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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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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不是沒問題,你會對她怎麼樣?’我問他。我的話是擔心而不是責問。

「他抬起灰白的眼睛冷冰冰地看著我,說:‘你一向照顧她,路易,你和她談談。’他又說:‘過去一切都完美無缺,現在卻是這個樣子,真是大可不必。’

「我決定讓她來見我,於是她就來了。那是一天傍晚,我剛剛醒來,屋裡很暗,我看到她站在落地長窗前,穿著一件泡泡袖衣服,腰裡繫著一根粉色帶子,眼望著下面皇家大街傍晚高峰時間的車水馬龍。我知道萊斯特在自己的房間裡,因為我聽到他把水壺裡的水潑出來的聲音。他用的古龍香水散發著淡淡的香味,就和隔著兩個門的咖啡館裡傳來的音樂聲一樣,時隱時現。‘他什麼都不會告訴我,’她柔聲說道。我沒發現她已經知道我睜開眼睛了。我來到她跟前,在她身旁跪下。‘你會告訴我的,對吧?是怎麼變的?’

「‘這就是你真正想知道的嗎?’我仔細察看著她的臉色問,‘還是想知道為什麼要改變你……以及你以前什麼樣子?我不明白你說「怎麼」是什麼意思,如果你的意思是怎麼變的,然後你也可以那麼做……’

「‘我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你在說什麼?’她冷冷地回了我一句,然後轉過身來,雙手抱著我的臉。‘今晚和我一起殺人!’她像戀人一樣柔聲細氣地對我說,‘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我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我們和他們不一樣?’她說著看了看下面的街道。

「‘我不知道你這些問題的答案,’我告訴她。她的臉一下子變了樣,一副費勁的樣子,好像要從突然響起的噪音中聽清我說的話似的,然後搖了搖頭。我接著往下說:‘你所迷惑的問題正是我所不解的,我也不知道。我可以告訴你,我是怎麼變的,是……是萊斯特乾的,但真正是「怎麼」變的,我卻不知道!’她還是那麼費勁的樣子,露出了一絲恐懼,也可能是比恐懼更可怕更嚴重的情緒。‘克勞迪婭,’我把她的雙手握在手裡,輕輕捏著。‘萊斯待有一句明智的話送給你:別問問題。這許多年來,在我苦苦探索人的生命、人的產生等問題的過程中,你一直陪伴著我,但現在不要陪著我一起憂慮。他不會給我們答案,而我什麼都回答不了。’

「看得出,她不願接受這些話,不過我沒想到她會猛地轉過身去,以至於把頭髮扯了一下,然後又站在那兒不動了,似乎意識到這種動作過於愚蠢,也徒勞無益。這倒讓我忐忑不安起來。她這時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瀰漫著煙霧,沒有一顆星星,只可見從河那邊飄過來片片的雲朵。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好像咬了一下似的。然後她轉過身來,還是那樣輕聲地對我說:‘那就是他變的我……他乾的……你沒有!’她說話時的表情很可怕。我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走開了。我站在壁爐前,點燃一根蠟燭,放在那面高大的鏡子前。突然,我看到一樣東西,不由得一驚。開始那東西像個醜陋的面具,從黑暗中慢慢出現,然後變成一個三維的實體:一個風吹雨蝕的骷髏。我的眼睛盯著它,一動不動。骷髏上的泥土已被擦掉,但還散發著一絲泥土的氣息。‘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她又在問我。這時,我聽到萊斯特的門開了。他馬上要殺人去了,至少是馬上去找要殺的人。我不願這樣。

「我總是讓晚上的頭幾個小時靜靜流過,讓飢渴一點點增加,直到這種渴望變得強大無比、難以忍受,才投入行動。這樣行動起來,我可以更加徹底、更加盲目。我耳邊又一次清楚地傳來她的提問,就好像鐘的回聲在空中飄蕩……我的心咚咚直跳。‘當然是他改變了我!他自己也這麼說。可你還有事瞞著我。我在問他的時候他也暗示了這一點。他說要不是你的話,也不可能這樣。’

