能讓各總堂主知道。」
歐陽一哨見副教主這樣看重自己,更是大喜,連忙說:「副教主放心,屬下知道。」這樣,歐陽一哨便來到了川漠一帶尋找。他不敢遠到雲南、廣西,原因是雲南、廣西是碧,雲峰人的天下,武林中除了丐幫,就以碧雲峰為最大子,勢力雄厚,高手極多,擔心地點未找列,便引起碧雲峰人的注意。而川漠邊沿一帶,武林中各門派都沒有伸展進來,成了武林人的真空地帶。至於當地的一些小幫小派,幾乎已為本教所屈服。當歐陽一哨聽秀山廖堂主說有這麼—個鬼神禁地,登時大喜,那不是副教主所要找尋的地方麼?四周幾十裡內沒人煙,殺了全莊的人,也沒人知道。歐陽一哨為了建功,仗著自己的一身武功,不聽廖堂主的勸告,決心要將浮雲山莊奪下來,成為本教分壇的所在地,說不定教主因而看上自己,由護法長老一躍而為分壇主,統管西南幾個省的總堂。這夥神秘組織,雖然教名沒有公開亮出,但在十三個總堂上設總壇,總壇下設兩處分壇,一在東南,一在西南,一旦各處總堂口和分堂口建立,收羅了武林各處高手,便亮出教名,君臨天下。
是夜,月明星稀,萬里長空分外湛藍,浮雲山莊顯得格外的幽靜。而浮雲山莊四周山峰的叢林中,隱隱可察覺一些人影在閃動,這是歐陽一哨命令廖堂主帶領本堂的一百多位弟兄,悄悄地向浮雲山莊而來。他要在今夜裡,血洗浮雲山莊了。
歐陽一哨怎麼也沒想到,浮雲山莊的莊主竟是過去令黑白兩道高手聞名喪膽的甘氏三煞之一的大煞。當他與廖堂主飄進浮雲山莊時,甘驥在室內一聲冷笑,說:「何處高人,夤夜光臨敝莊,不知有何見教?」
聲落人已悄然而出,歐陽一哨與廖堂主不由相視一眼,感到這位莊主說話中氣充沛,步法輕盈,行動無聲,顯然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廖堂主為人較為謹慎,想了一下說:「在下等人路經貴莊,一時好奇,冒犯闖來,望莊主見諒。」
甘驥一笑說:「好說,好說,既然如此,何不進來一坐?」
「多謝莊主。」
「不必客氣,請!」
「不敢,請問莊主尊姓大名?」
甘驥哈哈一笑:「老夫山野粗人,一向不與世人來往,早已將姓氏忘了。」
「那麼說,莊主是位世外高人了。」
「高人不敢當。兩位不嫌棄,稱老夫為世外人便可。」
甘驥一邊說,一邊將他們讓進室內來。廖堂主在琉璃燈下略略打量一下,只見這座清雅的居室,全是翠竹結構,甚至連茶几坐椅,也是一色翠竹製成。室內正面樑上,懸掛著一塊匾,上面刻著筆飛墨舞的三個金漆大字:「思過齋」。顯然,這位浮雲山莊莊主,是位避世的武林高人了,必然有一口絕技在身。要不,怎敢在可怕的無人的死亡嶺、恐怖谷中住下?他還不知怎麼開口說話才好,心想,萬一動手,不知能不能討得了便宜?而這時,甘驥請他們坐下,問:「敝莊地處窮山惡水之中,極少人到來,兩位夤夜而來,要是老夫沒看錯,想必是有事相告吧?」
歐陽一哨一直在旁不出聲,這時說話了:「不錯,我們的確是有事而來。」
「請說。」
「不瞞莊主說,我們看中了莊主這座莊子,不知肯不肯相讓?」
廖堂主連忙補充一句:「要是莊主肯讓,要多少銀兩,我們也可以拿得出來。」
甘驥微微一笑:「想不到老夫一座山莊,能得到兩位見愛,真是有幸了。不過,老夫擔心,開出的價錢,兩位出不起。」
「哦?莊主要多少?十萬八萬?」
「區區十萬八萬,老夫也不放心裡,老夫要的不是銀兩。」
廖堂主愕然問:「那莊主要什麼?」
「老夫想要兩位頸上的人頭。」
