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前幾天的精神抖擻和百無聊賴,今天所有人的狀態都不知不覺地改變了,氣氛也莫明的緊張和壓抑了起來。不過萬幸的是,雖然大部分人都掛了傷,但全都不礙事。航行仍然繼續,可是我不知道我們將要駛去哪裡。
早飯依舊是魚肉火鍋,我只喝了一些湯。然後便一個人窩在船尾處抱著筆記型電腦記錄著昨天夜裡發生的一切。看著甲板上留下的劃痕和破損處,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畫面又出現在我的腦海中。儘管我並不能確定那些到底是什麼。憑藉著記憶,似乎在一些書裡也曾看到過類似的記載。羅舅舅所說的「水鬼」只是民間一種很普遍的稱呼,但是它包含了很多,沒有具體形象的,也有記載說這是一種名為「海猴子」的生物,顯為人知,能夠見到的更是寥寥無幾。我不知道自己算是幸運還是不幸。只能無奈地在螢幕上敲下那些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話語。我無力描述什麼。
中午的時候我問鄭柯船大致的位置,他有些糊塗的說不上來。後來那個夥計打扮的人告訴我們,已經遠離琉球群島了,現在具體在哪,他也不清楚。我覺得這事有些荒唐了,儘管心裡十分擔心哥哥的下落,但是船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開也不是個辦法。我把想法告訴羅舅舅的時候,他仍然在研究手裡的那份圖,我不知道這些天他都看出些什麼來了,但是很明顯,他並不打算放棄。
鄭柯把我拉到沒人的地方,很小心地觀察著四周,隨即說道:「苗苗,我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他這話的意思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看。」鄭柯頓了頓,伸手指著附近的海面,「我們這次上船其實是十分盲目的,首先並不確定航線。連要找的地方是什麼都不知道。其次上船之後都是百薇的舅舅在操控著一切。我們一點主動權都沒有。他若想回去,我們才能回去。他如果不願意結束這次的航海,我們便只能這麼在海上漂著,你想想,這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嗎?」
我仔細琢磨鄭柯的話,覺得有些道理。但是我也有自己的目的,我是為了尋找哥哥的下落。並不是盲目的跟隨著羅舅舅。
鄭柯看出我的想法,補充道:「昨天夜裡之後,我就在觀察周圍海面的變化了。白天還好,但是夜裡……」他停了停,神情複雜,「自從起航到現在,我發現越到後面,夜裡的水面變化越大。水裡的顏色越來越深沉。」
被他這麼一說,我也發現了。昨天在船尾觀察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水裡的顏色。總覺得黑得不太對勁,似乎並不是光線的作用。彷彿水底沉浸著什麼東西,發出濃重的黑色。那顏色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我點點頭,同意他的說法。可是一時之間自己又沒有什麼頭緒,覺得腦袋裡面又混亂起來,於是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鄭柯見我沉默,認真的分析道:「苗苗,我在想那東西為什麼只出現在附近的海域裡?在海水的顏色沒有改變之前,似乎不見它們的蹤跡,會不會是這周圍有什麼問題?還有……」
他的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我注意到鄭柯的神色變了一下。轉頭看過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蕭源也出來了。正站在離我們不遠的位置上。不知道有沒有聽到我們剛才說的話。儘管對他的身份和背景一無所知,但說實話,我對蕭源實際上是沒什麼芥蒂的。按理說現在他是我最應該懷疑的人,畢竟哥哥很有可能是和他在一起才失蹤的。不過說也奇怪,我居然對他沒什麼戒備的心理。反而很同情他失去了記憶。加上昨天夜裡幾乎是被他救了一命,這會我怎麼看都覺得應該發給他一張「好人卡」。
