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樵夫忽見前面出現一人,嚇得倒退兩步,仔細一看,卻原來是個年輕女子,才放下心來。雲無雙問道:「你可是這一帶的人?」
那樵夫忙點點頭,雲無雙又問道:「你可知道,這個小漁村的人怎麼都不見了?」
那樵夫漠然道:「死了,都死了。」
雲無雙退後兩步,欲要說話,這話語堵在喉頭,竟無法開聲,好不容易掙扎著只吐出三個字:「為、什、麼?」聲音嘶啞破碎,十分難聽,這一口氣竟是喘不過來了。
那樵夫害怕地退了一步道:「前年這兒發了一場大瘟疫,整個村子都遭了殃了。想是再沒人到這兒來了,一兩年了,都沒人走動。全村的人都死光了,外鄉的人也嫌這水不乾淨,沒人走動了。」
雲無雙面如死灰,勉強再問道:「難道,連小孩子也沒有活下一個嗎?」
那樵夫「嘿」了一聲道:「瘟疫一來,先死的就是老人,小孩了,連青壯年的人都死光了,小孩子自然是早就沒有了。」
雲無雙仰頭,想要說些什麼,卻是一口鮮血狂噴出來,噴在衣上,繡金的鵝黃衫子上點點紅花開處,令人驚心動魄。
那樵夫驚嚇之下,連忙倒退幾步,問道:「你沒事吧?」
雲無雙顫聲問道:「他、他們都葬在何處?」
那樵夫指了指一個方向道:「大約是在村後頭吧!」
雲無雙點了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那樵夫原是附近村子裡的人,因圖近道走這條路,不料遇上這事,嚇得好久都不敢再走這條路。
※※※
雲無雙悠悠晃晃,腳下好似踩著棉花。從這裡到村後的亂葬崗,以她的輕功一掠就到。可是這會兒,她卻是全身無力,扶著牆,走了大半天才到。
亂葬崗上野草叢生,雖然比不上雲海山莊廢墟那麼恐怖,可也夠荒涼的。雲無雙用手一根根地拔去荒草,再一層層地拂去砂石,拂去土壤,她一直用手挖下去,挖下去。她不信她的兒子就這麼去了,她還沒有好好地看上他一眼哪!她機械地挖著,無意識地挖著。或許,有那麼一點意識,她要看到自己的孩子,縱然是真的死發,她也要再見上孩子一面。在她的幻覺中,她心愛的孩子該仍如金童般沉睡在這荒冢之下,哪怕用她自己的生命來和這孩子的生命來做交換,她也是會毫不猶豫的。
一層層地挖下去,她的纖纖十指,早已是血肉模糊。她仍是不知痛地繼續挖下去,她心頭的傷痛早已勝過肉體的傷痛了。
一節白骨露出來了,她顫抖如風中的黃葉。顫抖著,她繼續挖下去。挖下去,又是白骨,只到無數白骨橫七豎八重重疊疊地出現在她面前,下面仍有重重白骨。全村死的人,都胡亂埋在這亂葬崗中了。雲無雙怔怔地看著這一堆白骨,她無法從這堆白骨中辨認出她的兒子。她已經不敢再繼續找下去了。
她雖然才二十多歲,可是平生經歷諸般憂、傷、苦、痛,風浪無數,只怕是普通人活上個幾十輩都趕不上。從雲海山莊事變起,家破人亡,流浪飄泊,酒肆侍曲,懷孕投江,雪地棄子;江湖險惡,時時殺機環繞;天魔教內,步步用盡心機。可是,只有這一刻,是她最大最深最痛的打擊。而這一切,是從她自己六年前忍心棄子,一手造成的。她已經哭不出來了,血枯淚乾。黃土壠中,永埋了她已無法辨認的嬌兒。
不敢再驚動亡魂,她輕輕地,輕輕地將黃土一層層地又重新埋上。
雲無雙就象一尊石像,一動不動地在墳前三天三夜。
如果沒有人喚醒她,也許她真的會就此化作一尊石像。
雲無雙終於被人喚回了。她醒來時,看見了丁芷君。丁芷君正在焦急地喚著自己:「小姐,小姐,你怎麼了,你醒醒呀!」
她轉過身去,冷冷地道:「你怎麼來了。」
丁芷君柔聲道:「我在這兒等著您很久了,怕您再這樣坐下去,會太傷身子。小姐,咱們在江湖浪頭刀尖上,可只有自己保重自己了!不管有什麼事,您可都要往開處想哪!」想起剛才初見雲無雙時的樣子,還真是把她給嚇了一大跳。她從來未見雲無雙這樣近乎崩潰的樣子,臉色灰白,雙目發直,對外界毫無所知,毫不為動。她向來所見所知和雲無雙從來都是從容鎮定,智珠在握,從未有過軟弱之時。她只好輕輕地喚醒雲無雙。至於自己在武當山上那一夜如何焦急等待,不見對方回來。只好硬著頭皮假傳手諭,指揮教眾撤退,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又是如何出動所有的力量來尋找雲無雙的下落。幸喜得雲無雙那一夜下山未曾改裝,仍著一身教主黃衫,一路追蹤下來,直到雲夢,黃石,彭澤這三處分舵得知雲無雙一路換馬,才一直追蹤到這兒,想到此事若是有一絲外洩,那可是真的要天翻地覆了。這一番驚心動魄,她想來仍是後怕。但見雲無雙這般神色,她是什麼話都嚥下去不敢說了。
