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對世事,對天道的感悟,都有許多相通之處。顧先生的孤身海外,仍有些蕭瑟;雲無雙的揮刀天下,卻也有一分變易乾坤的俠情。
聖與魔都是一種心靈的境界,一種對生命的不同感受。
但到了至境,聖也罷,魔也罷,世界上任何事物,超越形質之上,都有相通之處。在到達巔峰時,往往只剩下獨自一人,環顧四周,形單影隻時,也只有與另一巔峰之人,才楞以在相同的高度相通。這種高度並非是世俗的地位高低,而是心靈感悟的層次不同。不管聖與魔,終究殊途而同歸。
所以,顧長風與雲無雙之間的愛,又怎中世間其他人所能瞭解的。那些江湖中人,只知道雲無雙是女魔頭,是必須要消滅的。當下,忙忙碌碌地準備泰山屠魔大會了。
清虛子心中不安,加緊人手看守雲無雙。雲無雙盤膝而坐,宛如木雕石刻,連日來,竟是不言不動,不飲不食。
大鐵籠四周釘上木板,裝上馬車。上千斤的鐵籠,十六匹馬拉馬車,連日不停,直到泰山。
雲無雙關在地牢中。明日,就要被綁上封禪臺,在天下英雄面前,亂刀分屍,以祭亡靈,經洩仇恨,以滅魔焰,以消他們心中深藏的恐懼和虛弱。
今夜風雨如晦,明天的天氣也大概好不了。這種天氣,是殺人的好天氣。夜深了,守衛的各派高手,仍不敢有半點鬆懈。只有這一夜了,魔教無孔不入,誰也不知道,這一夜若是有半點不小心,會帶來什麼禍患。
地牢之外,也是裡三層外三層的,更外面,沿途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進出的人,都要手持九大門派特製的令牌,才可通過。
地牢中,三層鐵柵,將雲無雙關在裡面,守衛之人,懼於她的威名,也懼於她的美貌,每個人都離著她遠遠地。
半夜的時候,牢房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眾人寒毛直豎,如臨大敵,外面守衛重重,誰能進來。
來人走到門前,敲門道:「各位師兄,請開門。」
眾人鬆了一口氣,武當大弟子沈陸前去開啟小門,一看,竟是呂青青,不由地一怔,道:「青青,你來做什麼?」
呂青青舉起手中的令牌道:「師兄,請驗令牌。」
呂青青的令牌,是一門之長才有的金令牌,想是從她的叔父淨虛子處得來的。
沈陸開了門,道:「青青,你來做什麼?」
呂青青道:「我來,是要和雲無雙單獨說幾句話,師兄,可否行個方便?」
沈陸猶豫道:「師尊有令,任何人都不能接近這女魔頭。」
呂青青冷笑道:「難道我會救她不成?」臉色又轉為黯然道:「只是他,他要我代他來說最後的幾句話,他來不了,師尊們也不會讓他來的。」
沈陸知道她指的是誰,這三個人的情怨糾葛,只怕誰也沒他清楚,誰叫這一件事,他是從頭到尾的目擊者呢?他點了點頭:「好,不過,只能是一會兒。」
今日牢房是由他負責,他低聲對其他人說了幾句,開啟一重鐵柵,讓呂青青進去後,又重新關上。他們手中,也只有這第一重的鐵柵的鑰匙,用以送食物。其他的鑰匙,在九大門派的掌門人手中,雖如今只剩下殘缺不全的五個門派了,裡面的五重大鎖,少一個人都打不開。呂青青隔著三尺遠的鐵柵輕叫道:「雲姑娘,雲教主!」
雲無雙睜開眼睛,望了她一眼,面無表情道:「是你?」
呂青青忽然輕聲道:「我有話要和你說,我說得這麼輕,你能聽到嗎?」她的聲音的確很輕,輕到沈陸那些人是聽不到的,但他們很信任青青,因為青青是不會玩花樣的人,她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來。但是青青對雲無雙要說的話卻很重要。
雲無雙也不知道青青為什麼來,她並不感興趣,因為她對羅飛,已經沒有過去的那一份感覺了。但她還是微點了點頭。
呂青青用極低的聲音道:「雲姑娘,是羅飛讓我來的,他來不了,因為他已經不是武當弟子了。你與顧先生去了東海以後,他也離開了武當派。他交還了清虛真人所賜的青龍劍,並要求將他在武當派除名。」
雲無雙淡淡地道:「這與我何干?」
呂青青仍低聲道:「他知道你被困在這兒,他去找顧先生了。」
雲無雙驀地睜開眼睛,雙目如電,呂青青嚇了一跳,雲無雙急促地道:「叫他不要去。」
呂青青道:「他是去找顧先生救你!」
雲無雙怒道:「不必了。」又低聲道:「他真是糊塗,你是他的妻子,怎麼也不阻止他。」
呂青青一愣道:「你的意思是……」