我擺擺手衝他打招呼,蕭源還是老樣子,精緻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猶如一張雕刻出來的藝術品。
鄭柯背過身,靠著船身一副不願意再說下去的表情。我知道他對蕭源沒什麼好感。可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就這麼討厭蕭源。難道真的像百薇說的有嫉妒的成分?我覺得鄭柯還不至於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或許是蕭源的一切都太過神秘了,讓他有種不真實感。難免會產生懷疑。
我衝蕭源笑了笑。鄭柯見他走了過來,低聲說道:「我的話你好好想一想吧。」然而便朝船艙裡走去。
「他不喜歡我。」蕭源看了看鄭柯的背影,淡淡地說道。
我說:「不用放在心上。他那人不壞,就是多少有些臭屁。加上我哥哥現在又失蹤了,鄭柯其實很著急。」
「你們的感情很好?」
蕭源問這話的時候竟然凝望著我的眼睛,這點讓我有些意外。因為自從見到他到現在,每次與他交談,他的話都不多。別說是看著眼睛了,有時我與他講話十句也就只回答兩、三句,這個要看心情而定。即使說了,目光也是飄像很遠,或者半低著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像現在這般認真的凝望著我,還是頭一回。
我點點頭:「還好啦。」然後將自己和哥哥的事輕描淡寫的說了說,當然包括從小就認識鄭柯。蕭源聽得認真,中途沒有插過什麼話,像是個忠實的聽眾。這又是讓我倍感意外的事,我原本以為他是個與世無爭只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很難想象他也會聆聽別人的事。
最後我總結性的說道:「所以我是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哥哥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找到他。」
蕭源那張冷漠的俊臉微微有了一絲變化,可那轉瞬即逝的神情我一時也很難描述。很複雜,像是包含了許多。
他別過頭,不發表任何態度。彷彿沒聽到我剛才的話。我剛剛的意外又變成了詫異。他這是怎麼了?可還沒等我來得及尋問,他便輕輕說道:「我不知道等待你的是什麼,不過你朋友說的話沒錯,你的確應該小心這船上的人,或許也包括我。」
「你?」我一愣。
「沒錯。因為我並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或許是我害你哥哥失蹤的。等到我全部想起來的那一天,也許我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蕭源說得認真,完全不像是開玩笑。當然他這般性格的人,似乎也可能開玩笑。
我一時語塞。
說實在蕭源雖然始終給人一種冷漠的感覺,可他渾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氣質還是很正直的。我很難把他想象成一個壞人。當然這是先入為主的思想在作祟。用理智的一面去思考,我也完全同意他自己的話。哥哥的失蹤很有可能和他有著直接的關係。那麼在接下來的旅程中,我要如何去面對他呢?
蕭源像是察覺出了我的想法,他望向我,眼底仍舊一片深邃。什麼都看不出來,那猶如汪洋一般的眸子一頭扎進去便不見底。他說:「你要學會提防每一個人。不然你永遠無法保護好自己。」說完他看了看船頭的方向,若有所指的說,「特別是他。」
他?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卻發現船頭只有羅舅舅和那兩個船員。莫非蕭源所指的人是……這點倒是和鄭柯所擔心的不謀而合。等我再回過頭的時候,蕭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這會我才意識到,他走路是極為輕巧的。就像我和鄭柯第一次在研究所裡遇到他時,幾乎沒有一點動靜,他的人便出現在我們的身後,完全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他像是生了一雙貓兒的腳掌,將自己隱藏得很好。