廖堂主和歐陽一哨一聽,不由站了起來:「你要我們的人頭?」
「不錯。兩位知不知道,敝莊坐落的是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
「死亡嶺。你們既然來到了死亡嶺,不死,又怎能出去?」
歐陽一哨大笑起來:「莊主,大概你還不知我是什麼人吧?」
「哦,你是什麼人?老夫失敬。還沒有請教。」
「你有沒有聽說過千里追魂叟之名?」
「千里追魂叟?難道閣下就是雄震關外的黑道上的魔頭之—?」
「不錯,在下正是人稱的千里追魂叟。」
「怪不得你敢闖浮雲山莊了!難得,難得,大概你也不知道老夫的名字吧?」
「你又是誰?」
「要是老夫將姓名說出來,你們恐怕只有死路一條了,你這個千里追魂叟也不例外。」
廖堂主驚疑地問:「莊主總不會是甘氏三煞吧?」
甘驥點點頭:「老夫正是甘氏三煞,大概你也知道,凡是見過甘氏三煞的人,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你想活也可以,那就成為老夫的奴僕,終身為老夫服務,不能離開莊子。」
廖堂主一聽是甘氏三煞,頓時目呆口啞,心裡感到這一次來錯了,他早巳風聞,甘氏三煞武功莫測,行蹤神秘,極少與武林中人來往,同時是黑道上人物的剋星,凡是碰上甘氏三煞的人,都是凶多吉少,不是屈服,便是死亡。
歐陽一哨也不禁感到心頭凜然。但這個稱雄關外的惡魔,自有兇悍的一面,他冷笑一下:「原來莊主是甘氏三煞,久聞了。不過莊主想幹掉我們,恐怕不那麼容易。」
甘驥微笑:「是嗎?我甘某要領教閣下的輕功了,聽說閣下殺人,千里追蹤,也只有一瞬之間。要是閣下真的能從我的手下逃生,浮雲山莊我甘某拱手相讓。」
「甘莊主,你知道在下帶來了多少人?只要我一聲令下,這莊子馬上會變成一片火海,人畜俱亡。」
「追魂叟,恐怕你帶來的那些人,早已屍橫山野了。」
歐陽一哨一怔:「真的?」
「閣下要是不信,儘可以下命令試試。」
「你是在嚇唬我?」
甘驥搖搖頭:「我甘某一向只知殺人,卻不知道騙人。死亡嶺,死亡嶺,人來了死亡嶺,不死,又怎叫死亡嶺?」
歐陽一哨不相信,一聲呼峭發出,聲傳三里之外,就算是在人聲喧譁的墟市上,也可以清清楚楚聽到,何況奔這夜深的荒野中,埋伏四周的人,更會聽到了。可是呼哨發出,四周山峰不見回應,歐陽一哨不由色變。
突然間,一位綠衣姑娘闖進思過齋來,笑吟吟地問:「誰的哨聲這麼好聽呀,吵得我可睡不著了。噢,大哥,你幾時來了客人啦,怎不告訴我一聲?」
廖堂主一看,更是傻了眼,這不是江湖上聞名的詭秘女俠嗎?她也在這個山莊中,看來今夜難逃一死了。廖堂主不像歐陽一哨,因常在中原江湖上走動,不但認識詭秘女俠,也素知詭秘女俠的為人,性格行為令人捉摸不定,誰也不知道她幾時會突然出手殺人。她在殺你時,往往還跟你說笑哩!你在臨斷氣時,還感到莫名其妙,不知是怎麼回事。
甘伶問他:「剛才是你發出的哨聲嗎?」
「不,不,不是在下。」廖堂主不由全身都緊張起來。
「那麼說,是這位老頭子了!」甘伶側頭望著歐陽一哨,鳳目含笑,聲音甜甜地問:「老頭兒,剛才你的呼哨聲可好聽呵!你再呼哨一聲給我聽聽好不好?」
