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無雙不由自主地道:「我也是。」
顧先生握著她的手道:「既然你也活著,我也活著,為什麼不一起更愉快地活下去呢?」
雲無雙抬起頭來,叫了一聲:「顧先生——」
顧先生深深地凝視著她道:「我的名字,叫作顧、長、風。」
「顧長風,」雲無雙輕輕地將這個名字在口中唸了幾遍道:「我只知道,所有的人都稱你為顧先生,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
顧長風喟嘆道:「也只有幾個老朋友,才知道我的名字。可是他們也不會再叫我的名字了。」
雲無雙道:「他們也只稱你為顧先生,那是他們也越來越敬重你了。」
顧長風追憶往事:「我青年之時,行走江湖,與武林中輩份甚高的佛門高僧了凡大師、金面丐神金炎老哥結為忘年之交,被江湖中人稱為‘世外三仙’,其實以我的年齡資歷,遠比不上他們二位,江湖中人把我們三人排在一起,是太抬舉我了。後來,又與中原群俠結盟,行走江湖,當年的意氣紛飛,自不待說。未料風雲變幻,人事飄零,到今日,了凡大師已經西去,金老哥遊戲風塵,行蹤不定,而我遁跡海外,孤身一人,也已很久未見中原諸友了。」
雲無雙凝視著他道:「你享一世盛譽,卻孤身在海上漂泊,寧可忍受孤獨和寂寞。你在聲名最盛的時候消失了,難道,你也曾經有過一些難言的往事,難言的創傷嗎?」
顧長風輕拍她的肩道:「你是個很聰慧的女子。是的,但一切都已過去了。其實在海上,是一種很好的生活方式。放浪形賅於天地之間,感受到天地之廣闊,日月星辰之流轉,你就會忘記個人的煩惱。你還記得‘海上釣鰲客’的典故嗎,臨滄海,釣巨鰲,風波逸其情,乾坤縱其志,以虹霓為線,明月為鉤,執之三年,為天下無飢餒而釣。」
雲無雙忽然道:「你知道嗎?救你的時候,我也曾反覆多次,頗為猶豫。最後的決定是:先救你還你之情,然後再出手殺你。」
顧長風笑道:「那麼,你現在還這麼想嗎?」
雲無雙搖頭道:「可是我直到這一刻,才明白我那時的心情。我遇事時,常能立刻就做出反應,猶豫不決,實屬少有。當時我內心,可能並不願殺你,可我必須為我的不殺,找出一個理由。」
顧長風笑道:「你常有這種自相矛盾的行為嗎?」
雲無雙道:「很少,大部分時候,我是不會讓自己感情用事人。」
顧長風道:「只有偶然的不經意中,你才會露出自己的天性來,無雙,無雙,你又何必壓抑太苦。」
雲無雙問道:「我只是覺得奇怪,那天你在船上說了三件事,這三件事都是我的隱秘之事。除了第一件或許少有人知曉之外,第二、第三件事,你又怎麼會知道?難道,你真的是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的嗎?那天聽了你的話,我真是毛骨悚然,惱羞成怒。因為這兩件事,我相信除了我自己,是沒有人再會知道了。」
顧長風道:「就是因為這三件事,我才真正瞭解你。那天你在小鎮曾經把錢都給了一個老丐,是嗎?他就是我的義兄金炎。」
雲無雙吃驚地:「金面神丐?」
顧長風點頭道:「不錯,他本也是受了人言,對你敵意頗深。但是,你我決鬥的前兩天,他卻特意趕來見我,並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雲無雙點頭道:「那麼另一件呢?那天你應是武當的上賓,怎麼會半夜到那個僻靜的小院中?」
顧長風凝視著雲無雙,緩緩地道:「也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一個雷雨之夜,我不能成眠,起來獨自散步,也是揀著僻靜的地方去。正好看見你到了那個小院。你在窗外站了一夜,我在牆外看著你一夜。而那一夜,我竟不能自抑,為你所打動。後來,我才知道你與羅飛的故事,以及金老哥對我說的事。」