「我不由得又盯著那個骷髏。她的話還在我耳邊迴響,就像鞭子在抽著我,要抽得我轉過身,去面對鞭子。我一下想到我現在除了這樣一個骷髏,就什麼都沒有了,這個念頭像一股寒流襲遍我全身。我轉過身來,藉著街上的燈光看到她的兩隻眼睛,像兩團深色的火焰,在她潔白的臉上閃耀。一個洋娃娃,被人殘酷地奪走了雙眼,而換之以惡魔的火焰。我慢慢向她走去,輕聲喊著她的名字,要說點什麼想法,可話到嘴邊又沒有了。我走近她,又從她身邊走開,手忙腳亂地給她拿外套,拿帽子。我看到地板上有隻小手套,在黑暗中發著磷光,一下子聯想到了一隻割斷的小手。

「‘你怎麼了……?’她朝我走近一點,抬頭看著我的臉。‘你這一直都是怎麼了?你為啥那樣盯著那個骷髏,又盯著那隻手套?’她柔聲地問,但是……不夠溫柔。

「她的聲音裡有一絲異樣的東西,一種遙遠的冷漠。

「‘我需要你。’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不想告訴她。‘我不能失去你,你是我永生中唯一的同伴。’

「‘但是肯定還有其他的同伴!世界上肯定不止我們幾個吸血鬼!’她的話就和我以前說過的話一樣。隨著她的意識,她的尋問,我又彷彿聽到了自己說過的話。但我突然意識到,我已不再痛苦。這時,我有一陣迫不及待的感覺,一陣無情的迫切慾望。我低頭看看她。‘你和我不一樣嗎?’她也看著我。‘你教會了我一切!’

「‘是萊斯特教會你殺人的。’我嘴裡結結巴巴地說著,手裡硬是給她把手套戴上,然後把她那一大把金髮從衣服裡面拿出來,輕輕技灑在衣服外面。‘可你教會了我觀察!’她說,‘你教給了我吸血鬼的目光這幾個字。你教我品嚐這個世界,還要渴求……’

「‘我說的吸血鬼的目光不是那個意思,’我對她說道。‘這話讓你一說就變味了……’她使勁拽我,想讓我看著她。‘來,’我說,‘我要讓你看樣東西……’我說完就帶著她快速穿過走道,下了螺旋形樓梯,穿過黑乎乎的院子。可我實際上並不知道要給她看什麼,甚至都不知道去哪兒,只是完全憑藉一種至高無上而必然的直覺朝目標奔去。

「我們在傍晚的城市裡匆匆穿行,頭頂上的天空這時沒有一絲雲彩,一片淡淡的紫色天幕上,隱約可見小小的星星。我們離開寬大的花園,來到狹窄破舊的街道。街道上空氣悶熱,飄散著陣陣花香,石縫裡冒出許多花木。巨大的夾竹桃,枝幹圓潤、粗壯,上面開滿粉色、白色的花,就像空地上叢生的灌木。克勞迪婭在我身旁一道匆匆而行,腳步聲踢踏作響,自始至終沒有叫我放慢腳步。最後,她站住了,抬頭看著我,臉上顯得無比耐心。這裡的街道昏暗、狹窄,幾間破舊的法式斜頂房屋夾雜在西班牙式的房屋中,還有幾間古老的小屋,牆上的磚塊已經碎裂,上面的石灰鼓起一個個泡泡。我毫不費力地就認出了那間屋子,心裡清楚,自己一直就知道它在什麼位置,只是總避開它,繞開這暗無燈光的街角,不願從那個傳出克勞迪婭哭聲的低矮窗前經過。屋子依然佇立著,只是比那個時候下陷了一些。巷道里,晾衣服的繩子縱橫交錯,低矮的水池邊雜草叢生;有兩個屋頂窗玻璃破了,用布遮著。我摸著窗框對她說:‘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你的地方。’我在想怎麼說才能使她理解,然而我感到了她那冰涼的視線和目光中的那份疏遠。‘我聽到你在哭,你就在這個房間裡,和母親在一起。你的母親已經死了,死了好幾天了,而你不知道。你抓著她,嗚嗚地哭著……哭得很可憐。你那時很蒼白,還發著燒,已經飢餓難當了。你試圖把她搖醒,又冷又怕,緊緊抱著她。那時天快亮了,於是……’

「我用手壓住太陽穴。‘我開啟窗戶……進了房問。我心疼你。心疼。然而……還有別的。’

「她張著嘴,眼睛睜得大大的。‘你……吸我的血?’她輕聲說道,‘我成了你的受害者!’