雲無雙道:「立刻去阻止他,你告訴他,我已經不怪他了,他應該有他自己的生活。」她深深地注視呂青青道:「你們兩個人,不要再幹涉這件事。快離開這裡。」
呂青青驚喜地道:「你不怪他?」不禁流淚道:「是我錯怪你了,雲無雙,你的確不是他們所說的女魔頭。」
方未說完,沈陸走過來,開啟鐵柵,呂青青連忙住口。沈陸道:「呂師妹,你快走吧!你已經說了不少話了,要是讓別人看見了,就不好了。」
正說著,卻又有人在敲門。沈陸一驚:「這又是誰呢?」他走過去開啟小門,一眼見到的又是那代表一門之長的金令牌。沈陸開啟門,卻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不禁心生疑惑,道:「你究竟是誰?」話未說完,那人手一揚,一股青色煙霧噴出,沈陸只覺一陣頭暈,只說了聲:「你、你是……」就人事不知了。其他的人也都是未發出聲音來就被迷昏了。
呂青青一回頭,也吸了一口煙,倒在地上。
那人走入鐵柵,仍是隔著兩重鐵柵,面對雲無雙,在臉上抹了抹,現出本來面目,卻竟是唐門的掌門人唐英,怪不得他也有金令牌。雲無雙看了他一眼,道:「是你。」今晚真是熱鬧,什麼人都來了。
唐英道:「我先告訴你一件事,羅飛想要去救你,但被清虛子截下了。」
雲無雙面無表情道:「截下了也好。你來,不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的吧。」
唐英冷冷地道:「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句話,有人在我洞房花燭之夜,對我說:‘人生在世,有許多事都是不由得我們自己來做主,造化弄人而已。人生在世,誰都是命運手中的棋子。’這個人是不是你。」
雲無雙點了點頭道:「不錯,這只是一句戲詞而已,你又何必記得太清楚?」
唐英激動地道:「這麼說,你真的是秀容?」
雲無雙面無表情道:「金秀容已經死了。」
唐英冷冷地道:「我只知道,我的妻子是和我拜堂成親,在洞房中說話的那一個人。」
雲無雙道:「那你想怎麼樣?」
唐英冷冷地道:「今天我不是來救你的,正相反,我是來殺你的。」說著,取出一根極細小的毒針道:「這是用唐門毒方製成的無影斷魂針,見血封喉,立時而亡。」手一振,毒針射在雲無雙的腳邊,道:「我不能救你,可我也不能眼看著你被人亂刀分屍,這根針,可以讓你死得有尊嚴。對我自己來說,你是死在唐門暗器之下,也可無憾了。」說罷,他轉過身去,不讓雲無雙看到他眼中的淚光,心中暗暗道:「雲無雙,我只能為你做到這一步了。」他用黑巾蒙上臉,象來時一樣,很快就去了。
※※※
十月十日,卻是一個好天氣,也是殺人的好天氣。封禪臺上,雲無雙被縛在十字形大木架上,身捆千年寒鐵。臺下群豪齊至,只待時辰一到,就要將雲無雙亂刀分屍。
時辰將到,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正午時分,雲無雙就要血濺三尺。
日晷一刻刻地移動,終於正午了。五大派掌門站起來,清虛子道:「時辰到--」
天地間一聲霹靂,滿山遍野隨著那霹靂聲同時吹響的號角,出現了無數的人,身著白衣,就象是那種出喪時的白衣,白衣如雪,滿山著孝。
雲無雙睜開眼,大笑一聲,聲裂行雲,草木驚栗。長笑聲中,她挺身用力一振,只聽得一連串巨雷之響,鐵鏈寸斷,巨木成屑。雲無雙已經掙脫了鐵鏈。
沒有人不被這驚人的鉅變,嚇得目瞪口呆,驚慌失措。雲無雙擊碎木架,開的木架中,出現了一把漆黑的刀。刀身發出奪目的寒光,帶著妖異的殺氣。
無雙刀出現了,在這麼樣的時候,在這麼樣的地方,正好出現在雲無雙的手中。
這當然不是什麼偶然,而是必然。雖說是刀秉靈性,與主人息息相隨。但是這刀的本身,卻只是一塊鐵而已,它當然不會長了腳走路。雲無雙威震天下,無雙教中人無處不在,無雙刀早就藏入封禪臺,雲無雙早就已恢復功力,待此一擊。
今日泰山大會,所有該到的人都到了。包括所有參加過雲海山莊一役的人。這次參加泰山大會的人,遠遠超過武當之會的人。所以,今日也是無雙教傾全教之力,對各門派發動的一次攻擊。
雲無雙橫刀而立,雙目似要泌出血來。她並不想這麼做,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息。不是雲無雙殺氣沖天,只是她被那些至死也不願放過她的人逼得一步步走上絕崖,瀕臨無助而作絕望的最後一擊。今日一戰後,武林中人,無遺類矣!
