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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小院夜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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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雙教眾人住進了天門宮,各自安息。

雲無雙已卸去金冠披風,倚在榻上,看著天色越來越黑,不一會兒,雷電交加,下起了傾盆大雨。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下雨天,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那一夜,發生了多少事啊!也就是那一夜,就改變了她的一生。

這七年來,她禁止自己再回想以前的事,回憶是痛苦的,而不能也不敢放縱自己沉溺在痛苦之中,又該是一件更悲哀的事。

痛苦的回憶如海,而面對外界的鬼魅世界,她用理智築成了一道長堤。可是今夜,如海的回憶,便如洪水暴發,不可阻攔了。

今晚,她又想起了過去。桃雲小築中,羅飛月下聽琴,脈脈含情的眼神;群芳榭中,羅飛熾熱的吻;她倚在羅飛的懷中,羅飛溫柔地傾吐愛意,羅飛輕撫的手在她的臉上……而今天,羅飛的痛苦,羅飛的悲哀,羅飛的決擇,羅飛殷紅的血,深剌的匕首。雲無雙捂住心口,那一刺,刺在羅飛的胸口,也刺在她的心口上。她本以為,她可以無動於衷地面對羅飛了。但此刻,她的腦中,心中,盡都是羅飛。過去的,現在的,重疊在一起,羅飛的臉,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令得她透不過氣來。

雲無雙再也忍不住了,猛站起來,開門出去。丁芷君早已各處安排好人手輪值,自己卻守在門外等候,見雲無雙出來,忙關切地問:「教主,有什麼事嗎?」

雲無雙並不看她一眼,只道:「我出去走走,你們都去休息吧!不必在這兒侍候了。」丁芷君雖見外面滿天大雨,卻不敢多說什麼,忙取了把傘,追上去給雲無雙。雲無雙撐起傘,徑直走了。

一路上,輕易躲過了站崗的弟子,一直走到一個小院子裡。那是一處獨立的小院子,靜悄悄地無人來往。雨越下越大,雲無雙悄悄地站在窗外,一扇長窗半開著,正好可以從窗外看見房內的情景。

羅飛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呂青青含著眼淚,為他拭擦血痕,在一旁細心照料。

只聽得羅飛微微哼了一聲,呂青青驚喜地撲到床頭,輕呼道:「師兄,你醒了——」

羅飛睜開眼睛,他仍是十分虛弱,一時間,恍恍惚惚,看不清眼前的人,似是雲馨又似是青青,彷彿是兩張臉龐疊在一起,朦朦朧朧,閃爍不定。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才又睜開眼,「呀」了一聲道:「青青,是你?」見對方滿臉是淚,只覺得頭上兀自昏昏沉沉,道:「你怎麼哭了?」

呂青青忙拭去眼淚,道:「謝天謝地,你總算是醒了,我、我還以為……」說到這裡,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

羅飛一驚:「出了什麼事了,難道,師父,師叔他們,他們怎麼樣了?」微微一動,觸動了傷口,痛得滿頭是汗。

呂青青大急,忙道:「你別動,別動,別動……」情急之下,只會說「別動」這二字了。

羅飛急道:「到底怎麼了?」

呂青青定了定神道:「大家……」她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暫時隱瞞一點事兒:「大家都沒事了。幸虧東海顧先生及時趕到,才阻止了一場血戰。也是顧先生救了你,東海的療傷聖藥,當真神異,你果然醒過來了。」

羅飛輕吁了一口氣,沉默了片刻,道:「那麼,魔教的人呢?」

呂青青道:「你放心,雙方沒打起來。那雲、雲無雙和顧先生約下了決戰之期,一時之間,還是不會再打起來的。」

羅飛遲疑道:「他們的武功……」

呂青青道:「你放心,顧先生的武功高得很,咱們是決不會敗的。」

羅飛猶豫道:「那麼,她……」

呂青青道:「原來你關心的還是她。她今天這樣對你,你也親眼看到了她的所作所為,你還要這麼關心她嗎?」話語之間,不禁有了幾分苦澀之意。她再善良,再大度,但云無雙一刀殺了凌虛子,又斷了她叔叔的手臂,令得她對雲無雙也有怨恨之意。雲無雙這樣毒辣的人,羅飛竟還是一心一意只維護她,關心她。

羅飛望著呂青青道:「青青,我知道你心裡必是在怨恨她。可是你知道嗎?她本也同你一樣,也是個善良,單純的好女孩,我這一生,只對她虧欠最多。青青,她家破人亡,受了許多的苦,又身陷在魔教這樣罪惡的地方,所以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你苦我苦,尚有人知,尚可對訴,算不得苦。她心中的苦,又能對誰說。七年了,她全家被殺,她揹負著那麼大的責任,周圍又盡是邪惡之人。她並不是一個惡人,只是命運對她太過苛刻,太過無情。青青,你別恨她,即使我今天死了,你也不要恨她。因為,即使我死了,也不能贖我對她欠下的罪過。」