「‘是的!’我說,‘我是那麼幹的。’

「接下來是令人痛苦難耐的一刻,時間像是凝固了一樣。她直挺挺地站在黑影裡,大眼睛直愣愣的。這時,突然輕輕吹來一陣熱風。她轉過身跑了開去,鞋子噠噠作響。她一個勁地跑呀,跑呀。我呆呆地站在那兒,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小,然後轉過身跑著去追她。我心中的恐懼在擴散,在膨脹,難以抑制。真是不可思議,我竟然沒追上她,竟然沒有馬上追上她,對她說我愛她,我要她,要她留在身邊。我一個勁在黑暗的街道上跑著追她,每一秒鐘的流逝都像是她在一點一滴地從我身旁溜走。我的心咚咚直跳,努力與飢餓作著抗爭。突然,我猛地停了下來。她站在一根燈柱下,默默地看著我,好像不認識我一樣。我雙手抱起她的細腰,把她舉到燈下。她滿臉痛苦的樣子,仔細看了看我,然後把頭扭向一邊,不願正視我似的,像要躲開這巨大的感情變化。‘你殺了我,’她小聲說道,‘你要了我的命!’

「‘是的,’我說。我把她緊緊抱在懷裡,緊得都能感覺到她的心跳。‘我本來倒是想要你的命,一直要把你的血吸乾的。可是你的心臟和別人的不一樣,一直跳呀跳。我不得不鬆開你,把你甩開,免得我脈搏跳得太快,死掉。是萊斯特發現了我做的事:路易這個多愁善感的傢伙,這個傻瓜,在享用一個金髮的孩子,一個天真無邪的聖童,一個小女孩。別人把你送進了醫院,而他把你從醫院帶了回來。我從不知道他除了想讓我懂得我的本性外,還想要幹什麼。「要她的命,幹掉她,」他對我說。於是我又對你產生了那種慾望。噢,我知道我要永遠失去你了,我從你的目光中看出來了!你現在看我的樣子和你看人時的一樣:從高處,帶著一種我不懂的冷傲,俯視著。可我確實幹了,我又對你產生了慾望,對你那小錘般的心、你的小臉、你那樣的皮膚,產生了一種無法遏制的邪惡慾望。你那時因食人間煙火而和其他孩子一樣,粉粉的,甜甜的,散發著乳香味。我再次抱過你,要你的命。我想到你的心跳可能會置我於死地,但是我不在乎。是他把我們分開了,然後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了一道口於,讓你喝血。你喝了,喝呀,喝呀,一直幾乎把他喝乾,以致他感到了眩暈。但你變成了吸血鬼。當天晚上你就喝了一個人的血,並且從那以後天天晚上如此。’

「她的臉色沒有變,她的肌膚就像乳白色的蠟一樣,只有眼睛閃耀著一絲活力。再沒什麼要對她說的了,我把她放了下來。‘我要了你的命,’我說,‘而他把命還給了你。’

「‘就是現在這條命!’她低聲說道。‘我恨你們倆!’」

吸血鬼不說了。

「你為什麼要告訴她呢?」男孩很有禮貌地停了一會兒才問道。

「我怎麼能不說呢?」他略有些驚訝地抬了抬眼皮。「她應該瞭解。她會權衡一件事情與另一件事情的優劣。萊斯特剝奪了我的生命,但好像沒有完全剝奪了她的生命。我已經咬傷了她,她本該死的。她不會再有什麼人性的。可那又怎麼樣?對於我們每一個來說,死只是個時間問題。她會目睹所有人都熟知的事實:死亡將無可避免地降臨。除非有人選擇……這個!」他說完看著自己潔白的手掌。

「你失去她了嗎?她離開了嗎?」

「離開!她能去哪兒?她只是個孩子,誰會收留她?難道她會像神話裡的吸血鬼一樣找個墓穴,白天與爬蟲、螞蟻為伴,晚上去某個小墓地及其周圍的地方作祟?不過這還不是她沒有離開的原因。她有某種和我最為接近的東西,這一點萊斯特也一樣,那就是我們都無法獨自生存!我們需要同伴!有這麼一大群人類包圍著我們,我們只有在黑暗中忙亂地摸索,與死神相依相伴。