「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雲無雙輕嘆道:「也許是吧!七年飄泊,我真中累了,倦了。武當一役我若勝了,我在這個世上的事算是了結了。報完了仇,完了心願,我也就可以結束我自己了。可是,武當之事卻為所阻,雷雨之夜後,我就去找昔年被我送給了別人的孩子。可是,那個村子發生瘟疫,全村的人都死了。那一刻,我真是對一切,包括報仇,包括無雙教等,都心灰意冷了。那一場決鬥,誠如你所言,是求死之心多於求勝之心。可是我又沒有死。直到今日,你又讓我有了生存下去的力量。長風,我覺得,只有這一刻,我才是可以真正完全放鬆我自己了。」
顧長風輕輕地攬她入懷中,低聲道:「現在,你可以安心地休息了,有我在,你放心吧!」
雲無雙看著他的眼神,那裡有她這些年來從未得到的感情,雲無雙慢慢地垂下眼皮,她將自己也完全地交託給了對方。_
雲無雙很快就睡著了。顧長風望著她沉睡如孩童般無邪,不禁有一種心疼:即使是在江湖上被稱為女魔頭,一旦卸去那冰冷的盔甲,骨子裡,她仍是柔弱易受傷害的女子。
看著雲無雙仍沉沉地睡著,顧長風坐下來,瞑目趺坐,默運玄力,真力執行三個周天之後,自覺精神飽滿,睜眼一看,天色已亮了。
他走到洞外,見雲無雙正在烤一隻野山羊,香氣四溢,顧先生笑道:「好香!」雲無雙微微一笑,撕下一隻羊腿,細細地再烤得熟透了,才遞給他。
兩人在這荒島中生活了下來。雖然荒島中諸物皆無,但兩人一起動手,伐木蓋起了兩間小木屋。雲無雙弄來大大小小的貝殼,作碗,作盆,以獸骨為針,製作了羊皮衣服……慢慢地,也就很象一個樣子了。
雲無雙仍是常失眠,咳嗽,做惡夢,夜夜醒來,總見顧長風守護身邊,時刻關切。雲無雙勸道:「我的病不礙事,原是老毛病了,你又何苦夜夜不睡守護著,你自己的傷還沒完全好,也該多多休息。」
顧長風笑道:「沒關係,我自練辟穀之術後,便是不用睡眠也不打緊。天亮之前,打坐一會兒便可休息過來了。你午夜驚醒,正是身心最虛弱之時,一不小心,極易外邪入侵,擾亂心志,以至心神不寧,走火入魔。」
雲無雙猛然想起:「對了,有一天夜裡,我也是自惡夢中醒來,那時候心神不寧,只覺得四周魔影幢幢,又很清醒地聽到有人逼近的聲音,便只覺得殺氣充盈,不能自抑,竟出手殺了我的侍女。」
顧長風神色凝重,道:「夢中殺人,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看來,你不能再練那‘無相真經’上的武功了。我有一套內功心法,對調理內息,冶療內傷很有幫助,你依此法而練,同時要屏心靜氣,無嗔無怒,不可大喜大悲。我每日為你導氣執行,或許,對你的病況也會有所助益。」
自此,顧長風每日助雲無雙療病。過得幾個月,竟覺得雲無雙的咳嗽漸少了,夜間醒來,也比前些時候稍也了些。顯見,病勢已漸在控制中了。
不知不覺,春去秋來,兩人已在島上好幾個月了。這夜正中秋了,月光極明亮,顧長風與雲無雙在島中央的小山頂上賞月。兩人在山頂上,以山作酒,揀一塊平坦的大青石,縱橫作線,設局下棋。月色如水,兩人意與神會,不覺心曠神怡。一局至收官子時,顧長風在左上角反劫一子,雲無雙正思量著在何處應子,忽然聽見一陣風聲吹過,竟隱隱有人語嘈雜。雲無雙停下手,凝神再聽,又似沒有。雲無雙暗笑自己今日又有些過於敏感了,不再理會,就在左上角應了一子。
卻見顧長風停住了手,也似在聽著什麼。風聲又起,夾雜著人聲更大了,這一次,卻是兩人都聽見了。兩人凝神再聽,聲音越來越響了,再聽得一會兒,似是有無數人在同時大叫:「顧先生——顧先生——顧先生--」
雲無雙道:「是找你的。」顧長風站起來道:「我們過去看看。」聲音似從海灘方向傳來的。兩人向海灘行去,越過一個小山坡之後,就望見了海灘。