歐陽一哨可以說是一位久闖江湖的黑道高手,見過的奇人異事不少,可是從來沒見過這麼一個旁若無人,肆無忌憚,任性而為的大姑娘,對自己簡直無禮之極,說她任性無知也可以,說她語含譏諷也可以,要是在其他地方,歐陽一哨早巳一掌將她擊為肉醬了。可是這是在甘氏三煞的山莊,不能不有所顧忌,何況剛才呼哨發出不見反應,已感到事情不好了,給這肆無忌憚的姑娘這麼一問,氣得直瞪眼睛:「你,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你的呼哨聲好聽呵,再呼哨一聲給我聽聽呀!」
驀然之間,歐陽一哨感到眼前白光一閃,這綠衣姑娘的劍鋒幾乎破開了自己的肚皮。歐陽一哨不愧為黑道上少有的高手之一,臨敵經驗豐富,反應極為敏捷,慌忙一閃,避開了這驟然而來的一劍,但已嚇得他冷汗直出了,愕大眼睛望著綠衣姑娘。他真想不到這樣一位含笑軟語的姑娘,說話間會突然出手,幾乎一下要去了自己一條老命。他近乎呆傻地問:「你怎麼突然出手的?」
綠衣姑娘笑著說:「我想要你聽聽,你的呼哨聲好聽,還是我的劍聲好聽呀!」她轉頭對甘驥笑道,「這老頭兒是有兩下,怪不得敢來浮雲山莊鬧事了。」
甘驥哂笑說:「也不見得怎樣,比天山怪俠差多了。」
也在這時,歐陽一哨輕聲問廖堂主:「這妞兒是誰?」
「長老,她就是詭秘女俠,行為令人不可捉摸,千萬小心。」
歐陽一哨一怔:「是她?」
「就是她,,想不到她也在這裡。長老,看來今夜裡我們來錯了地方,也來得不是時候。」
歐陽一哨不出聲,他雖然也聞甘氏三煞和詭秘女俠之名,但這位黑道上有名的魔頭,也不知經歷了多少危險和生死場面,大不了一走了事,以後再來。至於廖堂主的生死,他不去想了。
甘伶這時又微笑說:「你們今夜裡並沒有來錯地方,來得也正是時刻呵!你們不是在小鎮上一間客棧裡說,今夜裡要血洗浮雲山莊,將這山莊奪下來麼?怎麼說是來錯了地方呢?」
廖堂主驚愕問:「你,你,你們都知道了?誰告訴你們的?」
「是你們自己告訴我們的呀!要不,我大哥怎麼會在這深夜裡恭迎你們到來?怎麼會派人到四周山峰上招待你們帶來的手下人?」
「你,你,你們將他們全都殺了!」
「對不起,你們有些手下不大老實,我們也只好將他們送上死亡嶺了。死亡嶺有閻王爺招呼他們,他們老實多啦,再也不會亂說亂動了。」
歐陽一哨「呼」地一掌拍出,吼道:「我跟你們拼了!」
歐陽一哨這一掌,已用上了他一身的功力,掌勁似排山般的壓倒下來,這個黑道魔頭感到,只有出其不意,先擊傷了詭秘女俠。分去了甘驥之心,自己才可以脫身逃出浮雲山莊。這是歐陽一哨陰險韻一道殺手,往往因此而能逃生,可惜他弄錯了對手,對手不是他以往所碰到的那些俠義人士的上乘高手,而是詭秘女俠,詭秘女俠在正派人的眼中,是一個亦正亦邪的人物,頂多正多於邪,為人不但詭秘,而且她要殺對手,可以說是不擇手段,她哪能不提防人對她突然出手的?歐陽一哨出手極快極狠,可是甘伶比他出手更快更刁鑽,寶劍只輕輕一擺,劍尖正好對準歐陽一哨拍來的掌心,要是歐陽一哨不及時收掌,不啻將自己的掌心送到了甘伶的劍尖上,穿掌而過。這一招式,正是甘家辛辣、刁鑽的劍招之一,名為「輕舟穿浪」,以靜待動,借力破力,劍法近乎西門劍法中的破掌招式,專門用來對付一流上乘高手的掌法。
歐陽一哨一見大驚,及時收掌,改掌為抓,想憑空奪下甘伶手中之劍。甘伶幾乎是身形不動,手腕輕轉,劍鋒一閃,「嘶」地一聲,便在歐陽一哨的手臂上劃開了一道血痕,這一招更變化得叫人不可思議。在甘家,甘伶的劍法本來已不在她大哥甘驥之下,她又得嶺南雙劍鳳女俠的指點和與小魔女的西門劍法過招中,獲得了不少的精湛絕招,劍法已在她二哥之上了。正所謂高手過招,三招便分高下,甘伶只用兩招,就將這稱雄關外的魔頭劃傷了,而且幾乎不費什麼勁力。歐陽一哨急躍後退,嚇得面無人色。他一生橫行江湖,除了敗在遼東瘋癲二俠和怪影的掌下外,幾乎沒敗給過什麼人,怎麼也想不到,只是兩招,又敗給詭秘女俠的劍下了,敗得比以往更慘。他幾乎是呆若木雞般的望著甘伶。