「‘仇恨把我們拴在了一起,’她後來平靜地對我說。我是在空空的壁爐邊找到她的,她正從長長的薰衣草花枝上摘小花。看到她這樣,我一下子放心了,心裡很輕鬆,覺得這會兒讓我幹啥、說啥都行。因此,當我聽她小聲問我肯不肯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她時,我欣然答應了。因為與這個古老的秘密——我奪取了她的生命相比,一切都算不了什麼了。我就把我自己的一切,就像對你講的一樣,統統告訴了她,講了萊斯特是怎麼出現在我的身旁,還有那晚把她從那家醫院裡帶回來的情形。她什麼也沒問,只是一會兒看看花,一會兒抬頭看看我。一切都講完了之後,我就又坐在那兒,凝視著那個討厭的骷髏,耳聽著花瓣輕輕滑落在她裙子上的聲音,身心都感到隱隱作痛。這時她對我說:‘我不會看不起你!’我一下子來了精神。她從那很高的大馬士革圓墊上蹭下來,走到我的面前,手裡拿著花瓣,滿身散發著花香。‘這是不是凡人孩子的芳香氣味?’她輕聲問道,又喊了一句,‘路易,親愛的。’我記得我把她抱了起來,雙手抓住她小巧的肩膀,頭埋入那小小的胸脯裡。她用小手捋著我的頭髮,撫慰著我,然後捧著我的臉,對我說:‘我過去是人的時候,’我抬起頭來,看到她微笑的面容,然而唇邊的那絲溫情一下子不見了。她這時就像人們在傾聽隱隱約約、又異常珍貴的樂音時那樣,眼睛看著別的什麼地方。‘你給了我吸血鬼的吻,’她繼續說道,但並沒對著我,而是在自言自語,‘你以你吸血鬼的本性愛著我。’

「‘我現在以我的人性愛你,如果我還有一點人性的話,’我對她說。

「‘唉,對……’她應了一聲,還是若有所思的樣子。‘對,這就是你的缺點。當我和人一樣對你說「我恨你」時,你的神情會是那樣痛苦;還有你為什麼會像現在這樣看著我,那是人性。我沒有人性。一具母親的屍體,只能讓孩子瞭解殘酷的旅館房問。這些片段無法賦予我人性。我沒有。聽我這麼說你的眼裡充滿了恐懼的寒光。然而你說出了心裡話,使我瞭解了你探索真源的強烈慾望。你需要把心思完全投入其中,就像蜂鳥一樣,一直不停地動,讓人以為它沒有小腳,永不會停歇,不斷地追求。你就是這樣一遍又一遍地探索著。而我更能體現你的吸血鬼本性。現在,65年的沉睡結束了。’

「65年的沉睡結束了!聽她這麼說,我簡直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她明白自己在說什麼,明白自己說的是什麼意思。因為這正好就是當時距那個晚上的時間。那個晚上,我本想離開萊斯特,但沒成功,反而愛上了她,以至於忘記了自己塞得滿滿的腦子,忘記了自己那些討厭的問題。現在,她提到了這些討厭的問題,還一定要知道答案。她慢慢走到房子中間,把揉碎的薰衣草灑了一地,還把花枝折斷放在嘴上。在聽完了整個故事之後,她說:‘他那時就是想讓我……和你做伴。沒有鎖鏈能拴住孤獨中的你。他什麼都給不了你,他現在也不能給我什麼……我一度還覺得他挺迷人的,喜歡他走路的姿勢,喜歡他把我抱在懷裡,用手杖敲打著石板的樣子,還有他殺人時的那種瀟灑。可現在我不覺得他迷人了。你呢,從來就沒有過此種感覺。我們一直是他的玩偶,你是留下來照顧他的,而我是給你做伴的。現在該結束了,路易,現在該離開他了。’

「該離開他了。

「很久以來我再沒這麼想過,做夢都沒想過。我就像適應生活條件一樣,適應了他。這時我聽到一串模模糊糊交織在一起的聲音,表明他的馬車進了門,他很快就會從後面上樓來。這時我想起,每次聽到他回來的聲音,我總有一種隱約的不安,一種模糊的需要,於是要永遠脫離他的想法就像久已遺忘了的潮水湧了上來,掀起一陣一陣清涼的水浪。我站起來,悄悄對她說他回來了。

「‘我知道,’她笑了笑,‘他從遠處拐過來時我就聽到了。’