他到底是什麼人?
船仍在航行。我不知道具體路線,也許連羅舅舅都不知道這樣的航行到底要進行到什麼時候,彷彿沒有一點線索表明,我們現在走的路是對的還是錯的。只能這麼盲目的漂泊下去,我的內心開始浮躁起來。值得慶幸的是,那些「水鬼」沒有再追上來,一直到下午,船基本上處於安全的狀態。
午飯過後,幾個人圍坐在船艙裡休息。鄭柯那妖嬈的笑也變得少了一些,看來在這茫茫無盡的大海上,實在沒有他的用武之地。經過了昨天夜裡的事,百薇對於這次出行的態度冷靜了許多,忐忑之餘更多的還是想打退堂鼓。我能感覺得出她內心的恐慌。於是勸慰道:「薇薇,如果再沒有進展,我們就先回去。」
其實我是與其這樣漫無目的地航行下去,不如先回去。一方面可以總結這次的經驗,然後再想其他辦法。另一方面我也好喘口氣把這前後的事情再好好串聯一下。說不定這其中有什麼被我遺漏的地方。還有被我藏在家裡的那張圖,我也需要找有人破解。先不管是真是假,就那麼擺著也不是個事。
百薇又幫鄭柯的傷口消了一下毒,然後換了新的紗布。她低頭做事的時候極為認真。從那表情我就覺得,她以後一定會是個好醫生。除此之外我心裡還升起了一絲的愧疚感。畢竟百薇是柔弱的女孩子,從小在幸福的家庭裡成長起來,什麼時候受過這份驚嚇?哪裡像我,沒父母疼愛不說,哥哥也總是為了自己的夢想忙碌著,這麼多年過去,我早就學會了照顧自己。獨立並不是件難事。或許這次遭遇的事情對我來說有些意外,有些恐懼,但我還是能接受能釋懷的。我很擔心在百薇的心裡會留下什麼陰影。
意外的她卻對我說:「青苗,我承認我很害怕。不過……我並不是個自私的人。不能因為自己的膽小就讓你推遲尋找藍宇哥。而且……」說到這她頓了頓,將手裡的急救箱整理好,定睛說道,「說實話我也很擔心藍宇哥的下落。通過這一次的事,我也想讓自己變得堅強勇敢一些。」
「你肯定會的。謝謝你,薇薇。」我感激地握住她的手,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好。不過朋友之間的情感,有時並不需要太特別的言語。一個眼神的傳遞就足夠了。
一旁的鄭柯又露出妖媚的笑容,用無比性感的聲音說道:「你們兩個噁心夠了沒有?這麼含情脈脈的樣子,真讓人懷疑是‘蕾絲邊’。我可提前宣告,藍宇那小子不在,我就是苗苗的監護人。」說完他一隻虎爪將我扒拉進他的懷裡,毫不忌諱地在我的頭頂上親了一口。
我著實被他噁心到了,掙扎著去推他:「你哪裡長得像我的監護人?」推搡之間我碰到了他的傷口,痛得這傢伙哇哇亂叫起來。這才不得已鬆開手。
鄭柯抱怨:「最毒婦人心啊!」
我說:「沒婦人哪來的你們男人?少不知恩圖報了。」一轉頭,看到蕭源若無其是的坐在一邊,像是根本沒聽到我們這邊的喧鬧。他定定地透過船艙的小窗子看忘外面,眉宇深鎖。
「怎麼了?」我擺了擺手讓鄭柯別鬧了,徑自走到蕭源身邊詢問道,「你在看什麼?」
「起霧了。」蕭源的目光始終飄向船艙外的海面上,飄得很遠。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心想,起霧了有什麼大不了?可是幾秒鐘之後才猛然意識到,在這茫茫大海之上,起霧絕對不是件好事。特別是……我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發現此刻海面上的可見度已經很低了。
「你呆在這別動。」說完蕭源起身朝外面走。
鄭柯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喃喃道:「還真把自己當大帥了?!我可不是什麼小卒。」說著也跟著走了出去。
百薇衝我聳聳肩,不知進退。我只好順著視窗看出去,但是能看到的有限。於是按耐不住好奇心,也追了出去。
這一出來不打緊,這會海面上已經起了濃霧,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周圍幾乎看不到三米以外的東西了。羅舅舅見我們都出來了,幾步走上前,臉上有焦急的神情:「媽的!這地方真邪門了!」他像是根本沒把蕭源當成學生來看待,抬頭就問,「蕭同學,你看這霧,怪了吧?有印象沒有?咱們是進還是停?」