甘伶卻展顏一笑:「老頭兒,你的掌聲可沒有你的呼哨聲好聽呵!」
歐陽一哨又是大吼一聲,這次卻不是縱身出掌,而是轉身往外飛逃而去了。甘伶咭咭地笑起來:「這個沒出息的老頭兒,怎麼轉身跑了啦!」她人在笑,劍也在笑,卻不知不覺劍笑在廖堂主的身上去了,劍尖緊貼著廖堂主喉嚨,笑問廖堂主:「你不會像那老頭兒,沒出息地溜吧?嗯!」她不去追趕歐陽一哨,因為她大哥甘驥早已追趕去了。何況莊外面,還有她侄兒侄女守在山莊的山峰上,莊內有小蛟兒和神龍怪丐東方望看顧著。
廖堂主更想不到詭秘女俠的劍尖已貼緊了自己的要命之處,只要劍尖輕輕一送,自己便喉斷血飛,嚇得他動也不敢動,連忙說:「我,我不逃,求,求女俠饒命。」
「你想我饒命也可以,那你得在甘家為奴,一世也不能走出莊外。當然,要是你對我甘家忠心的,你還是可以自由出外走動。」
「在下願意。」
甘伶一收劍說:「你再三考慮下,不願意,現在改口還來得及。我不會再殺你,不過,你千萬不能對任何人說出我甘家在這座山莊。要不,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到你,將你碎屍萬段。」
廖堂主嘆了一聲說:「在下生命是女俠所賜,不敢翻悔。」
甘伶又打量了他一下,問:「你似乎還有些顧慮吧?擔心我殺你?」
「不!在下家小還在秀山縣,不知她們……」
「噢!這你不用擔心,我自會將她們接來這裡,視她們為甘家的人。」
廖堂主頓時拜倒說:「既然這樣,小人願終身伺候女俠,永不變心。」
「好了,好了,你起來吧,我想你在我們甘家,絕不會屈沒了你,我大哥手下的—些人,哪一個不是當年雄霸一方的寨主?有的還是武林中一些成名的人物哩!」
正說問,甘驥已從外面進來,甘伶揚揚眉問:「那個老頭兒呢?你不會讓他跑了吧?」
「放心,我一掌已擊碎了他的心臟,就是三不醫徐神仙趕來,也救不活了。」
歐陽一哨這位魔頭,原想為他那一夥神秘集團建功立業,躍上分壇主一職,結果願望與他背道而馳,不但損兵折將,連自己的老命也丟在死亡嶺中了。千里追魂叟,變成了千里送命叟,這也是他一生為惡的下場,偏偏碰上了黑道上有名的剋星甘氏三煞。
甘驥望望廖堂主,又望望甘憐,略帶奇異問:「三妹,你沒將他幹掉?」他一向瞭解妹妹的性格,對危害自己一門的仇敵,絕不會手軟,哪怕是仇敵哀求饒命,也一殺了事。
甘伶說:「我看這人心術不壞,從小和尚的口中聽來,他是被迫而來。大哥,放過了他吧。」
甘驥笑了笑:「想不到三妹從殺人女怪變成了慈心觀音。既然三妹劍下留人,愚兄又怎敢要殺的?」
「大哥,你別取笑了,我算是什麼慈心觀音哪!」
廖堂主又慌忙拜謝甘驥不殺之恩。甘驥說:「你別謝我,要謝,就謝我三妹。以我甘某性格,對要血洗我家的人,是絕不會放過的。我有點不明白,我與你們沒冤沒仇,為什麼要血洗我家?要佔這座山莊?」
甘伶也說:「是呵!浮雲山莊地處窮山惡水之中,四周幾十裡內又無人煙,你們為什麼要這個山莊的?」
廖堂主說:「我也不知道,是歐陽長老看中這個地方,說應傾盡全力,將這個山莊奪過來。」
