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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孤鴻飄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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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馨跌入石室,室內一片黑暗。石門沉重,機關封死,決是她一個纖纖弱質所能打得開的。石室中只有一條密道,直到山下。她不願就此逃走,只在四周摸索著尋找開門的機關。

猛然間,雲馨心口一陣劇痛,不由得一種不祥的感覺湧上心頭,頓時淚如雨下,大叫一聲:「爹——」

群芳榭本依著山壁而築,秘道就在山腹之中,因此雲仲武放火燒了屋子,為的是使眾人無法搜入秘道,好使雲馨逃走。

雲馨只覺得腦中空蕩蕩的,什麼也不敢想,什麼也不願想,只有身軀憑直覺行事。火勢越來越大,石壁漸漸發燙,存站不住。雲馨哭得迷迷糊糊,漸漸向地道退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已走出了地道。猛然間、天上一個霹靂打下,剎時雷電大作,大雨傾盆而下。

雲馨在雨中狂奔,身上手上,都被荊棘砂石劃破。她腳下一軟,從山坡上摔了下去,滿身泥濘。

「啊——」她發出撕心裂肺的大叫,心中慚愧、自責、憤怒、痛悔、仇恨、幻滅種種交織。她放聲大哭,只哭得聲嘶力竭,肝腸寸斷,天愁地怨,血枯淚乾。

天上的雨越來越大,雷霆大作,地動山搖,似乎天地也在為她哭泣。

天色暗了下去,只有雲馨獨自昏倒在野地裡。雨也漸漸地止住了,山中只剩下偶而的一兩聲鳥鳴。

第二天太陽出來時,雲馨掙扎著從泥濘中爬起來,昨日還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今日已是家破人亡,孤苦無依了。

她痴痴地走著,渴了就喝河水井水,累了倒地就睡。人家見她一個弱女子,也不忍打罵,也有人憐憫她,扔過一些食物給她,她也全無知覺,拿過來就吃。

不過幾日,就骯髒襤褸,披頭散髮,形同乞丐。

這一日,來到一個小鎮上,街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雲馨經過這些日子的流浪,她纖弱的體質早已不能承受,全憑一股倔強的性情、本能的生存意志支撐著。此刻,已是精疲力盡,又累又餓,身上還發著高燒。

太陽照過來,只照得她滿眼金星,迎面走來一人,她迷迷糊糊的也沒看見,一下子撞在那人身上,再也支援不住,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雲馨緩緩醒來,只見自己身處在一個大床上,身蓋著錦被。恍惚間,一時不知是生是死,睡裡夢裡。

一個聲音喜悅地道:「醒了,公子,這位姑娘醒了。」只見一個小僮站在床前,滿臉關切之色。

雲馨問道;「我還活著,是你救了我嗎?」那書生笑道:「不敢說救,是我不小心撞到姑娘,理該負責。在下姓檀,檀中恕。」

雲馨道:「你何必救我,讓我死了更乾淨。」檀中恕訝然道:「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姑娘花樣年華,何出此言。」

雲馨冷冷地道:「各人自有各人事,,公子,你也管得太多了。掙扎著站走來欲走,腳一軟,又差點摔到,渾身上下,是一點力氣也沒有。檀中恕連忙扶住她道。「姑娘,我不知道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現在身體很虛弱,只怕連這個門也出不了。有什麼事,也就要等身子先恢復了再說。你還是先躺下休息一下,好嗎?」一邊扶著她倚在床上。

雲馨冷冷地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是好人還是壞人?你確定你沒救錯人,你不怕我會給帶來災禍。也許你今天救了我,我明天就可能害得你家破人亡。」說到家破人亡這四個字,只覺得錐心的疼痛。

那小僮道:「喂,你這姑娘怎麼這麼不識好歹。我家公子救了你,為你請醫買藥,幾天幾夜地照顧你,你怎麼連句謝謝都沒有,反而說這麼不中聽的話!」檀中恕連忙止住他道:「澄心,你太無禮了,還不出去。」

雲馨冷冷地道:「你現在也可把我扔出去,死了,讓我的屍體餵狗。」檀中恕道:「姑娘太憤世嫉俗了。你可是遇上了什麼不幸的事,才這麼想不開?聽姑娘的語氣,似有極深的恨事,令人心酸。」

雲馨苦笑道:「你好象很關心。」檀中恕道:「是的,你若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我一定會盡力幫你的。」

雲馨嘆道:「原來,天底下蠢的人,不止一個。」便不再說什麼,緩緩地躺下了。

這時,澄心端進一碗藥來。檀中恕道:「姑娘,先喝了這碗藥吧?」雲馨搖頭道:「不必了,要死的人,還喝什麼藥。」檀中恕道:「姑娘髮膚,受之父母。姑娘不愛惜自己,豈不是辜負父母養育之恩。」雲馨冷冷地道:「我已經家破人亡,人到此境,再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檀中恕動容道:「原來姑娘身遭如此不幸。不過,姑娘,這你就錯了。」