呂青青垂淚道:「師兄,你放心,我明白你的心意,你傷還很重,還是歇一會兒吧!」

羅飛搖頭道:「我這個人,一無是處,負你負她,如果我當初不是那麼懦弱,稍有決斷一點,今天也不至於誤人誤已,也誤了大家。」

呂青青叫道:「不是的,你也都是為了大家好,你也去找過她呀!只是天意弄人,其實,錯的是我,多餘的也是我!」

羅飛凝視著她道:「青青,你有何錯,何必如此之說。你是我的妻子,我這一生,已經辜負太多的人了,你怎能還讓我再辜負你。」

呂青青驚喜地說:「師兄,你的意思是說……」

羅飛凝望著青青善良的臉,深覺負她良多,他已經心存死志,只是覺得很對不起妻子,他一字字道:「我與雲姑娘,今生緣已盡,債未了。來日雲姑娘與顧先生一戰,不管誰勝誰負,對我來說,都只有一個結果。這是一場生死之戰,若顧先生敗了,天下就無人能制服她了,之後,只怕武林會因她而血流成河,禍由我起,到時候,我生不如死。若顧先生勝了,那便是我害死了雲馨。我令得她家破人亡,淪落妖邪,倘若她死了,我這樣的人,又有何面目在存活世上。青青,決戰之日,就是我的死期。青青,我對不起你,我不能照顧你,不能帶給你幸福,反而讓你受累,受盡委屈,你對我的深情,願來世能有機會來回報你。青青,請你原諒我。」

呂青青哭出聲來:「師兄,你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你沒有對不起我,你也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你口口聲聲只是對不起這個,辜負了那個。可是,你又做錯了什麼?你為了師門,犧牲了感情,揹負終生的罪孽感,又為了這份感情,為了雲姑娘,要付出生命。你一生,都是為了別人犧牲自己,為什麼命運要如此地對你。不是你對不起別人,是老天爺對不起你。每一件事,都讓你沒得選擇,每一回,都是那麼陰差陽錯,只讓你揹負了不該有的苦痛。我不會離開你,我永遠都是你的妻子,不許你說什麼原諒不原諒,虧欠不虧欠的話。你活一個月也好,活一天也好,我都不離開你。我只是最後問你一聲,在你心中,究竟對我怎麼樣?」

羅飛注視著她,緩緩道;「青青,與你成親三年來,我雖日日對著你,心中想的卻都是雲姑娘。可是從今日起,在我羅飛的心目中,永遠是你,只有你。只可惜我們在一起,已時日無多了。青青,對不起。」

呂青青淚流滿面地道:「師兄!」撲到羅飛的懷中,盡情地大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羅飛與呂青青夫妻,患難真情,盡情傾吐,彼此痴痴對望。窗外,雲無雙痴痴地瞧著,垂落手中的傘,讓大雨盡情地淋著。滿臉的水,是雨是淚,誰能知道呢?

這時的三人已是痴絕了。卻不知,院外也有一個,從鏤花牆窗中,看著這一幕,從頭到尾,也看得同樣地痴了。

一夜無話,只有那雨越下越大。

※※※

大雨下了一夜,也漸漸有些小了。天色也漸透出一絲曙光。呂青青輕嘆道:「天快亮了。」站了起來,正欲去開窗。雲無雙痴立半夜,猛被這一驚醒,呂青青只見窗外閃了一閃,忙推窗看去,院子裡已空無一人,只餘一把傘。

雲無雙離開小院,只覺得神思恍惚,難以自制。一進之間竟不知往何處而去。她站在一棵大樹下,欲運功凝神靜氣,卻總是浮想著昨夜的情景,難以靜心。從羅飛想到雲海山莊,思緒萬千,只覺往事歷歷,如錐心般疼痛。想到了懷孕離開檀家,在小漁村雪天產子,想到那無辜的孩子,才出生就被她送給楊氏夫婦了。

一想到孩子,那骨肉之懷,頓時難以抑止。這六年來被硬生生壓抑下來的思子之情,一朝迸發,又怎能再抑止。縱然是尚有血海深仇,舊情幻滅,教內紛爭等種種重要之事,也想也不想了。世界上又有哪一種感情,能比得上母子之情。

想到當日自己竟能忍心遺棄孩子,悔恨之情,怎不深深。孩子、孩子、孩子!這時她滿腦子已盡是孩子了。她忘記了自己是一教之主,忘記了教眾在天門宮候命,忘記了與武當之爭,與顧先生之約,也忘記了羅飛。

當下更不猶豫,直向山下飛奔而去。騎上一匹快馬,一口氣不停,直馳向那小漁村。一千多里路,在雲夢、黃石、彭澤三次換馬,兩天兩夜,來到那小漁村。雲無雙跳下馬來,那馬便口吐白沫,倒地而死了。

遠遠地望去,小村落竟是炊煙不起,雞犬無聲。雲無雙心中一陣抽緊,又是惶恐,又是害怕,當真是面對端木雄、顧先生這樣的絕頂高手也從無這種感覺。雲無雙一步步地起近了這個小村子,陡然間,心中猶如從懸崖上落下,茫然失重了。

村子仍然是村子,只是村子裡已經沒有人了,一個人也沒有了。不但是人,連雞犬豬羊,所有的活物都沒有了。村子裡一片死寂,敗垣枯井,門塌牆倒,只有幾處野花,倒是開得紅豔豔的。

雲無雙呆立在那兒,心中一片空白,也不知站了多久,遙遙見遠處大道上有個樵夫揹著一擔柴在慢慢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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