「你沒問他是什麼原因?」
「問了。他叫我別問,只有聽從命令列事;我只好聽他命令了。」
甘驥鎖著眉問:「歐陽一哨一向是關外的一個獨行大盜,獨來獨往,他幾時成了你堂的長老了?」
「他不是我堂的長老,是我們教的護法長老。」
「你們教?什麼教?」甘伶好奇地追問。
廖堂主搖搖頭:「什麼教,我也不清楚,說這是本教的秘密,目前不宜在江湖亮出去。」
甘伶說:「什麼教你也不知道?那你怎麼稀裡糊塗地參加了?」
「小人是被迫參加的。」
「哦,他們怎樣迫你,殺你?」
廖堂主苦笑一下:「他們要是隻殺小人一個,小人倒不害怕,可是他們要殺小人全家老小,而且叫小人—個個看他們慘死。小人為了全家老小,只好不得已答應參加。」
甘驥不由皺眉說:「看來他們比我過去所用的手段更殘忍。」
甘伶追問:「他們是誰?是歐陽一哨這老賊?」
甘驥說:「三妹,你這話多餘問了,他不是說,歐陽—哨只不過是他們一個長老罷了。」
「大哥,你先別打斷,我只是想弄明白,歐陽一哨這老賊是不是直接指揮他。」
廖堂主說:「歐陽一哨並不是直接指揮小人,直接指揮小人的是總堂主。」
「總堂主是誰?」
「司馬黑鷹。」
甘驥一怔:「什麼?司馬黑鷹是你的總堂主?」
「是。」
甘伶問:「這司馬黑鷹是誰?在江湖上卻不知名呵!」
「三妹,往往在江湖上不大出名的人,卻是最可怕的殺手,司馬黑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武功極高麼?」
「他武功雖不極高,但鷹爪功卻十分凌厲,也算一流上乘高手。」
「既然這樣,那有什麼可怕的?」
甘驥搖搖頭:「三妹,千萬則看輕了他,他為人機警而殘忍,曾是錦衣衛的一位秘密殺手。我不明白,他怎麼參加了這個教,成了他們的總堂主。」甘驥說到這裡,又問廖堂主:「是黑鷹叫你們來的?」
「不是,他並不知道這件事,歐陽長老叮囑小人,這事不能讓總堂主知道。」
「那麼說,是歐陽一哨的主意了?」
「是。」
「現在你打算怎樣?願留下來?」
「要是家小能接來,小人願終身伺候大爺。」
甘驥想了一下,說:「你既然歸順了我甘家,你不必留在這裡,你還是回秀山做你的堂主。」
「這……」廖堂主感到有些意外。
「不過,你應當記住,你表面是他們的人,暗中卻是我甘家的人,他們有什麼行為,你得告訴我。」
甘伶說:「大哥,慢一點,讓我再問問。」她轉頭問廖堂主,「歐陽一哨來這裡,黑鷹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沒有見我們總堂主。」
「那你怎麼聽他的?」
「因為總堂主曾吩咐各地堂主,凡持有本教一面銀牌的人,便是總壇的長老,聽從他的吩咐,不必稟明總堂。」
「歐陽一哨有這樣一面銀牌?」
「有。要不,小人就不會聽從了。」
「再有,你帶來的人,對你忠不忠心?」
「他們都是小人的心腹,不會叛變我的。」
「他們知不知道歐陽一哨的身份和今夜來這裡的用意?」
「用意知道,但歐陽長老的身份,除了小人,它們並不知道,只知道他是總堂的人。」
「他們怎不知道的?」
「歐陽長老曾叮囑小人,除了小人,不必讓其他人知道。」
甘伶說:「看來,你們這個什麼教的,行動神秘哩!好了,既然這樣,你可以回秀山,沒有什麼危險了。」
廖堂主有些茫然:「女俠擔心小人的安全?」