海灘上燈火通明,有上百條大漢,手執火把,大聲呼叫。為首的一名大漢,身如鐵塔,聲若洪鐘,他站在人群中,比別人高出不止一個頭,遠遠地一眼就望見了顧長風,大喜,扔下火把撒腿就跑過來,一邊就大叫道:「顧先生,俺陳蛟終於找到您了。」
跑到顧先生面前就跪下了,喜極而泣。顧長風仔細一認,道:「陳兄弟,原來是你。」
那大漢陳蛟用手抹了一把眼淚,驚喜道:「顧先生,您還認得俺。俺可找到您了,俺就說,顧先生是神仙了,怎麼會有事呢?」
顧長風忙扶起他道:「可難為你了,陳兄弟,你一直在找我嗎?」
陳蛟咧開大嘴道:「這回,可是俺找著您了。半年前,俺們手下的弟兄們在海上網上個人,已經差不多半死不活了。一問,才知道先生您的船出事了。可嚇得俺們全家上下哎!俺老孃帶著俺那媳婦兒連夜在海神爺跟前燒香。俺就和俺那批兄弟們,在海上一個個島上找過來,一個個叫過來。這回,可把這去過的,沒去過的的海島都去了個遍,還碰上些倭寇幹了幾仗。可好,可總算見著您了。」說罷,一揮手,叫道:「弟兄們哪,咱們可找著顧先生了,咱們也可以回家了。」
顧長風心下感動:「陳兄弟,難道你們都不曾回家去過嗎?」
陳蛟道:「咱們討海人,一年半載回不了家算個啥,找到了顧先生才是最要緊的。當年要不是顧先生您,哪有咱這幾百號人哪!顧先生,咱們這就走吧!」
顧長風回頭一望,雲無雙不見了,忙道:「陳兄弟,你且等等,我去去就來。」忙回到山上,見雲無雙正坐在大青石前,望著那盤未下完的棋,手指無意識地劃來劃去。顧長風走近她,道:「無雙,走吧!」
雲無雙搖了搖頭道:「你的朋友來找你了,你去吧,不必管我了。」顧長風在她身邊坐下來道:「你以為我會一個人走?」
雲無雙道:「別人不遠萬里來找你,你怎麼能不領情?」
顧長風扶住她的肩頭,緩緩地說:「無雙,嫁給我好嗎?」
雲無雙渾身一震,不能置信地問:「你說什麼?」
顧長風看著她,道:「我說,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雲無雙閉上眼睛,眼角有一絲淚痕,她道:「長風,我願意。」
顧長風與雲無雙來到海灘上,對大家宣佈了這一喜訊。眾人歡呼起來,陳蛟喜道:「這當真是雙喜臨門,今天是中秋節。顧先生,不如就讓兄弟們在這兒為您辦了喜事,也讓兄弟們和先生一起高興高興。」眾人齊聲叫道:「好啊!」
這等粗豪漢子,雖是魯莽了些,卻是個個都是至情之人。望著那一張張純樸熱誠的臉,讓人不能不感動於那一份心意。當下在海灘上燃起兩大堆篝火,眾人採來野花來打扮新人,開啟船上的藏酒歡歌慶祝,圍著火堆載歌載舞。疲累和放鬆,快樂和欣喜使得這些海上健兒們放縱於酒,這個晚上,比任何一個節日都更快樂。
顧長風與雲無雙相依在一起,望著眾人,心中唯願這一刻能夠永駐,天長地久。
旭日東昇,大船升上了帆,迎著太陽馳上回家的路。在船上,每一個人,見了雲無雙,都會尊敬地稱她為「顧夫人」。他們並不認識她,也不知道她,但都象尊敬顧先生一樣來尊敬顧夫人。
望著漸漸遠去的小島,雲無雙由衷地道:「我會懷念這個小島的,在這個小島上,我得到了重生。我們一定要重來這裡。」顧長風笑道:「當然會,我們以後就在這小島上住下來。你給它起個名字,好不好?」
雲無雙沉吟道:「你我初次相見後,就是一場雷霆大雨。後得以到這個小島,也是由於一場雷霆大雨。人生之不可測,猶如雷霆之不可測。這個島,就叫雷霆島,你覺得如何?」
顧長風笑道:「好一個人生之不可測,猶如雷霆之不可測,雷霆島這個名字,果然很好。這個島雖然荒無人煙。但是氣候水土都很好。將來,我們可以把這個小島修整一番,移一些花鳥樹木上來,就是一個世外桃源了。」
雲無雙露出喜悅的神色:「好啊!我真希望這一天早些到來。」
兩人相依在船頭,遙看海天。那一刻,世上塵囂不至,江湖風波不興,真是從未有過的平靜和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