「‘可他決不會讓咱們走的,’我小聲說道,不過已領會了她話中的含義。她吸血鬼的感覺非常靈敏,一向保持著警惕。‘如果你認為他會放咱們走,那你就太不瞭解他了,’我又說道,驚異於她的自信。‘他不會放我們走的。’

「她呢,還是微笑著說:‘噢……真的嗎?’」

「於是我們商量好要制定計劃,馬上就辦。第二天晚上,我的代理人來了,像通常一樣,抱怨說點一支可憐的蠟燭做事是多麼多麼不方便。等他說完我就明確吩咐他給我們打點,準備漂洋過海。我和克勞迪婭要去歐洲,要趕最早的輪船,無所謂去哪個港口。至關重要的是,我們要隨身攜帶一個重要的大箱子,走的那一天,要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從家裡送上船,不能裝在貨艙,要放在我們的客艙裡。然後我又為萊斯特做了些安排,給他留了幾家可出租的店鋪、城裡的房子,以及一家在法伯·馬裡哥尼作業的建築公司。我很利索地簽了字。我要用錢買一個自由:要讓萊斯特以為我們只是一起去旅行,而他可以按照他所習慣的方式生活下去。他以後可以自己掙錢,再也不用找我了。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讓他依賴我,從我這兒不斷索取資金,就好像我是專門給他開銀行的,而他動不動就用最刻薄的話答謝我。不過他也已經膩煩了這樣依賴我。我現在就希望通過迎合他的貪婪來打消他的疑慮,可是想到他能從我的臉上讀出所有的情感變化,我就惶恐不已。我不相信我們能夠逃脫他,你明白這個意思嗎?我像是相信能逃脫似的,做著各種安排,而實際上我不相信。

「克勞迪婭卻一點沒有大禍要臨頭的憂慮,在我看來她是那樣的鎮定自若。她依舊看吸血鬼的書,問萊斯特問題。她對於他的惱怒總是無動於衷,有時還用不同的方式一遍一遍問同一個問題,對他不小心透露的訊息,哪怕只有一丁點兒,也要仔細揣摩。‘是什麼吸血鬼把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她頭也不抬地問,眼睛看著書本,任憑他發怒,眼皮都不抬一下。‘你怎麼從不談起他?’她繼續問道,把他粗暴的不滿當成一陣清風,毫不理會他的惱怒。

「‘你們貪心不足,你們倆都是!’第二天晚上,他在黑乎乎的房子裡走來走去時這麼說,仇恨地看著克勞迪婭。克勞迪婭待在她的小角落裡,蠟燭的光環籠罩著她,身旁是成堆的書。‘永生都不能使你們滿足!你們沒有滿足,你們還在吹毛求疵!我隨便讓街上的任何一個人永生,他都會歡呼雀躍的……’

「‘你就曾經為此雀躍過?’她輕聲問道,嘴唇幾乎都沒動。

「‘可你們,你們還要知道原因。難道你們想把它結束掉嗎?我要讓你們死的話,比讓你們生容易得多!’他轉向我。她的燭光把他的影子射了過來,映出一圈金黃色的頭髮。他的臉頰閃閃發光,其他部位都籠罩在陰影裡。‘你們想死嗎?’

「‘意識不等於死亡,’她小聲說。

「‘回答我!你們想死嗎?’

「‘你有這個本事。你給予了一切,生命與死亡,’她小聲地譏諷他。

「‘我有這個本事,’他說,‘我就這麼去做。’

「‘你一無所知,’她嚴肅地對他說。她的聲音很低,街上的一點點響聲都能淹沒她的話,把她的話捲走,所以我頭靠著椅子躺在那兒,不由得竭力想聽清她說的話。‘假如造就你的吸血鬼一無所知,而造就了這個吸血鬼的另一個吸血鬼也一無所知,他的前一個吸血鬼同洋一無所知,就這樣一直追根溯源,無知造成無知,最終還是一無所知!那麼我們活著就應該知道,原本沒什麼可知道的。’

「‘對!’他突然大喊一聲,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像是生氣的味道。

「他不吭聲了,她也不再說話了。他慢慢轉過身來,那樣子好像我的什麼響動驚動了他,好像我在他身後站了起來。這使我想起了人在聽到我的呼呼喘氣聲,突然感到孤立無援時的轉身……還沒來得及看清我的臉,聽清我的喘息,流露出重重疑慮的時刻。他現在看著我,而我幾乎看不清他嘴唇的翕動。但是我感覺到了,他害怕了。萊斯特害怕了。