「你現在是我甘家的人,又怎不擔心你回秀山的安危?現在黑鷹不知道你們今夜的行動,你手下的弟兄也不清楚歐陽一哨的身份,你回秀山就沒有什麼危險了,你放心做你的堂主吧。」甘伶又對甘驥說,「大哥,你既然叫他回去,不如干脆再派一個精細的人跟他去,一切聯絡由這個人負責。這樣萬一出了事,廖堂主也可以推得乾乾淨淨,只承認自己用人不當,不更好嗎?」
甘驥一笑:「三妹,想不到你也善於搞這門工作。」
「大哥,別取笑,小妹這是跟你學的。」
甘氏三煞,過去是錦衣衛湖廣地區的總負責人,以現在的話來說,極善於搞地下工作,就是甘伶不說,甘驥也準備派一個精細的人跟廖堂主回秀山。但這一次,他不是為錦衣衛,而是為了自身的安全。想不到這樣一來,今後對撲滅這夥神秘集團卻起了意外的作用。
甘驥朝內喊了一聲:「夏候總管!」
「有!」隨著應聲,進來的是一位精明而又彪悍的中年漢子,燕額深目,雙目有神,身段均勻,行動敏捷,使人想起了山中敏捷的豹子。廖堂主一看,不由得愕住了,這不是在江湖上聲銷跡杳多年的婁山黑豹嗎?他怎麼成了甘氏三煞的總管了?
婁山黑豹,原名夏侯彪,是黑道上一位有名的人物,一條鋼鞭,橫行在大婁山一帶,打敗了不少高手。由於他為人機警,行動敏捷,才得了黑豹這一綽號。廖堂主與他原是黑道上的朋友。可以說,廖堂主出道,還是黑豹帶出來的,他一直尊稱黑豹為大哥,五年多前,不知什麼原因,黑豹一下在大婁山消失了,從此在江湖上再也不見黑豹的蹤影。有人認為,他給俠義人士中的—位高手幹掉了,廖堂主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在浮雲山莊的,不禁脫口而說:「夏侯大哥,是你?」
夏侯彪望望他,略帶驚訝問:「廖老弟,是你?你來闖浮雲山莊?」
「這……」
夏侯彪帶埋怨地說:「廖老弟,你怎麼不打聽打聽,什麼地方不好闖,來闖這裡。」
甘驥微笑問:「你們認識?」
夏侯彪說:「大爺,廖老弟是我多年的朋友,望大爺看在下屬的份上,饒過了他。」
甘驥笑道:「總管,你放心,你廖老弟也成了我們一家人了。」
「真的?那我多謝大爺了。」
甘伶說:「好了,好了!既然你們是兄弟,就更好辦了。總管,今夜裡你就隨他回秀山,相助他的行動。以後這個秘密幫會有什麼行動,你要及時告訴我們。」
「是,三小姐。」
甘伶又問廖堂主:「今夜的事,你打算怎樣向你手下的弟兄們解釋?」
廖堂主想了一下說:「小人只好說,今夜的行動是場誤會,現在沒事了,我們回去。」
甘伶點點頭:「看來你這個堂主不是混飯吃的,有一定的才幹。」
「三小姐過獎。」這時,廖堂主已跟隨夏侯彪,改變對甘伶、甘驥的稱呼。
甘伶說:「好,你就這樣對你手下的弟兄們說,今夜是場誤會,現在誤會消除,那個什麼歐陽長老的也走了,並且叮囑他們,今夜的事,不得對任何人說出去,更不能讓總堂的人知道,不然,總堂主怪罪下來,大家都不好受,也連累了歐陽長老。」
「是,小人省得。」
「好!你們可以走了。」
黑豹夏侯彪將一面銀牌交給甘驥,說:「大爺,這是從歐陽一哨身上搜到的,不知有什麼作用。」
廖堂主說:「這是本教長老的信物,也是他的身份證明。」
甘驥和甘伶在燈下看了一下這面銀牌,正面鑄有一個帶火焰的太陽,背面是輪明月,月中有一把利劍,下面有「護法」兩字。甘驥和甘伶雖然不明白太陽、月亮是什麼意思,這可能是這夥神秘集團的標記。至於「護法」兩字,說明歐陽一哨是這夥集團的護法長老而已。甘伶問廖堂主:「你就憑這面銀牌,聽從他調遣?要是我也持有這面銀牌,你聽不聽我的調遣?」
