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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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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沒必要,’我對她說。‘那超出一切需要,一切常理,一切……’

「‘什麼!人道嗎?他是殺人犯!’她不屑地說。‘孤獨的食肉獸。’她帶著譏諷的口氣重複著萊斯特用過的詞。‘不要干涉我,也別想知道我行動的時間,不要介入……’她舉起手來堵著我的嘴,不讓我再說什麼,然後又緊緊一把抓住我的手,小小的手指像是要戳進我的皮肉。‘如果你干涉,那隻會毀了我。別想說服我,我不會放棄的。’

「她說完就一陣風似的走了,只看見她小帽上的帶子一晃而過,噠噠的腳步聲由近而遠,漸漸消失了。我挪了挪步子,茫然不知所往,只希望這個城市能夠把我吞沒。這時,那種飢渴感越來越強,要壓倒理智。我不太想滿足這種慾望,我需要讓這種慾望、這種衝動模糊所有的意識,讓腦子裡反覆迴旋著‘殺人’二字。我慢吞吞地走完這條街,又來到另一條街,一直被這種慾望牽引著。我心裡在說,那是一根線,帶我在迷宮裡穿行,不是我扯著線,而是線扯著我……然後我站在康帝街,聽到一種沉悶的響聲,一種熟悉的響聲;那是上面大廳裡擊劍手發出的響聲,在木地板上來回動作的響聲,向前,退後,過來,過去,踩得地板咚咚直響,還伴著銀劍揮舞的嘯聲。我靠牆站在那兒,從高大沒有遮掩的窗戶裡能看到他們,兩個年輕人你來我往地一直舞到深夜,左臂始終像舞蹈演員一樣擺著優雅的姿勢,優雅地衝向死亡,優雅地刺向心窩。我眼前的情景幻化作小弗雷尼爾,揮舞著銀劍刺向對方,又跟著銀劍走向地獄。這時,有人下了狹窄的木製樓梯。他出來了,是一個小夥子,年紀還小,圓鼓鼓的臉蛋像個孩子,粉白光滑。因為剛剛擊完劍,他的兩頰泛著紅暈,一件漂亮的灰色外套和皺巴巴的襯衣下面,散發出科隆香水和汗水的芳香。當他從昏暗的樓梯井剛一齣現,我就感到了他的體溫。他臉上露著笑容,在自言自語地說著什麼,走路時棕色的頭髮飄在前額,遮住了眼睛;他甩了甩頭,說話的聲音忽高忽低。突然,他站住不動了。他看見了我,盯著我看了一下,然後眼皮動了動,有些不安地笑著說:‘對不起。’他講的是法語。‘你嚇了我一跳!’他說完正要禮貌地點點頭,走過去,卻又定定地站住了,紅撲撲的臉上露出很震驚的表情。我從他臉上就能看到他的心跳,聞到他年輕、結實的身體上的汗味。

「‘你在燈光裡看清了我,’我對他說道,‘我的臉像戴著一個死神的面具。’