雲無雙仍回頭看著那亂葬崗。丁芷君柔聲道:「咱們回去吧!」雲無雙微微點了點頭,卻仍然不動。丁芷君走上前來,輕輕地扶住她,雲無雙神志恍惚地被扶走了。
直到了客棧住下,閉門兩三天後,雲無雙才又見恢復過來。她性情堅忍,任何事情,想要將她擊倒,都不容易。
這幾日,只見雲無雙又瘦了一圈,病比西子更勝三分,微風過處,衣袂飄然,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被風吹去了。
這時候,她正經過一個小鎮,丁芷君見她走在一座小橋上,更如凌波仙子一樣,心中暗歎道:自己不知要經過多少修為,才能有小姐這般的風姿懿範。卻見小姐停下了腳步,忙跟上前來仔細看。
只見橋下有一群乞丐,正搶著那灑樓中傾倒出來的殘羹剩菜,擠做一團。只有一個老丐,孤零零地蜷在那橋根下,又似無力,又似傲然,卻不與那群丐一起紛搶。他雖已老邁,蜷在地下,卻仍可以看出他身材高大挺拔,想必年輕時候也是一條漢子。只是現在是又老又病,滿臉臘黃病容,只怕是連殘羹剩菜也吃不著了。只見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從身上捉出一隻蝨子用手捫了,卻對那酒樓方向看也不看一眼。一個人老到這樣,窮到這樣,竟還能有這點傲氣,真是難得了。
雲無雙看著他,也有點欣賞。她回頭問丁芷君:「你身邊可帶有錢?」雲無雙教主雖是富可敵國,卻是身邊不帶錢的。丁芷君忙取出錢袋,雲無雙接過,看也不看就放在那老丐面前,不等那老丐道謝,就徑直走了。那老丐睜開眼睛,竟是炯炯有神,直視著雲無雙去的背影,直至消失。
走出十餘里後,雲無雙忽然止步,想起方才所作之事,竟是太沖動了。她素來對自己的要求是「絕情絕性,萬物不能動心」。這六年來,從習武開始,便沒出過半點差錯。她的性情,已漸漸磨鍊到如鋼鐵般地冷酷無情。何以這幾日來,竟連連有軟弱衝動之舉。這是個危險的訊號,是對於魔教之主來說,更是如此。尤其是現在,正是內憂外患之時,決不可有一絲差錯,一點軟弱。
雲無雙命令丁芷君道:「你去把剛才那老丐殺了!」錯誤只能用殺來解決。
丁芷君心生寒意,眼前的小姐,是越來越喜怒無常,越來越難以捉摸了。
丁芷君立刻回到剛才那鎮上,那小橋邊,群丐仍在,卻不見了那老丐,她飛速再找一遍,還是沒有,細問旁人,都說本地從來沒這老丐,也只是這兩日才來的,才一會兒,就又無影無蹤了。丁芷君心中一凜,但她心中惦記著雲無雙,無暇細思,連忙追上雲無雙。
丁芷君去了又回來,仍低著頭跟在雲無雙身後。雲無雙沒有問結果,阿芷做事向來可靠。她隻字不提剛才的事,彷彿已經忘記了。只不過,她下次決不可能再犯這種錯誤了。
雲無雙回到了教中,召集教眾。將教內事務,暫由莫易和丁芷君處理,自己則閒關練功,為半月之後的東海之濱比武而準備了。
這次回來,雲無雙的近側之人,都發覺了一種變化,教主變得更冷了,對外物變化,也更冷靜不動聲色了。更重要的是,教主身上的殺氣更重了。那是一種接近死亡邊緣之氣,令人見之膽寒。
那是一個夜晚,輪值的侍女平兒在雲無雙的寢宮外守夜。教主的寢宮,未經吩咐,任何人都不準進入。
這天天氣燥熱,平兒站在那兒,看著臺階下的小丫頭們做著針線,忽然聽見室內一聲叫聲,叫聲象是驚恐無比,又似被壓抑不住了叫出聲來。平兒凝神細聽,聽得室內又有大聲喘息和低低的抽泣聲。平兒不知裡面出了什麼事。心中實在不安。見小丫頭猶未聽見什麼,便自己推門進內。見雲無雙正在夢魘之中,咬牙切齒,難以掙扎。
平兒輕輕走近了幾步,正欲掀開簾子。雲無雙猛然驚醒,雙目如劍,一掌擊出。平兒哼也沒哼一聲,飛出室外,摔落臺階之下,已經死去。小丫頭們驚叫著四散開來。
丁芷君立刻趕到,見此情景,竟也不敢入室,只在室外輕呼:「屬下丁芷君求見。」奉召入室,片刻即出,只是沉著臉道:「未經召喚,擅入者死。將平兒好生安葬了吧!」
丁芷君心中其實已經明白,平兒一定裡見到雲無雙在做惡夢。人在夢中,性情流露,難免有軟弱之處,雲無雙因此而夢中殺人。想到這裡,丁芷君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自古伴君如伴虎,丁芷君現在,也能深深地體會這種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