「三小姐,我們接頭,還有兩句暗語。單是這面銀牌,我不會聽他的。」
「哦,什麼暗語?」
「他說一句‘春風化雨’,我便說一句‘滋長萬物’。他再說句‘日月齊明’,我應一句‘光照神州’。答對了,知道對方的確是自己人,我才聽他調遣,他才將行動告訴我。」
「你身上有沒有銀牌的?」
「小人身上有面銅牌,模樣相同。」廖堂主說著,從自己身上將銅牌交了出來。甘伶,甘驥一看,果然是一模一樣,所不同的,是月下鑄有「秀山」兩字和銅質的而已。
「你手下的弟兄都有這麼一面錒牌?」
「沒有,只有小人才有。」
「那麼說,只有堂主才有了?」
「是這樣。」
「你們總堂主呢?」
「他有一面銀牌,月下鑄著‘五月’兩個字。」
「五月?這是什麼意思?」
廖堂主搖搖頭:「小人不清楚,恐怕這是總堂主的標記。」
甘伶驀然想起一件事來,問:「巴東的吳堂主,是不是你們的人?」
廖堂主搖搖頭:「恐怕不是,據小人所知,總堂下屬的一百一十個堂口,沒有巴東。就是一百一十個堂口的堂主,小人也不完全認識,只有總堂主才知道。」
甘伶心想:看來,巴東的吳堂主,是另—個幫會的堂口了,不屬於這夥神秘集團。甘伶怎麼也沒想到,巴東堂的吳堂主,是屬於湖廣總堂的,同是這夥神秘組織的人,更想不到這個神秘組織,野心這麼大,分佈那麼廣,在全國十三個布政使司中,都設有總堂口。要是她知道,一定會大為驚駭,因為武林中,從來沒有任何一個門派或幫會,會有這麼大的野心,想統領全國。她以為這個神秘組織,只不過是一個地方的邪派組織,要是名門正派,用不著這麼詭詭祟祟行動而不敢先亮出自己的名稱來。就是一些邪派幫會,也亮出了自已的字號,像河北的青竹幫,貴州的九龍門,江南的黑衣社,它們何嘗不是邪派組織?
甘伶想了一會,感到沒有話要再問了,便將銅牌交回給廖堂主,說:「天不早了,你們走吧。小心,以後你們行動,別叫你那個什麼教發覺了。」
「三小姐放心,小人自會小心謹慎。」
於是,廖堂主和夏侯彪,帶了秀山堂投死的—百零幾名手下,連夜離開了死亡嶺,轉回秀山。
他們一走,甘伶說:「大哥,這個神秘組織的出現,恐怕武林中有一場是是非非了,說不定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這事我們可不能不管了,我一定想辦法查出他們的教主是誰,有什麼企圖和野心?」
甘驥笑了笑:「三妹,你怎麼有這樣的閒情去理江湖上的恩怨仇殺?江湖上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看誰也理不了。」
「大哥,你難道看見一些惡人兇徒在為非作歹,胡亂殺人也不理麼?」
「三妹,看來你是屬於武林中的所謂俠義人士了,愚兄可不是什麼俠義人士,也不想去幹這些愚蠢的事,只要武林中人不惹到我甘家來,不在我眼前行兇殺人,我是不想理也不想去管,只求平平靜靜過我的晚年就行了。」
「大哥,你認為行俠仗義的人都是在幹些愚蠢的事?」
「不錯,在一些人的目光中,他們是在行俠仗義,為人間除暴安良,但愚兄認為他們是在幹些傻事,解決不了事情。有時反而將事情弄得越來越糟,引起更大的恩怨仇殺來。就像武功極高的奇俠一枝梅慕容子寧和小魔女白燕燕,他們千辛萬苦,不顧個人的安危,想化解江湖上的恩怨仇殺,最後爭得了一個「武當會盟」,可是,他們平息了江湖,上的恩怨仇殺嗎?沒有。不錯,他們是化解了碧雲峰人和中原武林人士的仇怨,但各地小的恩怨仇殺仍不時發生。武當會盟到現在不過十一年,江湖上大的恩怨仇殺又再次掀起,中州大俠楊宇庭為人所殺,山西雙俠也在一夜間死於非命。最近,武陵派的掌門鍾飛雲也身中毒鏢,生死不明。就算再多出幾個一枝梅和小魔女,恐怕也解決不了武林中的是非和恩怨仇殺。
