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升上來了,好大的霧。雲馨彷彿又回到了雲海山莊。她走過牌樓,走入大門,長廊、大廳、花園,每一處東西都安放地整整齊齊,每一樣都是她熟悉已久的東西。銅鼎裡猶有末燃盡的沉香,桌上放著紙和筆,墨也研好了;几上放著一碗茶,餘溫尚在。長廊上掛著鳥籠,卻沒有鳥。花園裡,石桌上有一局殘棋,卻不見下棋的人。
她忽然驚奇地發現,整個山莊裡沒有人,沒有動物,什麼都沒有。一切都整整齊齊,但是卻沒有生命,似乎被天地鬼神詛咒過似的,所有的生命都消失得乾乾淨淨。沒有聲音,連她自己的腳步聲也沒有。
她大聲呼喊:「有人嗎?爹爹,你在那裡——師兄——阿芷——你們在那兒——」四周沒有一絲回應,連她自己的聲音也消失在空氣中了。恐懼越來越大,她不敢再站在原地,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
忽然聽見有人在叫她,聲音飄緲虛無:「馨兒,馨兒——」她四處觀看,卻不見任何人,猛一抬頭驚喜地叫道:「爹爹——」雲仲武滿臉笑容站在她面前。一時間,所有的人都出現了:師兄方白、楊紹、門房老吳、僕婦餘嫂、丫環小香等。全山莊的人都出現了,站在雲仲武身後,滿臉笑容地看著她。
雲馨高興地笑了:「你們剛才上哪兒去了,怎麼找也找不到,可把我嚇壞了。」撲上去欲拉住雲仲武的手,卻撲了個空。仔細一看,原來眾人還在前面更遠的地方。正欲再上前,忽然間殺聲大作,血光沖天。許多從末見過的凶神惡煞似的人衝了上來,又砍又殺。山莊裡的人頓時變作血汙遊魂,可怖至極。許多人圍著她父親,一刀刀一劍劍地砍過去,一幕幕血腥的場面出現在她的眼前。她想大叫,卻沒有聲音;她想上前,卻動彈不得,似乎身軀已不是她自己的;她驚恐萬狀,連思維都停頓了,只能呆呆地看著。
剎那間,所有的人又都不見了,只剩下血泊中的雲仲武。他用盡力氣,將一塊玉佩遞給雲馨道:「西林、石室--」
雲馨大叫一聲,坐了起來,覺得有人在搖著她道:「醒醒、你醒醒,你怎麼了。」
小紅忽然聽得雲馨在夢中大叫,嚇得趕忙過來。卻見雲馨兩眼發直,看著自己的目光,倒象是在辨認自己是不是一個活物似的,不由得害怕起來,忙問道:「你夢見什麼了,怎麼會夢成這樣子?好半天,才聽到雲馨夢噩似的的聲音問:「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兒?」
小紅更害怕了,看著她的眼光,不由地想逃:「這兒是太白樓的後院,你白天從樓上跳下來,你想起來了嗎?你可別嚇我呀?沒事兒我就回房了?」
只見雲馨呆呆地點點頭道:「嗯,你回去吧!」門啪的一聲關上了,雲馨猛一震,方才慢慢回想起來:「呀!不錯,這是太白酒樓我的房裡,是檀中恕送我來的。」
白天的一幕漸漸想起,所有的記憶都被喚起來,山莊大火,流血撕殺。雲仲武已經死了近一年了,而她,又見到了羅飛,她跳下了太白酒樓。剛才,只是一個夢呀!
她舉起手,看著那一塊玉佩,不覺已是淚流滿面。想起了桃雲小築,百花榭中,想起父親的死,想起山莊的大火,想起一年來的顛沛流離,無依無靠,幾番死裡求生,想起雪天產子,忍痛棄捨,想起羅飛……
過去種種,她不敢想,不願想,那是錐心刻骨的痛,千創百孔的傷。那個傷疤,她以為,不去想它,就可以忘掉過去,忘掉自己是誰,也許她一直都是一個陪酒待喝的歌女。
羅飛的出現,就象猛然揭開了她的傷疤,原來那個傷痕,不但沒有消失,反而爛得更深,傷得更痛了。她必須面對自己,面對過去所發生的一切。夜來驚夢,痛苦如同火山爆發出來她悔、恨、傷、痛、羞、怒、悲、苦五內俱焚,放聲大哭,只哭得天愁地暗,日月無光,六月飛雪,山川倒流。要把這一生的苦難,一生的眼淚,都盡付這一場大哭中了。
她又想起了那個夢,夢比現實更加清晰。一年來,她看著這玉佩不知多少次,卻始終無法回想起來,去仲武臨死前說的那句話。當時的驚恐,慌亂使她始終沒聽清那句話,可是剛才的夢裡,她卻聽得清清楚楚「西林,石室--」沒錯,就是這四個字,爹爹臨死前,將這塊玉佩交給我,一定有他的深意。他怕我沒聽清,所以又特意託夢給我,他在冥冥之中,猶在記掛此事。西林,石室?西林石室裡究竟有什麼?黃山,雲海山莊,我要回去,回去看一看我的家園,去看一看西林石室。我要馬上回去。
次日清晨,檀中恕與羅飛去看望雲馨,卻見小紅眼睛紅紅地在雲馨房中,雲馨卻不見了。羅飛一驚,問:「雲姑娘去哪兒了?」
小紅抬起頭,嘆了口道:「你們來晚了,她昨天夜裡就走了。」