「他咧著嘴,兩眼很迷茫,很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走吧!’我對他說,‘快!’」

吸血鬼停下了,挪了挪身子,好像要繼續往下說的樣子。可是他在桌子底下伸展開長長的腿,身體向後一靠,把雙手按在了額上,像是在給太陽穴施加巨大的壓力。

早先縮作一團,兩手緊抱著雙臂的男孩將身體慢慢舒展了開來。他瞥了一眼磁帶,旋即又把目光轉回到吸血鬼身上。「但是你那晚還是殺了人,」他說道。

「每天晚上都殺,」吸血鬼說。

「那你又為什麼讓他走了呢?」男孩問道。

「我不知道。」吸血鬼說,語調中卻不是真的不知道,倒是一種隨它去的態度。「你看起來似乎挺累的,」吸血鬼說,「好像覺得冷。」

「沒事,」男孩急忙說。「這房間是有點冷,但我無所謂。你不冷吧?」

「不冷。」吸血鬼笑了,他的肩膀也隨著那無聲的笑而輕微晃動。

有一陣子,吸血鬼似乎在出神思索,而男孩在端詳著他的臉。過了一會兒,吸血鬼把目光移到了男孩的手錶上。

「她沒有成功,對嗎?」男孩細聲問道。

「說實話,你是怎麼想的?」吸血鬼問,而後靠在椅子裡,凝視著男孩。

「她……就像你說的,被毀滅了?」男孩說道。他好像感覺到自己話裡的寒意,於是說完「毀滅」這兩個字後不由得吸了一口氣。「是不是?」他又問。

「你不認為她能成功嗎?」吸血鬼反問道。

「但他是那麼強大。你自己說過你從不知道他究竟擁有怎樣的力量,知道怎樣的秘密。她又怎麼能夠確定該如何幹掉他呢?她試了什麼法子?」

吸血鬼盯了男孩很久。男孩子弄不懂他的表情,最後只好把自己的目光從吸血鬼那如炬的眼神中撤開。「你為什麼不把口袋裡的酒拿出來喝一口?」吸血鬼問道,「那樣你會暖和起來的。」

「噢,酒……」男孩說道,「我正要喝,只是……」

吸血鬼大笑起來。「你覺得這樣不禮貌!」他說道,猛拍了一下大腿。

「的確。」男孩聳聳肩,微笑起來。然後,他從夾克的口袋裡掏出小酒瓶,開啟金色的瓶蓋,抿了一口。他拿著瓶子,看了看吸血鬼。

「不。」吸血鬼笑了一下,擺擺手拒絕了男孩的好意。

隨後他的面色又嚴峻起來,靠在椅子裡,繼續他的敘述。

「萊斯特在迪梅恩街有個音樂家朋友,我們曾在一位勒克萊爾夫人家的演奏會上見過他。這位夫人也住在那條街上,當時那是在社交界頗出風頭的一條街。這位萊斯特偶爾也拿來逗樂的女士,替音樂家在附近的一幢大樓裡找了一間房,萊斯特時常去那兒拜訪。我告訴過你他在殺人前常拿他的獵物開心,和那些人交朋友,誘使他們喜歡他,甚至愛上他。顯然他只是和這個年輕人鬧著玩,儘管他們這次的友誼比我曾經觀察到的任何類似關係持續得都要長。那個年輕人寫的曲子很不錯。萊斯特常常會帶回一些新譜的樂稿,在客廳的方鋼琴上彈那些歌曲。那年輕人極有才華,但你也知道這樣的作品是不會有市場的,因為那音樂太令人不安了。萊斯特給他錢,一晚又一晚地和他待在一起,常常帶他去他從不可能消費得起的餐館,給他買音樂創作要用的紙和筆。

「就像我剛才說的,他們之間的友誼遠遠長過萊斯特以前有過的任何類似關係。我也搞不清他究竟是不由自主地喜歡上了一個活人,還是僅僅在走向某種特別駭人的背叛和殘忍。他曾屢次向我和克勞迪婭表示他準備去幹脆利落地殺掉那男孩,但是每次都沒有動手。當然,我從沒有問起過他的感受,因為還不值得為這個問題引起巨大的混亂。萊斯特被一個活人弄得神痴意迷?!他聽見這話肯定會勃然大怒,把屋裡的傢俱砸得稀巴爛。

「第二天晚上,就在我剛才向你描述過的那一天之後,他非要我陪他一起去那男孩的公寓不可,這讓我感到十分不快。他表現得相當友好,每當他需要我陪伴他時他就會有這樣的好心緒,種種樂事也能使他表現出平易近人。當他想看一齣好戲,一部定期上演的歌劇或是芭蕾舞的時候,他總是想讓我隨同他一起去。我想我起碼和他看過15次《麥克白》。我們看過這個劇的每一場演出,甚至連業餘演員演的也看。散場後,萊斯特會昂首闊步地走回家,大聲給我背誦臺詞,甚至伸著一個手指頭向路人大喊:‘明天,明天,仍是明天!’直至人們都繞開他走,以為他是個醉鬼。但是他這種澎湃激情是瘋狂的,而且轉瞬即逝。只消我一兩句友好的話或是流露出一丁點喜歡與他為伴的意思,就會把這一切統統勾銷,幾個月甚至是幾年不復存在。而現在,他就是帶著這樣一種好心情到我面前來,要我走男孩那兒。他纏著我,拽著我的胳膊使勁兒勸我。而我呢,感到厭煩、緊張,找了一些糟糕的理由搪塞他——因為當時我只想著克勞迪婭,那個復仇者,還有那場烏雲迫頂的災難。我能感覺到它在逼近,我懷疑萊斯特競會沒有感覺到。最後,他從地上撿起一本書朝我砸來,狂叫著,‘那麼讀你那該死的破詩去吧!混蛋!’然後狂奔而去。