雲無雙大喝一聲,口中噴出一口鮮血來,噴在刀上,以血祭刀,一招「毀天滅地」橫掃千軍。
泰山之頂,封禪臺上,刀光劍影,廝殺搏鬥。兵器交磕聲,喊叫聲,喝叱聲,慘叫聲;有人悲號,有人狂笑;天昏地暗,血光沖天!
雲無雙面前,是九大門派掌門在內的江湖頂尖高手三十名,其中,還有原青龍堂堂主孫浩,江湖名醫穀神農等。三十名高手,成三角形排列,後面的人搭在前面的人的肩後,傳送內力,最前排的是少林掌門玄法和武當掌門清虛子。三十名高手要以合力來對付雲無雙的魔刀一擊。
會有怎麼樣的結果呢?或許雲無雙一刀,砍下三十名高手的人頭,又或許在這三十名高手合力之下,雲無雙會被擊志一片血肉粉碎。當然雙方都非庸手,最大的可能,就是兩種可能一起發生,兩敗俱傷,玉石俱亡。
江湖路,不歸途。是否每個江湖人最終的命運都註定瞭如此。人與人之間,只能是毀滅性的殺戳。
在殺氣最濃的一刻,顧先生終於來了。他看見了每一個人,但是沒有人看見他。每一個人的目光中只看見了對手,看見了殺氣,看見了血光。
雲無雙與清虛子對峙,目光迎著目光,從對方的眼中一直看到心裡去,看見了仇恨,看到的是一片血光,是不共戴天,彼此只能用血來解決。
雲無雙、出、刀--
三十名高手合力出擊。
顧先生沒有出言,沒有阻止。有一些事,就象火藥一樣,蓋得越緊,最後的殺傷就越大。有一些血,必須要流的。他只作了一件事,他象一隻撲火的飛蛾一樣,衝進了殺氣的最中心,衝進了殺氣的最中心,衝進了雲無雙和三十名高手中間。
三十名高手合力,劈山倒海;雲無雙一刀,毀天滅地。三十名高手的掌力,全部擊在顧先生背上;雲無雙一刀,砍入顧先生前胸。
一剎那間,空氣凝固了,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僵住了,不知所措。看著顧先生的血噴出來,瞬間浸透全身,滲入大地,眾人才猛醒過來。
九大門派掌門搶撲上去,抱住了顧先生。眾人圍住顧先生,一齊跪倒。玄法大師垂淚道:「顧先生,您、您這又是何苦呢?」
顧長風蒼白的仍上有一絲微笑:「我知道你們的心:血結下的仇恨,必須要用血來解決。如果真要流血殺戳,就從我開始吧!」
玄法大師囁嚅道:「可是……」
顧長風仍微笑著,卻看到了他們的心裡去:「俠道魔道,並不能因此而限定一個人永遠的是與非。不論正派邪派,都有權力爭取自己的生存之道。互不相容,互相歧視與敵對,仇山恨海,只有越積越深。到頭來,死傷無數,只會互相毀亡,若有流血,請從我開始,不管你們對對方有任何的殺意仇恨,都可以把我當作目標,全數由我承受。」不但正派諸人,聽了此言都是悔愧交加,無地自容,連無雙教眾人也停手低頭無語了。
顧先生輕喚道:「無雙——」
眾人圍住了顧先生,雲無雙孤零零地站在圈子外,如同石像一樣,一動不動。猛聽得這一聲呼喚,她渾身一震,如觸電一樣,撲上前去分開眾人抱住顧長風,嘶聲道:「長風--」
顧長風一手拉著她,一手拉著少林,武當掌門的手道:「我與各位,是忘年至交,可以肝膽相照,性命相托,」
眾人想起自己曾有過的私心,皆含愧低頭。顧長風繼續道:「雲無雙是我的妻子,她有過錯,我應全部承擔,請諸位放過她吧!」此言一齣,石破天驚,將眾人驚得不知所措。誰會想到,顧先生竟會當著天下人的面,承認雲無雙為他的妻子呢!