檀中恕問:「她為什麼忽然走了。昨天我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何況她腿上還有傷呢?」
小紅道:「我也不知道,昨天你們走後,我在隔壁,忽然聽見她作惡夢又哭又叫的,我忙過去,發現她神情很不對,眼睛哭得紅紅的,問她也不答我,只是趕我走,我回房後,也沒聽見什麼。後來,我只是恍惚打了個盹,再過來時,她就已經不在了。問店小二,也只說她半夜裡逼著他去僱馬車,什麼話也沒說就走了。到現在已經有大半夜了。」
羅飛追問道:「她往哪個方向去的?」
小紅道:「你現在也追不著了。她是往東門方向去的,東門外有三條岔道,不知道她走的是哪條岔道?」
羅飛不等聽完,便向著東方追去。直追到城外,只見三條岔道,枯藤寂寂,荒草離離,何嘗有半點雲馨的人影車蹤。他只有徒然大叫:「雲馨——雲馨——」
四周連半點回聲也沒有。他滿腔悲怒,無可發處,拔劍亂砍,石頭、樹木、鳥獸、蛇蟲之類的都遭了殃。砍得雙手無力,他長嘯一聲,頹然丟劍,嘆道:「雲馨,難道你真是恨我如此之深,難道你真是連這一點贖罪的機會也不肯給我嗎?」
回過頭來,看見檀中恕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已經很久了。檀中恕道:「世間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雲姑娘既然是存心避開你,你也再難找到她。不過,時間會慢慢改變一切的。你也別太難過了,你們若是有緣,自能再相見的。也許到那時,一切會有好轉的機會。」
羅飛嘆道:「再見面又如何,她這一生,也許是恨定我了。謝謝你檀兄,這些日子,多虧你了。其實這種結果,我也該想得到的。不管怎樣,我總算是看到她了,總算也能放下一點心了。我離開武當日久,也該回去一趟,武當弟子遍天下,也許能為我打聽到她的下落。檀兄,你呢?」
檀中恕道:「我也打算先回去一趟。不過,這段日子在外,我覺得見識了許多,也許不久我還會再出來,一邊打聽雲姑娘的下落,也順便遊歷一番。如果你有訊息,就通知我。」
兩人默然而別,分頭而行。
※※※
羅飛回到武當。但他已今非昔比,昔日,他只是一個武當山上的普通小弟子。但是他在雲海山莊一役中救了九大門派等各路群俠,羅飛的名字,一下子比誰都響亮。武當掌門清虛子親手將自己的佩劍青龍劍傳給他,各門各派也紛紛上門前來道謝祝賀。武當上下,人人都因他而忙,都忙碌得很開心。
眾人熙熙,一人向隅。羅飛卻終日不是在後山獨自練劍,便是在房中借酒澆愁。眾人也發覺他的變化,原本熱情謙和的少年,卻變得孤僻冷傲。也許一個人有了些身份地位,就有了驕傲的資格吧!在別人的心中,都這樣想道。
這日,羅飛又到後山練劍。他拔劍長嘯一聲,只見寒光陣陣,劍隨身走,瀑布流水聲聲,配合著他的劍法,正是新學的「太極劍法」羅飛心中鬱郁,寄於劍中,劍中便似隱隱有猿啼虎嘯之聲。一套劍法舞罷,只見落英繽紛,在他周圍一丈外圍成一個圈子。羅飛看著落花,不禁想:「零落成泥輾作塵,只有香如故。」去年也是落英繽紛的時節,他來到黃山,結果,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如今桃花依舊,人面卻已不知何處天涯。
他轉過身去,不禁一愣。只見一個長鬚飄逸、仙風道骨的老道人站在身後,忙行禮道:「弟子,見過師父。」
武當掌門清虛子微頷首道:「飛兒,你的劍法雖是初學,卻長進得很快,不枉我教你一場。」
羅飛忙道:「弟子還差很遠,不及大師兄,二師兄他們。」
清虛子道:「很好,你學得很快。這幾年,我精神短了,不太注意年輕一輩的弟子,竟忽略了你。你的資質很好,幾個師兄竟都不及你。只是你的劍意之中,有鬱忿難抑之念,你的心事很重啊!」
羅飛一怔,搖頭道:「弟子沒有什麼心事。」
清虛子道:「是有關雲家女兒的事吧?」
羅飛低下頭,道:「師父日理萬機,還有暇為弟子私情操心,弟子真是慚愧之至。」武當門規嚴禁,上下等級森嚴,清虛子在武當,弟子們對他一直是敬如天神一般。羅飛見他問是及此事,不禁慚愧不安。
清虛子道:「有關的事情,你三師叔都對我說了,當時情況混亂,如此結果,也只能說是天意了。你負疚之心,也是難免,師父也能理解。只是事過境遷,你卻為此而消沉,這也不是修身之道。人不能只為過去而活,你也該振作些,向前看才是。」