「她依舊用平靜的目光凝視著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思想。

「‘是你影響了她,她才會……’他小聲說道。

「他嚓的一聲劃了根火柴,點燃了壁爐上的蠟燭,在房裡轉了一圈,取掉一盞盞燈上燻黑了的燈罩,使整個房間都亮了起來。他背靠著大理石壁爐臺站著,看到克勞迪婭那小小的燭光熠熠生輝,便又看看這盞燈,看看那束光,似乎燈光恢復了一些平和。‘我要出去了,’他說。

「他剛剛上了街,她就馬上站起來,然後突然在房子中間站住不動,小身子向後伸直,小手捏著拳頭舉起來,眼睛緊緊閉了一下,然後猛地睜大,好像剛從夢中醒來。她的舉動有點令人討厭;房間裡似乎還閃爍著萊斯特的恐懼,迴盪著他的最後一句回答,要求她注意。我一定是無意做出了某種背轉過身的舉動,因為我發現她這時站在我椅子的扶手邊,手壓在我的書上。這本書我幾個小時都沒看了。‘跟我出去。’

「‘你說得對,他一無所知,沒什麼可以告訴我們的,’我對她說道。

「‘那你原來還真以為他有所知啊?’她問了一句,聲音還是那麼小。‘我們會找到其他同類的,’她又說道。‘我們可以在歐洲中部找到他們,很多書裡都有關於他們的故事,不論真的還是假的,都這麼說。我相信所有的吸血鬼,如果有根可尋的話,他們的根都在那裡。我們已經被他耽擱得太久了,出去吧,讓肉體來指揮靈魂。’

「聽到她說這句話,我感覺一陣喜悅,讓肉體來指揮靈魂。‘把書放在一邊,殺人去,’她輕輕對我說。我跟著她下了樓,穿過院子,經過一個狹窄的巷子,來到另一條街道。然後,她轉過身,伸出手要我把她抱起來。她並不累,要我抱著她,只是想摟著我的脖子,靠著我的耳朵。‘我還沒把咱們的計劃告訴他,沒跟他談咱們的旅行,還有錢的事。’我這麼對她說道,心裡覺得她身上有某種無法理解的東西。她很輕,我抱著她穩穩地走著。

「‘他把那另一個吸血鬼殺了,’她說。

「‘不,你怎麼這麼說?’我問她。不過,並不是她的話使我不安,攪亂了我那顆如一池渴望寧靜的水一般的心。我覺得她好像在引我走向某個目標,像引航員那樣,指引著我們慢慢穿行於黑暗的街道。‘因為我現在明白了。’她說這話的口氣很肯定。‘那個吸血鬼把他當做奴隸,而他就像我一樣不願做奴隸,於是就殺了他。他還沒來得及瞭解他該瞭解的事情,就把那吸血鬼殺了,於是就在驚恐之中把你變成他的奴隸,而你就這麼一直當他的奴隸。’

「‘從不真是……’我輕聲說道。我能感到她的臉頰靠著我的太陽穴。她身上冷冰冰的,急需要殺人。‘我不是奴隸,只是某種沒頭腦的幫兇。’我這麼向她坦白著,同時也在向自己坦白。我感到自己體內殺人的慾望在增加,五臟六腑都交織著飢渴,太陽穴突突直跳,好像血管在收縮,肉體內會變成一張地圖,上面滿是扭曲的脈絡。

「‘不,是奴隸,’她用低沉的語調固執地說,好像在大聲地思考,而這語言的揭示,組成了一個謎。‘我將使你我獲得自由。’

「我站住了。她用手壓了壓我,讓我繼續往前走。我們這時走在教堂旁邊那又長又寬的衚衕裡,前面就是傑克遜廣場的燈光。衚衕中間的水溝裡流水潺潺,在月光下發著銀光。她說道:‘我要殺了他。’