「這讓我忐忑不安。我沒法告訴你它是怎麼弄得我心神不寧的。我倒寧願他冷若冰霜、無動於衷,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決定勸說克勞迪婭放棄她的計劃。我感到虛弱無力、疲憊不堪。但她的房門一直鎖著,直到她離開。我也只是在萊斯特喋喋不休的時候匆匆看到她一眼。當時她正穿上外衣,我瞥見了她的一綹花邊,那麼可愛;還是那種寬袖長裙,胸前飄著一條紫羅蘭色的絲帶,裙襬下露出白花邊短襪,一雙小白鞋纖塵不染。她走出去的時候向我投來了冷漠的一眼。

「後來當我吃飽喝足地回來,懶洋洋了一陣,甚至不願意讓自己的思想來打擾時,我漸漸感覺到,就是在今晚,今晚她要下手了。

「我說不清我是怎樣知道的。這幢房子的某些東西一直讓我惴惴不安、時刻警覺。克勞迪婭在緊閉著門的後客廳裡走動著,我想我還聽見了另外一個聲音,一聲低語。克勞迪婭從不把任何人帶到我們這兒來;我們誰都不會這麼做,除了萊斯特,他會把街上的女人帶到這兒。但我知道那兒一定有什麼人,儘管我沒有聞見強烈的味道,也沒有聽到很清晰的聲響。後來,空氣中飄來酒菜的香味。方鋼琴上的銀花瓶裡插著菊花——這種花,對克勞迪婭來說,象徵著死亡。

「後來萊斯特回家了,輕聲哼唱著些什麼,手杖在螺旋狀樓梯的欄杆上弄出‘嗒—嗒—嗒’的響聲。他走過長長的樓道,臉上透著剛殺過人後的紅潤,嘴唇是粉色的;他將曲譜放在鋼琴上。‘我殺了他還是沒殺他?’這時他伸出一個手指頭甩給我這個問題,‘你猜猜看。’

「‘你沒有,’我木然說道,‘因為你邀請我和你一起去,而你是從不會邀我和你分享這種殺戮的。’

「‘啊!但是!也許我就是因為你不肯跟我去而在盛怒之下把他殺了呢?’他邊說著,邊把琴蓋開啟。我可以想象他會這樣持續下去,一直到黎明。他太興奮了。我瞧著他快速翻動著曲譜,想道,他會死嗎?他真的會死嗎?她真的會幹掉他嗎?一時之間,我想去告訴她我們必須放棄所有的打算,甚至包括預定的旅行,而像以前那樣生活下去。但是我現在感到我們已毫無退路了。自從她向他提出問題的那天起,這——不管它會是什麼樣的結局——就是無法避免的。我覺得好像有一種重壓,將我固定在椅子裡面。

「他用手指彈出兩個和音。萊斯特有無限的潛力。如果是活人,他甚至完全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鋼琴家。只是他彈琴時不帶任何感情;他總是置身於音樂之外,琴上奏出的旋律也好像是由魔法,或是他那種吸血鬼的靈感和控制的嫻熟技巧製造出來的。音樂本身並不能進入他的身心,而他自身也沒有真的參與演奏。‘喂,我有沒有殺掉他?’他又問我道。

「‘沒有,你沒殺。’我重複了一遍我的回答,儘管我說出相反的話也並不費勁。我正在盡力專注於使我的面孔看起來像一張面具。

「‘你說對了,我沒有,’他說道,‘這讓我覺得很刺激。我可以靠近他,一遍一遍地想,我可以殺了他,我也準備殺了他,但不是現在。然後我就會離開他,去殺掉一個儘可能像他的人。如果他有兄弟的話……好哇,我就會一個一個地殺了他們。於是這個家族就會死於這樣一種神秘的熱症,耗幹他們軀體中的所有血液!’他模仿著一種咆哮的聲音說道。‘克勞迪婭對家族有種特別的偏好。說到家族,我想你一定有所耳聞,據說弗雷尼爾鬧鬼;一個監工都留不住,奴隸也都跑掉了。’