羅飛道:「多謝師父開導,師父如此關心弟子,弟子實在是感激涕零。只是弟子覺得太過有負於人。那一役死傷無數,雲姑娘至今流落在外不知下落。弟子之心終是難安,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清虛子道:「江湖紛爭,永遠都會有死傷。唉,若是人人都以悲天憫人之心而行,那麼江湖就會平靜地多。若非雲仲武野心太大,而眾人也能夠減些殺氣,雲海山莊何至有今日之下場。正邪不兩立,你與那雲家女兒之間,已有了這段仇隙,日後也難以在一起了。」
羅飛心中一痛,道:「弟子明白,而且,我還見過她了。」
清虛子一驚:「你見過她了,她在哪兒?」
羅飛苦笑道:「她不肯讓我帶她走。她深恨我,她甚至不讓我有說話解釋的機會!」便把當日事說了。
清虛子嘆道:「冤孽、冤孽,這也當真是你與她命中的劫數,事已如此,飛兒,你也該有所打算才是。」
羅飛垂首道:「弟子並無什麼打算。如今江湖上風平浪靜,弟子願在師父前一盡孝心於願已足。將來或終老天涯,或出家為道,此生別無所求了。」
清虛子道:「道門清靜,卻非逃避的地方,你有世俗的牽掛,怎能安心出家。若說終老天涯,一生無求,這話更不是了。你怎可為一次的人生挫折而自棄,消沉?往者已矣,師父亦希望你能往遠處看,振作起來。你一向是個能自律的人,師父也不多說了。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就來找我。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羅飛又是羞慚,又是感激,回送清虛子飄然而去。抱膝坐在巨崖上,呆呆地看著天邊那一朵朵白雲。
※※※
清虛子回到清室,閉目瞑坐片刻,吩咐小道僮去請太和宮主持靜虛子,天門宮主持凌虛子來到紫霄宮正殿上議事。這兩人與清虛子並稱武當三子,俱是一時英俠。
太和宮主持淨虛子,為人和藹可親,清靜無為,性子緩慢,武當山的小弟子們都愛和他在一起,但是較大一些年輕氣盛的弟子,並不是很佩服他,背後管他叫「太和宮老婆婆」。天門宮主持凌虛子性情豪爽火爆,剛強自負,誰也不放在眼裡,只服大師兄清虛子一人。雖然清虛子也常笑他不象個出家人,但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也總是放手讓他去做。武當山上年輕的弟子,更是欽佩他的豪氣。羅飛本也是對他深為敬佩。但是雲海山莊一役後,卻對他深為失望,敬而遠之。反覺得淨虛子的淡泊自守,更讓人可親。
清虛子閉目片刻,淨虛子與凌虛子先後來到,相互打了個稽首,在左右分別坐下。
清虛子睜開眼睛,緩緩道:「兩位師弟都來了嗎?」淨虛子與凌虛子齊道:「大師兄,我們都來了。」清虛子微點了點頭道:「請兩位師弟來,是想談談羅飛的事。羅飛自回武當以來,意志消沉,兩位師弟也說說你們的看法。」
凌虛子按捺不住首先道:「羅飛的事,我也來氣。男子漢大丈夫,幹什麼這樣婆婆媽媽地,讓我去狠狠罵他一頓,就罵醒他了。」
淨虛子搖頭道:「他又不是小孩子了,罵一頓就好了。你越發脾氣,他越聽不進去,你不見他近來也遠著你了。羅飛也是大人了,讓他自己冷靜一下,過段日子就好了。」
清虛子搖頭道:「這孩子腦子鑽了死角,一時是走不出來了。唉,武當門下,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我今天看見羅飛練劍,才發現他的資質比其他弟子還好些。若好好栽培,必成大器。雲海山莊一行,是他一生最重要的轉折。他使我武當光耀於武林,也令他自己享譽於江湖。誰知,他自己卻不肯好好地把握這個機會,反而消沉、自棄。」
淨虛子搖頭道問道:「那以師兄之見,又當如何?」
清虛子緩緩地撫著長鬚道:「心病還須心藥醫,而今只有對症下藥,引開他的心事。羅飛的心病,便是那雲家女兒。這兒女之事,我們原也插不上手。要化解這段孽緣,還須從兒女之事入手。我想讓他儘早成親,他有了家室之念,自然就能拋開以前的事了。」
淨虛子道:「感情的事勉強不來,有這種必要嗎?」
清虛子嘆道:「師弟有所不知,自雲海山莊一役後,羅飛已成武林中人的注目所在。而且,其他門派,也有一些人抨擊我武當派行事的。倘若羅飛不能振作,則會授人口實,甚至旁人還會說我們殺雲仲武做得過份了之類的言詞。士氣所在,連武當上下都不能振作了,所以當務之急,就是要找一位女子與羅飛訂親。」
靜虛子道:「聽說那雲家女兒十分美貌。這一時之間,又去哪兒尋更合適的人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