「我靜靜地站在衚衕的盡頭。我感到她在我懷裡蹭著要下地,好像無需我笨拙的雙手,她就能夠掙脫我而自由。我把她放在石砌的人行道上,對她說不要,並且搖了搖頭。這時我又有了以前說過的那種感覺,我周圍的建築——市政廳、大教堂、廣場邊的公寓——所有這一切都像絲一樣,成了一種幻影,會突然被一陣可怕的風吹得飄起來,而地上會裂開一道口子,那是可感知的現實。‘克勞迪婭。’我氣呼呼地喊了一句,便轉過身去。

「‘那麼為什麼不殺他!’她開口說道,聲音很清脆,而且越來越高,最後像是在尖叫,‘他對我毫無用處,我從他那兒什麼也得不到!他給我帶來痛苦,那是我無法容忍的。’

「‘要是他真的對我們沒什麼用!’我熱切地對她說。但我的熱切是假的,因為沒有希望。她現在遠遠走在我前面,身子挺得直直的,一副決心已定的樣子,步子邁得很快,就像一個小女孩星期天和父母出門,想走在前面,假裝是一個人那樣。‘克勞迪婭。’我在她後面喊著大步趕上去,伸手去抱她的細腰,只覺得她硬硬的好像變成了鐵。‘克勞迪婭,你不能殺他!’我低聲說道。她跳著向後退了退,步子踏得很響,然後走向車道。一輛帶篷馬車從我們身邊經過,猛地傳過一陣笑聲和馬蹄的嘚嘚聲、木輪的吱嘎聲,街上便突然又是一片寂靜。我又想去抱她,走過一塊很大的空地,看到她站在傑克遜廣場的門口,手抓著鐵柵欄。我靠近她。‘不管你怎麼想,不管你怎麼說,你不可能真的殺他,’我對她說道。

「‘為什麼不行?你認為他太厲害!’她說道,眼睛看著廣場上的雕像,兩個巨大的發光體。

「‘他比你想象的還要厲害,你做夢都想不到的厲害。你想怎麼殺他?你不瞭解,也無法衡量他的本事。’我一個勁地懇求她,可看得出來她根本就無動於衷,像孩子在著玩具店玻璃窗裡的玩具一樣。她的舌頭突然在上下牙之間一動,又伸到嘴邊那麼奇特地一晃。我的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震,嚐到了血的味道,感到雙手發癢。我要殺人。我能嗅到人的味道,聽到人的聲音。他們在廣場上、市場上、大堤上。我正準備拉她,讓她看著我,不行的話就搖搖她,讓她聽我說,這時她轉過身來了,兩隻大眼睛水汪汪的。‘我愛你,路易,’她說道。

「‘那就聽我的,克勞迪婭,求你了。’我輕聲對她說著,把她抱了起來。我心裡突然一震,聽到不遠處傳來一串細語聲,人的語言,一字一句,越來越高,打破了夜晚各種交織的聲音。‘如果你要殺他,他會毀掉你的。你沒有辦法保證萬無一失。你不知道應該怎樣做。和他作對,你會失去一切的。克勞迪婭,這會讓我受不了的。’

「她淡淡一笑。‘不會的,路易,’她輕聲說道。‘我能殺了他,而且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些別的事,一個我和你之間的秘密。’

「我搖了搖頭,可她向我又靠了靠。她垂下眼瞼,絨絨的睫毛觸著圓圓的小臉頰。‘路易,這個秘密就是,我想殺他,殺他我會很開心的。’

「我一言不發地跪在她身旁,她的目光就像以前那樣審視著我;她又說道:‘我每晚殺人,引誘人們靠近我。我的慾望無法滿足,永遠無止境地搜尋著……我也不知道搜尋什麼……’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使勁壓著。她的嘴微微張開,露出了閃光的牙齒。‘我並不關心那些人們——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只要我不在路上碰上他們。可我討厭他!我想讓他死,要他死,我會很高興的。’

「‘可是,克勞迪婭,他不是凡人,是永生的。沒有什麼病能影響他,歲月也對他不起作用。你在向一個與世界共存的生命挑戰!’

「‘啊,是的,是這樣,絕對沒錯!’她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種敬畏的神情。‘那將是持續幾百年的一生,如此的生命,如此的活力。你認為我到時候能夠既擁有自己的力量,又擁有他的力量嗎?’

「這時我被惹怒了,猛地站起來,轉過身去。我聽到人的細語聲,那是在談論父親和女兒的聲音,說經常能看到父女情結什麼的。我意識到他們是在說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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