「這是我特別不願聽到的一件事。巴貝特年紀輕輕就死了,她精神失常,最終被關了起來,防止她再到普都拉的廢墟上游蕩,堅持說她在那裡看到過魔鬼而且要找到他;我零零碎碎地從人們的閒言闡語裡聽到了這些。後來就有了葬禮的通告。我也曾偶爾想到要去看看她,試著補償我所做過的事情;在另一些時候我又想,傷痕會自然而然地彌合的;在我新的夜間殺戮生涯開始之後,我早已疏遠了那種我曾經對她、對我妹妹,或是對任何活人產生過的依戀之情。我最終目睹了這場悲劇,就像一個觀眾從劇院的看臺上觀看著,時不時會移動一下身子,但是終究沒有能夠從欄杆上跳下去參加舞臺上的演出。

「‘別提她,’我說。

「‘那好吧。我在說種植園,不是她。她!你的愛,你的夢。’他對我笑著。‘你知道,我最終還是讓一切都順從了我的方式,不是嗎?不過我剛剛正在告訴你,關於我的小朋友,還有怎麼……’

「‘我希望你能彈些曲子,’我輕輕地說道,儘量不讓他覺察出話中的冒昧,但是儘可能讓自己聽起來有說服力。有時候,對付萊斯特這辦法能行。如果我恰巧說著了,他就會發現自己正在做我說的事,而他現在正是這樣:他衝我齜著牙輕吼一聲,像是在說,‘你這個笨蛋。’然後開始彈琴了。我聽見後客廳的門開了,克勞迪婭的腳步聲在大廳裡迴響起來。別過來,克勞迪婭,我這樣想著,感覺著;在我們全被毀滅之前,放棄吧,離開吧。但是她堅定地走了過來,走到大廳的穿衣鏡前。我可以聽見她開啟了小桌子的抽屜,然後用發刷梳著頭。她用了一種花香型香水。我慢慢轉過臉去對著她,她出現在門口,一襲白衣,無聲地踏過地毯走向鋼琴。她立定在琴鍵的一端,雙手交疊擱在琴板上,下頜枕在手上,眼睛盯著萊斯特。

「我能看見他的側影和邊上她的小臉。她正仰望著他。‘現在你又要幹嗎?’他說道,翻過一頁曲譜,把手放在腿上。‘你讓我很不舒服,你一齣現在我面前就讓我難受。’他的視線掃過曲譜。

「‘是這樣嗎?’她用一種最甜美的聲音說道。

「‘是。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我碰到了一個人,他會成為一個比你更好的吸血鬼。’

「這話讓我很吃驚。但是我沒必要催促他說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對她說道。

「‘你是要嚇唬我嗎?’她問。

「‘你給寵壞了,因為你是獨寶寶,’他說。‘你需要一個哥哥,或者說,我需要一個弟弟。我對你們兩個都感到厭倦了。你們這兩個永不滿足、胡思亂想的吸血鬼,把我們的生活搞得一團糟。我討厭這一點。’

「‘我想我們可以讓這個世界佈滿吸血鬼,靠我們三個,’她說道。

「‘你這樣想?’他笑道,聲音裡流露出一絲得意。‘你認為你能做到嗎?我想路易已經告訴過你怎麼做,或者他以為是怎樣做的了。你沒有這種力量,你們兩個誰也沒有,’他這樣說著。

「這話好像讓她不安。這是她沒有料到的。她仔細端詳著他。我看得出她並不完全相信他說的話。

「‘那麼是什麼給了你這種力量?’她輕柔地問道,略帶著一絲譏諷。

「‘我親愛的,這是你永遠不會知道的事情之一,因為即使是在我們居住的煉獄裡,也得有它的貴族制度。’

「‘你是個騙子。’她短促地笑了一聲。就在他的手指又放到琴鍵上去時,她說道:‘但是你打亂了我的計劃。’

「‘你的計劃?’