蕭源搖搖頭,並沒有給出正面回答。而是一個勁地盯著那霧裡看,好像有什麼東西死命吸引住他的目光似的。可是除了白茫茫的一片,我什麼都看不到。
過了一會他冷靜地道:「霧裡有東西。」
有東西?!經歷了「水鬼」事件,我對這海已經有了極深的疑惑,總覺得透著股詭異的氣息。這會聽蕭源這麼一說,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費力朝目力所及的範圍去看,仍然望不見什麼,難道是蕭大帥哥看錯了?可是直覺告訴我,蕭源是不會犯這種錯誤的。
羅舅舅又咒罵了一句髒話,衝船頭的小夥計招呼:「把傢伙都端好了,每個人都戒備起來。這裡邪門得狠,都不準大意。」然後扭頭看了看我,皺眉說道,「女孩子都回船艙去,手裡拿點東西防身。不到萬不得已聽到什麼動靜也不要出來。」
我說:「羅舅舅,您可別太小看我了,我學過空手道。」
鄭柯在我頭上一敲,然後大手一揮又把我扒拉進他懷裡,摟著我的肩膀笑眯眯地說:「苗苗同志,你說這會空手道管什麼用?你要跟那些‘海猴子’耍空手道,估計它們會連連犯規直到把你氣死為止。用不用我幫你找個權威點的裁判?」
我在他的手腕上象徵性地咬了一口,不服氣地走回船艙。我知道他們都是好意。但是我的性格就是這樣,越是遇到危險,越是不願意逃避。就像有的人坐過山車恐懼到了極點就會把眼睛閉起來。可我偏偏喜歡睜大了眼睛,不管怎麼害怕,都要見證眼前的一切。越是害怕就越是想看,這是很奇怪的一種性格。所以儘管我對那霧裡的東西有所避諱,但仍然極其願意和大家呆在一起,第一時間弄清楚那裡面到底有些什麼。
我進船艙的時候看見百薇的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匕首,她像是隱約聽到了我們在外面的對話,臉色變得極為緊張。
「那些怪物是不是又來了?」百薇的手微微有些抖,一副底氣不足的樣子。
我儘管還不知道那霧裡有什麼,不過想必也不會是好東西。可這會不能直說,不然百薇該更害怕了。於是只好勸道:「沒什麼。就是起霧了羅舅舅讓大家小心一點。你這武器哪來的啊?你再抖說不定先把自己給劃傷了。」說完我笑著在她身邊坐下。
「舅舅早上給我的。怕再遇到那些東西,好有個傢伙防身。」
我讓她別緊張兮兮木頭似的站在那了,坐下來心情放鬆點。可才坐下,鄭柯就鑽進來了,神情有些奇怪。
我問:「怎麼了?」
他看了看我們,用英文自言自語地罵了一聲,隨後抬起頭怔怔地說道:「前面有個島。」
島?
我和百薇都傻了。
在海上遇到島本不是件稀奇的事情,問題是在羅舅舅的那張圖上所顯示,這條航線上本不該出現任何島嶼。特別是聽鄭柯的敘述,那島出現得極為詭異。駕駛船的船員全神貫注的看著前方,生怕因為大霧的緣故遇到危險。然而就一眨眼的功夫,也就那麼一、兩秒鐘的時間,視線裡竟然出現了一座小島。而船差點就撞了上去。就彷彿是從天而降似的,毫無預兆。那船員嚇了一跳,趕緊改變方向。
這說得有些像變魔術了。我進船艙來和百薇說話不過才十幾分鐘的時間,怎麼可能就出了這樣稀奇古怪的事情?我見鄭柯的臉色十分難看,覺得不像是在開玩笑。而且鄭柯的性格雖然有點沒溜,但並不是個喜歡誇大其詞的人。看來這事的確有蹊蹺。
我和百薇走出去的時候,羅舅舅和蕭源一行人已經全在船頭的位置上了。我抬頭看過去,果然在我們前方差不多兩米左右的地方出現了一座小島。那島看起來並不大,四周霧氣繚繞,隱約可以看到上面的岩石。按理說就算島再小,也不可能突然就出現,就算是個輪廓也該一點一點的清晰起來……也許是受了那霧的影響,我總覺得不遠處鬼氣森森的,好像到處都是那種「水鬼」,那島該不會是海猴子的老窩吧?!
鄭柯也跟著我們出來了,我見他手裡拿瞭望遠鏡。看來他剛剛進船艙就是為了拿這東西,這會他已經徑自走上甲板高一點的地方,舉起來仔細觀察島上的情況。
百薇問羅舅舅:「舅舅,我們現在怎麼辦?」
「再等等。」羅舅舅點了根菸,臉上的表情很陰沉。他緊皺著眉問蕭源,「蕭同學,這島……」
蕭源搖搖頭:「我沒印象。」
兩個船員有了上次的教訓,也不敢盲目開口講話了。那夥計倒是一副輕鬆的樣子,大概是覺得這次的航行也許馬上就到頭了,照這樣下去,我們離打道回府的日子也不遠了。
羅舅舅想了想,表情很難看。最後將手裡的煙猛吸了兩口之後扔在甲板上踩滅,道:「媽的!繞過去!不能盲目冒險。萬一上面有什麼鬼東西,帶著你們這幾個孩子老子就要吃虧了!」
鄭柯這會還在舉著望遠鏡。看得十分仔細。