甘伶搖搖頭,不想去反駁,卻突然問:「大哥,你看那個小和尚是不是也在幹傻事了?」
甘驥一時感到莫明其妙,問:「小和尚?你是說小蛟兒?」
「小蛟兒不是小和尚麼?」
「他幹什麼傻事了?」
「他跑來告訴我們,有人前來要殺害全莊的人啦。」
「這……」
「大哥,要是小蛟兒像你一樣,一定不會去理,由人來血洗浮雲山莊,但他卻理了,這在你看來,不是幹傻事嗎?」
「三妹,這可不同。」
「怎麼不同的?歐陽一哨要血洗浮雲山莊,不算是江湖上的恩怨仇殺?」
「我與歐陽一哨毫無怨仇,是他要奪取浮雲山莊。小蛟兒一片好心前來相告,志在救人,與那些俠義人士所謂消除、化解江湖恩怨仇殺有所不同。」
「大哥,要是歐陽一哨是我們過去所殺掉一些人的親屬和朋友,他前來報仇,血洗山莊,小蛟兒又知道這一原因,你想,小蛟兒會不會跑來告訴我們?」
甘驥明白了妹妹問話的用意,一笑說:「三妹,我知道你是責怪、反駁我所說行俠仗義是件蠢事。不錯,行俠仗義和幹好事、志在救人往往是分不開的,有時行俠仗義是幹好事,救了弱者,殺了歹人,有時卻又是幹了蠢事,將事情弄得更糟糕。」
「大哥,你說清楚。怎麼有時是幹傻事,將事情弄得更糟糕了?」
「三妹,愚兄瞭解你們,這些俠道上的人物,看見一個歹徒兇漢殺害善良,便義憤填胸,一定將他殺了才痛快。」
「這不好嗎?」
「三妹,萬一這個歹徒兇漢是朝廷追捕或者故意放長線、釣大魚的人,要從他身上追查更大的線索或更重要的事情,你們—時快意將他殺了,這不斷了線索,將事情弄糟?這是不是幹了傻事?當然,你們這些俠道上的英雄,是不會想到這一點的。」
甘伶一時沒想到這一點,不由啞口,半晌問:「大哥,你的意思是叫我們不去理?」
「最好你們別憑情感用事,協助朝廷,將他送到官府去處理。」
「哎!大哥,小妹一時忘記你曾是官家的人了,我們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
「三妹,其實除暴安良,保障天下黎民百姓安居樂業,這是朝廷的事,各地官府的職責。只有朝廷,才能真正制止江湖上的恩怨仇殺,一切繩之以法,公正無私處理雙方的恩恩怨怨和其他糾紛,使一切奸詐行兇的歹徒難逃法網,根本用不了你們這些俠道人物出來闖道,而且你們也沒這樣的能力來安撫天下黎民百姓,將所有兇漢暴徒、謀財害命的不法之徒關起來或者殺掉。我不否認,你們這些俠義人物,的確也幹了一些好事,殺掉了一些十惡不赦之徒,解救了一些人,但殺不了所有的兇徒,救不了天下所有的弱者。另一方面,你們不是神仙,樣樣都知,事事明曉,而且不以王法為依據,憑自己一時之氣用事,難免不會誤傷好人,殺掉了一些不該殺的人,救了—些不該救的人。這不但幹蠢事,也幹了糊塗之事,引起了更大的恩怨仇殺來。」
正在這時,神龍怪丐東方望闖了進來。拍手笑道:「妙哉!妙哉!聽了甘老兄這番話。勝過我叫化在江湖上闖蕩了十年的經驗教訓,看來我們這些所謂俠義之人,是要冷靜地想想,別再幹糊塗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