「‘我是來和你講和的,儘管你是謊言之父。你是我的父親,’她說道,‘我想和你講和了,我想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現在輪到他不相信了。他朝我瞟了一眼,然後又去看她。‘那好辦,只要別再問這問那,別再跟蹤我,別再大街小巷地四處找別的吸血鬼。沒有別的吸血鬼!而且這裡才是你生活的地方,才是你待的地方。’這時他看起來有些懵懂,好像他提高了嗓門倒把自己給弄糊塗了。‘我來照顧你,你什麼都不需要。’

「‘其實你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你討厭我提問題。既然一切都清楚了,那麼就讓我們和好吧,因為找們也沒有別的什麼可以擁有了。我還有個禮物給你。’

「‘我希望那是個美麗的女人,擁有你永遠不可能擁有的天資。’他說道,從上到下地打量著她。他這樣做時,她的臉色變了,好像差一點要失去那種我從未見她失掉過的自控。但她只是搖搖頭,伸出一隻小圓胳膊,用力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說話算數,不想再和你爭執不休了。地獄是仇恨,人們在永恆的仇恨中生活在一起。我們並不是生活在地獄裡。你接不接受禮物,我都不在意。沒有關係。只要能在路易厭惡地離開我們兩個人之前把這一切都結束。’現在她催促著他丟開鋼琴,蓋上琴蓋,並讓他轉過身來坐在琴凳上,目送她到門口。

「‘你是當真的。禮物,你什麼意思,禮物?’

「‘你還沒有吃飽,我從你的臉色上可以看得出來,還有你的眼睛。在這個時間你從沒有吃飽過。這樣說吧,我可以給你一個難得的時刻。讓小孩子們到我這兒來吧。’她低語道,然後走開了。他看著我。我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很可能也給矇住了。我可以看見他臉上顯出好奇和懷疑的神色。他跟著她穿過大廳。隨後,我聽到他發出一聲長長的、故意的呻吟,一種飢餓和慾望完美混合的聲音。

「當我不緊不慢地走到門口時,他正俯身在小沙發上。兩個小男孩躺在那裡,被圈在柔軟的天鵝絨枕頭中間,完全放鬆在孩子們特有的沉睡中,粉紅色的嘴張著,小圓臉非常光滑。他們的皮膚潤溼,有光澤。兩個孩子中膚色深一些的那一個,鬈曲的頭髮正溼漉漉地貼在前額上。一看他們那一模一樣的襤褸衣衫,我就知道他們是孤兒。他們已經用我們最好的瓷器狼吞虎嚥地飽餐了一頓,桌布上沾著酒漬,油膩的杯盤碗叉中間還剩著小半瓶酒。但是屋裡有一種我不喜歡的香味。我走近了一點,好更清楚地看見睡著的孩子,我能瞧見他們的頸子裸露著,但卻還沒被碰過。萊斯特在那個膚色較深的孩子旁邊俯下身子。這孩子顯然更漂亮一些,原本可能被畫在天主教堂的彩繪圓頂之上。他不超過7歲,有著那種男性女性都不具備的、純然天使般無與倫比的美麗。萊斯特將手溫柔地放在他那蒼白的喉頸上,然後觸控那絲質般的嘴唇。他發出一聲嘆息,又是那種糅合著渴望、甜蜜、及痛苦期待的聲音。‘噢,克勞迪婭……’他嘆息道。‘你真行。你從哪兒找到他們的?’

「她什麼也沒說。此時她已退到一個深色的扶手椅那兒,靠在兩個大靠墊上坐著,伸直兩腿擱在圓墊子上。她的腳耷拉著,所以你看不見她白色拖鞋的鞋底,而只能看到弓起的足背和繫緊的精緻鞋帶。她正盯著萊斯特。‘喝白蘭地吧。一小口!’她用手示意著桌子。‘我看見他們時想到了你……我想如果我和你分享這個的話,就是你也會原諒我的。’