雲馨詫異道:「我怎麼錯了。」檀中恕道:「家破人亡,是人生不幸。但是不能因此而消沉自棄,反而應該更積極地活下來。雖然活下去很難,但是你的家族卻能因此而一脈留存,這也許正是老天垂顧。你活下去,不僅是為了告慰死去的親人,也是為了讓害你們的人別太得意。活著,永遠會有機會看到公道的。」

雲馨只覺得這話一句句都打在心頭。尤其是最後兩句:活著,不僅是為了告慰死去的親人,也是為了讓害你們的人別太得意,活著,永遠有機會看到公道。不禁已是淚流滿面:「多謝公子,請把藥給我,我喝。」

檀中恕看到雲馨喝了藥後沉沉睡去,才稍稍放心,他從未見過這樣又柔弱、又堅韌的女子。那一天,雲馨撞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當雲馨洗去泥汙,顯出美麗的面容時,令人不禁驚為天人。那幾天,雲馨不斷地發高燒,作惡夢,他就不眠不休,日夜照顧。

檀中恕默默地想道:「自古紅顏多薄命。這位姑娘的薄命,更勝過古時候的西子、明妃等人了。我以前看書,只覺得古時候那些絕色紅顏,竟都是不得善終。令人痛心。但願這位姑娘,從此能否極泰來,她受了那麼多的苦,但願老天保佑她,將來能夠得到幸福。」

雲馨就此暫居於檀家。檀家是書香門第,檀父檀母都是慈善之人,待雲馨就如同親生女兒一樣。還將自己身邊的僕婦,遣來照顧雲馨。

雲馨的病,已漸漸好轉,不知不覺,已兩三個月過去了。雖然過去的痛楚,仍留在她的心靈深處。但是,她已經試著不再用絕望的心情去看世界,而在慢慢地學著去面對環境,接受一切。

檀老太太卻多了一重心事。雲馨自到檀家以來,舉止嫻靜,待人有禮.雖是寡言少語,看在檀老太太眼中,卻是對她更生憐愛。她有心想把雲馨留在身邊,做她的兒媳婦。她試著慢慢流露出這種想法,雲馨默然不語。其實,在雲馨的心中,早已是一種聽天由命的想法。她不再的天真和憧憬,熱情與勇氣,只有一片漠然。

於是,檀家在一片安詳中準備著婚禮,準備著各處各樣應用的東西。婚期定在半年之後的一個黃道吉日。

但是服侍雲馨的周媽,卻發現雲馨的改變。自從雲馨到檀家後,她的身體已漸漸康復。但是這幾天,卻是心事重重,茶飯不思,臉色又漸漸蒼白了。

這天,周媽進來收拾碗筷,見飯菜又是隻動了一點點,忍不住道:「雲姑娘,你可別怪我多嘴,這幾天你是不是身體不好,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瞧瞧?」

雲馨驟然止道:「周媽,你別去。我沒有什麼,你不要多事。過幾天就會好的。」

想了想道:「你若不放心,那我就與你一起去看看大夫。」周媽道:「還是我去請大夫吧!」雲馨搖頭道:「還是不要驚動旁人的好。」

「回春堂」醫舍中,一個鬚髮皆白的大夫為雲馨診了脈,方欲開口。雲馨卻搖了搖手,道:「周媽,你去那邊拿一杯茶來。」支開了周媽後,問道:「大夫,我的病,我已自知一二,還想聽您說看,可是對症?」大夫道:「姑娘卻不是病,而是喜,您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了。」

雲馨如聽了一個響雷炸過,震得人四分五裂了。她本是懂得醫術的,雖然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了疑心,卻只是不敢往這方面去想。一直拖到無可拖,從眼前的這個老醫生的口中宣告出來,卻已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周媽端了茶過來,看見雲馨臉色白得嚇人,搖搖晃晃,站立不穩。嚇了一跳,正不知如何是好。雲馨已是輕飄飄地走了出去,周媽只得跟出來。

回到房中,見雲馨氣色與往日大為不同,正是驚疑不定時,見雲馨笑道:「周媽,你們公子是個好人,對不對?」笑容卻是有點淒涼,有點詭異。又道:「你們老爺,太太都是好人,將來你們的少奶奶,也該是個好人才是。」周媽心中正納悶她這幾句話說得沒頭沒腦,雲馨已是笑著讓她出去了。

雲馨獨自在房中,大聲狂笑,笑得淚如泉湧,渾身顫抖。天下荒謬之事,無過於此。羅飛負心,家破人亡,已讓人走入絕境,幸而遇上檀中恕,方有一處容身之所,誰知自己竟有了羅飛的孩子。天下雖大,無雲馨容身之所,縱然走到天涯海角,卻走不出自己的命運。

「不祥之人,難侍君子,今生承恩,來世還報。」夜深人靜,雲馨留書悄然出走。

走到江邊,江水東流,流水聲也似嗚咽之聲。雲馨更不猶豫,縱身跳入江中。

江邊有一隻破舊的小漁船,半夜裡,漁夫提了燈正要去看纜繩繫牢了沒有。忽然看見一個女子投江自盡,嚇得忙叫道:「有人跳水了。」驚醒了漁婦連忙披衣出來,連聲問:「怎麼了?怎麼了?」那漁夫道:「有人投水了,你提著燈我去救人。」