雲無雙的喉頭哽咽住了,她捂住嘴,硬生生地將湧上喉頭的一口鮮血嚥了下去。此刻,她不能讓顧長風再為她憂心。雲無雙含笑道:「長風,我答應你,從此再也沒有無雙教,我永遠都不會再殺一人了。我們回雷霆島好嗎!」
顧長風凝視著她,緩緩道:「不要哭,無雙!」雲無雙一摸自己的臉,竟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面。
自從在黃山的廢墟里,雲馨正式改名為雲無雙時,她曾痛哭一場,立下誓言永不再流淚。不管腥風惡雨,生死關頭,甚至是目睹羅飛重傷,愛子夭亡,她也沒有流過淚。她以為,她早已流乾了淚,早已沒有淚了。可是多年以後的今天,她又重新有淚了。流淚表示什麼?她還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地獄中出來的行屍走肉。
玄法大師長嘆一聲:「既然雲教主,不、顧夫人答應放棄仇殺,那麼,少林答應,從此不再追究,永絕爭鬥。」
顧先生點了點頭,緩緩地轉過目光去,清虛子你下頭來不敢看他,道:「武當答應,不會再去找雲無雙與無雙教尋仇。」
低沉的聲音,此起彼落:「丐幫答應」
「崑崙答應」
「華山也答應」……
最後匯成一句:「放棄仇恨,再無殺戳。」
眾人低聲齊呼這句話,眼睛也都溼潤了。武林終於又恢復了和平,可是,為了驗證這和平,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顧先生的血灑在了封禪臺上,永遠地灑在了封禪臺上。
顧先生已是全身冰冷,目光渙散了。這裡有天下最好的神醫穀神農在為他止血療傷,竭盡全力了。可是盡天下最高明的醫生,傾天下最神奇的藥物,也已無回天之力了。眼看顧長風的生命,在一點一點地消失。最後,穀神農站起身來,絕望地搖了搖頭,眾人的心都冷了,伏在地上,大聲慟哭。
顧長風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可是雲無雙仍不肯放棄,她緊緊地握住顧長風的手,貼著他的耳朵,輕輕而堅決地道:「長風,我們在雷霆島上發過誓,你我是生死夫妻,生同榻,死同穴。你死了,我也不能再活下去了。求求你一定要活下去,為了我,也為了我們的孩子,你一定要活下去,我們一起來面對死神,一起來戰勝死神。你能的,你從來都沒有敗過,只要你願意,你一定能的。」
穀神農一直搭著顧長風的脈博,忽覺脈博已停,雲無雙卻仍對著顧長風痴痴地說話,不覺毛骨竦然,知道她悲傷過度,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伸手向雲無雙的脈上搭來,雲無雙瞪著他道:「你為什麼不繼續救長風了?」
穀神農嘆道:「顧先生已經仙逝了,顧夫人,你節哀順變吧!」
雲無雙搖了搖頭道:「你胡說,長風怎麼會死呢?我在和他說話,他正在聽我說話,他會活下去的。象他這樣的人,又怎麼會死呢?」她咯咯地笑道:「象他這樣的人,是不會死的。你看,你看,他還有氣息呢!」
穀神農搖頭道:「顧夫人,你雖以自身內力,延續他已斷的生機。你的內力有限,又能維持多久呢?內力耗盡,你自己也會死的。」
雲無雙不理他,她抱起顧長風,站起來向外走去,道:「你是個庸醫。長風會醒過來的,我也是個醫者,我會用一切辦法來救他的。我們要回雷霆島去,中原沒有我們呆的地方,那兒才是我們的家。長風不會死的,他說過,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雲無雙飄飄晃晃地抱著顧長風向外走去。沒有人敢勸她,也沒有人來攔住她。
無雙教中人齊聲喊道:「教主——」她恍若未聞。丁芷君大叫道:「小姐,你去哪兒呀!無雙教怎麼辦?我們怎麼辦呀?」
雲無雙淡淡地道:「無雙教從此解散,天下再也沒有無雙教,也沒有云無雙這個人了。你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一切都與我無關了。不過,只要你們能容得別人活下去,別人總也能容得你們活下去的。」
丁芷君眼看著她一步步地走下去,很快就消失在一片白雲之中了。丁芷君知道,不管顧長風是死是活,天下都不會再有云無雙這個人了。
海上,一片白帆升起,一個白衣女子,手抱一人,站在船頭。一葉孤帆,漸漸地,漸漸地消失在茫茫海天之中了。
(本書其他人物命運,將在續集《玉手乾坤》中繼續交待)
初稿:1997年7月21日晚12時
二稿:1997年12月1日晚12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