「她的奉承打動了他。他看著她,伸出手,緊握了一下她裹著白花邊的腳踝,‘小可人兒!’他耳語般地對她說,然後大笑起來。但是他又突然安靜下來,好像他不希望驚醒那兩個在劫難逃的孩子。他很親熱地、頗具誘惑力地用手招呼著她。‘來,坐在他邊上。你享用他,而我享用這一個,來吧。’當她走過去倚到另外一個男孩身邊時,他擁抱了她一下。他撫摸著男孩潮溼的頭髮,手指輕輕地拂過那圓潤的眼皮,接著又滑過眼睫毛的側緣,然後用整個柔軟的手掌撫向男孩的臉,觸控他的額角、臉頰和下巴,摩挲著那毫無瑕疵的肌膚。他已經忘記了還有我和她在那兒。可是他又收回了手,靜坐了一會兒,就像是他的慾望讓他感到了眩暈一樣。他看了看天花板,然後低下頭,看著這一頓不折不扣的美餐。他把孩子的頭慢慢地轉過來靠在沙發上。男孩的眉毛皺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呻吟。

「克勞迪婭的眼睛一直緊盯著萊斯特,同時伸出左手,緩緩地解開睡在她身邊的男孩的扣子,把手伸進那破舊的衣衫裡去,感受著那光潔的肉體。萊斯特做著同樣的動作,但是突然之間,他的手好像自己有了生命,拖著他的手臂穿過男孩的衣服,繞著那小小的胸膛緊緊地摟住了男孩;萊斯特從沙發墊子上滑了下來,跪在地板上,雙臂緊扣住男孩的身體,把它拉近,將臉埋在男孩的脖頸裡,嘴唇擦過孩子的頸子、胸脯和小小的乳頭。接著他把另一隻手伸入敞開的衣衫中,使男孩在他的雙臂中無助地蜷曲著。他把男孩緊緊地拉向自己,然後,牙齒深深地插入了男孩的喉嚨。男孩的頭向後耷拉下去,被拉起來時鬈髮鬆散著。他再次發出一小聲呻吟,眼皮顫動著——可是永遠睜不開了。萊斯特屈膝跪著,緊緊貼著男孩的身體,用力吸著。他自己的背部拱起,肌肉收緊,身體擁著男孩前後搖晃著,長聲的呻吟隨著這種緩慢的搖晃高低起伏。突然他全身繃緊,雙手摸索著好像要把那個男孩推開,彷彿這個男孩自己在那種無助的昏厥狀態中附著在了萊斯特的身上;而最終他又摟抱了那個男孩一下,然後將身體緩緩地移向前去,讓男孩滑回墊子裡。現在的吮吸變得輕柔多了,幾乎聽不見。

「他向後退開,雙手把孩子放下,跪在那兒,頭向後仰著,波浪型的鬈髮蓬鬆凌亂地垂在那裡。然後,他的身子緩緩地坐到地板上,轉過來,背靠著沙發腿。‘啊……上帝……’他喃喃道,頭後仰著,雙唇半開半合。我看見血色湧上他的雙頰,湧上他的雙手。他一隻手擱在彎曲的膝上,輕微顫動著,一會兒之後靜止不動了。

「克勞迪婭一直沒有動,她就像波提切利畫中的安琪兒,躺在那個還沒被傷到的男孩身邊。而另一個男孩的身體已經萎縮下去,頸子像一根折斷的莖,沉重的頭顱從一個奇怪的角度、死亡的角度垂下,陷在枕頭裡面。

「然而,有些事情不對勁。萊斯特瞪著天花板,我能看見他的牙齒咬著舌頭。他躺著,太安靜了。他的舌頭,像剛才那樣,試圖從嘴裡伸出來,試圖擺脫牙齒的阻礙去碰嘴唇。他開始顫抖,肩膀痙攣著……然後重重地鬆懈下來;但是他仍然沒有移動,清澈的灰眼睛中彷彿蒙上了一層紗。他怔視著房頂,而後發出一聲聲響。我從過道的陰影裡走上前,但是克勞迪婭尖聲地叱斥道:‘回去!’

「‘路易……’他說道。我現在能聽見了。‘路易……路易……’

「‘你不喜歡嗎?萊斯特?’她問他。

「‘這裡面有鬼,’他喘息著說道。他的眼睛睜大了,好像說話也需要費很大的力氣。他不能動了,我看得出來,他一點也動彈不得。‘克勞迪婭!’他又喘著氣說,將目光轉向她。

「‘你難道不喜歡孩子血的味道嗎?……’她輕柔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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