雲馨已經快沉沒了。奇怪的是,這一刻她的神志是清醒無比,忽然自己被一個人抱住往江邊遊,已知道是有人救了自己。

求生不易,難道求死也這麼難,莫不是老天爺也不讓她死?最後一刻,她這樣想道。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雲馨睜開雙眼,看見一張飽經風霜仍然慈善的臉。她問:「是你救了我嗎?」

那漁婦道:「不是我,是我當家的。這是我們船上。姑娘,你的命真大,剛才要不是我們老大正好去繫纜繩,你早就沒命了。你真是命大,連閻王都不收你。」

雲馨喃喃地道:「連閻王也不收我,難道我還應該活下去嗎?父親,父親,是你不讓我死嗎?」漁婦笑道:「是應該活下去才是。你命大,你的孩子也命大,將來也是個有福氣的。縱有什麼想不開的,為了孩子也忍忍啊!」

雲馨搖了搖頭道:「我不要這個孩子。」漁婦驚奇地瞪大了眼:「不要孩子?哎呀,阿彌陀佛,真是罪過。我和我們老大想了一輩子,拜了多少菩薩,都求不來一個孩子,你倒不要。你寬寬心,無論怎麼,你都該把孩子養下來,我們會幫你的。」

雲馨道:「我是真的不想要這個孩子,你們若是不嫌棄,肯要這個孩子嗎?」

那漁婦嚇道:「姑娘,你莫不是糊塗了,自己的親生骨肉,怎麼去送人。你只管安心住下,好好地把孩子養下來。」

雲馨心中早拿定了主意,便住了下來。這對漁人姓楊,住在一個小漁村裡。村人都是樸實善良的老百姓,聽說楊老大夫婦救了個姑娘來,也都熱心地幫助安置,送衣送糧。

轉眼到了冬天,大雪紛飛的日子裡,雲馨生下了一個兒子。

雲馨抱著孩子,孩子甜甜地睡著,渾不知世間艱苦,人生多難。道:「楊大哥,楊大嫂,我把孩子留給你們。不是我太忍心,我有我的苦衷,我不能要這孩子。希望你們把他當作你們自己的孩子。將來,也不必告訴他,世上還有我這個人。」垂首看著孩子,忍著淚道:「孩子,娘對不起你,娘生了你,卻不能要你。娘連自己都無法知道自己的命運,又如何能保住你呢?我沒資格做你的母親,唯願你一生平平安安,無災無難。」她取下手中的銀鐲子,那本是在群芳榭那一夜,羅飛所贈。她將銀鐲子放入襁褓,道:「這個銀鐲子雖然值不了多少錢,卻是我唯一所的了,將來若是日子艱難,賣了這個,也好度日。」將孩子放入楊大嫂手中,轉身走入茫茫風雪之中。

楊氏夫婦追出門去,雲馨跪在雪地上拜了幾拜,掩面而去。

※※※

那一日,羅飛尋遍整個雲海山莊,都找不到雲馨的蹤影。他不死心,仍在黃山上下,到處找尋雲馨。凌虛子等見他如此,雖然勸阻過,卻是無用。雲海山莊早成一片廢墟,九大門派中人,紛紛各歸門派。只有羅飛不肯走。凌虛子只好讓沈陸陪著他。

一連找了好幾個月,只找著了兒個從雲海山莊逃出來的僕役,卻沒有半點雲馨的下落。沈陸勸羅飛回去,羅飛不肯,沈陸只好陪他繼續在隨近幾個市鎮尋找。

這一天來到一家客棧。羅飛取出雲馨的畫像,向老闆打聽是否見過。那老闆只是搖頭,雖然已是預料中的回答,羅飛仍是又一陣失望,正要把畫像收起來,忽然旁邊有人「咦」地一聲輕嘆。羅飛回頭一看,見一個年輕書生走過來,道:「仁兄,這畫像可否給在下看一下。」

羅飛精神一振,道:「難道公子見過她。」那書生看了一會兒道:「只是不太象。」原來這畫像是羅飛所繪,只是略具輪廓而已。那書生取來紙筆,一會兒便畫出一個女子的畫像,只見那畫中人凝眸含愁,正是雲馨。

羅飛驚喜交加:「是她,真是她,你真的見過她,她在哪兒?」

那書生正色道:「在下尚不知公子是什麼人,與這位姑娘是什麼關係,又為何要找這位姑娘。」

沈陸忙道:「我們是雲姑娘的朋友。在下姓沈,這是我師弟羅飛,尚末請教公子尊姓大名。」

那書生凝神看著羅飛說:「你就是羅飛?」

羅飛點頭道:「我就是羅飛。看來公子不但見過她,而且還知道不少關於她的事。」

那書生道:「果然名不虛傳。在下檀中恕。三個月前,在下遇見了雲姑娘,當時她病得很重,就在舍下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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